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光,为了相爱,彼此都拼尽全力。
这是最好的爱情,今生与君初相识,似曾相识如故人。
任世界再大,时光漫长,分离在即,也要不顾一切地重逢,走过一场虚惊,发掘时间之秘,牵你的手老去。用时间告诉你,这世间传奇无数,唯独一个你,是我此生不弃。
顾南亭却对程潇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一夜没睡,病房里,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直到凌晨。好不容易萧语珩的情况稳定下来,天都亮了。
因为没有航班,冯晋骁连续开了十个小时的车,才从a市赶回来。到了医院,先看了萧语珩一眼,确认她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直奔叶语诺所在的病房,如果不是冯晋庭拦着,他失去了理智似的要对产后的叶语诺动手。
最终挨打的当然是冯晋庭。然而,无论冯晋骁做什么,都换不回他和萧语珩的孩子了。他的悔恨只能变成对萧语珩的愧疚和心疼。
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或许唯一有所改变的是,等萧语珩醒过来,守着她的不再是顾南亭,而是她最爱的晋骁哥哥。即便有所误会,在冯晋骁已经知道她遭受了流产的痛苦后,不会任由她说分手就分手,更不会同意她放弃学业。
在流产终不能避免的情况下,不让萧语珩再经历和冯晋骁分开三年的痛苦,是时间错位唯一的改变和成全吧。对于这样的结果,顾南亭不清楚是该欣慰,还是难过。他只能对冯晋骁说:“这应该是你们的爱情最大的劫难,过了,就好了。”
然而等待他的,爱情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顾南亭要用手机时才想起来手机还没有充上电。他用冯晋骁的手机先打给程潇,始终关机。又打给乔其诺,竟然无人接听。打回公司,秘书说:“乔特助之前在机场协调飞机的事。”
顾南亭不解:“协调飞机?”
秘书解释说:“程机长执飞的航班因发动机故障在d城延误了两个半小时,最后是海航的倪总工检查出了原因并给修复好了。后来……”
面对她的欲言又止,顾南亭追问,“怎么了?”
秘书说:“程机长的飞机在着陆时遭遇了低空风切变,复飞成功后再次落地时,冲出了跑道……”
“冲出跑道?!”顾南亭边往医院外跑边问:“她有没有受伤?机组和乘客有伤亡吗?”
“林经理刚刚打电话来说,目前确认有两位乘客受伤。”秘书犹豫了一下,“程机长先下机走了,副驾驶陈锐在代她履行机长职责。”
先走?这不是程潇的行事风格。除非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顾南亭再没有耽误,驱车直奔中心医院。一路上,他都在祈祷,肖妃安然无恙。
顾南亭到时,顾长铭站在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他的人已经跳了下来,他才跑上前叫了一声“爸”,向来和蔼温厚的顾长铭甚至没说一句话,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结婚十几年,萧素从来没见过丈夫发过脾气。对于他突然的反应,她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顾南亭被打得偏过脸去,他怔了几秒,才抬头,“爸?!”
儿子已到而立之年,早过了被父亲责打的年纪,顾长铭也是第一次动手打他。然而,相比程厚臣此时承受的丧妻之痛,他觉得自己的难过根本不值一提,他痛心疾首地说:“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安排程潇替飞?!她妈妈……你却到现在才出现!南亭啊南亭,你知不知道,千般好不抵一次错,更何况,这次错,可能是你再做多少努力都弥补不了的。”
顾南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疯了一样冲进医院。可是,连顾长铭都不被允许进入探视,他又怎么可能轻易进得去?当顾南亭被程安的保全人员拦住,除了横冲直撞他没有任何办法。保安却因程总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入,无论如何都不放行。
逼得顾南亭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时,被惊动的程厚臣从病房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以眼神示意保安让顾南亭过来。
跟出来的乔其诺发现程厚臣的目光冷得不像话,几乎是本能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老爹!”
却被程厚臣甩开。
顾南亭在这时行至近前,当他在面色阴沉,双眼红肿的程厚臣面前站定,说了句:“妈她……”
“啪”地一声,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
震惊之余,乔其诺再次拉住程厚臣,“老爹!”
顾南亭原地站着不动,他继续说:“程程……”
“啪”——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与此同时,第二个耳光毫不客气的扇到他脸上。
顾南亭硬挨了两下,他注视着程厚臣,恳求:“爸——让我进去看看。”
程厚臣的手眼看着又抬了起来,下一秒就要再度扇上顾南亭的脸。可他不躲不闪的姿态,终究是让程厚臣下不了手,他的手在距离顾南亭的脸寸许的位置停住。片刻,他沉声说:“我不是你爸!”
当程厚臣转身就走,当顾南亭看见他抬手抹脸,他哑着嗓子说:“爸,求您让我进去!”
