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提着索特那旺的脑袋,在麒麟峡谷投靠童跃华以后,韩玉超就紧随弟弟韩玉荣,一路悄悄地来到哈达门,又被弟弟安排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强力克制住内心的焦躁情绪,随时等待童跃华的召见。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童跃华没有丝毫要召见自己的意思,忍不住问了几次弟弟,可韩玉荣也说不上来,只是劝他不要发急,再耐心等待时机。
今天晚上,他实在憋气郁闷极了,就借着下雪的机会,信步走出屋子,来到大街上散散步透透气。可是,又遇见一队巡逻的特务团将士,将其紧紧围起来盘查。直到弄清楚他是童团长的贴身副官的亲哥哥,才放走了他。
见大街上雪花飘飘寒风呼呼冷冷清清的,到处是持枪荷弹吆三喝四的特务团将士,韩玉超刚刚略微开朗的心绪,又像是被硬生生堵了一团又脏又臭的破棉絮,烦闷到了极点。
这样下去,恐怕童跃华早就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禁不住长叹一声,暗想,与其这样被动等待,不如今夜主动出击,去见见童跃华,看他如何安排自己,而后,再做打算。
于是,冒着越下越大的冷雪,他来到特务团部。孰料,竟意外地遇见了乌兰图娅。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出手救了童跃华一命。
此时,见韩玉超挺身维护童跃华,乌兰图娅先是一怔,继而,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中充满浓浓的嘲讽,嗤之以鼻地说:“华武镖局的大师兄,竟然暗中投靠了特务团,做了童跃华的打手。”话音刚落,发出一阵讥讽的大笑声。
前几天,奉端王爷之命,一路不辞劳苦,竭尽全力,精心护送渡边云子到达东北哈尔滨,然后又亲眼看着她上了去日本的船,这才昼夜兼程,赶紧返回哈达门复命。
当她听完端王爷的一番话之后,即刻意识到大事不妙。端王爷阴沉着脸色告诉她,驻扎在包头的西北军特务团已经进驻哈达门,为了牢牢控制了哈达门局面,杀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不少蝴蝶门弟子。
进而,又不无担忧地告诉她,那个叫童跃华的特务团长,还想派人除掉蝴蝶门,以免这个树大根深的江湖门派趁机兴风作浪,危害哈达门的治安。最后,再三叮嘱她,童跃华一日不死,蝴蝶门一日不得安宁,随时有全军覆灭的可能性。
辞别端王爷之后,她思索了整整一夜,又昼伏夜行,暗中观察调查了几天,确定了他所说的全是事实后,这才决定先发制人,趁童跃华还没有动手前,先杀掉这个想要将蝴蝶门斩草除根的人。
为了保证事情的成功,她特意选择了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迷昏所有的卫士后,又指引玉指小男孩,让其潜入房内,扰乱童跃华的心智,伺机将其引出屋子,而后,再动手杀掉他。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在大功即将告成的一瞬间,韩玉超横空杀出,频出杀招,将自己连连逼退到院子里,救了童跃华一命。
这时,童跃华已经站起身,怀着刻骨的仇恨,紧握短枪,悄无声息地来到韩玉超身后,趁两人说话之机,向乌兰图娅射出一粒复仇的子弹,将其重重打伤。
而后,踏着积雪,紧走几步,来到其面前,又将黑洞洞的枪口紧紧对准其头部,狞笑着说:“乌兰图娅,老子正准备找你,可没有想到,你居然送上门来了。”
刚才,从韩玉超的话里,他得知这个中年女人果真是蝴蝶门大师姐乌兰图娅时,心中又气又恨又惊又喜。气恨的是她居然有胆量敢来特务团部威胁刺杀自己,惊喜的是自己正要找她要她的命,而她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此时,那一枪打在了腹部,乌兰图娅感觉到五脏六腑锥心般地疼痛。她尽最大的毅力忍着疼痛,目光灼灼地紧盯在童跃华,咬牙切齿地说:“姓童的,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说这句狠话的时候,她想到了那些屈死在特务团将士枪口下的蝴蝶门弟子,也想到了师傅,一个到死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的老处女,将蝴蝶门大师姐的信物交给她时的情景。
“乌兰,蝴蝶门能够存在上千年,历经乱世战火而不衰,全靠代代有一个非常精明能干的大师姐。”师傅紧紧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我相信,你会保全蝴蝶门的,不会让师傅失望的。”
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师傅临终前的一番话还在耳边隆隆作响,而自己眼看性命不保,如何再能保全蝴蝶门呢?事已至此,作为大师姐的乌兰图娅悔恨交加,流下了两行痛苦的清泪。
映着大雪,韩玉超静静地站在旁边,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情景,脸色冷漠而无奈。救了童跃华一命,讨得了其欢心,自己的前途就有保障了,而这一切,都是以牺牲乌兰图娅的性命作为前提的。
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乌兰图娅痛苦而倔犟不屈的神态,他心头蓦地腾起一股“狐死兔悲”的伤感,不由得转过头,情不自禁地暗自叹了一口长气。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乌兰图娅,你纵横蒙古大草原几十年,无人敢惹,可今晚落在老子的手里,也算是你罪有应得。”童跃华脸上露出胜利者特有的笑容,枪口紧紧顶在对方的额头,话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语气。
此时,鲜血染红了雪地,乌兰图娅觉得腹内灼烧般的疼痛,犹如一根烧红的铁棍在无情地翻搅着。她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双手紧紧捂住仍在流血的腹部,高昂着头颅,目光恶狠狠地紧紧逼视着童跃华,露出一股宁死也不屈服的神色。
“看你这样痛苦,那就让我帮你解脱痛苦,送你上西天极乐世界去吧。”童跃华像一只老猫,得意地欣赏着爪下颤抖的小老鼠,“乌兰图娅,到了阴间,你别再恨我,是我解脱了你的痛苦,你还得感谢我。”
说完,童跃华举起短枪,对准其额头,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子弹呼啸着,紧贴着乌兰图娅的左耳飞了出去。
童跃华只觉得脖颈上猛然挨了重重的一击,眼前一黑,就不由自主地栽倒在雪地里,瞬即昏迷了过去,而韩玉超与此同时也受了一掌,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等他反应过来,看见一道黑影夹着乌兰图娅,跃过高高的院墙,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一缕清冷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乌兰图娅苍白的脸上时,她渐渐清醒了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张非常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不由得一愣,继而,紧紧注视着这张面孔,轻声问道:“怎么会是你?”
