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的同事见她不吭声,悄声提醒她,“顾总。”
程潇自认视力没问题,她确认等电梯的人里没有顾南亭,但还是在同事提醒下偏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位身穿西装五十几岁的长者正以和善的目光打量她。
顾总?顾南亭的……老爸!程潇反应过来,她面色无异地说:“顾总早。”
顾长铭点点头,以浑厚低沉的嗓音说:“早,程潇。”
周围站着的中南的员工看向程潇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恭敬,或许他们觉得,距离程潇成为中南女主人的日子不远了,毕竟,老顾总都叫出了她的名字。但见程潇的反应又不像是见过家长的样子,大家又有点糊涂。反正,诸多猜测在顾长铭和程潇碰面时瞬间形成。
梯门打开,众人请顾长铭先行,然后都站着不动,看着程潇。
程潇只好走进去,按下飞行部的楼层数字,然后也没问顾长铭,直接又按下了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上升的时间里,所有人都沉默,屏住呼吸期待着什么。
不负众望,在电梯即将到达飞行部所在的楼层时,顾长铭说:“南亭说你很喜欢你阿姨做的酸奶蛋糕,程潇,有空的话去家里尝尝你阿姨的手艺。”
原来蛋糕是出自顾夫人之手。意外之余,程潇回答,“改天一定亲自去谢谢阿姨。”电梯停下,她说:“顾总,再见。”
程潇面上无异,心里却是紧张的。倒不是因为初次见顾长铭,而是,老顾和小顾一样,表现得太高调令她有些意外。而且,邀请吃蛋糕什么的,不能私下里吗?为什么要当众?
程潇出了电梯他顾南亭打电话,“我刚刚遇见顾总了。”
如同意料之中,顾南亭无所谓地说,“昨晚忘了告诉你他今天要来公司开会。有打招呼吗?”
程潇说:“没有。”
顾南亭轻笑,“不认识他?不应该啊,我长得很像他。”
程潇认定他是故意的,她以懊恼的语气说:“他当着好多同事的面邀请我去你家吃蛋糕。”
她很少用这么娇软的语气和自己说话,顾南亭心头一软,“他也是心急,我都说了过几天带你回家。”
“你都没有向我请示就擅自作主了?”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现在他亲自邀请你了,这个面子你得给啊。”
程潇正要说什么,就听顾南亭说:“我和程程说两句话,马上过来。”
他那边……老顾到了?程潇不想和他话了。
飞行部的会议结束之前,乔其诺通知程潇,“顾总让你会议结束之后来他办公室。”
程潇回复,“你告诉他没打通我电话。”
“要不你自己跟他说?”然后那边就换人了,顾南亭问:“怎么了?”
程潇随口说:“我身体不舒服要请假。”
顾南亭竟然不心疼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也等来过我办公室之后才批准你回去休息。”
然而事实却是,顾南亭叫程潇过来不是要让她见顾长铭。见家长这种事,为表诚意,他认为还是应该另则吉日。
程潇过来时,见他办公桌上放着两块蛋糕,眼睛顿时一亮,“你带来的啊?”
顾南亭见她眼眸清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萧姨听我说你爱吃,特意让司机送过来的。说是作为你的下午茶。”他指指旁边的袋子,“那里还有,等会分享给夏至吧,免得我说小气。”
程潇朝蛋糕扑过去,“早知道和你在一起有这么好的福利,就不考察你那么久了。”
顾南亭掐掐她的脸,“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好打发。”
程潇却没急着吃蛋糕,而是端起他办公桌上的杯子像敬酒一样递过去,“恭喜顾总。”
顾南亭用自己的手托住她端杯的手,挑眉表示不明白,“怎么?”
程潇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指指楼上,“从明天起,你不是要搬去楼上办公了吗,顾总经理?”
没错,在任职副总一职两年半之际,顾南亭在无任何异议的情况下升任总经理,真正地掌舵中南航空。而上午的高层会议,则是宣布这件事。
正常时间轨迹里已然是中南航空总载的顾南亭对于此时的升职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奋之意,他只关心,“只是口头恭喜会不会太敷衍了?难道不该有份贺礼?”
男人眸底深深的颜色让程潇心跳加快,她故作镇定地提议:“没多久我就要进行机长考试了,到时候你也需要给我准备贺礼。既然如此,我们谁也别麻烦了,抵消怎么样?”
顾南亭失笑,“距离你参加机长考试至少还要半年,你跟我说没多久?!”
程潇讨好地亲他一下,“哎呀,半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嘛。”
顾南亭抽出一张纸巾给她,同时把脸凑过去,“把奶油给我擦掉。”
程潇笑出来,“你能不能傻点?”
顾南亭掐掐她的脸,“我身为总经理,脸上沾着女朋友恶作剧留下的奶油,是准备被人笑死吗?”
程潇边擦掉他脸上自己故意亲上去的奶油,边说:“那说明女朋友宠你,别人嫉妒都来不及。”
顾南亭当即要求,“这一辈子只能宠我一人。”
程潇笑言,“好啊,独宠你一人。”
夏至边分享程潇的爱心蛋糕,边说顾南亭坏话,“做助理那会儿就发现他脾气不好,偶尔也听同事说他冷漠、苛刻、不易相处,难怪老爹不同意。”
程潇随手翻看新一季的航空期刊,“既然对老板有诸多不满意,怎么不炒他鱿鱼?至于老程,只要我坚持,他早晚会点头,是问题吗?”
对于程潇对顾南亭的维护,夏至并不意外,因为她明白,自己也在程潇的护短之列,“不过话说回来,boss西装革履的样子确实是很有商界精英范儿,难怪你抵抗不了。要不是初次见面我就发现他待你不同,没准我也会陷进去。”
“要不说你聪明呢,否则肯定被我灭口。在男人的问题上,我不会手软。”程潇低头看杂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我喜欢的不是他这点。”
“有时觉得他,”夏至回想程潇住院那天,自己一时忘了她身上有伤要动手时,顾南亭凶神恶煞的质问与警告,“一身的江湖气息,像个老炮!”
“如果他是那种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男人,我一定对他敬而远之。”程潇想到的却是:倪湛醉酒后有意冒犯到自己时顾南亭的大打出手,她在a市招惹了罗永后他的大发雷霆,以及在天上人间时他的大动干戈,她坚定地表示,“杀伐果断,老谋深算,拽而有礼,往哪站都是两万点的男主气场,和我才是棋逢对手!”
“很火爆很霸道很拽是吗?好吧。”夏至忍不住骂道:“那你当初是眼瞎了吗,看不出来斐耀距离你选择男人的标准差出半个地球的距离?”
说到眼瞎,程潇明显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眼睛我确认没瞎过,但我时常产生一种失过忆的错觉,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什么?失忆?”夏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伸手探探程潇的额头,“需要我翘班陪你去医院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飞机遭雷击那天,时明说我昏迷了几分钟,可我觉得当时我是有意识的,我甚至看见一些画面。”程潇拂开她的手,神色凝重起来,“如果我说当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画面后来成真了,你会不会害怕?”
她从来不开这种玩笑。夏至闻言收敛了玩笑之心,注视她的脸,“你说真的?”
程潇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原本我以为那个身上有血躺在地上的人是我,但赫饶出事那天,那场景熟悉得让我可以肯定那画面里的人是她!可是,怎么可能呢,不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嘛,我从来没想过赫饶会遇上那样的事情。”
夏至推了她一下,“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头疼吗?是不是上次磕到脑子留下后遗症了?”
程潇睁开眼睛,若有所思,“那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谁呢?”
夏至双手抱胸,以警告的口吻说:“程潇,你再吓我我就给顾南亭打电话了。”
程潇无法解释自己头部遭遇重创后产生的幻觉,她甚至不敢告诉顾南亭,怕他因担心她撞坏脑子又让她住院观察。此时,未免夏至困扰,程潇稳住情绪笑言:“好希望撞出点特异功能出来,比如预知什么的。那样我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嫁给商亿了。”
夏至赏她一巴掌,“神经病!”
