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况越来越奇怪。学生说,胜捷很幽默,常对着柱子说话,对学生却又常常视若无睹,我们先去找了个眼科权威,眼科权威说他视力极好。后来,我们又找了一个极有名的针灸医师。为什么找针灸医师?因为他号称神医,台北人说他可以让瞎眼的人看见,让瘸子走路,您别笑,很多人这样相信,我反正也觉得不妨一试。
那个针灸医师白天是一家大医院的精神科主任,晚上才凭面子看一点针灸。他跟我们谈过之后,竟然叫我们去看白天的精神科,说针灸帮不了忙,我们应该试试夫妇治疗。(胜捷当场哈哈大笑,说,对不起,龙医师,精神医师都是自己有毛病的人!“精神医师对人类底本性与一个社群底一群成员之可能行为有多少洞识?他对于pflicht义务与neigung个人性向有多少理解?”)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他劝去。(结果竟然好像是为了我,好像是我出了问题似的……其实也未尝不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之后,他一回家我就紧张,小心翼翼怕得罪他。夜里,就怕他要求……)我们去了一次,以后他就不肯去了……
然后有这个学术会议他要参加,就想到顺便来这里检查看看……
我?我很好。
三十七。
有时候觉得闷一点,压抑一点。可是大致来说,还可以吧。我对人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从小看着爸妈厮打,看着披头散发的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整理皮箱,然而没走出过一次,现在她每天坐在电视前面,从早上看到晚上,有时候连睡衣都不换掉,反正晚上来了又要上床,每天都一样不是吗?我想我对过日子从来就没什么幻想吧?!)女儿发展得很好,我自己……就是这样嘛!(一半的人生都过去了。)
10
站起来和萨克斯道别的时候,江力廉眼角又瞥见他,在院落里,戴着白帽,穿着白大褂,低头扫地,不停地扫,专心一致地扫;地上,什么都没有。
从阴暗的老屋出来,觉得外面的阳光轰一声扑在脸上。江力廉站在一排七里香前,仰脸对着阳光,闭上眼睛,感觉眼睫间一片温暖绚丽的红光,欧洲五月的阳光,含着微风,同时飘来七里香浓郁的吐气。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地舒出来。离开胜捷的题目,她觉得一身轻松。
她迈着大步向老街走去。
哒哒的马蹄在身后响起,她赶忙转身,退到一家书店门口。两匹壮硕高大栗色的马踩着哒哒韵律自她眼前经过。阳光下的马背闪着光,散发干草和汗味,那个气味令人联想绿色的原野;江力廉觉得自己像涨了氢气的气球,想飞。
一条流动彩色的街。脸颊红润的孩子们呼喊着追来追去,穿着碎花裙子的女郎笑着亲情人的手。画家坐在路旁帮人画像,一个喇叭手悠悠吹起《夏日最后的玫瑰》。
大学广场上围了一堆人,人堆里传来钢琴的流水似的咚咚声。大街上也能弹钢琴吗?她想看看,正拉开脚步,却听到有人在喊“喂喂”的声音。不是“哈啰”,是“喂喂”。
呼喊的人坐在一辆马上要发动的巴士里;还有人在前门上下车。他把头探出车窗,大声说,“我要去看一看垃圾场,要不要一起去?”
她愣着,意外的再度邂逅使她有种模糊的喜悦,可是,她不认识他,而且,什么垃圾场?他要去哪里?车子马上要开,她需要时间作决定,哪里能就这么跟着他走——
“上来呀,”他挥着手,竟然有点不耐烦,好像他们早约好的,她不知在拖什么,“快点,车子要动了!”