程厚臣坚决不同意他见肖妃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唯一能为顾南亭说话的,唯有程潇,可她昏迷不醒。
乔其诺并不清楚顾南亭昨晚经历了什么,但他相信,他一定是被什么绊住了脱不开身,而对于肖妃离开前和程潇现在的情况,他认为顾南亭有权知道:“干妈撑到十二点,临走前她一直看着门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叫着程潇,还有你的名字。”话至此,向来坚强的男人都哽咽了,“她……没有闭上眼。”
肖妃临终前除了等着见女儿程潇,也在等他,这个被认定的程家女婿!然而,他们一个都没有来。如今的局面,遗憾的何止是程潇,还有肖妃啊。程厚臣这才对顾南亭动了气。
难怪顾长铭说:千般好不抵一次错。在此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获得了认可的,然而,在肖妃和程潇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顾南亭太清楚,如果程潇没有替他飞,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或者,即便程潇飞去了d城,只要昨晚他在,一旦肖妃的情况不乐观,他调专机去接程潇都来得及。可他偏偏不在,连手机都不通。
原来,此前他所有的不安不是因为萧语珩遭遇的劫难,而是缘自于从前忽视的程潇此时承受的痛苦。这份因爱而产生的心灵感应,非但没有帮到任何人,反而令事态愈发严重。
这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提醒?顾南亭有种时间错位不是老天的恩赐,而是让他亲眼看见那些程潇所经历的痛苦的错觉。那么,是不是在正常的时间轨迹里,也是因为他,造成了程潇与肖妃的遗憾?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顾南亭根本不敢想下去。
左胸口如同被利器所刺,疼得他几近窒息。顾南亭转过身去,手撑在墙壁上,眼泪明明落在了地上,浸湿的,却是胸臆。
他的样子让乔其诺不忍心再说什么,可有些话又不能不说:“程潇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她硬撑着赶到医院,吐血后昏倒在病房里,经过检查肝胆都因重创受了伤,人现在在手术室里。”
在此之前,程潇没有露面,顾南亭以为是对他的责怪。
竟然不是。
肝胆受伤!吐血!这些字眼一个接着一个跃进顾南亭脑海,在瞬间席卷了所有的理智和隐忍,他多一句都没问,转身,疾步向手术室跑去。
乔其诺伸手欲拦,“老爹不会让你见她的。”被他回身一拳逼退。
顾南亭面沉如水,他听不见任何的言语,不顾一切地硬闯,非见程潇不可。
最后还是顾长铭出面拦住了他。见儿子不管不顾的样子,他险些控制不住又想打他,可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让他怎么下得了手?顾长铭挡在手术门外,用手抵在顾南亭胸口:“替你岳父想想!南亭,这个时候,最痛苦的人是他!”
顾南亭眼睛都红了,无数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涨得他像要爆炸了一样。他发狠似地甩开了保安的钳制,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理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挫败无助的姿势是那么的痛苦和无力。
任由冷意袭向身体,他哽咽,“爸,我要见程程!让我见她!”
倪湛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默然地看着这一切,一言未发。
手术中的程潇却如同在梦里,画面频繁跳跃,场景不断转换,她努力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辨别出眼前的人是谁,却发现越是用力越是模糊。她索性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然后,奇迹发生了,眼前竟然渐渐清晰起来,直到完全明朗。
一个男人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像是在挽留她不要走。画面拉近,程潇听见女孩子说:“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何必一再接近?或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叫倪一心?”
程潇怔住,这个女孩子……在这时转过脸来,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程潇猛地想起来,这是十七岁那年她去航校报道前昔,倪湛去找她的画面。那年初,程潇有个偶然的机会去全国最好的航校参观,因而结识了那个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倪湛。然后她无意间发现,程厚臣竟然和他的母亲倪一心是旧识。而倪一心看程厚臣的目光让程潇意识到,这个女人对她的爸爸似乎有强烈的好感。
程厚臣事业有成,称得上g市最具实力的企业家,所以,尽管他已近知天命的年纪,觊觎他的女人也没断过。程潇相信他对母亲,对爱情,对家庭的忠诚,所以并未在意。
直到有一天,因为倪一心,肖妃对程厚臣大发脾气。程潇才意识到,相比从前那些试图对程厚臣投怀送抱的女人,倪一心是不同的。
所以她说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他的母亲觊觎她的父亲,为了肖妃,即便确实对倪湛有过好感和崇拜,程潇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倪湛却是因为误以为自己是程厚臣和倪一心的儿子,在喜欢程潇,又无法和她在一起的矛盾中挣扎了很久。
画面在这时切换,程潇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斐耀。送花、送价值不菲的各类礼物、制造所谓的惊喜,以及专程去a市探望读航校的自己,都是斐耀曾经追求自己的手段。相比对倪湛的欣赏,程潇对他没有丝毫好感。
程潇对此的回应是:“连做朋友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更何况是爱情?斐耀,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对你无感。”至于他的花和礼物,她都没有过过手。
斐耀却不死心,问她:“是因为倪湛?”
