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遇

银色仙人掌 龙应台 第2页,共2页

才将眼线描好,精准细黑的一条,不提防眼泪却流了下来,大把大把很多的眼泪。尚未干的眼线晕荡开来,染成两潭黑墨,挂在眼下。她丢下画笔,索性趴在桌上痛哭起来,不,这不一样。十九岁和五十岁不一样。她已经给了这个男人大半辈子,而且她是一个不错的妻子。家专培养出来的她能烤蛋糕能裁衣服会打毛线;长得不算特别出色,总算整齐,带出去也从没教他丢过脸。要说责任心,孩子小时,她全心全意带孩子,孩子大了,她经营服装店也弄得有声有色,从一个两公尺宽拥挤不堪的店面变成现在明亮宽敞铺着原木地板的高级舶来品店,不是人人能做的事。橱窗已经做好,就等买到体型别致的模特儿,她的精品店将是中正路上最有格调的服饰店——这些,他难道看不见吗?学人体雕塑,没有多久就和老师一起参加作品展。她的个性里有一个优点:一件事情一旦开始了,她一定锲而不舍做到底,做尽最后一个细节。雕塑老师赞美她捕捉线条的精准和细心:“眉香的手可以做外科手术。”她的店里摆着几尊半截的裸女像,每一尊由天花板上隐藏的灯光照着,很有小小艺术馆的气氛,多少男人羡慕他有这样能干的老婆,他会不知道?

要说照顾他,开店之后固然忙一点,周末不也全耗在他身上吗?男女之间的事,她也从来不曾拒绝过他。激情当然没有了,可是他们已经是二十几年的夫妻,没有激情也是自然吧?吵架,当然也吵,他觉得她太斤斤计较,她觉得他太无所谓,可是哪对夫妻不吵?所谓斤斤计较,也不过芝麻小事。譬如她挤牙膏,一定从牙膏管底端挤起,一节一节往上,到最后完美而彻底地挤空一条牙膏。她极受不了丈夫的随便,看不得一条牙膏被挤得歪七扭八的。比较认真的争吵,也不过像上回租他们房子的人慢了一个月的房租,眉香就把水电切了,明义觉得她过分,可是事实证明,切水电绝对有效,那房客第二天就来补了房租,明义哑口无言。再说,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好说,可是又有谁在一起活了二十几年还有新鲜的话没听过、没说过呢?把一百个男人放在一间黑室里,她都能辨认出他咳嗽和放屁的声音,这不就是夫妻吗?他究竟要什么呢?

我没有对不起他。

眉香猛然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粉和油膏稀稀糊糊地粘着,混着鼻涕眼泪,她抹着眼泪喃喃地说:我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

是他对不起我。想到丈夫穿着粉红衬衫对着镜子打领带边哼歌的轻佻样子,眉香感觉到刺心的嫉妒,不是对美凤,而是对丈夫——他怎么能那么快乐?她守着婚姻,也许是一个发霉的倒霉的婚姻,可是她忠实地守着它。男人凭什么把他的快乐建筑在她的痛苦上?他有什么快乐的权利?

也太迟了!现在说谁对不起谁,也太迟了!事情已经发生,要怎么解决?怨怼没有用,问题要解决,解决!

眉香设法回忆她所读过的小说,小说里到处有外遇的情节,可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现在记得的故事,女主角好像都是年轻貌美的女人,年轻貌美的女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不忠的丈夫,自己去赚钱,自己去生活,还可以再找个丈夫,比以前的更好,幸福快乐地过新的一生,天哪,我哪里还有新的一生?哪一个外遇的女主角是个五十岁的女人?

眉香把头重重埋在手臂里,闭上了眼睛,她觉得异常地疲倦,虚脱。是的,我也想离开他,用离开来惩罚他,看他没有我要怎么活!

可是他也许活得很好。

那么我自杀,看他怎么受良心折磨,看他怎么面对社会的谴责!

我自杀?我为什么要自杀?该死的是他们——是她。

离开他!反正孩子都能独立了,你有你自己的店,做一个坚强的单身贵族!

让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坐享其成?和他辛苦打拼的是我,消耗了青春的是我,成果却由她来享?让她做经理太太,我变成离婚弃妇?我的房子让她住,我的床让她睡,我的厨房让她用?

坚强的单身贵族?四十腰,五十肩,我腰酸背痛,割了子宫,动不动就累,累了就感冒,一感冒就要躺床上,离开他,谁来照顾我?做一个病在床上没有水喝,没有药吃,没有人扶去看病的单身贵族吗?一转眼我就要六十岁了——谁听过六十岁的单身贵族呢?

离开他,让他们去快乐?我不干,我不干,老天爷,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是了,那天晚上,去上雕塑课的那个晚上,美凤是搭了他们的便车的。“你们去东宁路?”她说,“真巧,我住胜利路,就在附近。”明义就邀她一起坐他的车,而眉香客气,让她坐前面,和明义并肩,两个人在前头聊了一路。眉香坐在后头,开始还倾身向前,保持三个人的寒暄,后来累了,就往后倒进座椅,任他们去谈。就是那时开始的吧?

