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丈夫的遗像,张文香心中五味杂陈,竟忍不住轻声抽噎起来。当初,顶着大红色盖头,在喜庆的阵阵唢呐声中,走进华武镖局已经二十多年了。自己由年轻的女子,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鬓间略有白发的中年妇女,同时,镖局也由繁华兴盛变得门可罗雀几近关门了。
在这二十多年里,她陪同丈夫顾廷栋经历了多少风雨霜雪悲欢离合,说也说不清楚,数也数不过来,但是,不论遇到多大的天灾人祸,华武镖局都挺过来了,巍然不动地屹立在哈达门,那面她亲手绣有狼头的血色三角旗,不分昼夜地飞扬在塞北上空。
然而,往日的一切繁华辉煌荣光,都随着丈夫顾廷栋的突然死亡而变得萧疏灰暗沉重,如同一场噩梦。梦里荣光无限,梦醒时分痛苦非常。在丈夫去世的这一段时间里,外忧内患,接二连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不惜一切地救回韩玉超,让他和文文两人成亲,自己就会松一口气,但是,没有料到,女儿竟背着自己,偷偷去了徐府看家护院,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令她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自华武镖局成立以来,在顾家三代人的努力打拼下,终于傲视群雄,逞威一方,成为塞北武林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这面旗帜,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绝不能倒下。如今,丈夫死了,她张文香就是旗手,要继续高扬这面血色旗帜,大踏步地行走在塞北武林。
然而,女儿的这一作为,令她在大为光火的同时也大为伤心。在她看来,女儿替徐福荣看家护院,纯粹是辱没顾家的脸面,辱没华武镖局的脸面,辱没塞北武林的脸面,是绝不能饶恕的。更何况,徐福荣还是她骨子里非常瞧不起的一个人。
整整一个晚上,为了这件事情,思过来想过去,翻过来覆过去,一夜没有合眼。天一方亮,张文香就憋着一肚子闷气,急不可耐地直奔徐府而来。正在打扫院子的韩玉超想劝,但又不敢劝,只好看着她如风般地去了徐府。
此刻,见张文香将女儿硬拉硬扯,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徐福荣坐在椅子上,恨恨地吸了一口烟,强力忍耐着性子,冷声说:“嫂子,你先放手,听我说几句话。”
见徐福荣发话了,张文香便停止了拉扯,用不屑的眼光紧紧盯视着,片刻,才冷声问道:“徐大掌柜,你有什么话,请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今天你徐福荣就是说出千百个理由,我也要把女儿拉回家。
“嫂子,这儿是徐府,不是华武镖局,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徐福荣如钢刀般锋利的眼光紧紧逼视着张文香,语气冷硬,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和华武镖局签订了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文文带人来徐府,是她亲口同意的,也签了字画了押,谁也抵赖不了。”
闻听这几句有礼有节而又铿锵有力的话言,张文香竟怔住了,大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顾盼文趁机挣脱母亲的双手,气愤地说:“妈,我来徐府看家护院,是和徐叔叔商量好的。他出钱,我出力,这和押镖一样,又有什么不妥?”
徐福荣冷笑着,又说:“文文说的很对。我出钱请华武镖局的人来,替我看家护院,两厢情愿,谁也没有强迫谁,有什么不妥的吗?再说,有好多人想来,我还不要呢。”对张文香这种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人,只要拿出过硬的真凭实据,量她也不敢再胡乱闹腾。
顾盼文也说:“妈,我已经和徐叔叔签了合同,就不能随便违约。你知道,我爹活的时候,和人家签了押镖合同,也是不能随便违约的。不然,要赔偿人家损失的。干我们这一行的,做人做事,不能不讲信誉。不然,怎么在江湖上行走?”