程潇笑了,不是默认,而是认为没必要对他解释。
为了争取她,斐耀道出实情,“我确实是倪湛的朋友,但我和你的相识不是无意,而是倪湛亲手促成。他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
竟然有这样的隐情!程潇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没有外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淡淡地说:“你们费心了。”
画面继续变幻,接下来是程潇出国进修的一幕。她在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学员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人长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比别人强的接受能力和领悟力。当她以精湛的飞行术顺利毕业,她接到了国内几大航空公司抛出的橄榄枝。
其中也包括中南。
多少年了,亲密如夏至都以为,她之所以选择中南航空是因为乔其诺的关系。
答案却只在程潇心里。
昏迷中的程潇那么清楚地看见自己当年到中南面试的情景,身穿正装打领带的男人在她面前施施然坐下,以沉静端凝的嗓音说:“我是飞行面试官,顾南亭。”
改装训练,成为副驾驶,每年两次的复训,在她尚未飞满足够的航时申请机长训练时,肖妃病发。她走得那么快,让程潇措手不及。
那天,程潇作为林一成机组的副驾驶,替飞去d城。那是一次重要的航班,有贵宾在飞机上。原定是总经理顾南亭亲自飞,但因他临时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无法执飞,任务才落到林一成的机组身上。
程潇临走时,肖妃的情况看似很好,完全没有要走的征兆。可是,她才在d城落地,肖妃就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所幸抢救及时,肖妃熬过了那个晚上。
就在程厚臣都以为程潇来得及赶回来时,飞机却出现机械故障,航班被迫延误了两个小时之久。当程潇在g市机场落地,分秒必争地赶到医院,肖妃已然没有了呼吸。程潇没有见到肖妃最后一面,更没来得及实现带她飞一次临江河的承诺。
那一天的程潇跪在病房里,痛哭失声。
半年过后,程潇通过二检,佩戴上机长肩章后独立带机组的首航,程厚臣抱着肖妃的骨灰上了飞机。
再次飞越临江河,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只剩父女两人。
程潇对程厚臣说:“你还有我。等我出嫁时,带你一起。”
程厚臣握着女儿的手,笑出了眼泪,他如同感慨似地说:“谁先走谁享福。万一剩下你妈一个人,她更寂寞。”
所以,在正常的时间轨迹里,程潇已经经历了一次这样的遗憾和痛苦。而那天顾南亭之所以未能按原定计划执飞,就是为了赶去救流产的萧语珩。错位的时间里,肖妃撑了更长的时间,这一现象是不是导致萧语珩流产时间延后的原因,无人得知。
当一切记忆复苏,昏迷中的程潇的眼角不断有泪溢出来,而她的人,在术后持续醒不过来。程厚臣以为要连同女儿一并失去,所以在之后的几天里,即便顾南亭始终守在病房外,却坚持不肯让他进来。
顾南亭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忤逆他什么,默默地承受下一切怨怪。
这或许就是事事无常,难以预料的无奈。
但当不幸发生,总有人要承担些什么。
比如程潇,在正常的时间轨迹里,在肖妃去世后的几年中,她始终都在自责不该对飞行过于执着。她不禁想,如果那天接到飞行任务时她请假,根本不会影响全局。她却偏偏逞强,侥幸地以为只是一个晚上,肖妃不会离开她。
比如顾南亭,在错位的时间里,在意识到是自己两次造成了程潇的终身遗憾后,他多希望那天接到萧语珩的求助电话时不要顾虑太多,而是直接让乔其诺协助程潇去处理,或是索性通知顾长铭和萧素,也不会让程潇抱憾终身。
谁都没错,谁都也错了。
而程潇晕睡不醒的结果则直接导致了程厚臣对顾南亭的迁怒。他近乎固执地对顾南亭说:“不要以为这一次你坚持坚持我就会妥协。”
顾南亭不敢期待他的妥协,但他也没有放弃之意。
就这样僵持着等待了一个星期,程潇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程厚臣决定带女儿回家。他说:“医院这种地方,她肯定不愿多待一分钟。”
程潇出院前一晚,趁程厚臣出去的空档,乔其诺悄悄安排顾南亭进入了病房。
这是车祸之后,顾南亭第一次见程潇。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明显瘦了很多,本就不大的脸此时更小了,脸色也不复往日红润,令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虚弱。而她在昏睡的状态下依然轻皱眉头的模样,让顾南亭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脸,随后又把程潇的手从薄被中拿出来握在掌心,低头轻柔地亲吻她的手。
自发生时间错位以来,从最初的顾南亭比别人多出七年记忆,到如今随着时间流逝只剩三年,所谓的预知已变得没有了意义。因为剩余的三年里,没有什么需要防范了。确切地说,即便有,他也未必防范得了。尤其在经历了肖妃去世的遗憾后,他再也不想防范任何。
顾南亭不分昼夜地守在医院时,他不断回想,想在正常的时间轨迹里萧语珩经历过流产之痛后,程潇是如何待他的。试图从那些蛛丝马迹里寻找到异样,因为实在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由他造成了程潇的遗憾。
却是徒劳。顾南亭没有明确的记忆,可以肯定程潇对他有所冷落,因为那个时候,除了工作上的接触,身为总经理的他,与身为飞行部员工的她,基本没有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萧语珩流产那天,他原本确实是要上航线的。
原本——
所以,那天替飞的机组成员里,有程潇。
所以,在正常的时间轨迹里,她确实有可能因为那次替飞错失了与肖妃告别的机会!
即便没有明确指向,顾南亭也基本能够确定,自己是造成程潇遗憾的根源。因为从他发生时间错位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遵照“历史”的轨迹在发生,无法改变,不能阻止。所以,没有道理偏偏程潇的经历不同。
原来,我以为的时间馈赠,并非是爱情的考验,而是让我亲眼所见我所造成的遗憾。如果时间错位是为了让我感同身受你所承受的痛苦,我认这惩罚。只是——
当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程潇手上,顾南亭哽咽难言:“程程,我不希望这惩罚你陪我一同承受。只要你醒过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哪怕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都认。”
此时此刻,从来都运筹帷幄的顾南亭迷茫了,随着婚期的持续临近,他不敢去想和程潇的未来。他甚至不确定,如果他坚持挽回程潇,是否会令她陷入两难,近而加剧痛苦。可让他放弃,想想都觉得接受不了——
“程程,我在错位的时间里唯一想要的,只是你。可我却拿所谓的预知一直在为别人绸缪,没能为你做任何事。”顾南亭把程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难过到继续不下去。
程厚臣站在病房外,看着他那么无助地在女儿病床前落泪,也是心酸难抑。
如果程潇醒着,看见顾南亭在,她会明白,遭遇雷击事件后出现在在她脑海里的病房一幕的幻象,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那一幕她以为的幻象根本就是她记忆复苏的征兆。可因为她失去了部分记忆,才对所谓的预见不明原由,近而不懂避险。
倪湛也同样看见了这一幕,他自知没有立场,无法像程厚臣一样责怪顾南亭,如同猜到程潇醒过来想要见的一定不是自己一样,除了悄无声息守候和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明知道需要放手却放不下,明知道不可能发生却还在等待。总之,无论多无奈和难受,都要站在自己的世界里,远远地看着你,无论是流泪还是微笑,睡着还是醒来。
肖妃的葬礼一直没有举行。程厚臣说:“只要程程还有一口气,我就等,等着和她一起送妃妃最后一程。”
肖妃生前没有见到女儿最后一面,程厚臣不希望,连她最后走,程潇也缺席。他要等程潇醒过来,和她一起送妻子走。这或许是此时的程厚臣,唯一能为妻女做的事情。
夏至体谅老爹的心情,她说:“我们一起等,一起送干妈最后一程。”
中南航空的员工纷纷来探望。与程潇同批进入公司一起进行改装训练的几位同事,还有时明、楼意林、林子继、甚至是为人冷漠的林一成和乘客王老先生都来了。程厚臣感谢他们对程潇的关心,并请他们上楼。唯独顾南亭,即便他站在雨里不走,终究不被允许进去。
乔其诺忍不住为他求情,“老爹,也许程潇想见顾总。您能否——”
程厚臣打断了他,“你也说也许。既然这样,等程程醒了我问过她再说。”
乔其诺与程潇相识十几年,也喊了程厚臣“老爹”十几年,面对如父亲一样的长者,他无法再说什么。改而劝站在雨里的顾南亭:“您这样帮不到程潇什么,公司却有很多事情等您决策。”见顾南亭无动于衷,他才说:“受跑道事件影响,最近一周航班的上座率持续下降。另外,公司有高层提出,要让程潇……”
顾南亭偏头看向乔其诺,冷声:“让她怎样?”