可是明义说:“看起来就知道是个老处女,全身缺水。”眉香白他一眼,嫌他刻薄。他们怎么会开始呢?

西装!一定是那套西装。明义要陪董事长到德国开会,需要一套新西装,对,想起来了,是她自己打电话给美凤的,要求美凤带一些料子来让她挑,美凤很爽快地答应了,隔天就带了好几匹料子来到店里,她因此请她吃日本料理,快吃完的时候,明义也来了,看到布料很高兴,“美凤小姐人真爽快……”“哪里,”美凤说,“李先生应该到我们公司里来挑,货色真的很多……”

对了,我明白了。她摸他的袖子,她笑,一直笑,一副极天真的样子,三十八九岁的人了,还作出少女的娇态,还会伸舌头,眨眼睛。我以为是她没结过婚的关系,谁知道……原来是一场计算。

对不起我的是她,徐美凤。

门锁转动,眉香急忙三脚两步地冲向浴室,打开水龙头,勾下身子把水往脸上猛泼。丈夫在身后“咦”了一声,“还在这里干嘛?”

她用冷毛巾敷着发热的脸孔,淡淡地说:“没什么。”

丈夫伸过手来,摸摸她额头,“没生病吧?”

他的手掌大而温热,语调里习惯性的亲切,体贴,差点让她眼泪又涌上来;她心底马上就原谅了他;男人,是容易受引诱的。

“你到哪里去了?”她回身挂毛巾。

“跟你说了呀!”他说,“去慢跑。”

她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才注意到他一身运动装,满头是汗。肚围虽然大,颜色鲜艳的运动装却使他看起来充满劲儿。一顶不知哪儿来的棒球帽盖住了秃头,眼睛闪着光,脸孔几乎有点稚气。几十年不做任何运动,相信坐着比站着好、躺着比坐着好的他,有电梯绝不肯走一步楼梯的他,突然开始爱好跑步。她几乎有点站不住;扶着洗手台,无限酸楚地看着丈夫,慢慢地说:“怎么……怎么想到要跑步?”

丈夫正费力地往前弯身,试图用十个指尖去触碰他十个脚趾。碍着圆滚滚的肚子,他只能伸到膝盖。直起身来,脸红得像要炸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人生七十——才开始嘛!身体——还是重——要的,重要的。你也该做做运动。”

李明义进到浴室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他豪放的歌声,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

眉香把两封粉蓝色的信放回张开像沙锅鱼头的公事包里。

星期一下午,美凤如约来到店里。眉香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惊讶怎么自己一直像瞎子一样眼盲心盲。她踩着高跟鞋,穿一件软绸的大圆裙,等着风来就飘飘然翻动。从前觉得她干瘦,现在只觉得她满面风情,狭长的眼角荡漾着要满溢出来的春意。暴牙,不知是否经过矫正——不太可能,因为矫正是长期的事——不管怎么样,她连牙也不暴了,两颗虎牙倒显得俏皮,有个性。

眉香早早关了店门,端出早准备好的酒菜,和美凤对饮起来。或许因为心虚,美凤似乎对眉香的诚挚贴心地感动,酒喝得特别爽快,仰头一饮而尽。

“明义说过,”眉香一边布菜一边说,“他就喜欢你的爽快。”

“是吗?”美凤咯咯笑着,甩了甩长发,风情万种地说,“他真的那么说吗?”

美凤挑出来的细肩带黑色亵衣还没包起来,悬在衣架上,挂在穿衣镜前。眉香瞄了衣服一眼,问道:“帮谁买这么性感的衣服?”

美凤娇娇地笑,“一个朋友。”她仰头喝酒,“一个爱玩的朋友。”

没有几杯,美凤就不胜酒力了,她举着杯,口齿有点儿不清地说:“眉香,你——你实在太好——太好……”

她软软地趴向桌面,头,负荷不住地沉向右手臂弯,脸庞向着眉香,闭起眼睛。嘴角含着一点未完的笑意,看起来醉态可掬。

眉香从储藏间里拖出她的工具箱,掀开盖子,检查了一下:美工刀,锉子,锥子,起子,榔头,该在的都在,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剪刀,还有明义的刮胡刀片;头发得剪掉,剃干净,否则会凝成一块一块的,不好处理,液体石膏凝结得极快。石膏粉是今天送来的,已经搁在后间浴室里。三十公斤,分成三包,本来只订二十公斤,后来想到美凤体型袖珍,也许要在石膏液里滚上两回,于是又加订了一包。内脏处理比较麻烦,还好明天一大早垃圾车就会来。她买了十个厚重的塑胶袋,免得巷子里的野猫在垃圾车来之前扯个稀里糊涂。让体腔撑起来,她只需要用来挂衣服的一管钢柱。

她穿上刚洗过的蓝布围裙,在腰后打一个结,然后坐上高脚凳,拨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女儿。

“孩子,是妈妈,”她温柔地说,“吃过晚饭吗?”

“嗯。”

“告诉爸爸我会晚回来,”她说得很轻,似乎怕吵醒美凤,“就说我要自己塑一个模特儿。”

放下电话,她开始认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