她抬头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11
机器声很响,轰轰震着耳鼓。戴着黄色头盔的技师用喊的,“我们一年处理六万吨的废纸,一万七千吨废木,一万吨玻璃瓶,一万两千吨包装盒,这个厂房是处理废纸的。”
一辆推土机在来来回回运作,推的不是土,而是土丘一样高的纸堆,“在我们眼中,”技师指指漫天漫地的纸,“没有废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有价值,只是不断地转换用途。”
上一段狭窄的铁梯,就是分类线。两条进行中的轮带满盛垃圾,往一个方向流去。轮带两边站着工人,大约每隔一公尺就有一个人。戴着橡皮手套的手伸进不断流过的垃圾堆里翻翻找找,像小孩在水沟里捞鱼。输带开始的地方悬着一个巨大的磁铁,把纸堆里的金属都先吸走了,工人的手只是把昂贵的瓦楞纸挑出来,丢到身边的大桶。“瓦楞纸的利润最高,”技师说,“我们分类出来,卖给造纸厂,赚得最好。报纸最贱。”
“我同意,”正做着笔记的他突然莞尔一笑,对身边的江力廉说,“报纸擦玻璃最干净,你知不知道?”
“你看你看,”江力廉叫起来,指着涌过来的五颜六色的垃圾,“有只鞋子。”
技师一点儿也不惊讶,喊回来,“我还看见过一只死老鼠!”
江力廉目不转睛地看着河流般的永无止境的纸垃圾,技师几时走的她都没注意。那带她来的人一直在做笔记,时不时退到一个角落去选镜头拍照。当江力廉抬起头来,他已经收拾了笔记本子,伸手来拉她,“走,到下面再去一次,”他护着她走下险险的铁梯,“我再补一张照片。”
下面是纸河的起点,成堆成山的纸,从千千万万家家户户的字纸篓里倾倒出来的纸,凌乱地散布在每一个视线所及的角落。
他们并排站着。
“这些哪是纸?”她仍旧为眼前的景象震撼,“你看嘛,上面全印着字,印字的纸叫纸吗?”
“不叫纸叫什么?”他偏过头来看她,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们站得很近。
“叫知识,”她说,平白地想起张胜捷,“以前的中国人凡是有字的纸头是不丢的。”
“那是崇拜知识,”他又牵起她的手,小心地绕过一辆推纸机,推纸机轰轰的声音掩掉了他半句话。
“你说什么?”她对走在前头的他喊,“听不见。”
迎面又隆隆驶来一辆卡车,“我说啊,”他吼回来,“知识也是一种垃圾!”
江力廉让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忙碌嘈杂的厂房。
到了马路上,一静下来,她自觉地抽回手,想到怎么回旅馆的问题,“奇怪,你们做记者的人不自己开车?”
“当然开,”他把相机放进皮制的器材袋里,熟练地拉上拉链,“从巴黎来的路上车子漏油,在海德堡修呢。明天会修好,我明天到布拉格去。”
江力廉感觉一沉;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么多吗?当他牵着她手在垃圾堆里穿来穿去,她有一时的错觉,恍惚他是自己大学时代的情人,两人正谈着人生中最纯洁而且绝对不会再有一次的恋爱,那种抚摸一下头发、不小心碰一下肩膀就令人魂魄摇动的恋爱。这个人明天要去布拉格,从此走出我的人生。她心里涌上一阵自己不能理解的悲戚。总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像泡沫,彩色缤纷的泡沫……可是我是怎么了?这个人我根本还不认识。我知道些什么?他爸爸是美国人,妈妈是中国人,他自己是个台北美国学校教出来的孩子,在美国读新闻,到欧洲来闯下来,为巴黎的《论坛报》已经工作了八年。他喜欢当跑来跑去的资深记者,不愿意坐办公室,明年要调到中东去,也许是约旦,也许是以色列,最想去耶路撒冷……
“我喜欢一个人旅行。”他说。
“为什么?”她不曾单独旅行过,觉得那是件得克服多种恐惧的事情。一个人看地图?一个人找旅馆?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面对茫茫的、没有栏杆扶手的世界?
“一个人,你才能专心地看世界,”他说,脸对着车窗外,郊区的田野风景不断倒退,“有个伴,你就不得不分心去应付她。”
“而且,”他转过脸来盯着她看,“单人旅行像一扇敞开的门,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两个人就是一个闭锁的世界,你说呢?”
她避开他炯炯的眼光,觉得脸颊发烧;她是他那多余的伴,还是那可能发生的事情?