乔其诺说完整句,“让她负责。”
“负什么责?”原本失去焦距的眼睛骤然一眯,顾南亭的视线里在瞬间透出危险的气息,他没等乔其诺回答,转身离开。
程厚臣站在书房里,看着全身湿透的顾南亭在上车前仰头望向程潇卧室的方向,许久。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路上,顾南亭给秘书打电话,通知半小时后召开高管会议。他到了公司,甚至都没回办公室换一套干爽的衣服,就那样穿着湿的西装直奔会议室。端坐在首位,顾南亭目光犀利地扫一眼众人,“说吧,关于跑道事件,你们的看法。”
高层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都怔住了。
见没人开口,顾南亭冷冷地问:“我听乔其诺说有人要让程潇对跑道事件负责。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还是谁的个人意见?”
市场系统负责人在这时站出来,“受跑道事件影响,公司最近一周的上座率下降了六成。顾总,这和身为机长的程潇操纵飞机冲出跑道,险些酿成飞行事故有直接关系。”
“7936次航班冲出跑道的事不用你告诉我。但它为什么冲出跑道你清楚吗?”顾南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质问道:“在此之前,程潇在遭遇低空风切变时成功复飞,确保了机上一百三十七位乘客生命安全的前情,你怎么不提?飞机接地后,面对落错跑道的明航的3526次航班,如果她处置不及时,没有向右转向,会导致两架飞机迎面相撞的前情,你怎么也不提?”
乔其诺在这时递上事故报告。
“你们没开过飞机还没开过车吗?当对向有车径直驶过来,你是打方向盘避险,还是什么都不做等待对方反应,或者踩油门冲过去,看谁撞得赢?”顾南亭接过报告看都没看,直接甩到会议桌上,冷声:“相比撞机的代价,仅仅是擦伤机翼和两位乘客因没系安全带在飞机急刹时受伤,你们该感到庆幸!”见没人拿报告,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现在看!”
当高管们把报告打开,他语带不善地说:“看不懂没问题,乔其诺,给他们解释。”
乔其诺适时接口道:“我们调出了机场所有的监控及语音对话,经总局审核确认,从遭遇低空风切变、复飞、着陆、到最后的应急处理,程潇作为机长,所做的决定、发布的指令、以及她当时操纵飞机的动作,无一有误。明航也已经确认,3526次航班是因错听了塔台指令才落错了跑道。至于机长为什么没能及时进行偏航操作,是因为飞机的方向舵突发故障失灵。明航愿意承担7936次航班机翼维修费用和两位乘客的医疗费及赔偿。”
顾南亭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跑道事件本就是明航该负全责,人家都没有内讧,要求机长负责。我们中南是受害方,却急着把自己的机长推出去负责。在座各位的承担,我顾南亭领教了。”
市场系统负责人依然冥顽不灵,“那是因为明航的乘客无一伤亡,他们不需要应对外界的指责和质疑。我们中南却不同,面对飞机冲出跑道致使乘客受伤的传言,公司维护多年的安全形象就此破灭,这是多少钱都挽不回来的。”
“这确实是我们无辜又无奈的地方。但就因为公司承受了这方面的损失,就要让确保了乘客生命安全,且为公司节省了上亿维修费的机长承担下这一切?怎么承担,解聘吗?”顾南亭语气冰冷,“为了挽回声誉,为了给受伤的乘客一个交代,解聘我们历时四年培养的优秀机长,这是什么道理?”
市场系统负责人问:“顾总,如果7936次航班的机长不是您的未婚妻程潇,您会如此维护她吗?”