由于当天没有飞行任务,程潇回家补眠去了。结果她刚睡着,就听楼下的李嫂说:“先生真的不在家,您有什么事可以去公司,但请不要打扰我们小姐休息……”
另一个女声却以不满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程家规矩多,从来都闭门谢客,但我是从程安过来的,公司的人说他回家了。”
倪一心?程潇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起身,推开房门。
竟然真的是她。
被扰眠的程潇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注视她,“这么风风火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闯进来捉奸。倪女士,你是不是忘了,红颜知己的身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哦,不对,你现在连红颜知己都不是了,坊间传老程早不和你来往了,看来是真的?”
倪一心脸色很差,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依然不愿意和程潇撕破脸,因为太清楚程厚臣对女儿的重视。于是,她竭力压抑着情绪,“小潇,你不用讽刺我,在你爸爸的感情问题上,你倾向于他和你妈妈复婚我是能够理解的。但你是晚辈,难道不该为你逐渐老去的父亲考虑一下吗?等你出嫁了,谁来照顾他?而他的晚年又是真的想和谁在一起?”
“你这是在教训我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嫁人离开这个家?那么我就明确告诉你,为了不让你称心如意,我宁可耽误自己。不就是耗嘛,我就看看,你能不能耗过我。”程潇双手撑在楼梯扶手上,她睡意全无,眼底一片清亮,“另外,倪女士,请你不要冠冕堂皇地和我谈谁来照顾他这种看似高尚伟大的问题。如果你是真心盼他好,不会背着他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拆散他的家庭,逼走他的妻子,让他成为受人指责的负心汉。没错,我妈太冲动,对老程失去了起码的信任,但那不恰恰是你费尽心机寻找到的她的软肋吗?当我妈搬离这个家,你暗自高兴过吧。毕竟在女人的这场对弈中,你赢了第一局。但是我,你以为我是认可你才出席你的鸿门宴吗?我是用行动告诉老程,我对你的讨厌。我的态度摆在那,比任何言语都能入他的心。怎么样,和他亲生女儿争宠不好玩吧。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套进去了。”
倪一心万万没想到,程厚臣一直说的不会干涉他个人问题的女儿竟然动过这样的心机,“程潇,你怎么对得起你爸爸的良苦用心?!”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可以使用最卑劣的手段,却不允许我还击?”程潇眼神犀利,语气更冷,“况且,因你一个人外人破坏了我们父女的关系,是多不值得的事情。我不过比你懂得迂回。”
倪一心被气得胸口起伏,她仰头看着程潇,“我不否认使用了一些手段,但那也是出于对他的感情。当年,程安面对破产危机,是我四处奔走为他引入十个亿的投资。我不要他倾其所能相报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可他还是选择了肖妃,一个金玉其外的小明星。可她肖妃做了什么?她倚仗你爸爸的财力和势力成立了“传承时代”和我打擂,逼得我无路可走,她就光明正大吗?”
“和我妈相比,你根本没有谈光明正大的资本。”程潇盯着她,“她曾经是小明星没错,但是是金玉其外,还是才华横溢,不是凭你一面之词。她在事业如日中天时为老程息影,她从小编辑做起,到产品经理,到内容总监,到创立图书品牌成立‘传承时代’,即便倍受同行排挤几乎放弃,都没用老程插过一次手。你可以不相信,毕竟有老程那么有钱有势又宠她的老公,谁会愿意自己去拼?但她肖妃就是那样一个女人,从未放弃努力,为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老程比肩,而不是被称为他背后的女人。”
程潇佩服自己的母亲。所以,肖妃的泼辣,肖妃的任性,以及肖妃的坏脾气,程潇作为女儿,无限包容。
程厚臣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嗓音浑厚地说:“美貌与智慧她都有,只要稍稍努力就可以站得更高,何以要在我背后?”
倪一心转身看他。
程厚臣继续,“在她的公司起步之初,只要我说一句话,就能把她推向行业颠峰,她却坚持,我敢插手就和我离婚。甚至后期‘传承时代’受到业内多家公司联合针对,面对不正当竞争,她都坚持一个人扛。所以,当你把伪造的倪湛与我亲子鉴定摆在她面前,她不要我的解释,不要我的道歉,也不要我一分赡养费,那么毅然决然地净身离开程家。一心,你的所做所为,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没有追究,只和你说此生不再有交集,是因为和妃妃的婚姻失败,我也有错,另外也是回报你当年为我找到十亿投资挽救了程安。至于妃妃以‘传承时代’为武器令你创立的图书公司经营不下去,我只能说,当年你在背后谋划排挤攻击她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厚臣!”倪一心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哽咽,“我是不够光明磊落针对过她,那是因为她抢走了你。可她做了什么?她何曾珍惜?二十多年的感情,都不足以相信你一次,凭我一面之词就离开了你,这就是她所谓的爱吗?我不介意她在事业上打击报复我,迫使我退出了图书行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甘愿放弃所有。你却还是偏向她,在我错和她错之间,选择原谅后者。”
“她是我的妻子,与我患难与共了二十多年。作为丈夫,我对她有过承诺。我已经错了几年,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程厚臣注视她的泪眼,绝情地说:“到此为止,过往你用在我和妃妃身上的心机算计我不再计较。否则,一心,为了过去几年我的不知情和背负的背叛婚姻的罪名,我只能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地还给你了。”
倪一心怎么会想到,程厚臣之所以那么坚定地要和她一刀两断,不仅仅是因为肖妃的病,而是他查到她当年针对肖妃的全部手段。难堪之余,她更愤怒,“程厚臣,没有我当年施之援手,你何以有今天?你的妻女何以有今天?我不要你的感谢,反而成了你的弃子!这份回敬,我会牢牢记住!”
等倪一心擦干眼泪鸣金收兵,程潇打趣她爹,“原来你有内幕,怎么没提前透露给我?我也好超长发挥给她点颜色看看!领个养子来冒充你儿子,胆大妄为!”
程厚臣瞪她一眼,“逼你老子承认曾经的愚蠢会比较下饭吗?”
程潇嘻皮笑脸地下楼来,挽住她爹的胳膊,“我是为你终于找到‘被离婚’的理由感到高兴啊。为了表示对你的恭喜,我帮你把妃妃追回来啊?”
对于她的拿腔拿调,程厚臣哼一声,“帮我?少给我使绊儿,你就算是我亲生的。”
“你都听见了啊?”程潇笑嘻嘻地,“谁让我不想要后妈,只想和亲爹亲妈生活在一起呢,不使点阴谋诡计不好得逞啊,你别介意。”
程厚臣作势拍她脑袋,手落下来终是变成了轻抚,“幸好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程潇打击她爹,“幸好你没续弦,否则我妈更不知道要把你扫地出门多少次了。”
程厚臣叹气,“设身处地地想,要是你妈背着我和对她有所企图的男人来往,我杀了对方的心都有。”
程潇不厚道地嘲笑她爹,“哟哟哟,给我上演血性霸道纯爷们呢,我都崇拜你了好吗?”
程厚臣嘶一声,“我不打到你身上,你难受是不是?”
程潇笑得愉快。
程厚臣也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程潇陪肖妃吃饭,问她:“老程说你又和他较劲不肯接受复查?”
肖妃不以为意,“他根本就是多此一举。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要他献殷勤?”
过去,程潇一定任由她发泄,但这一次,“你甩他多少次脸色了,换作以往,他非和你吵得天翻地覆不可。现在他都忍了,不是因为你病过,而是他想挽回你。”等把倪一心因程厚臣提出不再见面后持续不见她,她追来程家的事复述完,程潇问:“有没有一点感动?”
肖妃把脸扭向一边,扬着下巴说:“谁稀罕!”
程潇没大没小地戳她家太后娘娘脑门,“我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就是随了你!”随后放狠话,“明天老程接你去复查,你敢不去我就敢给他介绍女朋友,你且看着。”
事后没几天,程潇和倪湛在机场相遇。
两人走了个迎面,避无可避。
倪湛先开口,“打过几次你的手机,都是关机。”
程潇语气平常地答,“应该是在航线上。”
倪湛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妈心脏一直不好,从程家回来后就住院了。她一直等着程叔去看她。”
程潇对此没有表示同情,反而泼了一盆冷水,“那她可能要失望了。老程这个人,对你好时可以为你赴汤蹈火,摘星摘月。一旦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就比陌生人还不如。而且他从未成年就和我爷爷学着算计别人,所以他啊,最讨厌被人算计。你妈却是实实在在地摆了他一道。”
见程潇有要走的意思,倪湛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年,我都以为我是程叔的儿子。”
程潇抬手抚了下眉:“我认识的你,没有一点像老程。”
倪湛蹙眉,“仅此而已?”