车子摇晃,他们的肩膀和膝盖时不时碰触,每一次轻微的不经意的接触都令她心里一紧,一种麻的感觉奔向指尖。
又回到大学广场,已是晚上七点。欧洲的迟迟夏日,太阳还任性地照着,一点儿也不想下山。广场上露天的咖啡座里,坐满了悠闲的人。情侣携着手,依偎着走过。江力廉心里有说不清楚的难过,又到了分手的时候,这次分手,他们不会再偶遇——你到底想要什么,江力廉?就是再度偶遇,再给你们二十四个小时,你要什么呢?你能要什么,敢要什么呢?你的人生走到了哪里?
巴士已经开走。几乎是刀扎的痛楚的感觉,她沉默地抬头看他,准备道别。他把摄影袋搁在地上,夹在两脚之间,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低头凝视着她。
好一会儿不说话。
静默的压力太大,江力廉觉得晕眩。广场像落潮的海水退去,远远退去,所有的声音消失,所有的灯火熄灭,所有过去的痕迹被风吹散;巨大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她看着他温柔又复杂、复杂又温柔的眼睛——她多么多么想亲吻那双眼睛,用她的唇,她的心,用一辈子换一个时刻……
他拾起她一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轻轻说,“保重!”
提起袋子,挂在肩上,伸手在她脸颊上亲昵地抚了一下,转身离去。
叫住他!叫住他!
江力廉盯着他的背影,退去的海水淹了回来;那背影让人海遮住,又露出来,遮住,又露出来,越来越小,渐行渐远,走上一条与她不再交叉的线,没入一个空间,一个她今生今世触摸不到的空间。
她仍旧不知他的名字。
12
柜台后的胖太太递给她留话条,满面笑容地说,“您先生来过三次电话了。”
进到房间,揉了纸条丢进垃圾桶,她坐下来拨电话,才拨第二个号码,就赶忙挂掉。六个小时时差,现在台北可是三更半夜,差点吵醒了女儿。
冰箱还没开过,门上插着钥匙,一扭就开。里头瓶瓶罐罐,琳琅满目。她随手抽出一瓶什么,看看是威士忌,咕噜咕噜倒了大半杯。
灭了灯,拔掉了电话线,她倚坐到床上,闭着眼睛,黑暗,像发烧时额头上清凉的毛巾,抚慰着感官。
印象中喝威士忌得加冰块,但是没有也无妨吧。
第一口很呛,第二口很辣,然后,液体逐渐扩散蔓延,在自己和黑暗之间游出一堵透明的、极富韧性的墙,她出不去,黑暗也进不来;看不见的墙像水母似的伸缩,微微漂浮,随着水波,膨胀、缩小,膨胀、缩小……体质透明、柔软的水母……她觉得很清醒,只是四肢重得很,不由自主地向地心下沉……沉……
他推门进来熟悉得好像这是他的房间不必开灯就知道床在哪里难道竟是我走错了房间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戏谑他的“国语”很好听很圆熟的那一种怎么美国学校出来的孩子能讲好听的“国语”我妈是北平生的教小学我的英语更好听你要听吗怎么鞋子还穿着坐在床沿将她的鞋带解开床下沉
来洗个澡你会舒服些我帮你放水
不要我喜欢淋浴我不锁门但是你不可以进来
莲蓬水力充沛强劲地打击在肌肤上几乎有点疼痛疼痛的快感水使全身肌肤雪白里透着绯红热气缭绕毛玻璃门被拉开他跨进来立在她身后两只手臂环过来缠住她她闭上眼睛用赤裸的背脊所有的触觉敞开细细寻索他的肉体凹下和突出的线条他的呼吸在她湿透的发际他的手抚摸她被水润滑的乳房乳头在水的冲激下情不自禁地胀起来
他用一条白色的大毛巾将她裹起来紧紧地像宠爱一个婴儿然后将她抱起掷向床上抓住毛巾的两头用力一扯又将她抖出来她慌着躲进被子盖住自己他也钻了进来贴着她的身体却突然安静下来那样甜蜜的安静一只手撑着头自上往下凝视她痴迷的眼睛说你很美你知道吗这么亮的头发在黑夜里发光她不说话不说话就怕一出声他就会消失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胡髭长出了一点脸颊更青更粗了
我不敢问你的名字因为只要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不必负责负什么责我不知道你每次单身旅行告诉我你每次单身旅行都会找个朋友吗不要不要不要说我不要知道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自言自语一心一意吻她的额头很轻很轻地吻从额头到鼻尖到她微张喘气的唇他把她当一张市区地图顺着中轴线自北往南向下探索用他的唇与湿热的舌尖经过乳房之间到肚脐小腹她的小腹紧绷腿在他的重量下分开他的舌尖死死缠住她裸出的欲望她要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了
她叫出声像从危险的高空坠落颤栗颤栗不能自已
然后黑暗覆上来,她抱紧蜷曲的双腿,在灵魂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垮了。
紧闭着眼,热热的泪水猛地涌上来,滑下眼角,大把大把的,湿了枕头。
13
知道要和余佩宣搭同一班火车回海德堡,张胜捷莫名地兴奋起来。几天的会议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捕捉她的声音。弄不清楚是什么吸引了他。
她冰雪聪明,书读得多,侃侃而谈时没有人敢不听,这都使她隶属于男人的圈子,可是她的声音又充满了女性的妩媚,与她思想的阳刚糅成一个很奇特的混合,是这种混合令他迷惑吧?她与江力廉的截然不同,也令他觉得心动。然而是什么呢?是什么使她和江力廉如此不同?