“如果7936次航班的机长不是我的未婚妻程潇,你们在座各位会如此针对她吗?”顾南亭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及众人,“正因为她是我未婚妻,我只视她的所有正确及时的决定和操作为正常反应和份内该做。换作旁人,我是要开嘉奖会对于机长个人、机组,以及全体飞行部进行嘉奖的。”
最后,在无人辩驳的情况下,顾南亭撂下话,“你们想不到办法扭转目前对中南而言失利的局面没关系,我来。只是,我以中南总经理和程潇未婚夫的双重身份提醒在座各位,别再让我听见任何关于让程潇承担此次跑道事件责任的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随后,等待程潇苏醒的时间里,顾南亭安排乔其诺根据7936次航班遭遇低空风切变,以及遇上落错跑道的飞机迎面冲过来时的处置方案,拍成一部纪录片似的微电影,在机场以及商氏的媒体力量能覆盖到的区域,铺天盖地播放,为国民普及航空知识。
而对于乔其诺请他去医院探望受伤乘客的提议,他否决了,“在人情上公司应该去探望,可我一旦去了,会有人误以为确实是我们的机长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处置不当,我去是为了得到他们的谅解。事实上,是他们违背了航空安全要求,在飞机没有停稳的状况下,解开了安全带。”
所以,他甘愿置人情于不顾,也不能让程潇被人误解。
五月中旬就在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况下过去。像是感觉到众人低落悲伤的情绪,从肖妃去世那天起,g市始终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地缠绵了十几天。顾南亭心里也下过一场雨,然后他发现,胸口所有的潮湿,是因为曾经伤害了程潇。
五月二十日的凌晨,近半个月没怎么休息的顾南亭穿戴整齐地出门了。他把车停在程家别墅外,仰头望向程潇的窗户。
这是自程潇出院后,他每天清晨与晚上都会做的事情。即便程厚臣从不让他进去,他依然要来。有时赶上乔其诺在,他能和程潇通个电话。即便她处于昏迷状态,或许什么也听不见,他还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程程,我爱你,我在等你醒。我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天顾南亭也是一样来了程家,只是比每天都早。因为,如果肖妃没走,这是原定顾南亭和程潇结婚的日子。
细雨在清晨时终于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程潇脸上,金色的暖意让她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生气。程厚臣过来时,李嫂正在帮程潇擦脸,她看出来他换了件新衬衣,眼里忽然就有了泪意。李嫂抹着眼泪问:“您今天还去看太太吗?”
程厚臣坐到床边,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温柔细致地帮女儿擦脸,隔了半天才答:“去。”
这也是肖妃去世后,他每天都会做的事。而原定程潇出嫁的这一天,他依然要去。
程厚臣把毛巾递给李嫂,“从前她们两个都不在家时,也没觉得那么安静。现在却觉得寂寞了。”他边说边叹着气摸摸女儿的脸,“爸爸老了,再承受不了更多。女儿啊,要是你心里还有爸爸,就早点醒过来。哪怕你醒后还是要嫁给姓顾的,爸爸也不反对。哎,你看,爸爸又说胡话了,你妈……这个时候,要你怎么嫁!”
李嫂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哭着说:“先生,程程还能和小顾先生在一起吗?”
程厚臣没有马上回答,直到他给程潇掖好被角,起身时才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句:“等她醒了再说。”
乔其诺和夏至来时,顾南亭还在。他站在楼下,看向程潇卧室的窗户。
见他像石像一样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夏至说:“如果她在今天醒了,你怎么办?”
“醒了”两个字令顾南亭有一瞬的恍惚,而他眼底瞬间亮起的希望的光茫在看清夏至的脸时又散了。
夏至重复,“我说,如果她在今天醒了,你怎么办?”
顾南亭一瞬不离地注视夏至,回答:“我回去。”
她不醒,我就一直等。
夏至压抑住泪意,“她今天所承受的,皆因你而起。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顾南亭,我明知道你很爱她,却还是控制不住有些恨你。”
顾南亭注视她的泪眼,说:“你可以恨我,没关系。”
夏至转身,背对他说:“能让你介意的唯有程潇,也只有你,能伤到她。”
随后赫饶也来了,她说:“程潇爱你,为了你,她肯定会醒的。南亭哥,别放弃。”
她爱我,我感受到了。可她能否原谅我——顾南亭偏头看向一边,直到压下眼中的泪意才转过来,他说:“赫饶,你能不能帮我和她说,我真的,特别爱她。”
赫饶点头,“我转达给她,你放心。”
顾南亭说:“谢谢你。”
临近九点,包括顾长铭和萧素在内的,属于婆家人的萧熠、冯晋骁、商亿不约而同的全来了程家,他们和顾南亭一起站在外面,一边期待奇迹,一边支持顾南亭扛过这艰难的一天。
与此同时,赫饶来到程潇的房间,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程潇,南亭哥在楼下等你,他说:他特别爱你。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既然这样,给他一份惊喜好不好?”
程潇似乎没有听见,她不变的沉睡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被赫饶触动,夏至也凑过来说:“我真是恨透了顾南亭,觉得一切的错都是因他而起。可想到你那么爱他,你都没有责备他一句,潇,我不敢对他说狠话。你醒过来,给我撑腰好吗?有你在,他才不敢把我怎么样。”
乔其诺也说:“程潇,从你昏迷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再这样下去,等你醒了,他就倒下了。老爹也是,如果说干妈的离开,我们所有人都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你的突然沉睡,对他来说,是措手不及的打击。他五十几岁了,你忍心让他承受更多吗?”
内心对奇迹的出现充满了期待。然而,程潇的毫无反应也令他们的希望一点点破灭。直到,夏至随着赫饶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仪器上显示的程潇的心跳忽然不正常起来——
五分钟后,一辆急驰而来的医疗救护车停在程家楼下,下一秒,有几位医生匆匆下来。与此同时,李嫂打开家门,把他们迎进去。她的神色,悲喜交加。
顾南亭意识到是程潇出了事,他几乎是本能要跟着医生进去,却被萧熠和冯晋骁同时按住,“你别急,你这样可能会影响医生工作。”
顾南亭怎么能不急!他挣扎着,“是程程醒了,一定是,一定是!她记得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她没忘。”他说着,眼眶就湿了。
然而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程潇始终稳定的身体情况出现了异样。所有人都希望是顾南亭说的那样。他们又不得不想,万一不是,万一呢,让顾南亭如何接受?所以,他们不敢让他马上进去。
乔其诺在这时给顾南亭打来电话。
他慌得手机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再捡起来时,他急问:“是程程醒了对吗?”
