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拔取木塞,倒出一粒紫红色的药丸,递到顾盼文手中,说:“这是师傅采集千华山的百草鲜花,又配以鹿血,精炼而成的,叫玄关丹。服了它,能够固本培元,增强身体的抵抗力。”
霎时间,一股淡淡的清香驱散了方才那股苦辣交杂的刺鼻药味,弥漫在屋子里,宛如百花盛开时散发出的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精神抖擞。顾盼文接过紫红的玄关丹,感激地点点头,用鼻子嗅了嗅,微微一笑,当即就放入嘴里,吞咽了下去。
“文文,你好好睡一觉,过一会儿师傅再来。”见顾盼文闭紧双眼,香甜地睡起来,月镜道长将小瓶子揣进怀里,冲张文香递了一个眼色,就转身走出屋子。张文香和霍启胜相视一眼,也紧随其后,轻轻走了出来。
三个人来到胡杨树下,月镜道长站定身形,凌厉的眼光飞快地扫视了后院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而后,又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胡杨树。片刻,冷冷一笑,不无揶揄地说:“精怪藏在树洞里,我还在别处寻找。”
“道长,真的还有精怪?在树洞里?”张文香听说精怪藏在树洞里,不由自主地看了这棵高大粗壮的胡杨树一眼,眼光里流露出一丝胆怯,又急忙躲在月镜道长背后,紧盯着胡杨树,胆战心惊地问道。
二十多年前,她走进华武镖局的时候,这棵胡杨树就长在后院。而今,依然高大粗壮,只是在凛冽的秋风袭击下,树叶凋零稀疏,但枝干遒劲,傲然向上,显露出一种顽强不屈的极其霸道的生命活力。
顺着月镜道长的目光望去,胡杨树干上果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黑乎乎的。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张文香紧紧注视着树洞,暗自思索起来。莫非害人的精怪阴魂就躲藏在这个树洞里?
此刻,月镜道长神态凝重,目光威棱,拔出阴阳雌雄宝剑,大喝一声,闪电般地刺进树洞。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只通体纯白的狐狸从树洞里窜了出来,鲜血淋淋地跃上屋顶,顺着那条干涸的渠沟,拼命地逃向远方。
见此情景,霍启胜担心白狐狸跑了,刚要拔腿追赶,却被月镜道长紧紧拦住,顿时不解地问道:“师傅,这只狐妖隐藏在树洞里,害人不浅。让我抓住这只妖孽,活活剐了它,替镖局除去一大害。”说着话,又要追赶。
月镜道长冷冷一笑,紧盯着远去的白狐狸,片刻,高深莫测地说:“这只白狐狸以树洞为巢,在镖局后院隐藏了十几年。师傅本应一剑刺死它,可是,念它只是居住在这里,并未害人。况且,狐仙曾有恩于本教,姑且留它一条性命,由它去吧。”
见师傅说起“狐仙有恩于本教”一事,霍启胜脑海里即刻回想起师傅曾经讲过的一个很神秘的故事。这个故事,不仅广泛流传于千华山一带,而且还记载于道典。虽历时千年,然经久不衰,越发显得神秘。
相传南宋绍定年间,蒙古草原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牛羊苦苦挣扎于死亡线上。旱灾之后又起瘟疫,死者不计其数。一时间,人心惶惶谣言四传。恰逢张真人云游至此,见此苦难情景,善心大发,欲救民于水火之中。
于是,张真人领着几个法术高强的法师,经过几天认真巡察,终于找到了根源。瘟疫大起的原因并非妖魔鬼怪作祟,而是人畜尸体没有及时掩埋,产生了“腐气”。这种腐气随风到处扩散,引发了大面积瘟疫。
张真人深谙医道,知道如果不及时消除这种致命的腐气,就会造成千上万的人畜死亡,而消除腐气的最好药物是一种野生的兰草。然而,兰草生长在悬崖绝壁的洞穴里,很难攀登采摘。虽然派了很多身强体壮的人去采摘,但杯水车薪,远远不能够消除蔓延的腐气。
就在张真人一筹莫展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一大群狐狸纵跳如飞,从远处的悬崖山峦中疾奔而来。每只狐狸口衔几根兰草,送到张真人脚下。这样往复几次,不一时,兰草就堆积成一座小山。
百姓以为是张真人施展法术,驱赶狐狸送来救命的兰草,都不由自主地跪在他面前,磕头如小鸡啄碎米,流着眼泪,高声呼叫,声震苍穹,“救苦救难的张真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见此情景,张真人先是纳闷,继而仔细一想,才恍然大悟。道典上记载,早在北宋崇宁时期,道教三十代天师虚靖公曾经救过一个遭遇天劫而生命垂危的狐狸精。如今,在这危急关头,这群狐狸送来兰草,就是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也来不及多想,张真人即刻让人将兰草煎熬成汤药,分发给百姓服用。同时,又将一部分兰草散发到各地,让其香气驱散那股致命的腐气。几天下来,药到病除,病人痊愈了,草原的空气也清鲜异常。后来,有人题诗赞曰:
天师显灵有奇功,一剂丹方病疴除。
赈济为民驱狐仙,真人功德永世存。
一想起这个故事,霍启胜理解似地微微一笑,也不再追赶那只白狐狸了,可是,张文香却不明就里,见月镜道长放跑了鬼魂精怪,心中发急,疾声催问道:“道长,狐狸精跑了,咋不追赶?”