余佩宣和大会的主持人握手,然后提起行李,大步走开,一个人往前走去,火车站的方向。
是自信。张胜捷看着她的背影。她明明知道他们搭的是同一班车,可是她不会等他,她毫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这个女人,有一种旁若无人的自信。
她的旁若无人刺激着张胜捷。
他赶上前去。
车厢里六个位子全空着,余佩宣索性将行李搁在椅子上。张胜捷仍旧规矩地举高皮箱,塞进头上的行李架。他两手高举的时候,裤管往上提,余佩宣看见他左脚上空空的一截,没穿袜子。这么不拘小节的人还真少见,她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火车开始滑动。从蓝盆到海德堡,他们得一起度过三个小时,余佩宣觉得有点不幸,可是安慰自己,换了人也许更糟。正想拿本书出来打发时间,张胜捷说,“他们说你是个女性主义者。”
“喔!”
张胜捷原以为她会骄傲地或者自我辩护地说些什么,等了半天,却发现她没意思继续这个话题,便说,“我对女性主义没有偏见。”
余佩宣噗嗤笑出声,却不说话。
张胜捷觉得有点受伤,不高兴地问,“好笑吗?”
余佩宣冷淡地说,“当然好笑。你会不会对一个历史学家或者人类学者说:‘喂,我对历史还是人类学没有偏见?’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哈!”张胜捷愉快地抢说,“你犯了类比的错误。历史和人类学都是客观科学;女性主义是一种主观信仰,对主观信仰当然能说有没有偏见。我也可以说,我对天主教有偏见或没有偏见。”
余佩宣往后躺进椅子,意兴阑珊地,“那你是什么呢?”
“我是一个诚实的保守主义者。”张胜捷宣布的姿态,有一点殉道的悲壮,仿佛他在说,我是中国最后一个国民党员,或者,我是最后一头白皮犀牛。
查票员出现在门口,剪了票。
“旅游愉快!”他说,转身离去。
张胜捷要强调的是“诚实”两个字,这两个字使他有异于他九〇年代的同侪。他觉得以余佩宣的聪慧,他可以让她理解他对诚实的信仰。
一个巨无霸似的女人来到门口,先将行李掷到位子上,然后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嫌窄的门。女人全身是肉,往横的长。穿着大花鲜艳的衣服,更使得整个身体庞大凌人。她背对着张胜捷弯身将行李推进位子下层,巨大多肉的臀部不可避免地逼在张胜捷鼻尖,令他觉得窒息。他把头转向窗外。
折腾了好一会儿,女人总算坐了下来,喘着气,竟然紧挨着张胜捷。肥墩墩的手臂搁在扶手上,张胜捷努力往窗边缩,否则他就得和胖女人摩肩接踵,肌肤相亲。
他觉得倒霉极了。余佩宣那儿许久没有声音,或许已闭上眼睛。在强邻的压迫下,他也不再有心思谈话。
“japanese?”