那端停顿了一秒,然后回答:“是。”
那个瞬间,顾南亭几乎泪如雨下,可他却疯了似的笑着说:“我就知道!”
乔其诺稳住情绪劝他,“您先别急,等医生给她做完检查,确认她身体无异,我和老爹说,您再上来。”
顾南亭应该答应的,而他也确实没有反对,但他说:“别挂电话。”
于是,顾南亭陆续从手机里听见医生说:“心跳恢复正常。”
听见程厚臣追问:“其它指标呢,也都正常吗?”
听见赫饶问:“程潇,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听见夏至问:“要不要喝水?”
最后,听见一个微哑的声音,细若蚊声地问:“今天,几号?”
顾南亭再也忍不住了,手机还紧贴在耳际,他的人已经蹲了下去。
因为那个声音,是程潇的。
在遭遇了严重的事祸导致沉睡了十六天后,在他们原定结婚这一天,她醒了。
从程厚臣到夏至,到乔其诺,再到赫饶,他们都在,偏偏没有身为未婚夫的顾南亭。对于苏醒的程潇来说,是不正常的。当医生检查完,确认程潇身体无异,乔其诺发现她下意识寻找的眼神,试探似的询问程厚臣:“老爹,顾总还在楼下,要不,让他上来?”
他毕竟是程潇的未婚夫。即便被责怪,也不该剥夺他与程潇见面的权力。
因为躺得久了,术后刀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医生建议程潇只能适量运动,不要在短时间内做大幅度的动作,她半躺着,后背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程厚臣。那目光,是明显期待的意思。
程厚臣无法当着女儿的面拒绝这个本就合理的要求,但他的脸色却从先前的欣喜瞬间变冷,然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和医生一起离开了程潇的房间。
乔其诺当然明白老爹的心结。不过,为了程潇,为了顾南亭,他只能把程厚臣的不甘理解为默许,他拿起手机说:“上来吧。”
顾南亭是跑上来的。然而,当距离程潇的房间只剩一步之遥,他却步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闭眼仰头,像是在平复心情。
怕她的责怪和不原谅,怕她说:既然这样,婚礼取消。
肖妃刚刚离开,当然不可能现在就举行婚礼,但是,取消和延期的区别,太不一样。
乔其诺领着夏至和赫饶从房间出来,鼓励他说:“程潇在等你。”
当房间只剩程潇一人,顾南亭不得不进去。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与她透出疑惑与难过的目光相遇,心里五味俱翻。
特别想向她道个歉,却无法说一句对不起。
他抬手轻抚她瘦得尖尖的下巴。程潇没有躲,任由他温柔地一寸一寸抚摸到脸颊,眼泪却开始在酝酿。最后,顾南亭的手落在她肩膀上,手上微一用力,把她搂进怀里。
程潇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她从来没有哭得那么大声,那么伤心。自从肖妃病发,她始终在压抑,甚至是通过二检成为机长那天,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泣不成声,相比以往她的冷静,此时此刻,竟像是一种放肆的宣泄。
你深爱的疼惜的女人在你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你不仅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甚至于她哭得如此伤心的根源都是你,那种自责和心疼,不是亲身体会,永远无法感同深受。
顾南亭想要抱她更紧,又担心她才刚醒,承受不了他丝毫的力气。他只能轻轻地拥抱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坚定的肩膀,任由她哭尽所有的伤心和思念。
程厚臣站在书房里,隐约听见女儿的哭声,眼底渐渐也涌起了泪意。楼下客厅里的众人,也因为程潇的哭声陷入了沉默。为她的丧母,为程厚臣的丧妻之痛,而难过。
程潇哭了很久,直到哭湿了顾南亭胸前的衬衣,哭声才渐渐小了,然后,她以沙哑的嗓音说:“妈妈没了,才知道这辈子做女儿的福份用完了。顾南亭,我没有妈妈了。”
年幼时便经历过丧母之痛的顾南亭再也忍不住了,任由泪落在程潇发顶,他抱紧她说:“你还有我,有爸爸,我们会连同妈的那份一同爱你。”
程潇伸出手,用尽力气回抱他,只叫了一声,“顾南亭!”
那份依赖,让顾南亭在瞬间坚定了非要挽回她不可的决心。
程潇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平复,她摸摸顾南亭湿了胸口的衬衣,抬眸注视他,“珩珩这次经历的事情,是你之前预知的那样吗?”
顾南亭点头,“比预知的更严重。好在她不会和冯晋骁分开了。你睡着的这些天,他们……”
程潇却是另一层意思,她打断他的解释,“你是怎么预知到这些的?”
在经历了双十案,在承受着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下,她终于还是问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顾南亭无意再隐瞒什么,他梳理了下思路,说:“或许你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他这样说,程潇基本有了心理准备。
而顾南亭也是在经历了时间错位后,第一次和别人说起,“我在一次执飞的过程中,穿过积雨云层时,遭遇了飞机仪表失灵的事故。”
当时,顾南亭身为机长,首先是接到了tcas警告,他和程潇考试时的反应一样,让副驾驶寻找飞机的同时,快速地和空中管制联系,及时汇报了当时的情况。
然而,空中管制却肯定地回复,“你们对向没有飞机。”
副驾驶也说:“找不到飞机。”
飞机的语音警告却在持续。
顾南亭再次与管制员通话,申请下降或上升高度,以检查飞机的警告反应是否会消失。管制员同意了,指挥他下降高度。然而,顾南亭发现,他调节不了高度窗,紧接着他又发现,仪表盘失灵。
飞机的语音报警从,“traffic,traffic!”演变到ra警告,并发出躲避机动的语言提示,“descend,descent。”
这是提示飞机下高的避碰建议。可是,顾南亭无法根据这个机动指令做动作。
副驾驶的额头都沁出了细汗,如果顾南亭仅仅是机长,不是总经理,他一定会忍不住问:“怎么办?”