程潇点头,“仅此而已!”
接机的顾南亭等着程潇走近,他说:“怎么,担心我过去打他吗?”
程潇眉一挑,“对啊,得护着点。”
顾南亭自动理解为维护他的形象,他笑问:“又打击人家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是吗?”程潇回身看了一眼倪湛的背影,“因为我和老程联手把他妈气住院了,我又甩了他和你在一起了吧。”
顾南亭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够惨的。”
程潇把飞行箱甩给他,“所以顾总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人家觊觎你女人吧。”
顾南亭一手接过她的飞行箱,一手揽住她细肩,“我今天控制得很好吧,都耐心地等你们叙完旧才出现。”
程潇用右手环上他劲瘦的腰,揭他短,“你那明明是伺机而动,说得好像自己多大度!”
程潇再次完成了一个航班组合。返回g市时,她作为副驾驶照常申请着陆指令。塔台管制员却回复说:“一架外航飞机由于天气原因要在本场备降,请你们稍等再降。”
整个机组已连飞四天,疲备再所难免。程潇略显不高兴地问:“哪家外航?”
塔台管制员如实回答:“rb航空。”
程潇闻言没有转述给林一成,而是直接表示不同意,“我们先落,让小rb靠边站!”
林一成眉心微蹙,但没有出言阻止。
塔台管制员听出来又是中南航空那位一般人惹不起的女飞,忍着脾气解释:“前方航路有暴雪,他们必须要在本场备降。”
程潇强势地要求,“备降怎么了?你问问他油量情况,有油的话,再飞一会儿,我们先落。中南2216要先落!”
塔台管制员:“……”
很快收到着陆指令,向来不苟言笑的林一成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操纵飞机安全落地后说:“程潇,你因为态度问题被投诉多少回了,怎么还是没记性?”
程潇对于被投诉一事全然不知,“他们只考虑自身方便瞎指挥还有脸投诉我态度不好?等会下航线我去找他们唠唠。”
“你行了。”林一成笑得无奈,“带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徒弟,我也是头疼。”
程潇无辜地挑眉,“我只是服从公司安排,至于师父是谁,无权选择。”
林一成难得地反问了一句,“听你的意思要是能选,还不稀罕和我搭组了?”
程潇眼底浮现笑意,“等我飞满2700个小时顺利进入机长训练,不用讨好你的时候,我再回答这个问题。”
林一成不无意外地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讨好过我?”
时明插话进来,“她不犯错误就是对你的讨好。”
程潇朝师兄竖大拇指,“你补刀越来越拿手了。”
程潇坐机组车回到总部。乔其诺见到她,贴心地提醒,“发脾气呢,午饭都没吃。”
程潇照着他脑袋给了一下子,“你惹完他让我来摆事?”
乔其诺委屈死了,“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哪敢惹他?不知死活的是你们飞行部。”
程潇基本明白了,她摆摆手,“你去忙吧,我来搞定。”
乔其诺故意板着脸命令,“干漂亮点,否则我嘲笑你。”
程潇去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的男人用凝肃的声音回复:“进来。”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又敲了两下。
顾南亭就明白是谁来了,他嗓音低沉地说:“程潇!”
程潇推开厚重的门,先探了个小脑袋进来,小媳妇似地询问:“有没有打扰你工作?”
顾南亭的目光在她未及换下的飞行员制服上扫过,语气略有缓和,“进来。”
程潇乖乖进来,走过来在他的大班台前坐下。
顾南亭也不说话,敬业地批示着文件。
程潇注视他专注工作的样子,没有打扰。
办公室里静得只有顾南亭翻阅文件的声音,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先沉不住气的当然是顾南亭,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女朋友大人主动开口,只好端着架子问:“过来干嘛的?”
程潇以恋人的身份答:“飞了四天,有点想你,过来看看。”
有个直率坦诚的女朋友,男人的虚荣心瞬间得到满足。顾南亭心里美得快上天了,嘴上却说:“想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程潇理所当然地反驳,“你也没抬头看我啊。”
顾南亭停笔,抬头时见程潇双手托腮注视自己,他被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痴迷欣赏的光芒晃得顿了一下,然后才板着脸问:“周六是什么日子?”
程潇没有装糊涂,如实回答:“公司周年酒会。”
“你还知道!”顾南亭把排班表甩给她,“那为什么我明明交代过林子继那天你不飞,你还是出现在那天的航班组合里。你想想怎么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程潇把排班表接过来,却没有看,她端正了态度试图说服他,“在你不干涉的情况下,周六我是有飞行任务的,而且又是一个四天连飞的航班组合。私心使然,你让林子继修改了排班,这就导致本来可以参加周年酒会的人因排班变动要上航线。顾南亭,这不是你身为总经理该有的行事态度。”
居然拿总经理的身份压他!顾南亭的脾气顿时上来了,“你是在教我怎么做总经理吗?”
他这样说,程潇也有点不高兴了,她语气有点冷,“我不敢,顾总。”
顾南亭见她脸色变了,忍了忍,“难道让林子继更改排班是你一个飞行员该做的事?”
“是我忘了自己的身份。”程潇站起来,一副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走人的姿态,“他之所以愿意更改排班,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看的是你,否则他凭什么给我面子?我享的是你给的vip特权。如果你觉得我做得有欠妥当,你可以现在就让他过来,再次调整排班,我一个字都不说。反正,酒会那天如果我愿意替飞,不担心没有航线可上。所以,随便你。”
一句“随便你”是表明了她不参加酒会的决心。顾南亭气她不理解自己的心思,他把手中的笔摔到地上,口不择言:“替飞?是你想替就随便替的?抛开我们的关系,你端谁的碗你不知道吗?又想停飞是不是?!或者这一次,你不仅自己要停飞,还要牵连别人一起?”
他的心思程潇不是不懂,但他竟然拿停飞说事,程潇就忍不住了。她没有无理取闹的意思,偏偏不能好好说话:“动气啊?这么爷们儿!能聊吗?”
顾南亭是生气的,可他太清楚,一旦自己控制不住继续发飙,程潇的脸色会甩得更狠。他倏地站起来,转身走到落地窗前,压抑着。
程潇无心惹火他,她静了几秒,走过去,拽拽他衬衫袖口,“嗳?”
顾南亭不理人。
“从你升了总经理脾气更大了,以前从来舍不得不理我。”见他面色稍有松动,程潇扳正他肩膀,抱着他胳膊说:“我很快就要飞满2700个航时,可以申请机长训练了。无论是作为总经理,还是男朋友,你不是一直都持支持我的态度吗?我只是想一鼓作气,你却因为一场酒会动气,何必呢?既然你那么希望我参加,那我不飞就是了。”
她这样迁就自己,顾南亭哪里还能继续生气下去,他叹气似地说:“对于工作,我当然是支持你的。可是……”他把程潇拥进怀里,“程程,有时候我觉得在我和飞行之间,你明显倾向于后者,这让我很不舒服。”
“别犯傻了。”程潇回抱住他,“飞行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你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怎么能相提并论。”
顾南亭像个孩子似的追问:“你的意思是我比飞行重要?”
