第十一章 番外——心头意,只是你

程潇没有拒绝,她大大方方地握住他的手。

斐耀却没有立即松开。他握紧程潇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移不开视线。

程潇给了他一分钟时间。在斐耀以为或许还有余地时,她用力抽回手,甚至没说一句“再见”转身就走。

斐耀朝她的背影扬声喊:“用不用这么狠心啊?”

程潇头也不回地朝他挥手,“让你没有留恋,有利于你尽快发展新恋情。不用谢,我是为自己。”

久别重逢,除了意外,斐耀注视美丽更胜从前的程潇,目光有种炽热的痴迷,他几乎是激动地说:“你回国了?”完全忘了商语在场。

所以,不等程潇回答,商语已经开口质问道:“你认识她?”

斐耀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这种失态。

夏至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热闹的姿态。

程潇无意和眼前的二位有任何瓜葛,她冷冷淡淡地说:“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斐耀闻言尴尬地笑了笑,顺着台阶下,“不好意思。”

商语没有当场发作,但她记住了程潇。

当天晚上斐耀约程潇见面,程潇拒绝了,她说:“我们都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关了这么久,还是不要给彼此惹麻烦的好。”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结局了,毕竟,宝马的修理费,程潇按责承担了。而程潇与斐耀之间也很清白。至少在程潇的世界里,早已明确拒绝了斐耀的涉足。至于斐耀的念念不忘,是与程潇无关的。

商语却看出了端倪。

程潇并不清楚她运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连自己去中南航空面试的时间都一清二楚。只是当程潇走进中南航空办公大楼时,一杯咖啡泼在自己脸上,她才意识到,与斐耀的重逢,是个错误。

和错位的时间里一样,商语视程潇为眼中钉,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给了她难堪。而这一天于程潇而言是比较关键的。

面试在十点钟,当时已经九点四十五分,程潇根本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尤其她的狼狈已被正好经过的顾南亭撞见。

因为乔其诺,程潇已经知道,面前这个捡过她登机牌,和她交换过座位,以及帮她放过行李的男人是中南航空新任副总,姓顾,名南亭,是老顾总顾长铭唯一的儿子,航校毕业的飞行高手。

既然这样,似乎也没有换衣服的必要了。

程潇就那样穿着沾了咖啡渍的小西装参加了面试,当顾南亭在她面前落坐,她听见他说:“我是飞行面试官,顾南亭。”

接下来的面试紧张又顺畅。关于飞行,顾南亭的问题深入又刁钻,程潇的回答则扼要而精悍。他们的交流不像是在进行面试,反而像是学术交流。连总飞行师和年过五十的老机长都对程潇掌握扎实的飞行知识无从挑剔,顾南亭却在最后说:“作为女飞,即便通过所有考核,日后能否有机会独立带机组也是未知数,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程潇回答说:“四年,我会用实力证明,公司应该摒弃‘保护女飞’的保守思想。而你对女飞的认识和判断,也是错误的。”

顾南亭抬眸注视她:“要在四年内从学员成长为机长,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他起身伸手,“我等你给我一个奇迹。”

程潇起身与他握手,“不是奇迹是决心。”

顾南亭洞悉她语气中的笃定,眼底有赞赏之意。

如果没有遇见顾南亭,程潇依然可以活得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无需凭借谁的光。

偏偏命运的剧本里,给了他们在彼此的世界里作为主角出镜的机会。

爱情的帷幕就此拉开——

从那一天起,程潇成为中南航空一员,而顾南亭对于与程潇之间的几次交集似乎没有什么印象,既然如此,程潇只当面试是两人的初相遇。

茫茫人海,相遇已经是极低的概率。他们却能一遇再遇,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亲密,不在一起,就真的辜负了一段传奇。

只是,如此优秀登对的两个人,对彼此不是一见钟情,多少有些可惜。至于程潇是从什么时候起对顾南亭萌生了共事之情以外的情感,还要归功于飞行部一众见色起意的男飞行员们。

程潇是中南航空飞行部唯一的女性,不仅年轻貌美颜值高,还是有个性的技术帝,被围观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凭程潇从小学时起就收过男同学情书的成长经历判断,摆脱众人追求不是难事。但这种事情多了,难免分散精力,程潇也确实不胜其扰。

所以,在顾南亭了解飞行部几位新学员阶段性工作情况时,身为助理的乔其诺多嘴说了一句:“如果飞行部的同事们不是那么如狼似虎的话,程潇作为我们公司唯一的女飞,表现应该会更好。”

顾南亭继续签字的动作,嘴上却问:“怎么?”