顾南亭神色不动,他向管制员把当前的情况汇报了,并申请确保航线干净,然后进行机长广播,要求乘客原位坐好,并系好安全带。
管制员在这时提醒他们:“前方有积雨云团,下高绕飞。”
在仪表盘失灵的情况下,怎么下高绕飞?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强行穿越。
飞机在当前高度下直接飞进云层。顾南亭不断调整方向舵,试图寻找缝隙飞过去。通讯却乍然中断,紧接着,飞机像是遭遇风切变一样,剧烈颠簸起来。
顾南亭飞了七年,从未经历那么严重的颠簸。如今回忆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飞机会坠毁。”
连身为资深机长的他都有那样的错觉,更何况是乘客。所以,即便顾南亭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去到客舱了解情况,也完全能够想像发生那一幕时,乘客有多恐惧和惊慌。
顾南亭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我极力地想要稳住飞机,保持飞行姿态,可那期间,机翼似乎失去了效用,飞机如同一块重铁,完全不受控制。副驾驶不停地呼叫管制,无线电却像哑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当飞机穿过云层,颠簸渐小,顾南亭猛地发现飞机的高度似乎变了,而前面视线所及是一座山。如果他不及时做出反应,按照当前的速度和高度持续飞下去,会有撞山的危险。
这个时候,别说和管制的通讯断了,即便不断,也已经来不及等管制的指令了。在仪表失效的情况下,他只能凭经验判断。所以,顾南亭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大起飞推力拉高飞机。
颠簸刚停,飞机就差不多以垂直的姿态上升高度,顾南亭没有时间思考客舱内的乘客作何感想,生死攸关的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确保机上人员的安全。
当飞机被拉起,与山尖擦边而过,顾南亭惊喜地发现,仪表莫名地恢复了功能。连静默的无线电也有了反应。管制那边似乎全然不知顾南亭的飞机在前一秒遭遇了什么,他们那么平静地指挥他:“上高度9500米。”
时间错位就发生在那一刻。
飞机安全着陆后,顾南亭坐在驾驶舱时还在想,为什么对于飞机之前莫名发出tcas警告,在通讯恢复后管制提都没提?甚至是,在遇到飞机失联这样严重的问题后,都没人问一句?
像每次执飞一样,顾南亭身为机长,最后一个下机,然后他发现,本该在f国bl市降落的自己,身在m国的机场,那是他回归中南之前,任职的xr航空公司的总部所在地。
顾南亭对程潇说:“我在机场站到天黑,遇见多位xr航空的员工,他们用流利的英语向我问好,和我打招呼,我都以为是玩笑。”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xr航空的总经理在那端说:“怎么还没过来?大家都在等着为你饯行。”
顾南亭彻底懵了,“饯行?”
xr航空的总经理以为他忘了,提醒道:“今天是你在公司执飞的最后一个航班,明天你就要回中国了,我们当然要给你饯行。”
顾南亭猛地想起来,在他即将回国到中南任职之前,xr航空确实为他举办了饯行宴。可那明明是七年前的事情。顾南亭拿起手机查看日历,发现上面显示的年份距离他本该生活的正常时间向前推移了七年之久。
这个玩笑实在太大了。
为了证明这是一个他人蓄谋的时间玩笑,顾南亭凭着记忆回到市区,来到当年xr航空为他举办饯行宴的酒店。当他推开豪华包房的门,看到那些既熟悉,又因几年未见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以及多次表白都被他拒绝的总经理的女儿泪眼朦胧地注视他时,他基本确定这不是一个玩笑。
回忆到这里,顾南亭抹了抹脸,平复了下情绪才说:“那晚我喝了很多酒,醉到不省人世。我多希望,第二天酒醒了,一切又都正常了。”
他的期待,没有实现。次日清晨,他被顾长铭的越洋电话吵醒。顾南亭听见父亲说:“今天就要回国了,怎么昨天还在上航线?”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揉疼到不行的太阳穴。
顾南亭没有马上回国。他更改了行程,有意寻找发生这一现象的原因,试图回到正常的时间轨迹。他首先去找和自己搭组的副驾驶,发现对方竟然在飞完那个航班的当天提出了辞职。而公司尚未批示那份辞职申请,副驾驶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又在公司查看了那次航班的乘客名单。结果,他发现那是和自己记忆中处于正常时间轨迹从g市起飞前看过的完全不同的一份名单。最后,他又登上那架仪表曾失灵过的飞机,从驾驶舱到客舱,恨不得把飞机上能进入的地方统统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样。连机务部经理在做完航后检查后都确定,飞机一切正常。顾南亭甚至不怕死地又飞了一次那架飞机,同样的航线,同样的起降时间,从起飞到巡航,到着陆,无一有异。
那段时间,顾南亭先是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到最后找不到合理解释,他认为自己疯了,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艰难的适应过程。
“我以为自己得了时间错位症,精神才会无意识地游历于生命的各个时间段之中。可我到医院检查,医生只说我是压力过大,注意休息就会好。”顾南亭深呼吸,似乎现在还心有余悸,“我从医院回来后持续地躺了二十几个小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哪怕我不断说服自己放松,也无济于事。”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只能靠药物入睡。可惜,醒过来时,他依然处于错位的时间里。因为自己并没有那种在时间隧道里来回穿棱的状况,更没有记忆跳跃性的健忘现象出现,他否定了得时间错位症的可能。他还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给程潇、乔其诺打过电话,然后不无意外地,都被提示是空号。