程潇肯定地回答他:“当然。”
顾南亭更紧地拥抱她,“我爱你。”
程潇并不吝啬地表示,“我也一样。”
周六如期而至。所有没有航线任务的女性员工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备好“战衣”,力求在每年一次的年终酒会上独占鳌头,吸引优秀男士的目光。而清一色男性的飞行部则因为唯一的女飞程潇要上航线唏嘘不已,“明明有实力为我们飞行部扳回一局,偏偏要飞,简直让我们这群光棍生无可恋。”
同样有飞行任务的时明适时提醒他们,“程潇即便出席,也是以顾总女伴的身份,不是为了我们这群老爷们儿。”
和程潇同批的副驾驶陈锐则说:“程潇身上贴着顾总专属的标签,我们当然是不敢动歪脑筋的。可她参加酒会的话,我们至少可以指着她对别的部门的人吹两句:看,我们部门的熊猫,你们有吗?我敢打赌,程潇不仅颜值爆表,身材也一定劲爆。”
这就是男人,永恒不变的话题一定是女人,而且是漂亮女人。林子继拿文件夹打了陈锐一下,提醒他慎言:“与其感叹程潇不能代表飞行部露脸,不如多关注你心仪的林妹妹。”
林妹妹本名林芝,是与陈锐同年进入公司的空乘。今晚正好不用飞,所以……陈锐挠挠头,笑得腼腆,“我准备今晚向她表白。”
飞行部顿时沸腾。
全权负责此次酒会筹备的乔其诺把地点选在了g市一家高级的私人会所,富丽堂皇的宴会正厅灯光明亮,餐桌上怒放的芬芳鲜花,悠扬的小提琴伴奏,都让人对这个夜晚充满了期待。
八点整,宴会厅的灯光开始变幻,作为主持人的夏至和乔其诺率先上台。轻松有趣的开场白过后,身穿精致考究西装,步伐稳重有力的顾南亭在万众瞩目中被请上台致词。
夏至说:“今晚是中南航空成立40周年的纪念酒会,从创始人顾中易老先生,到顾长铭总裁,再到您,顾总,此时此刻,您最想说什么?”
顾南亭眉宇间有令人肃然起敬的神色,他嗓音低沉地说:“我的爷爷是位气慨豪迈的长者,我的父亲是位谦和待人的长辈,他们把男人一生最好的年华,最旺盛的精力都用在创立和发展中南上,我作为他们寄予厚望的接班人,会竭尽所能地和在座各位一起,把这片江山稳固下来。”
他没有说再创辉煌这样的豪言壮语,他只说会全力以赴,却给了下属最振奋的鼓舞。没错,连他那么优秀的上位者都在持续努力,倾其所能,别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运营系统带头喊:“志在蓝天,安全飞行。”
维修系统紧随其后:“安全规章不离口,工卡手册不离手。”
市场系统也不甘人后:“航空盛宴,相约中南。”
供应系统最后说:“真诚服务,感动客户。”
顾南亭点头表示赞同,他向大家举杯,说了八个字:“居安思危,防患未然。”
所有在场的中南的员工高举酒杯,“干杯!”
原定,酒会就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拉开帷幕。由于程潇上航线不能出席,由顾南亭跳开场舞的计划取消。乔其诺却在众人干完第一杯酒,顾南亭准备走下台时,嗓音洪亮地宣布:“接下来,请顾总为我们跳开场舞。”
顾南亭脚下一顿。而会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大家纷纷猜测,谁会代替执飞的程潇与他共舞。甚至也有人想,程潇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和顾南亭发生了什么。否则,依顾南亭的身份,她完全不必在这么重要的一夜非飞不可。这种缺席,在旁人眼里变得别有深意。
顾南亭站在台上没动,看向乔其诺的目光隐有责备之意。然而,台上的两位主持一位是他器重的现任助理,一位是他曾经的实习助理,即便他是高高在上的总经理,当众拂人面子的事,顾南亭还是犹豫了。他甚至在想,如果非跳不可,舞伴只能是夏至了。
宴会厅的灯光在这时有了变化,变幻的七彩光影里,有人悄然而至,分开人群走来。
深v高腰大开衩的红色蕾丝长款礼服,除了程潇,谁敢尝试,谁能驾驭?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金色地毯来到台前,用含笑的目光注视顾南亭:“顾总,不知我是否有幸陪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灯光璀璨,酒色飘香,你心爱的女子高贵典雅地在众人面前向你发出邀请,谁能拒绝?
顾南亭从见到她的那一瞬,胸意间就被惊喜和惊艳两种情绪充斥,面孔上的笑意更因她的邀请完全掩饰不了。他从台上走下来,执起她纤细素白的手,当众宣布:“今晚辛苦你陪我跳每一支舞!”
香棕开启,男人在美妙的乐声中把今夜最耀眼的女人带向舞池。
程潇那么热情大胆的人都快承受不了他专注的注视,她抬眸微笑,“作为惊喜出现的我,是你期待的贺礼吗?”
顾南亭贴在她耳廓低语,“我的程程,最懂我所想。”话音未落,一记轻吻落在她脸颊。
如果这晚不是中南航空成立40周年的纪念酒会,如果不是爷爷顾中易和父亲顾长铭悉数到场,顾南亭一定会带程潇先走。多停留一分钟,他们独处的时间就少了一分钟。他不愿意浪费任何的时间。而且——
她的美惊艳全场,她礼服的深v及大露背的设计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每一样都让顾南亭想把程潇藏起来。偏偏她还俯在他耳边悄声撩他,“我的背好看吗?”
顾南亭揽住她的肩,试图为她遮一下背后的无限风光,“你好看的何止是背!”
程潇闻言竟然挺胸抬头说:“我也这么觉得。”
顾南亭快忍不住了,他低声提醒:“你是希望我现在就带你走吗?”
程潇的纤纤玉手看似随意,实则姿态万千地搭在他肩上,语气笃定地说:“你不会。等会儿你还要上台抽奖。”
顾南亭抬手捏捏她下巴,“抽奖这种小事乔其诺或是夏至谁做都可以。”他改而牵住他的手,带她穿过人群,朝贵宾厅而去,“带你见爷爷才是我要做的正事。”
“谁?”程潇有点反应不过来,“咖啡怎么没告诉我你爷爷来了?”
顾南亭不无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他被取悦了,“没说爷爷要来,你都不肯参加酒会,让你知道,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程潇拽着他的手不肯往前走,“顾南亭你又先斩后奏!”
众目睽睽之下,顾南亭不便和她较劲,他停下来,边状似为她整理头发边商量她:“爷爷已经多年不出席任何活动,这次就是为了见你才过来,你不应该迁就一下老人家?”
程潇当然不怕见人,可是,“我……”程潇低头看了下自己深v下的胸前风光,以及高开衩下修长的腿,“你让我穿成这样见爷爷?他不骂我有伤风化我得感激地给他磕个头啊。”
“那么严重?”顾南亭故意装糊涂:“你不是觉得很漂亮吗?”
“我当然是认为漂亮才穿给你看的啊。怎么为悦己者容还成了给自己挖坑呢。”程潇用手捂住脸,跺着脚说:“顾南亭你个心机男!你就是看老程不待见你,故意在爷爷面前抹黑我!”
她这样一副小女人的模样,让顾南亭眼底盈满了笑意,他搂了搂她,柔声哄道:“好了,有我呢。再说爷爷又不是古板的人,他很开明。我保证,你肯定是满分。”
程潇不依不饶地打了他一下,然后调整呼吸,愤愤地表示,“他要是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顾南亭失笑,他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我以为你会为了我努力让他喜欢你。”
程潇没有拒绝他一身男人味的外套,但她却说:“我讨好你就够了,才不要再讨好别人。”
顾南亭宠爱地说:“好,有我在,不用讨好任何人。”
顾中易年近八十,岁月的磨砺在他两鬓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可他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威严,倒很符合顾南亭气慨豪迈的形容。看见孙子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走过来,他以低沉沧桑的声音主动问:“是你的程程吗?怎么你爸和我说小姑娘执飞去了呢。”
程潇像个孩子似的规规矩矩地站在顾南亭身边,闻言抢答:“本来是有飞行任务的,这不为了哄他高兴嘛,就向机长请假过来了。”
对于重视孙子感受的未来孙媳妇儿,顾中易必然是满意的。他笑起来,“没想到我孙子还有人讨好呢。”他朝程潇招手,“来,小姑娘,到爷爷这来。”
程潇先和左边的顾长铭打招呼,“顾总。”才走到顾中易面前,“爷爷,我是程潇。”
顾中易认真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嗯,不错,是个漂亮的姑娘,会开飞机?”