是胖女人在说话,在对他说话;如此惊人的恐龙般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却尖细如猫叫。他摇摇头,假装听不懂。
女人叹息,“japanese!”
张胜捷把眼睛闭上。不是,他不是一个日本人,他是一个诚实的保守主义者。如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这价值大翻转的年代里,做一个保守主义者需要勇气,你知道吗?余佩宣。美国人一喊出“政治正确性”的口号,其他国家的知识分子和政客(这两个是分不开来了)马上发现他们也有政治正确和不正确的两派。在张胜捷虎豹同笼的小岛上,政治正确有几股力量:譬如搞环保反核的,譬如搞原住民还我土地什么运动的,再譬如那一撮喊性解放的激进女权运动者……
还有所谓左倾知识分子。
这些人“正确”,因为他们拥有的虽然只是一个政治立场,可是他们的政治立场和一些特定的形容词画上了等号,他们是进步的、革新的,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他们的政治立场拥有一圈道德的光环。
他们中许多人其实是机会主义者,为了那圈好看的道德光环而加入那个阵容,真正要满足的是个人的道德优越感,议题本身反倒其次。
这些人,在一个山地人因为杀人而要处死刑的时候,就来个集体声明:“刀下留人!!”原住民犯罪要考虑他的不公平的社会背景。奇怪,被那个山地人杀了的倒霉鬼好像就没有什么不公平的社会背景了。
把被害者和迫害者的道德位置颠倒过来,是政治正确的基本原则。
譬如那杀夫的女人,刀子还淌着血呢,这些人就大喊:她,她是弱者!她需要我们的帮助。那个被分成八大块的丈夫,还倒在血泊里呢,已经被宣布为无恶不作的坏人,谁教他打她呢。这样,凶手和被害又调了位子。
可是我张胜捷知道:阶级和秩序的形成都是有它的必然性的,不能轻易推翻。
再譬如反核吧,可是电,照样要用。可没见哪个反核的人回家把冷气机给拆下来的。
这话,在政治正确的气焰下,没人敢说,连张胜捷都不敢。他只能在私下放炮。
但是他能说的也已不少,譬如女权的问题,他有一个理论:这是一个物竞天择的世界。解放女性多半不生孩子,忙着去追求自己的天空。她们的下代就越来越少,这种自私自利的女性注定了要绝种。生物淘汰原则,清清楚楚。不,女性解放并不忧心,他对她们没有偏见。
道德选择,对张胜捷不是一个需要大量考虑的难题。康德在他的《道德底形上学之基础》中说得那么明白。譬如说谎,为什么说谎是不道德的?并非因为神在一块石板上刻了“汝不可说谎”,所以说谎不道德。现代人的思维是这样的:说谎之有用,倚靠别人的信任,他相信你的谎,你的谎才生效。谎,被一个“大家一般说实话”的保护网护着,所以可以得逞。可是如果每个人都说谎,那个保护网消失了,谎言根本没有被相信的可能的话,谎言本身就失去了意义。是因为这个功利考虑,所以说谎是不道德的。
女人的解放也是如此,解放的意义在打破束缚,如果人人都打破束缚,也就没有解放可言。
女人只要用逻辑想一想,她就会冷静下来。
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睡熟的胖女人整个人歪过来,像一座山似的倒向他;头重重地压着他的肩膀。
他突然渴望看见江力廉。
她应该在车站等他。
14
张胜捷将行李丢到床上,轻快地说,“走吧,先去吃饭。你可以回来再整理。”
他走到了门外,才发现江力廉没跟上来。
“喂!”他叫,“摸什么呀!”
江力廉默默地过来。张胜捷见她跟来了,也就径自往楼梯走去。
一出四季旅馆,一阵清新的河风吹来。
“吃什么?”他问。
“我们,”江力廉说,“到桥上走走好吗?”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干嘛?”
江力廉已经往前去了,他只好跟着。
老桥上行人如织。许多人走过桥,到另一头,然后回过身来眺望海德堡的古城轮廓。山上的废堡在无数强光的照射烘托下,美丽璀璨得令人难以相信它的真实,但是它又确确实实展现在眼前,一点也不假。它像灰姑娘金碧辉煌的马车,可是坚持着拒绝变成南瓜。
上坡使得张胜捷有点喘。还好江力廉立在桥心就停了下来。倚着石栏,背对着丈夫。
“你怎么了你?”