见其清醒过来,月镜道长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满脸的疲倦,笑着说:“乌兰,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终于醒过来了。”说完,打了一个长长的而又非常舒服的哈欠。
接下来,喝了一碗香甜的米汤,觉得有了一点气力,乌兰图娅就急不可耐地追问起事情的经过。起初,月镜道长遮掩了一时,但经不住其一再追问,只好叙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很轻松,也很简单,仿佛是在叙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是,当听完其叙说后,乌兰图娅就即刻心潮起伏,紧盯着月镜道长疲倦的面容,流下了两行泪水,感激的泪水。片刻,用嘶哑的嗓音说:“一贵,辛苦你了。”
二十年来,月镜道长还是第一次听她叫自己出家前的本名“呼延一贵”,顿时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热浪,但旋即就被他紧紧克制住,只是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用很不以为然的语气,淡淡地说:“乌兰,我已经出家了,法号月镜。”接着,打了一个稽首,沉声呼叫了一声“无量佛。”
这一声,令乌兰图娅的心情顿时变得晦暗沉重起来。她默默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尽情地流淌,暗想,二十年前,两人之间发生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随着自己成为蝴蝶门大师姐的那一刻,已经成为永远的过去了,烟消云散,再也聚拢不来了。
眨眼之间,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在月镜道长的精心照料下,乌兰图娅的伤情很快就恢复了。这天,天气出奇的晴朗,没有风,阳光也很温暖。她缓步走出屋子,来到一棵胡杨树下,迎着阳光,眺望远处空旷的田野和连绵不断的群山。
少许,月镜道长陪着一个年逾六十的身材瘦小的老妇人走了过来。那老妇人白发童颜,精神矍铄,一张没有皱纹的脸上流露出刚毅果决的神色。她站在乌兰图娅身后,默默地注视了一小会儿,才极为亲热地叫了一声“乌兰。”
“师傅。”乌兰图娅转过身,见是师傅苗疆圣姑金珠尼,情不自禁地露出由衷的微笑,随即,张开双臂,宛如一只紫蝴蝶,轻盈而敏捷地扑进师傅的怀抱里,嘤嘤地抽咽起来。
金珠尼轻轻抚摸着徒弟的黑发,替他擦了擦眼泪,轻声安慰道:“不哭不哭,乌兰。师傅来迟了,让你受苦了。”说着话,也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
在麒麟峡谷的那天晚上,从霍启胜等一干人的手里救出付兆莉之后,又将其连夜带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想劝解一番,劝其不要再助纣为虐。不料,付兆莉先是敷衍几句,最后却不辞而别,赌气走了,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金珠尼只好隐居在哈达门,想寻访见另一个弟子,蝴蝶门大师姐乌兰图娅。对这两个天赋异禀的徒弟,她非常器重,尽心传授所能,也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她们身上。
可自从知晓了付兆莉是俄国老毛子派来中国干坏事的间谍后,金珠尼就滋生出一股深深的悔恨。当年,付兆莉孤身来苗疆修炼蛊术,只说自己是哈尔滨人,父母亲是早年来中国做工的俄国人。
见其非常聪明伶俐,天赋很高,是一块难得的好料子,金珠尼打心底喜欢,也不再过多追问,就收其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时,乌兰图娅已经学有所成,早就离开苗疆,返回哈达门了。因而,两人错过了相识的机会,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
过了一会儿,乌兰图娅停止哭泣,紧紧注视着师傅,破涕为笑地嗔怪道:“师傅,你来也不先告诉徒儿一声,让我去接你,反而搞突然袭击,吓了徒儿一大跳。”
金珠尼像责怪自己的闺女一样,用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也笑着说:“你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又跑到西,让我哪里去找你?若不是刚才在山下遇见月镜道长,我哪里会知道你在这里?”
这时,月镜道长见两人如同久别重逢的母女,尽情地说笑,唯恐打扰她们,就走到不远处的一座高台上,席地而坐,趁着这难得的雪后清新空气,默默地修炼道家的吐纳之术。
见徒儿光鲜如初,金珠尼感到由衷的高兴。少许,趁她欢喜之际,说出了自己这几天深思熟虑的一个想法,不料,乌兰图娅听后,竟猛地沉下脸色,转过身,遥望远方,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