程潇点头,“有照,目前是副驾驶。”
顾南亭替她补充,“很快就可以申请机长训练了,未来的程机长,我们中南唯一的女飞。”
顾中易略显惊讶,“小小年纪,挺厉害嘛。不过开飞机有什么意思,枯燥,我是开够了。”说着他看向顾南亭,“你会的人家都会,没优势了吧?难怪你爸说你追人家追了好几年。果然是有道理的啊。”
程潇在老人家面前笑得腼腆,“是我作他呢。”
顾中易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说:“终身大事,确实应该好好考察。”然后指指她身上的西装,对顾南亭说:“把你那破衣服拿一边去。这厅里空调开得足够,还怕冻着她吗?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
程潇边答:“秀恩爱。”边把西装递给顾南亭。
顾中易抬手指指顾南亭,“对对,就是秀恩爱,珩珩总给我上课,还是跟不上你们的潮流,不服老真是不行。”或许是见程潇礼服的布料如此的少,老人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下,然后感叹,“你奶奶年轻时就稀罕这种亮闪闪的大红的裙子,但我们那个年代不时兴这个,结婚也不敢穿成这样。”想到已然过世的老伴,顾中易竟然鼓励程潇,“在能穿得好看的年纪就大胆地穿,不要辜负了青春。程程,等你和南亭结婚的时候,爷爷赞助十件这样的。”
程潇憋不住笑,“我谢谢您了爷爷。不过,十件的话,我一天能换过来吗?”
顾中易大手一挥:“什么一天,咱们办三天!”
顾长铭也笑起来,“爸,现在的年轻人结婚都穿白色的婚纱,您要送礼也别只顾送红色。”
顾中易略显不满:“结婚是喜事,当然该穿红色,看程程穿红色的多漂亮,是不是南亭?”
顾南亭能说什么?他笑了,回答:“是,程程穿什么颜色都漂亮。”
“和你爸一个样。”顾中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媳妇儿万事足!行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时间了,来,长铭。”
顾长铭在父亲的授意下拿出一个礼盒递给顾南亭,“爷爷送给程程的。”
顾南亭打开,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手镯。
程潇不懂玉,但爷爷作为见面礼送出来的东西必然价值不菲,她有心推托。
顾南亭却已经取出一只往她手上戴。
大小正合适。
顾中易显然很高兴,“程程是个有福气的。”见程潇端着手有点不知所措,他笑道:“戴着玩,不用当回事,爷爷在地摊上随手买的。”
玉镯当然不是地摊货。顾南亭告诉程潇,“奶奶生前最爱玉石。这对玉镯是爷爷作为中南首任总裁出席一场拍卖会拍回来的。可惜奶奶比年轻时胖了戴不进去,勉强戴了一晚,手脖都箍肿了,就一直收着。”
程潇端详着玉镯,“难怪爷爷说我有福气。”
“我都不知道他是准备了这个送给你。”顾南亭望向窗外,“我妈生前也试戴过,和奶奶一样,她戴不上。至于萧姨,爷爷没让她试过。所以今晚,我爸没让她过来。”
这是程潇第一次听顾南亭提到他的家庭。程潇挽住他手臂,认真倾听。
顾南亭神色安然地继续:“我妈在世时,我爸待她很好,所以她走得没有遗憾。生病这种事,很多时候医生也无能为力。萧姨带着珩珩嫁过来时,我看得出来她很小心翼翼,也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父子。我心里是认可她的,但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怀念,我始终没有改口。”
程潇仰头看他:“萧姨一定是理解的。从爷爷到顾总,再到你,你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怀念着伯母。”
顾南亭点点头。
程潇小心地把玉镯摘下来放进盒子里,“我没轻没重的别磕碎了。虽然老程有钱,可我从没戴过贵重的首饰。”
对于她的大方不扭捏,顾南亭很高兴,他说:“随你喜欢。”
到底还是没能等到酒会结束顾南亭就带程潇走了。从会所出来提了车,他并没有要送程潇回家的意思,而是往他公寓的方向开。
程潇偏头看他,“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顾南亭似笑非笑,“你是准备带我回去见程总吗?我直接留宿的话,会不会被打出来?”
“还想留宿,”程潇忍住笑意,故意吓他,“老程让不让你进门都是个问题。”
“改天我再送上门让他教训。”顾南亭握住她的手,“今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程潇把目光投向窗外,微微嗔道,“这不没分开嘛。”
顾南亭的车速显然比平时要快。程潇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提醒他减速慢行。直到途中经过江畔,她突然说:“停车。”
顾南亭以为她退缩了,因为她说:“下车走走。”
她身上还穿着酒会的礼服,虽然有他的大衣,但腿和脚上还是很单薄。顾南亭试图劝说:“不想太早回家的话,带你去吃点东西?”
程潇已经套上他的大衣,推开了车门。
顾南亭只好跟下来。
她脚上踩着细跟的鞋,手上挽着他的胳膊,在寂静的冬夜安静地走在江畔,不言不语。
顾南亭猜不透她的心思,“程程?”
程潇偏头看他,微微笑起。
璀璨的星光下,她温柔笑起的样子格外的美。顾南亭几乎控制不住要吻她的冲动。
程潇清亮的嗓音在这时响起,她说:“我妈曾对我说:不要和一个人熟得太快,更不要太急于爱上一个人,因为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她身边太多的事实证明了:你总说没关系,别人就不会觉得有歉意。这世上,懂得感激别人善良的人一向不多,多的都是会得寸进尺的人。没必要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虚衔委屈自己。”
十二月的寒冬时节,街道旁的树只剩枯枝,孤单地伫立。唯有路灯铺陈的前路,令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冷之意在不知不觉间褪去。
程潇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目光澄澈如水地注视他,“曾经我拒绝你,是我奇怪,我们明明在机场初相识,你对我,竟恍如故人。”她抬手,轻轻地拂去落在顾南亭肩上的雪,“后来我喜欢上你,就开始期待:相爱、适合、在一起这本来毫无关系的三件事,我们都要做得很好。顾南亭,我喜欢过倪湛,我还和斐耀交往过,但这些过去都不劳你出手,我自己斩断了。至于你的过去,我不过问,我只要求:我们的未来,相爱时坦诚以对,不爱时坦白说明。你能做到,做爱和私奔程潇都有勇气。如果你失言,我绝不姑息。”
她如此坦率直接,顾南亭既欣赏又意外,他抬头看看飘下雪花的夜空,双手搭在她肩上,“我从未对你承诺过什么,是怕你觉得我之所承诺是担心自己做不到。但我还是要说:程程,世界之大,四面八方,相遇和相爱的概率低到如同人间奇迹。而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对我来说,是最了不起的礼物。我爱你不是说说而已,我愿用余生与你共指教。”
“我竟然和别的女人一样,也是用耳朵谈恋爱。”程潇仰头,迎着雪花告诉他:“顾南亭,你的情话取悦了我。”然后主动吻向他。
顾南亭拥住她,化被动为主动。
缠绵的一吻过后,顾南亭站在漫天雪花里,终于懂得了程潇下车的意图,“我们的未来会和今夜一样,不知不觉就白了头。”
程潇抬头看着他被雪花染白的头发,“难道我从小喜欢雪,竟然是为了长大后与你白头?”
顾南亭亲吻她同样落了雪的洁白发顶,“为了证明是,我会努力。”
程潇和顾南亭回了他的公寓。随着灯光亮起,程潇看见客厅的花架上摆放着一排盆栽,都是她最爱的嘉兰。
嘉兰花型奇特,花瓣向后反卷,犹如燃烧的火焰,花名来源于拉丁的“惊叹”“美丽”之意,中国只有在温暖的南方才能露地栽种。
程潇惊讶不已,“别告诉我你空运回来的?”
顾南亭给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新拖鞋换,“万事俱备,你却坚决不出席酒会,我有多挫败你现在知道了?”
程潇拖鞋也顾不得穿,脱了高跟鞋跑过去欣赏起来,“顾南亭你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我都怀疑你说我是你第一任女朋友是骗我的了。”
顾南亭无奈,“送玫瑰你给我上演雨露均沾的戏码,送嘉兰又误会我恋爱经验丰富,程程,不要太为难我了。”
程潇打开手机网页,开始查如何养嘉兰,随口答他:“女人多是像我这样的矛盾体,你要慢慢习惯。”
顾南亭给房门落了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脚。”给她穿上拖鞋后说:“你先玩,我去洗澡。”
程潇专注于手机没有抬头,“洗白白的,否则嫌弃你。”
她的样子——顾南亭爱上了这种如同老夫老妻似的状态,他摸摸她发顶,笑了。
其实程潇远没有表现得那么放松。从准备给顾南亭惊喜那天起,她已经开始做心理建设。但到要真刀实枪上阵时,她还是紧张得不行。毕竟,没经验嘛!听到楼上浴室传来水声,她放下手机扑到沙发上,把红得不行的脸埋在靠垫里。
所以,顾南亭洗好出来时,她不知从哪里找出一瓶红酒,正在独酌。
顾南亭看见空了三分之一的酒瓶,抢过她的杯,“这酒很烈,你小心喝醉了。”
程潇要抢回来,“你让我壮壮胆。”
“壮胆?”顾南亭失笑,“你没准备好的话,我今晚睡沙发。”
程潇如获大赦,她扬起有些红的小脸确认:“真的吗?”