他与妻子肩并肩站着,只是各看着各的方向,妻子的视线还在山腰上的废堡。
“你怎么样嘛?几天不见就闹情绪。”
妻子把脸转过来。张胜捷不十分肯定,但他直觉妻子的激动,她的眼里好像蓄满泪水。
“胜捷……”她哽咽着,“我……”
“我受不了了……”她说不下去。
“唉,我的天!”他把她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你的情绪像天气,天气好的时候你就快乐,天气不好你就心情坏。”他皱着眉头。
“今天是晴天,你怎么会这样呢?”
妻子挣脱他的怀抱,停止了抽泣,抬头看着他,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那样看着他。
“你受不了什么呢你?”他诚心诚意地想知道。
妻子却崩溃似的掩面哭起来,简直就是放声大哭。
他觉得难为情极了,赶忙牵起她的手,往桥头方向,边走边说:
“我们去吃饭。”
15
连着三天的检查下来,江力廉看得出张胜捷越来越不安。他不再坚持自己没病。他知道自己是出了毛病,更懊恼自己完全不觉得问题在哪里。在他的身体里,竟然有一个理性无法掌握的东西,唉,别说掌握,连看都看不见,那个什么东西。
萨克斯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和张胜捷做这做那的。昨晚三个人一起看录像带,放的是《飘》的片段。看了半天,当白瑞德一把扯过郝思嘉抱在怀里热吻的时候,萨克斯问张胜捷:
“你想他们在干什么?”
张胜捷眼睛盯着荧幕,困恼地说,“他在抓一个人,我想是个女的。”
“很好。”萨克斯说。
郝思嘉在房里哭。
“一个人在哭,”他不等萨克斯开口就说,“声音是女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她是谁?她跟男主角什么关系?”
张胜捷茫茫然,犹疑地,边想边说,“好像不止一个女的?弄不清她是哪一个。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很好。”萨克斯满意地关了机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我们来玩纸牌。”
他把一张画着黄色三角形的牌放在张胜捷面前。“这是什么?”
“一个黄色三角形。”
“这个呢?”
“圆圈,红的。”
“这张?”
“绿色梯形。”
“很好。”
萨克斯对江力廉点点头,江力廉会意地走到门边,站在衣架旁,衣架和她人一般高,上头岔开,挂下来几件外套,还有她的一件薄风衣。
她咳嗽几声,然后轻手轻脚回到沙发上。
萨克斯把纸牌收拢,指着衣架问,“那边站什么?”
张胜捷抬头直视衣架,很快地回道,“我太太呀!”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江力廉渐渐觉得,萨克斯为他们花那么多时间,不只是因为他与张胜捷是旧识,不只是因为史密教授有面子。在做各种实验时,他不时露出惊讶、困惑、不解的表情,那种专注与投入,像面对一个难解的谜。
江力廉已经熟悉了这里的镜子。萨克斯说得没错,在这里等候的人绝不会无聊。镜子以不同的角度收摄别的镜子,又以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在另一面镜子里。江力廉试着用眼睛去追某一面镜子的映象——镜子里的镜子是幻象,那么镜子里的镜子里的镜子,是幻象中的幻象?对幻象中的幻象而言,幻象就是一个相对的实体吗?
“我们差不多有结果了,”萨克斯又走了进来,“我只要再确定一件事。”
他拉下百叶窗,房间顿时暗下来。
“眼睛闭起来,”他说,“您刚从旅馆走来这里,请告诉我在您的右手边有些什么房子。”
张胜捷坐着,双眼紧闭像接受催眠的样子,边想边说,“面包店、书店、眼镜行、毛衣店、希腊餐馆、广场……银行。”
“好,您的左边,左边有什么商店?”
被问的人蹙起眉头,极认真地思索。
江力廉和萨克斯不约而同对望一眼。
张胜捷摇摇头,“想不起来。”
很沮丧地又说,“真想不起来。”
“没关系,”萨克斯耐心地说,“现在,您离开研究所,顺着原来的路走回旅馆,告诉我您的右手边有些什么店。”
“咖啡店、意大利餐厅……花铺、手工艺店、玩具店……旧书店……”
“很好,那么,您的左边呢?”