一提起“信誉”二字,本想再折腾的张文香一下子就哑巴了。她明白,华武镖局能够挺立三十年而不倒,能够成为塞北武林的一面旗帜,就是靠“信誉”二字。顾家三代人就是凭借良好的信誉,才从一无所有到纵横四方,最终成为江湖公认的金字镖局。
过了一会儿,张文香才缓过劲儿,疾声说:“徐掌柜,既然你和华武镖局签订了合同,我也就再不说什么话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违反了合同,要陪多少钱?”继而,又回头对女儿说:“文文,咱们就是赔钱也不干了。”
还没等顾盼文说话,徐福荣用鼻孔重重地冷哼一声,紧盯着张文香,厉声说:“赔钱?嫂子,你想的也太简单了。我拿钱请文文来护院,可不是要她赔钱的。再说,这么多的钱,你能赔得起?”说到这儿,他把一句令张文香母女伤心的话咽了回去,那就是“如果你能赔得起,就不会落到今天讨饭的地步了。”
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有搞清楚,这张文香怎么会如此仇视自己呢?顾廷栋活着的时候,她爱理不理的,没有什么,可顾廷栋死了,华武镖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无米下锅的紧要关头,她还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可理喻。
一听见“赔钱”二字,顾盼文一下子来气了,脸色猛地一沉,对母亲怒吼道:“妈,你胡说什么呢?赔钱赔钱,你说的倒轻松,可你拿什么赔?”继而,又哇地一声哭起来,“镖局眼看就要倒闭了,你还在这里穷开心?”话音未落,就大哭着跑了出去。
一时间,客厅里冷却了许多。徐福荣紧紧注视着张文香,幸灾乐祸地暗想,事情闹到了这等地步,看你咋收拾?就是赔钱,我也不会放顾盼文走的。如果她要强行离开徐府,我也不会阻拦,不过,华武镖局积累了三十年的名声就此一臭到底了。
徐福荣的父亲是一个不识字的粗汉子,但有着一股敢打敢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血腥豪气。自他记事起,父亲就一年四季吆喝着骡马,领着一帮子人,走南闯北挣钱,由此,奠定了徐家在哈达门的殷实地位。
到了他这一辈,除了继承徐家血液中流淌的凶狠剽悍之外,还多了几分狡黠精明,又掌握了一定的文墨,看问题比父辈要深刻得多,也准确得多。至今,他还极其清楚地记得父亲临死之前的那句话,“儿子,人活在这世上,一定要有骨气,还要有钱。”
于是,他利用父亲留下的基业,网络了一批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凭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凶悍,以及为达目的而不择一切手段的智慧,终于将牛毛沟金矿霸占到手,将徐家推上了哈达门最富有的地位,远远胜过了父亲。
那天,当顾盼文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手印的那一刻,徐福荣心中高悬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了,情不自禁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份合同,就如同一根钢丝绳,给顾盼文套上了致命的绞索。只要自己轻轻动动手指头,立旗开镖三十年的华武镖局,就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姓“徐”了。
此刻,看着惊慌失措的张文香,徐福荣心中不自觉得流露出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得意之情,而张文香用充满恨意的目光恨恨地瞥了对方一眼后,就紧跟在女儿后面,也慌手慌脚地跑出了屋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为了银子,更为了华武镖局的生存,顾盼文断然拒绝了母亲要她即刻返回镖局的请求。面对女儿绝狠的眼光,无奈之下,张文香退缩了,答应让她继续替徐家看家护院。但是,她也提出了一个要求,这就是让女儿和韩玉超尽快成亲,“这是你爹活着的时候,就和我定下来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顾盼文才停住哭泣,坐起身,抽噎着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妈,不知道小韩愿不愿意?”,离开镖局以后的这几天,每当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把这件事情也从头到尾地反反复复地认真想了又想。
凭着女人特有的第六感觉,以及韩玉超最近的表现,总觉得大师兄变了,心思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放在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上。至于那个女人是谁,顾盼文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而已。
“文文,小韩要长相有长相,要武功有武功。你和他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爹活的时候,就非常喜欢他。”,见女儿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张文香担心她不同意,赶紧开导说,“出镖前的那个晚上,你爹还对我说,等押镖回来,就为你们办喜事儿。”
“再说,偌大的镖局,没有一个男人也不成。”说到这儿,张文香叹了一口长气,“你也知道,自你爹去世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妈也累得添了不少的白发。唉,要是有个男人,这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见母亲提起这些烦心事,顾盼文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堵得很紧很难受。思索了一会儿,婆娑着泪眼,冲母亲点点头。作为顾家唯一的孩子,要为顾家的今后着想,更要为华武镖局着想。父亲临死之前的嘱托,又一次在耳边隆隆作响。
见女儿答应了,张文香喜得眉开眼笑,方才的不愉快早已化作烟云飘散了。“文文,妈这就回镖局,为你们的婚事做准备。这一次,我要把你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让那些看镖局笑话的人,看一看我张文香。”话音未落,就一股风似地跑出了徐府大院。
一个人独自坐了一会儿,顾盼文觉得心中非常混乱,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刚要出门去找徐福荣,向他解释解释母亲的鲁莽冲动行为,以取得他的原谅,不料,却听见大门外面响起了一阵欢乐的说笑声,紧接着,又听见薛新梅欢天地高声喊叫:“女儿侃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