“你这女人!”顾南亭深呼吸,命令:“真的,去洗澡。”
程潇拍了拍胸口,“要知道你这么善解人意,我就不用喝那么多酒了。顾南亭,不枉我独宠你一人!”然后扑到他怀里,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乐颠颠地上楼洗澡去了。
顾南亭觉得:如此良宵如此夜,如果还让她全身而退,自己实在太不男人了。
他仰头干了一杯。
“哗哗”的水声中,程潇喊:“顾南亭?”
顾南亭在楼上的卧室里应,“怎么,需要我帮忙?”
“这种美差你还要等。”程潇问,“这里面所有的女士用品你是什么时候为我准备的?”
顾南亭逗她,“也有可能是我给别人准备的。”
程潇回应他:“那这个别人的品位和我很相似,我将就一晚。”
顾南亭才解释,“你住院时我留意了下你用的东西,然后照着给你备了一套。”
如此用心,说程潇会无动于衷,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嘴上却说:“为了把我接来过夜,你也是筹谋已久。”
顾南亭毫不避讳地答:“从遇见你,我就开始步步为营。”
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程潇穿着顾南亭的白色衬衫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站在卧室门口,问他:“你不休息吗?还是我去楼下?”
顾南亭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眼眸深邃难辨。
这样不动声色的沉默,让程潇心跳加快。她刚想说:“还是我去楼下睡沙发。”顾南亭已起身走过来,在她未及反应时拦腰把她抱起,“就这么放过你的话,我会整晚睡不着。”
程潇被他抱到床上,明明紧张到不行,却并不真的抗拒,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放任他碰触、占据自己的身体和心。
卧室的灯被调暗了,他在一片柔和的光线里贴近她,轻声地说:“我爱你。”
程潇没有用言语回应,她伸出手,一寸寸抚摸他的眉目,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那种专注令顾南亭为之着迷。他获得默许,低下头,重重吻下来。
从未有过的,炽烈的、缠绵的吻。他把她困在怀里,用最亲密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痴迷和渴望,深入地掠夺她全部的气息,让她甘心沉沦,不再抗拒。
从爱上他那天起,程潇撩着他,诱着他,从不否认对他的渴望。然而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感受到顾南亭对她的渴望远超于自己。
这一夜注定了,温柔噬骨。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
程潇醒来时,人在顾南亭怀里。他还在睡,一只胳膊被她枕着,另一只手则搂在她腰上。程潇感受到喷在后颈的他的呼吸,回想起昨晚,她觉得这一生,自己再也不会像这样放肆地爱上一个男人。
担心把他手臂枕麻了,程潇轻轻动了动。谁知惊醒了顾南亭,他睁开眼睛,确定她还在自己身边,把脸埋在她的长发中,问:“怎么了?”
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嗓音慵懒至极,听得程潇心中一软,她适时提醒:“我下午要上航线。”
顾南亭也不看时间,“来得及。”
程潇把手覆在腰间他的手上,“你已经迟到了老板。”
顾南亭轻声地笑,“你也知道我是老板,谁敢管我?程程,你让我欲罢不能。”
热情如程潇也无法回应这样私密的情话,索性沉默。
顾南亭的手不安份地在她身上抚摸,唇贴在她耳边问,“还疼不疼?”
程潇打他一下,轻责,“疼能阻止你乱来吗?”
顾南亭吻她后颈一下,“还真不能。”
后来程潇饿了,撒娇要起床,他竟然说:“经过昨晚,你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程潇不解,“你想我是什么反应,我扮给你。热情奔放的?含羞带怯的?”
她边说边煞有介事地扮起鬼脸来,惹得顾南亭笑了,他心满意足地拥抱她,“我从未想过会拥有这样的你。程程,我喜欢的样子你全部都有。”
程潇安心地依靠他,“如果不是你爱我,我未必能变得像现在这么好。”
好到甘愿放下一切防备,肆无忌惮地爱你!
当天下午程潇当然是不可能上航线的。先别说顾南亭出于心疼不可能让她立即投入工作,凭他的热情也轻易不会让程潇离开。于是,程潇错过了一个航班组合,休息了四天。
顾南亭平时那样冷漠寡淡,沉稳有度的一个人,面对程潇,不知餍足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一个有过七年记忆,心理年龄彻彻底底站到老男人行列的人,只是那么一点甜头,根本是饮鸩止渴。
执飞前一晚,程潇趁理智还在,及时出声提醒,“我明天早班飞机。”
顾南亭故意用力吻了她一下,才抬眸看她,“或者再休几天?”
程潇伸手推了他胸口一下,“信不信我现在就取消你的福利?”
“你没机会。”话音未落,顾南亭低下头,吻得更凶。
程潇是被闹钟吵醒的。她刚要转身,顾南亭已经伸手把闹钟关掉,脸重新贴在她颈窝,手扣在她腰间,腿压着她的,闭上眼睛,一副还没睡够的样子。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落在他脸上,令那从来冷漠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时间还早,程潇也不急着起床,靠在他怀里,静静地享受着清晨的柔情时光,纵容心底的情愫一点点地滋生蔓延。
觉察到她对自己的注视和贪恋,顾南亭睁开眼亲了她几下。
程潇忍不住笑起来,“才发现你竟然有点贪睡。”
顾南亭不会告诉她,自从发生时间错位,自己的睡眠一直不好。他只是像还没有尽兴似的,沿着她的脸亲吻。直到程潇轻声求饶,他才放过了她。两人拥抱着,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才去公司。
尽管两人恋爱不是秘密,程潇也并不想把两人在一起的事张扬得全公司皆知。所以到了公司后,程潇让他去停车,自己先下了。结果他动作倒快,电梯还没到他人就到了,当程潇随几位同事一起若无其事问他好时,他竟然把手机递给她,说:“落在车上了。”
手机现在比钱包还重要,几乎人人不离手,能落在他车上,不是证明两人昨晚在一起,也说明他们晨起碰过面,程潇先下车的举动成了掩耳盗铃。可众人面前,她发作不了,只是在接过手机时回应了句,“有没有帮我充电?”
顾南亭眼中始终噙着笑,他说:“嗯。”
几位同事顿时觉得早餐多余吃了,干了这碗狼粮也能扛一天。
夏至对于那一夜当然也是充满了无限好奇,但苦于这几天见不到程潇只能憋住,她在程潇去机场前来到飞行部,逼问她:“是不是和顾南亭做了不该做的事。”
对于八卦之心强烈的闺蜜,程潇也无心隐瞒,她坦白说:“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只是把想做的做了。”
她竟然承认了!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承认!夏至简直要尖叫,“程潇你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才和他在一起多久就让他得逞了?!想当年,斐耀那个人渣,你幸好没让他得逞。”
程潇一脸幸福地表示:“反正我喜欢他,他早一天得逞晚一天得逞有什么区别?”
夏至愤愤地说:“我一直怀疑顾南亭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程潇笑,“尽管我也认为他天下无敌棒,但拯救银河系这样的重任,估计还是胜任不了。或者,是我拯救了全人类?”
夏至闻言感慨,“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不容小觑,你竟然学会了谦虚。”
程潇给她一下子,“说得好像我以前多目中无人。”
夏至打击道:“你以为你不是啊。”
乔其诺是男人,当然不会像夏至那么没分寸地追问什么,不过凭他的聪明才智,仅仅是酒会次日顾南亭和程潇双双没来上班,他对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尤其接下来几天顾南亭明朗的心情更是昭示了,老板把该办的事办得妥妥的了。
所以对于夏至下班后的无限循环状态的吐槽,他轻描淡写地表示:“现在是我程潇虐我们,早晚有一天轮到你虐我,我不仅要默默地干掉一碗又一碗的狼粮,还得祝你们幸福,我的人生是有多寂寞和悲伤。”
夏至特别仗义地安慰他:“我比她有良心,不会抛弃你的。”
乔其诺却说:“这种良心你大可不必有。反正你不虐我,我有一天也会虐你,都是礼上往来的事,有什么可计较?”