张胜捷再度陷入沉思,低着头,一动不动。
许久。
“不知道。”
江力廉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紧张。
萨克斯走到窗边,“咻”一声拉起百叶窗,江力廉震动了,她又看见那个白衣白帽的人,低着头在院落里扫地,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只小鸟跳来跳去。
“要杯咖啡吗?”
萨克斯不等他们回答,径自拿起桌上的壶,倒了两杯,递给他们,然后在两人对面的旋转椅坐下。
“说吧!萨克斯。”张胜捷跷起腿,洒脱地挥了下手。
萨克斯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从哪里开始,慢条斯理地先啜了口咖啡。
“我和另外两位同学详细讨论了您的情形。”他放下咖啡,拿起摊开在桌上的卷宗。
“我们都同意,您的主侧大脑半球出了毛病,是一种失识症。”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让夫妇两个看。纸上画着看起来像一团软软的弯弯曲曲的肠子。上面写了许多数字。他用一支铅笔比划着:
“这是我们的大脑。一个叫brodmann的人把它分成好几个区。这里,十八区和十九区发生问题的时候,视觉认知就有问题。”
他在上面画了两个×。
“可是您也说我的视力没有毛病。”
“我说的是视觉认知,不是视力。失识症的意思是,你可以看见物体,但不能认知物体,重点是认知,不是看见。”
“您记得吗?”他对张胜捷说:“我给了您这个闹钟,您是怎么形容它的?”
张胜捷一时说不上来,江力廉替他回答,“他说,圆盘形,塑料,有玻璃表面,五公分直径,约一公分半厚度。”
“对,可是您无法认知这个物体的功能,您看见这个东西,可是认不出它是个闹钟。”萨克斯讲话的速度整个放慢,“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确定他们是否听懂,接着说:
“您的忽略左臂和左腿也跟大脑有关,这倒不是什么罕见的病,当非主侧顶叶——您看这里——”
他换了一支蓝色的笔,在大脑图上描:
“当非主侧顶叶出了毛病,就影响到身体左半部的感觉,”他抬头对江力廉说,“他穿衣服会忘记穿左边吧?”
“对!”江力廉惊愕地叫出声来,“常常!”
“失识症,英文叫agnosia,您除了视觉失识之外,还有一个比较少见的prosopagnosia,颜面失识症,这个病例我还是第二次碰见。显然您的单侧和双侧枕叶出了毛病。”
“什么叫枕叶?”夫妻两人合声脱口而出。
“枕叶,”萨克斯在桌上找了支红笔,“这里,枕叶,是膝状体禽距回传导径路的终点,人的视觉和感知就靠它。枕叶发生病变,就影响病人看东西,东西会移位啦,或者变大变小等等。您对几何图形还可以正确认知,可是认不得人的脸孔——”
“可是我昨天还在比萨店那儿认出您呀!”张胜捷抗议。“您——”萨克斯把脸凑近他,瞪着他说,“您认出了我,还是我的胡子?想想看!”
张胜捷思索着,显然不能确定。
“我到现在不能理解的,”萨克斯站起来,两手抱在胸前,用研究的眼光盯着张胜捷看,“为什么您比较看得见男性;对女人,却几乎完全失去辨识能力。”
“我和助手翻了好几天的资料,”他又坐下,“关于颜面失识症的案例报告,譬如说,英国就不少,可是男女性别造成差异?”
他摇头,“完全找不到前例。”
他又停下来,眼睛看着桌上的卷宗,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想会不会和颞叶有关,根据geschwind的说法,颞叶癫痫的病人会对道德和宗教问题反应特别强烈——”
本来显得有点抑郁的张胜捷几乎要跳起来,大声说,“您在开我玩笑,萨克斯!”
萨克斯仰头大笑,为自己的幽默得意,摸摸胡子说,“冒犯冒犯!您当然和颞叶癫痫无关,不过我想伊曼努尔·康德一定是个颞叶癫痫患者。”
江力廉也忍俊不住,张胜捷讪讪地自我解嘲说,“疯子和天才本来就差不多。”
萨克斯笑完了,又恢复了职业的严肃。他收好卷宗,转过来,温和地说,“还想问什么吗?”