既然boss关注了,乔其诺实话实说:“几乎每天都有人往飞行部给程潇送花和约她吃饭,守在机场接机的也大有人在。而她一视同仁的拒绝,非旦没有让追求者知难而退,她的独来独往反而给他们一种欲擒故纵的错觉。”

顾南亭抬眼,“继续。”

乔其诺啧了一声,笑了笑说:“这种现象似乎让程潇成为了公司女性员工的公敌。”

顾南亭皱眉,“所以呢?”

乔其诺说:“依我对程潇的了解,她倒是无所谓,但林经理担心她与机组同事之间的关系不睦,找她谈过话,还给她调换了机组。”

顾南亭问:“程潇之前跟谁飞?”

“沈少东机长。”

“现在呢?”

“林经理。”

顾南亭默了一瞬,然后按下内线,“让林子继来一下。”

等林子继过来,他说:“让程潇跟林一成飞,乘务组正常调配,机组不要随意改变。”

机组不随意改变的意思是,程潇以标配形式跟着林一成飞,无论乘务组的成员是谁。

对于这样的安排,林子继显然有些担忧,“林机长性格寡淡,程潇为人也比较冷漠,他们两位搭组的话会不会……”

顾南亭没有直接否定他,而是委婉地表示:“试试看吧。”

事实证明,沉默寡言的林一成和冷淡骄傲的程潇相处融洽。对于程潇,林一成的关注点永远只放在她的飞行术上,而不是脸。程潇也不必刻意去维护和他的师徒关系,只要全身心投入飞行就可以。另外,林一成不容质疑的飞行术和他严厉苛刻的管理方式,也让他的机组成员没有人敢不和睦。所以,他不易与人相处的寡淡反而成了程潇的一种保护。

如此一来,和程潇同机组的像祁玉那种心存嫉妒的乘务员没了发挥的空间,只能远观而不敢靠近了招惹程潇。至于那些愈挫愈勇,层出不穷的追求者——

中南航空的食堂里,独自用餐的程潇周围都是见色起意的雄性,远处则是窃窃私语的相斥的同性们。西装革履的顾南亭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现,他没什么表情地端着和属下一样的餐盘,径自走到程潇那桌,在她对面坐下。

施施然的姿态显得那么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程潇抬眸,神色如常地和领导打招呼:“顾总。”

顾南亭嗯一声,动筷前把一瓶水推到她面前。

那是副总办公室里专供的饮用水。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陷入屏息状态。

程潇不用深想也知道他的这一举动,落入整个食堂的人眼里。她既没伸手接,也没说感谢,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用餐。

顾南亭本也不是多话的人,尤其用餐的时候,她不言,他亦不语。直到程潇似乎是要吃完了,有了放下筷子的意思,他伸手拿起那瓶水,拧开,递给她——

食堂里过半数的女性同胞因这份体贴芳心破碎,至于那些觊觎程潇美色的男人们,也同时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程潇注视他几秒,接过来时无声笑了笑,低声说:“顾总这样不担心我误会吗?”

顾南亭神色不动,“凭你的机智,不会不明白我的用意。”

程潇并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水,才说:“原本你做这样的牺牲,我该感激的。但是,”她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继续道:“如此一来,不知道会不会给我招来比先前更甚的排挤。”

顾南亭眉心微皱,他并不避讳地道出心中所想,“人事关系的干扰会影响工作质量。我不希望我期待的奇迹最终成为一个失败的案例。”

“前一句我很赞同。不过。”程潇摸了摸眉头:“这些对我而言,其实无所谓。”然后,她起身,“至于后一句,顾总尽管放宽心。”

下一秒,程潇在整个食堂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离去。平静得像是顾南亭根本没有出现过,而她,也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然而,心湖却不似从前平静。

明明再清楚不过,顾南亭不惜亲自上阵为她摆脱困扰只是惜才的表现。胸臆间还是莫名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让向来冷漠的程潇在不自觉间对顾南亭多了几分关注。

回想起那段期间两人的交往,程潇才意识到,自始至终都是顾南亭撩的她啊。他还正人君子似的表现出一副为她解围的样子!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关于顾南亭和萧语珩,和程潇的三角恋传言,开始在中南无声蔓延。

程潇是多骄傲的人,让她介入别人的感情世界,简直是一种自我卑微。尤其她根本不确定对顾南亭的微妙情绪是心动。

可是,对于程潇的情绪波动,顾南亭这个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出于对她飞行术的考核,他竟然多次刻意调整了行程,亲自带她上航线,给予技术指导。

接触越多,程潇越能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比如:飞行术精湛;比如: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再比如:虽然言语犀利刻薄,却也绅士幽默——总之,他的个人魅力,只要是个正常的女人,都很难抵御。

尽管程潇不合群,可她取向正常。但她却不是被顾南亭的这些特质所吸引,而是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

