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图娅鄙夷地一笑,咬牙切齿地叮嘱道:“记着,那个人叫索特那旺,是从外蒙古来的。十天以后,带他来见我。不然,你就拿不到解药,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见杨家良微笑着点头,又放缓语气,冷声说:“你走吧。”
此刻,风停了,万籁无声。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胡杨树枝,静静地洒在草地上,树影斑驳,构成无数千奇百怪的图案。少许,一些隐藏在荒草丛中的不知名的秋虫,耐不住漫漫长夜的寂寞冷清,发出时断时续的微弱的鸣叫声,给这无边无际的胡杨林增添了一丝活力生机。
乌兰图娅默默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时而抬头望望黑沉沉的夜空,时而低头看看草地上奇奇怪怪的月影,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孤独,思绪竟飞到了数年之前的一个神秘的地方。
在离开苗疆之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幽静的月夜,她和师傅金珠尼相对坐在草地上,映着皎洁的月光,仰望着辽远幽深的夜空,尽情地享受这难得的宁静。隐居在人迹罕至的群山中,日夜不停地修炼蛊术,已有好长时间了。
少许,金珠尼回过头,凝视着弟子俊俏冷漠的脸庞,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乌兰,明天你就要离开这里,不知你喜欢哪种毒物?”说实在话,她真舍不得让这个极其聪慧的女徒弟离开自己。
皎洁的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悬挂在半空。月光静静地铺洒在大地上,如水银一般。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宛如小孩子的眼睛,一闪一闪,洋溢着无尽的童趣和智慧。
乌兰图娅看着点点繁星,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说:“哪种毒物最厉害,我就要那一种。”随即,她暗想,只有世间最阴毒的毒物,才能惩治降服世间最恶毒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起了奶奶,一个极为善良的蒙古老女人。奶奶活着的时候,经常给她讲故事,尤其在这样宁静的令人遐想无穷的夜晚。
奶奶讲的故事很多,乌兰图娅最爱听的,也是记忆最深的一个故事叫《猴子捞月》。
从前,哈达门生活着一群猴子,白天尽情玩耍,夜间就聚在树上休息,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非常幸福。
有一只猴子爱上了月亮,可她总是在不断变幻,时而圆圆的,时而弯弯的,看上去神秘而诱惑,令它着了魔。于是,猴子不再喜欢白天,因为白天月亮总是羞涩地躲起来不肯露面,只有太阳落山后才出来。
为了见到心爱的月亮,这只猴子白天睡觉,一到晚上便跑出来仰望月亮那皎洁纯美的面容,感到很开心很满足。
漫长的黑夜就这样过去,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也就这样匆匆溜走了。
秋天的一个傍晚,月明星稀,猴子觉得有些口渴,就四处找水喝。他在树林里找到一口井,欣喜若狂,刚想把头探进去喝个痛快。可突然间,它像触电似地愣住了。因为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月亮女神。
她怎么会在井里呢?她消瘦了,变成一弯苍白的月牙儿,像即将融化的晶莹的冰,看得它分外心疼。
猴子慌忙抬头朝天空望去,却见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牙儿仍挂在高高的树梢上,脉脉无语紧紧凝视着它。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一下子被搅乱了。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井中的月亮忽地破碎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银光在水波中乱闪,猴子焦急而心痛地望着她。不一会儿,风停了,她又重新恢复了原状。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是谁那么狠心那么残忍地将她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呢?也许,天上的月儿只是猴子的幻觉吧,此刻她正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受苦!
猴子决心要救她,只见它吃力地趴在井边,一只手攀住井沿,另一只手朝她轻轻捞去,可是当它的手刚接触到她的脸,她又再度化为乱琼碎玉。
猴子的手上沾满了水珠,那一定是她痛苦的泪水吧?是他弄痛了她吗?猴子心疼地说,对不起,宝贝儿,我不是有意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只要它的手一缩回,她便又变回了原先那个弯弯的月牙儿。她好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调皮孩子,让猴子无奈焦急却又怜惜疼爱。
一次又一次,它满怀希望朝她靠近,然而,一次又一次,它的希望怅然落空。她仿佛是个虚幻的美梦,只能一生一世远远地望着,却始终无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来,猴子再也支撑不住疲累欲绝的身心,手一松,竟朝井里一头栽了下去。它平生第一次,与她如此接近。它用最后一口气,亲吻了她明亮的秋波,她鲜红的嘴唇,她美丽的长发。
她在它热烈的爱抚中粉身碎骨,盛开出一朵浸淫了秋天月光的百合花。而它,终于实现了痴缠心底的夙愿,与她如饥似渴地融为一体,永远沉溺在她柔情似水的怀抱里,至死不再分离。
但是,那弯高高悬挂在天边的月亮依旧冷艳绝伦,脉脉无语凝视着它,凝视着整个世界。可怜的猴子,你知道吗?你那终此一生的刻骨爱慕,其实只不过是水月镜花。
而今,天上的月亮依旧明亮美丽,可疼爱她的奶奶,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看看她最心爱的孙女乌兰图娅了。
见状,金珠尼心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也痴痴地仰望月亮,轻声说:“蜘蛛蜈蚣蝎子这些毒物中,黑寡妇蜘蛛最厉害,它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毒物。”
数天之前,一个极为精壮的成年男子被师傅带进山洞,将其剥得一丝不挂,而后,默念咒语,数十只饥渴难耐的黑寡妇一拥而上,爬满男子身躯,如饥似渴地吮吸嘶食起来。不到一个时辰,那男子只剩下一副骨架,白骨森森,可黑寡妇依然死死爬伏在白骨之上,继续吮吸其骨髓。
想到这儿,乌兰图娅蓦地一动,继而,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说:“师傅,我要黑寡妇蜘蛛。”她心中明白,只有这些毫无人性的黑寡妇,才是她制胜的最有力的的武器。
于是,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金珠尼将如何豢养训练黑寡妇的咒语,传授于这个与众不同的弟子,同时,将几只黑寡妇蜘蛛送给她,看着它们鱼贯进入她的肚挤眼。
乌兰图娅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只是觉得极其可笑好玩。看着那些在自己洁白的肚皮上爬来爬去的黑色蜘蛛,一股痒酥酥的令人忍俊不已的感觉瞬即传遍了全身,竟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如同蒙古大草原上的寒风,卷着无数的沙尘,急匆匆地飘走了,只留下那些阴毒的黑寡妇,一直生活在乌兰图娅的身体里。她情不自禁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流下了两行清泪。
时至今日,昔日的大仇未报,牛毛沟金矿依旧牢牢地掌控在徐福荣手里,而端王爷交付给自己的任务,几经波折,也没有完成。但是,自己企图重振蝴蝶门往日雄风的梦想,依旧在胸中激情燃烧。
“老天爷,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残酷?一次又一次地毫不手软地打击我折磨我,让我时时失望事事不顺利?莫非我来到这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就是受苦受难的?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我恨不得一剑刺你个透明血窟窿。”
夜深了,秋虫的鸣叫声停止了,浓重的寒气渐渐弥漫开来。乌兰图娅感到了一丝寒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站起身,又恨恨地望了一眼无垠的夜空,而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地走进茅草屋,点亮油灯。
就在灯亮的那一刻,她看见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背影正端坐在椅子上,不禁暗自惊叫一声,冷冷地凝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无奈的冷笑,继而,冷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