“有,”张胜捷显得困惑,“您以前有过颜面——颜面失识症的病人?”
萨克斯点点头,“我在伦敦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个在恐龙博物馆工作的职员,他老把自己在镜子里的投影看作猴子。”
张胜捷一手插在裤袋里站起来,开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萨克斯面前,立定了,说,“您还没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做妻子的紧接着,“他怎么继续工作呢?情况会不会恶化呢?”
张胜捷说,“要开刀吗?有治吗?”
萨克斯一个劲儿摇头,慢慢地说,“这个病不影响生命,只是使日常生活不太方便。您有太太帮忙,应该过得去。”
“您有什么建议呢?”张胜捷坐下来。又站起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建议,张,这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病,”萨克斯认真地说,“这次检查的好处是让您知道您对物体的认知力和判断力是有所偏差的,如此而已。”
张胜捷站在那儿,手仍插在口袋里,两眼垂看着地下。
另外两个人也静静地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胜捷抬起头来,迷惘地说,“我总不能跳出我的脑子吧?”
16
黑头发的侍者一看到他们就大声用意大利语招呼。张胜捷眺望了一下,指指最里头一张小桌,说:
“坐后头吧!比较安静。”
“好。”
侍者过来,殷勤地点上蜡烛。粉红色的桌布,映着摇曳的烛光,散发出罗曼蒂克的情趣。客人们窃窃低语。
“点什么?”江力廉读着菜单,先是前菜,然后是比萨,然后是面条,宽的窄的圆的扁的面条。她放下菜单,说:
“还是你点吧!”
“你每次都这样,女人就是拿不定主意。”
张胜捷很快地给自己叫了四季比萨,“这在台湾没有。”给妻子叫了海鲜面,“这里的海鲜不会含重金属。”还有一个综合沙拉。
“不要橄榄!”对着侍者的背影,他还来得及加上一句。
柜台上摆着几个酒瓶,每一个都怪形怪状的。有一个瓶颈像蛇一样扭转着盘旋而上。干净的酒杯倒挂着,一个一个就在侍者的头上。酒吧台后面的那个侍者正在洗杯子,水放得哗啦哗啦响。
“意大利餐厅没有音乐。”
“对,我也注意到了。”
“无所谓。”
“无所谓。”
饮料和沙拉先上来。
“没有橄榄。”
“你跟他说了嘛。”
“要不要胡椒?”
“不要。”
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眼少年,满怀酒红色的玫瑰花,在桌与桌间穿梭。他不打扰人,只是安静地自每个桌边走过。看见行止亲密的,他就逗留久一点,低声说些什么。
“比萨好吃吗?”
“不错,你的面呢?”
“很好,哪个是盐?”
“当然是写s的这一个。你什么都嫌淡。”
“很好吃,就是有点淡。”
隔壁一桌结了账,纷纷起身。一支叉子很响地掉在地上,侍者捡起来,笑着说,“没关系。”
“这家服务不错。”
“我也觉得。”
“可以再来。”
“嗯。”
“面好吃吗?”
“不错,就是淡点,要加盐。”
“是你口味太重。”
“比萨好吃吗?”
“不错,沙拉也还可以。”
突然有音乐轻轻地流出来,一个娇嫩的女声唱着一首六〇年代流行的英文歌。“我相信天使……我相信所有的梦……”烛光和甜美的音乐使整个餐厅感觉温馨和平,像圣诞树下的摇篮。“我看见彩虹……相信它七种美丽的颜色……没有雨的时候……知道它也在……从不消失……我相信……我相信……”
“力廉……”
“什么?”
“力廉……”
“嗯?”
“我的病……”
江力廉抬眼看丈夫,他正凝视着她,疲倦的眼睛下面有两个浮肿的眼袋,微微发黑。
怎么从前没注意到。
“没关系的,”她把手盖在他的一只手上,“我帮你穿袜子。”
抱着花的大眼少年刚好到了他们的桌旁,弯身,甜甜地说:
“在海德堡,给情人买朵玫瑰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