聪明是天赋,善良是选择。程潇欣赏内心柔软善良的人。

顾南亭身为中南航空掌舵人,被贴上杀伐果断、老谋深算,或者不择手段的标签都不为过,是怎么和善良、柔软这样的形容词搭上边的,还是通过肖妃让程潇有了答案。

正常的时间轨迹里,程潇发现肖妃做过乳腺切除手术后,第一次和程厚臣到医院拜访肖妃的主治医生,那位感慨道:“当年她自己签字做手术,我真的以为她没有家人。直到术后她出院那天我顺路送她回家遇见程先生,才终于确定,”他笑望着肖妃,“她是名花有主的人。”

程厚臣闻言下意识握住了肖妃的手。

肖妃瞪他一眼,试图挣脱,无奈力气不敌。

程潇假装没看见父母的暗中较劲,对曾关照过肖妃的主治医生说:“我们想了解一下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越具体详细越好。”见肖妃要插话,她抢白道,“你在我和老程面前已经没有诚信了,所以,你说的我们不信。”

主治医生笑了,他很有耐心地把当年肖妃的手术情况,以及这一年肖妃的复查及体检结果巨细无遗地告知程家父女。末了为了证明肖妃当时的身体状良良好,他玩笑似地说:“你妈妈是个坚强的人,癌细胞不敢欺负她。”

程厚臣却不敢掉以轻心,决定请专家为肖妃会诊一次。主治医生体谅他的心情,答应全力配合。程厚臣又详细地咨询了一些事情,交谈到后面已经消除了对主治医生的偏见。

护士在这时来敲门,提醒该查房了。当然不能耽误医生工作,程厚臣带着妻女告辞。等电梯的间隙,主治医生指着走廓尽头一位正在打电话的年轻人对肖妃说:“忘了告诉你,你术前入院那次送你来医院的年轻人,是他。”

然后深怕程厚臣和程潇不明白,他解释道:“四年前她手术前昔晕倒在车里,幸好那位年轻人及时送她来医院,才没有危及生命。但他有事不得不先走,没有等肖妃醒。前几天他陪父亲来体检,见了面我才想起来。”

程潇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仅凭一个背影已经认出来,那是——顾南亭。

竟然是他!

在肖妃拒绝依靠丈夫和女儿时,在她的生命被疾病威胁时,把她送到医院的人竟然是顾南亭!

世界之大,无缘的人终身难遇。

城市之小,有缘的人总有交集。

程潇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顾南亭当面归还过她登机牌,帮她放过行李,却完全不记得他们曾有过的相遇。因为那种对旁人而言雪中送炭的帮助在他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没有放在心上。

梯门打开,程潇挽住肖妃的胳膊拉她进去,同时对程厚臣说:“他是我上司,有机会我会向他道谢。”

梯门闭合,年轻人结束通话转过身来。

是顾南亭无疑。

程潇却自始至终都没对他表达过谢意,只是在乔其诺出面促成中南和程安的首次合作时,程厚臣没有任何为难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程安对于合同毫无异议的爽快让顾南亭决定亲自拜访程厚臣。

两个男人握手时,他说:“谢谢您对中南的信任。”

程厚臣笑了,他握住面前年轻人的手说:“该说感谢的人是我。谢谢顾总对我家人的关照。”

顾南亭以为程厚臣口中的家人指的是程潇。直到时间重合,他真正和程潇在一起了,程潇才告诉他:“或许你忘了,我和爸爸却始终记得,妈妈术前入院那次,是你送她去的医院。”

经她提醒,顾南亭隐约想起来,确实送过一位女士去过医院。可对方的模样——当时只顾争分夺秒赶往医院,以免那人有生命危险,顾南亭是真的忽略了。以至于发生时间错位后与肖妃初次见面,顾南亭都没有想起来,多年前他就与肖妃有过一面之缘。

缘份就是这样微妙。任凭顾南亭再精明睿智,也预料不到,那一年他帮助过的女士竟然会成为他的岳母。

而时间错位发生后,很多事情的细节都变了,没有了顾南亭送肖妃去医院的前情铺垫,再加上顾南亭又让夏至以私人身份约见程厚臣,直面表达了觊觎人家掌上明珠的心意,才令中南和程安的合作受阻,给程厚臣机会实实在在地为难了他一把。

所以,那七年里,程潇对顾南亭日久生情的倾心不是没有道理。所有程潇对他的爱意,都是他自己善良的累积。

唯一遗憾的是,程潇在那些顾南亭喜欢萧语珩的流言蜚语里小心地藏起了心意,尝尽了暗恋之苦。顾南亭则因和萧语珩的朝夕相处,模糊了兄妹之情与男女之爱的界限,让他走过那么多的弯路,才终于走回程潇身边。

然而,当他们最终得到本该得到的一切,那些波澜四起的过程,只是披荆斩棘走向彼此的必经之路。再痛,也不值一提。

遇见了你,没错过你,是生命最美好的可能。

与你相爱,直至终老,是我不曾改变的决心。

心头意,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