在一切尝试都失败后,顾南亭接受了自己确实回到了七年前的事实。
“曾有人问我,怎么我的手机没在市面上见过。我当时说,是国外一位朋友送的,是他们研制的尚未推出的新机。其实,”顾南亭从西裤兜里拿出他用了四年的手机,“如果不是有这部手机为证,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来自七年后。确切地说,是距离现在的三年后。”
这也是为什么肖妃病发的那一晚,他手机没电后没有及时充电的原因。因为他的手机是正常时间轨迹里的最新款,他才拿到手里不到一个星期。在错位的时间里,除了他飞行箱中充电器,根本没有适合的充电设备。而四年来他始终坚持使用这部手机,哪怕电池已经非常不经用都一直没换,是因为那是随自己来到重置的时间里的唯一证据。
这是顾南亭的版本,至于程潇——
在昏迷中,在梦境里,程潇发现自己拥有双重记忆。她持续醒不过来,是她在努力地回想,是什么造成了自己之前的“失忆”。直到她确认,这重叠的四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和顾南亭一样,感到匪夷所思。
现在,听完顾南亭的亲身经历,程潇从昏睡中到醒来后波澜四起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恍然大悟。她示意顾南亭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放在最里面的一个盒子。
顾南亭找到那个精致的盒子,只以为是女孩子的首饰盒。程潇却从里面拿出一部,除了颜色不同,无论是品牌,还是款式,都和他的那部一模一样的手机。
顾南亭的目光在触及那部手机时,眼神陡然一紧。许久,他缓缓抬头,视线锁定程潇憔悴却不失美丽的脸,一瞬不眨。
程潇注视他的眼睛,语速缓慢地说:“那天,我也在那架飞机上。我临时决定去f国bl休假,打电话让咖啡给我留机位时,他还骂我心血来潮。颠簸发生时我刚好从洗手间出来,因为没能及时回到座位系上安全带,摔倒磕到了后脑。”
所以,在发生时间错位后,她失去了那七年的记忆。
至于顾南亭会被提示空号,她说:“我不记得上机前手机是什么状态了,反正下机后它莫名开不了机,我当时还在奇怪,什么时候自己买了这样一部奇怪的手机,连售后都找不到。”
程潇回国后使用的号码,则是夏至提前给她准备好的,在她安全着陆在g市时才开通。所以,他们在机场“初相遇”那晚,顾南亭再拨打程潇的手机,通了。而那部奇怪的手机则被程潇当古董一样收了起来,再没动过。如果不是顾南亭再次提起来,她在发现他手机的奇特后,依然没能想起它的存在。
阴差阳错与命中注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以“时间的秘密”这样的形式发生在他们身上。
程潇由于颠簸昏迷了几分钟。当她醒过来,除了感觉到后脑微有些疼,她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异样。而她下机后,她在m国的朋友正在机场等她。随后一段时间,她都和朋友在m国。那是正常的时间轨迹里,程潇回国前昔的一次度假经历。除了手包里出现的奇怪的手机,那次旅行,对程潇来说,一切正常。
假期结束后,她回到航校领取了相应的执照,准备回国。夏至在那时打来电话,告诉她斐耀似乎是有了新女友。程潇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而所有的记忆信息都显示,斐耀是她的男朋友。她只能说:“等我回去再说。”
然后,从m国回来那天,在a市转机时,程潇遇见了顾南亭。
程潇的目光落在还处于震惊中的顾南亭脸上,“从机场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对你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你是安全的,对我没有恶意。但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见过。从我撞了你了车开始,我不断地试探你,想验证我的第六感。”
结果,对于她的任性,甚至是无理取闹,顾南亭照单全收。尤其在对待商语的问题上,他的维护,更让程潇不解。他喜欢她?尽管凭程潇的美丽,确实具备被一见钟情的资本,但程潇直觉认为,顾南亭那种从眼神里都透出沉稳和城府的男人,实在不该是凭外貌就会喜欢上一个人那么肤浅。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合理解释。甚至于,在程潇以为他也可能是心血来潮空虚寂寞时,他的所有表现和举动,都认真到无可挑剔。
如果没有关于萧语珩的传闻,程潇不会犹豫和观察他那么久。因为她发现,顾南亭对于自己,也有致命的吸引力。他英俊潇洒、睿智精明、杀伐果断、老谋深算,每一个特质都令她心动。尤其他在赫饶经历双十案时所做的努力,以及无力改变时的自责,都是程潇欣赏和心疼的。
既然这样,何不在一起?既然在一起,就要争取一辈子!所以,在和顾南亭的这一场爱情里,程潇从答应那天起就以回应编织一张爱的网,把顾南亭的心牢牢锁在里面,让他死心踏地,甘之如饴。可是,当她自己也全心陷进去后却发现,那些关于萧语珩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他喜欢过别人的事实让程潇一度产生他对于自己的追求是一种屈就和将就的错觉。
像顾南亭那么优秀的男人,说他没有过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程潇从来都是有自信的,尤其对手还是一个天真到毫无攻击力的小姑娘,根本不必当回事。问题是,顾南亭的隐瞒,以及他和萧语珩的关系,都让程潇心里不舒服。而直到记忆恢复,发现自己也经历了时间错位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程潇终于懂了自己的心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