夏至一个抱枕砸过去,“你这是抛弃我寻新欢的前奏吧?”
程潇再次回归飞来飞去的生活。顾南亭也因临近春节,忙得分不开身。两人见面的机会除了是在公司开会,几乎只剩回家睡觉。
顾南亭一个月不回一趟顾家,顾长铭也不会多问一句,但程潇却不行。自从得知肖妃的病,无论多忙多累,只要不飞,她都要抽空陪肖妃的。顾南亭因得到肖妃的认可,被邀请过几次到家中吃饭。至于程厚臣,尚不知女儿已被吃掉的情况下,还是时常在程潇耳边面前念叨,“那臭小子最近有没有欺负你?我看他啊,居心叵测。”
这个时候,程潇总是说:“他对我的居心天下皆知,你不会才看出来吧?”然后提醒她爹,“在我面前说说他坏话就好了,见面时脸色别甩太狠,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程厚臣听到这话脾气根本控制不住,他吼道:“谁说我要见他?!”
“行行行,见不见你说了算。”程潇不动声色地说:“反正我妈周末邀请他过去吃饭。”
程厚臣拍桌子批评肖妃:“没有原则!”
程潇不怕事大地鼓励她爹,“您有原则您坚持住!”
顾南亭是聪明人,明知程厚臣不待见自己,他也不急于上门求打脸,既然程潇的态度摆在那,他倒不担心未来岳父会拆散他们,只是努力地维护好和肖妃的关系,每次登门都格外走心地备好礼物,还会额外多备一份给始终不肯露面的程总。
肖妃说:“那个怪老头你不用理,他就是作程程的本事。”
程潇纠正她娘,“他再作也没你折腾得动静大,相比之下,他比你让我省心。”
肖妃戳她脑门,“我帮你你还拆我的台,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程潇笑着往顾南亭怀里躲,“这种严肃的问题你得问老程,我可不敢瞎说。”
顾南亭边护她边安抚肖妃,“程总考验我是应该的,谁的女儿谁不心疼。”
肖妃因他的理解对他更欣赏了。
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节。正值航空旺季,包括顾南亭在内,全公司上下都很忙。而程潇更是飞得脚不沾地,连除夕都没陪父母过。顾南亭则因有别的航线需要救急,没能带她一起飞,两个人在过年期间没怎么见到面,只是通过电话祝福彼此:“新年有我更快乐。”不过,值得恭喜的是,当程潇飞完春运和第二季度的所有排班,航时终于达到了申请机长训练的标准。
同样也飞满了航时,符合申请标准的时明朝她竖大拇指,“我比你整整多飞了十六个月。”
程潇首要感谢林一成,“等我通过机长考核,师父,我请你喝酒。”
林一成鼓励两位徒弟,“我等你们的好消息。然后,我请喝酒。”
时明印象中的林一成是从来不喝酒的,他悄悄对程潇说:“坊间都传,林机长滴酒不沾。”
程潇从不窥探别人的隐私,对此她表示,“那说明我们俩个还算争气。”
时明心知肚明地说:“我是沾了师妹的光。”
当乔其诺把程潇申请机长训练的请示呈上来,顾南亭都深感她进步之快。他不否认,为了让她尽快达成心愿,确实一路都在给她开绿灯。三年,任性如她几乎没被停飞过。通常飞行员都是飞四天休两天,而她常常是休三十六个小时又继续航班。
飞行本是一件枯燥的事,她却扛住了所有压力,在区区三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别人可能要四年才能达到的航时。签字那一刻,顾南亭有些于心不忍。因为接下来,程潇还要经历一个严格的训练过程,各种技术和心理上的考核,包括模拟机和真实航班检查,悉数通过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机长。
接下来的半年,她会遭遇更大的考验。
顾南亭把请示签完,吩咐:“让她先休个疗养假,再开始机长训练。”
乔其诺点头,“我会通知林经理提前做出安排。”
程潇也确实需要休息,她决定出国度个假。至于地点,顾南亭给了她充分的特权,“想飞哪飞哪,提前让乔其诺给你预留机位。唯有一个要求,”他点点她的鼻尖,“让我随时找到你。”
程潇坐到他腿上,“那样的话,我不是不能随便答应帅哥的邀约了,万一被抓个现场,不好向顾总解释啊。”
顾南亭搂住她纤细的腰,温柔地说:“你不是随便的人。”
程潇搂住他脖子,“这么放心,不会是想趁我出国度假,在国内……嗯?”
顾南亭眼里蕴满了笑意,他低头吻下来,“我更愿意用行动告诉你我的想法。”
顾南亭是处事体面的男人,不会真的在办公室里对她做什么,但她如此主动撩他,他当然不会辜负了这份好意。这一吻,惹得程潇的心神荡漾。
程潇出发那天,顾南亭去送机。因为白天公司有会,他出门时依旧是西装革履。而他的眼专注于路况,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的样子,在程潇眼里竟也显得沉稳清贵。
开始登机后,程潇明明已经走出了很远,又忽然折返回来。顾南亭眸色深沉地盯着她,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清俊深邃。然后,他抬步迎上去,张开手臂把行至近前的她搂住,也不管机场人来人往,低头吻住她。
最后,顾南亭说:“等我。”
程潇扯松他的领带,惦脚在他下巴亲了一下:“好。”
随后半个月程潇开始了一个人的假期。她没有像跟团那样匆匆忙忙地来个五国十日游什么的,而是首选了最高点是全世界所有国家中低的,最平坦的印度洋上的群岛国家,马尔代夫。她在电话里和顾南亭说:“在天上飞久了,都快忘了在水里的感觉。”
顾南亭笑问她,“你是美人鱼吗?”
程潇对他发出邀请,“我是的话会有危险,多少人要抓我回去研究,你会来保护我吗?”
顾南亭恨不得马上飞过去,但是,“等我忙完近期的工作就赶过去。你乖乖的,别闯祸。”
程潇理解他以为工作为重,她说:“在这里女子出行必须穿遮体长裙,你可以放心了。”
马尔代夫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确实有这样的习俗,顾南亭不忘提醒她,“在当地的居民岛上,不要吃猪肉,更不能喝酒。”
程潇不答应,“我是来度假的又不是修行,当然不能亏嘴啊。不过放心,我谗了的话,会回酒店里大块朵颐。”
就这样,程潇开始了她的马代之旅。那里有一千多个苍翠的群岛,她又是能自娱自乐的人,顾南亭并不担心她会闷。但她时不时发张享受日光浴的照片撩他,实在令人心猿意马。于是,当程潇入住天堂岛时,顾南亭终于忍不住飞了过去。
那一天,程潇刚从水上乐园回来,有个男人站在她房间站口,用标准的中文问她:“一个人吗?要不要结个伴儿?”
男人只穿着衬衣长裤,远远望去,俊朗至极。而他眼眸里的笑意,更是昭示此刻的心情有多愉悦。程潇忘了矜持,直接扑进他怀里,热情地回答,“好啊,正好我爷们儿不在,一个人也是寂寞难捺。”
顾南亭在她腰上掐了一下,“敢随便答应邀约了,看我怎么罚你!”
程潇惦脚,俯在他耳边温柔低语:“我选体罚!”