月镜道长见白狐狸已经跑得不见踪迹,回头看着焦躁不安的张文香,稽首说:“张施主,这只白狐狸只是居住在镖局,并没有作恶造孽,和先前的那只黄鼠精怪不一样。听贫道一句话,还是饶它一条性命,不可赶尽杀绝。”
“可我女儿的病还没有好。”张文香急得脸色发白,手指白狐狸远去的方向,忙不连声地说,“镖局有如此多的劫难,全是这只狐狸精作祟。如今找到了根源,道长怎会放跑狐狸精呢?”
不等对方说话,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你不追,我去追。不除掉这个狐狸精,镖局就不得安宁。”话音未落,不再理会月镜道长,也不顾虚弱的身体,提气运功,发疯般地追上去。
见状,月镜道长暗自叹了一口长气,紧盯着张文香的背影,不无担忧地说:“启胜,你师母大病未愈,身子虚弱,心中又充满郁闷。现在凭着一口怒气追赶白狐狸,恐怕有生命危险。”少许,又疾声说:“你快去把她劝回来。”
霍启胜非常痛快地答应一声,沿着曲曲折折的渠沟,拼命追赶而去。月镜道长神色凝重地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暗想,这张文香也是身怀武功性格泼辣之人,怎会变得如此乖张失措?
转念又一想,丈夫顾廷栋意外死在了押镖的途中,女儿又连遭不测命悬一线,女婿韩玉超也在新婚之夜莫名失踪了。这一连串的意外打击,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意志。作为一个女人,面对接二连三的不幸遭遇,能够咬牙坚持下来,也不容易。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把生活的一线希望寄托在冥冥当中。
望了一眼辽远深邃的天空,又巡视一遍寂寥冷落的后院,又想,韩玉超作为顾廷栋最器重的大弟子,与顾盼文朝夕相处十几年,怎会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失踪呢?莫非这里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屋子里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月镜道长一惊,飞身跃入屋子,见顾盼文大汗淋漓地蜷缩在土炕的旮旯里,紧抱双臂,瞪着两只大眼,惊恐不安地大叫着,“别碰我,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
见状,月镜道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被噩梦惊吓了。那粒玄关丹不仅能够安神固本,也有催眠的效力。顾盼文梦见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按她如今的病情来说,是很正常的。便轻声安慰道:“好徒儿,不用怕,有师傅在,什么样的鬼怪也奈何不了你。”
顾盼文蜷缩在旮旯里,没有再喊叫,只是茫然无神地紧盯着月镜道长。少许,才认出来人,不禁哇地一声大叫,纵身跃起来,一头扑进师傅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起来。
月镜道长也紧紧搂住徒弟,如同母亲搂着孩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极力安慰道:“好徒儿,师傅陪着你,不用怕。鬼魂精怪已经被师傅打跑了,你安心睡觉吧。”就这样,反反复复地不停地安慰着可怜的女弟子。
不一时,顾盼文才停止哭泣,渐渐安静下来,木然地注视着师傅那布满皱纹但坚毅刚强的面孔。片刻,惨然一笑,急忙挣脱他的搂抱,坐在炕沿上,茫然地问道:“师傅,你知道不知道,小韩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