顾南亭低头衔住她的唇。
程潇仰头回吻,手上则摸出房卡开门,推他进去。
这是一个堪比蜜月的假期。顾南亭一到,程潇原本已经很高规格的食宿游玩标准又上升了一个高度不止,奢华超出想象。顾南亭更是带她尝遍了意大利、日本料理、海鲜大餐等全部美食。海边、酒店,天堂岛内的每个角落遍地都是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而他们这对亚洲的俊男靓女更是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一对美国老夫妇都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程潇玩笑道:“我们才刚刚认识啊。”
老夫妇诧异的目光中,顾南亭说:“我会尽快向她求婚。”
老夫妇才明白他们是未婚情侣,老夫人对程潇夸奖顾南亭:“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亚洲男人。”
程潇五官精致的面孔上有骄傲的神色,她说:“我的眼光一向不错。”
老先生则和顾南亭说:“程是个漂亮又热情的姑娘,你很幸福。”
顾南亭转身看向和老夫人聊天的程潇,眸底流露出温柔之意,“我的运气出乎意料地好。”
和老夫人约好请他们夫妇吃晚餐,程潇说:“幸好我们年薪都不低,否则可能会吃破产。”
顾南亭宠爱地摸摸她发顶,“这样就破产的话,哪儿敢追你。”
程潇立即讨好他,“那年终奖金大老板可要多赏点。”
顾南亭一手搂住她,一手推了下墨镜,“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程潇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我是经济独立的新一代女性。”
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回国那天的航班上,见她还在回味马代的美景,顾南亭承诺,“以后每年我都陪你休疗养假。”
程潇也很期待和他同行,但是,“公司不差我一个飞行员,你身为总经理却不是说走就能走。以后疗养假我都单独行动,让你想我。”
顾南亭无声地笑,“像这次一样,等我想到不行再万里送身过来?”
程潇靠在他肩上,“这样的惊喜我自然来者不拒。”
在顾南亭心里,程潇才是时间和命运给他的惊喜。他心怀期待:如果能在错位的时间里和程潇白头到老,他不再奢望回到正常的时间轨迹。因为一旦回去,意味着此时身为他女朋友的程潇,还在因计较他那句“将就”拒绝自己。
假期结束之后,程潇首先参加了升机长的理论考试。凭她扎实的飞行知识功底,当然是万无一失。接下来,她要进行五加一的模拟机飞行。
所以谓五加一,就是练习五场,把所有的特殊情况都涉及到,飞个遍,比如单发失效、风切变、tcas警告等,然后进行一场检查,检查内容由检查员随机抽一项。在此过程中,程潇将从右座换到左座,作为飞机的主操纵者。而只有模拟机检查通过,程潇才有资格进入真实航班检查的环节。
三年六次的复训中,程潇每次都要进行二加一的模拟机飞行,对于特情的处理是有所涉及的,但毕竟经历有限,谈不上经验。所以这次的模拟机检查中,她凭借的仅仅是在航校学习的知识、三年来作为副驾驶的飞行经验,以及自己的反应和抗压能力。
在这次检查中,除了程潇自己,包括顾南亭在内,任何人都帮不了她。即便在此之前顾南亭能一路给她开绿灯,在她心理和体力能够承受的极限下顺利飞满航时,升机长的训练过程中,她只能靠自己。
五场练习中,程潇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到了最后一场检查,检查员选择的是tcas警告。所谓tcas,是指飞机防撞警告系统,系统中能显示周围活动的飞机的位置,并在有可能碰撞的情况下向飞行员发出警告。简单来说,就是用以避免飞机在空中互相冲撞。
正常情况下,每个航班,每架飞机都是遵循交通管制的指挥,在指定航线互不相扰地各自巡航,不会发生碰撞。但是,事情总有万一,这样的案例在航空史上不是没有。
2002年,两架飞机在德国南部的乌柏林根上空发生空中接近,当时两机都收到了tcas的警告,但因其中一架飞机未遵从tcas的指示,导致两机在空中相撞造成重大死伤。所以,如果有航班错听了管制的指令,上升或下降了错误的高度,而管制又没有及时发现,飞行员也没能在一定时间内有做出正确反应,是有可能造成飞机相撞的。
tcas警告是非常危险的情况。因为当飞机收到tcas警告时,根据两架飞机相对每小时1000公里的速度,飞行员通常只有25-40秒的时间采取措施,如果飞行员反应不及时或反应错误,两架飞机有所冲突,会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空难。
检查飞行中,程潇根据指令在虚拟的8900米的高度巡航,正常情况下,同高度,同一条航线上,对向是不会再有飞机的。但是,原本正常巡航的她的飞机突然发出语音报警:“traffic,traffic!”与此同时,仪表盘上表示其他飞机的符号改变了形状和颜色。
这是飞机在向机组发出警告,警告程潇有危险接近。
程潇瞬间反应过来接收到了tcas警告。遭遇这种情况,也是有检查单的。但这是个记忆项目,一旦发生是来不及翻检查单的,而是需要飞行员快速做出反应。
程潇的神色从平静转变为严谨,她立即调小距离圈,并以机长身份向作为副驾驶的检查员发布指令:“我操纵,你来寻找飞机。”然后通过无线电向管制员报告接收到了tcas警告,同时报告自己飞机目前的航迹。
管制员之前被同一频率的其它飞机干扰了,没有发现有飞机听错了指令。接到程潇的报警,她们立即作出反应,寻找上升或下降了错误高度的飞机。
这是需要时间的。但老天给程潇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为确保万无一失,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所以,她要随时准备根据实际情况积极地采取必要的规避机动以避免碰撞。不过,动作不可以随便做,因为你的规避机动有可能会造成新的冲突,所以通知管制至关重要。
检查员却在云中看不到飞机的踪迹,此时,飞机出现ra警告,发出躲避机动语言指示:“descend,descent。”
这是机动指令,给出垂直方向上的避碰建议,提示飞机下高。
程潇眸色深沉,作为主操纵,她脱开自动驾驶仪,同时思路清晰地发口令:“关指引。”
副驾驶接收到机长指令,做动作关指引。
程潇则柔和地对ra做出反应,调整俯仰,下降高度,同时向管制员报告情况,“tcas下降。”
程潇下机时,顾南亭不无意外地等在外面。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参加高考的孩子,而他,是焦急等待的家长。走到他面前,程潇神色平静地问:“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顾南亭没有直接问结果,而是说:“我是希望成为你分享喜悦的第一人。”
程潇笑得有几分无奈,“万一不是喜悦,也好第一个安慰我吗?”
顾南亭眉心微聚,佯装认真思考她的话,“我没有准备安慰的台词怎么办?”
程潇把手伸过去,“反正我也不需要,想怎么办都行。”
“那就,”顾南亭接住她递过来的手握住,才说完整句,“回家再办!”
程潇在他手心挠了一下,略显委屈地说,“竟然是tcas警告,我押错题了。”
顾南亭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我猜你押的是单发失效。”
程潇不解,“以我的技术不该飞更有难度的吗?检查员是不是瞧不起女飞?”
顾南亭失笑,笑她那么冷静敏锐的人也会像个学生一样押题,“单发失效虽然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但毕竟还有一个发动机正常,相比之下,tcas警告的反应时间只有几十秒,危险系数更大好吗?”
程潇当然明白,她闻言不再故意板着脸,而是兴奋地跳到顾南亭身上,扬声喊:“我终于可以飞本场,进行航线带飞啦!”
顾南亭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他稳稳地抱住她,语带笑意地调侃:“我的程机长,我们是不是该注意下影响?”
检查员在此时下机,他迎上顾南亭的视线,笑言,“我该感谢你的出现让我看见不一样的程潇。否则我以为,”他耸了下肩,“她的冷静尖锐是与生俱来。”
回g市的飞机上,顾南亭问,“他追过你?”
“谁?”程潇微怔,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检查员,她无所谓地说:“我都忘了他姓什么。”
顾南亭伸手在她细滑的脸蛋上掐了一下,“这么招蜂引蝶以后还敢让你单独出门吗?”
程潇撒娇似地往他怀里凑,“人长得漂亮就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我也没有办法啊。”
程潇即将开始在真实飞机上进行左座飞行的起落练习。这个时候,她虽然从右座的辅助操纵转到左座成为主操纵,具备了在左座操纵飞机的能力,但依然不是机长,只是资深副驾驶。随后的三个月内,她要和教员搭组,在左座建立100个小时的航线经历,通过一级检查。半年内完成二检,才能正式被聘为机长,带组飞行。
半年的时间并不长,但经历过机长训练的人都明白,这六个月堪称度日如年,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暗自祈祷这期间不要发生意外,否则之前一切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成为机长的道路比想像中坎坷很多。学习飞行的人,有幸从事飞行工作的人,即便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也有可能是终身副驾驶。
程潇当然不甘于这样。连乔其诺和夏至为她接风时都信心满满地表示:“等着我们程机长带我飞!”
顾南亭不愿给她压力,却也因了解相信压力在她面前永远是动力,是挑战,所以他也说:“我的程程,天生就是做机长的料。”
程潇和他们碰杯,自信地说:“等程机长罩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