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之死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走进餐厅时,里面依然没有一个人。当他坐着等饭时,零零散散地来了一些人。就在喝茶的时候,波兰女孩和她们的女教师走了进来。她们表情严肃,精神饱满,但眼皮仍然因为睡眠而发红。她们走到了角落里的桌子旁。接着,门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帽子,提醒他该走了。汽车等在外面,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伊克塞尔斯奥饭店,从那里,客人可以乘汽艇穿过私人运河到达车站。时间很紧,但阿申巴赫却不以为然,离火车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很不喜欢旅馆过早催促客人离开的这种习惯,告诉门房他要安静地吃完早饭。那个人迟疑地退了出去,五分钟后又再次出现了。汽车不能再等了。阿申巴赫激动地回答,就让它走吧,不过把箱子带上。他自己可以到时乘公共汽艇过去,什么时候出发这件事让他自己来决定。服务员欠着身子离开了。阿申巴赫终于摆脱了服务员的烦人的劝告,从容不迫地吃完饭,还从侍者那里要了份报纸读了读。时间确实太紧张了,他终于站了起来,正在这时,塔齐奥穿过玻璃门走了起来。

他直接向家人坐的桌子旁走过去,正好与阿申巴赫相遇。在这位灰白头发的人面前,他垂下了眼睛,以他惯有的优雅风度抬起头来,温柔地看了看他,走了过去。“再会,塔齐奥!”阿申巴赫想,“时间太短促了。”他一反常态,撅起嘴唇,补充了一句:“上帝保佑你!”接着,他起身离开,递给侍者小费,与那位穿法国式双排扣长礼服的经理告别,徒步离开饭店。他像来时一样,穿过贯穿小岛的开满白色鲜花的林荫道,来到了汽艇码头,侍者跟在他后面,拎着手提包。他到达码头,上了船,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就是满带着遗憾的冒险旅行。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穿过礁湖,路过圣马科,一直驶向大运河。阿申巴赫坐在船头的圆凳椅上,手臂倚着栏杆,用手挡在眼睛上方,以避开刺目的阳光。市政公园在他的眼前掠过,不一会,仪态万方的广场又展现在前面,然后渐渐远去;接着一排排宫殿式的屋宇出现在眼前,河道转向时,里亚尔多灿烂夺目的大理石桥拱就映入眼帘。阿申巴赫出神地望着,胸口感到一阵绞痛。使他迫不急待地想离开的威尼斯的空气以及海洋和沼泽隐隐散发出的腐臭气味,现在又让他依依不舍,他略带痛苦地深深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难道他过去不知道、也不曾体会到,自己是多么怀恋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只是对自己的决定的正确性稍感遗憾,略作怀疑,而现在,他却是心情绝望,心痛欲裂,以致于泪水涟涟。他责问自己,过去为什么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显然,看上去让他耿耿于怀、甚至无法忍受的是他担心再也无法见到威尼斯了,这一次可能是永别。由于他两度感到这个城市对自己的健康无益,每次都不得不匆忙离开,他就应当认为这是一个不应该住的地方,他无福消受,因此,再次返回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甚至觉得,如果现在离开,自尊和蔑视会让他不愿意再次看到这个城市。在这里,他已经有两次身体不支了,精神上的渴望与身体素质的差异引起了这位年长者异常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认为体力不济是十分丢脸的事,无论如何要置之度外,同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昨天竟能处之泰然,没有感觉到犹豫。

这时,汽艇快到火车站了,他忧愁烦闷,不知所措,到后来甚至有点困惑混乱了。对于这位饱受煎熬的人来说,离开看上去是不可能的,但留下来也有点强人所难。在两种选择的挣扎当中,他痛苦地走进车站。那时,已经相当晚了,如果他想搭上火车的话,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他急忙买了张票,在拥挤的候车室里寻找刚才的门房。这个人终于出现了,告诉他大箱子已经被运走了。已经运走了?是的,确实运走了,运到科摩sup/sup了。运到科摩?经过一番焦急的你问我答,问的人怒气冲冲,答的人羞怯尴尬,终于弄明白这只箱子在伊克赛尔斯奥宾馆被和其他箱子放在一起,送到完全错误的方向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阿申巴赫发现想要保持正常的神态很困难。实际上,他兴奋得难以置信,简直欣喜若狂,胸口一阵痉挛。门房急忙去查询,看是否能把箱子追回来,但不出所料,他空手而归。于是,阿申巴赫宣称如果没有这只箱子,他就不会离开,所以他要返回宾馆等待这件行李送到那儿。汽艇还在车站外面等着吗?门房说是的。他用流利的当地语言找售票员把买好的票退了回去,并发誓说一定要打电报去催,要不惜一切代价把箱子追回来。就这样奇怪,到达车站二十分钟后,他又再次回到返回利多的大运河了。

这是多么奇异、令人不可思异、有点尴尬、而又富有戏剧性的梦一般的经历啊!他本来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与这些地方永别,但命运弄人,在一个小时内,他居然又将再次看到了它们!疾驰的小艇在贡多拉与汽船之间巧妙灵活地转着舵,变换着航向,象箭一样向目的地飞去,海浪在船头激起一阵阵泡沫;而此时,它的乘客表面上生气,实际上却象一个逃学的孩子,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与激动。不时地,他仍然为自己再没有这么及时的不幸遭遇暗自失笑,确实,任何幸运儿也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对自己说,到时候,只要解释一下,然后勇敢地面对惊愕的表情,就万事大吉了。于是,一场意外避免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被纠正了,而他本来以为抛在身后的一切又如他所愿再次展现在他的面前……难道飞快的航速欺骗了他,还是现在确实风转向了,正从海上吹过来?

海浪拍打着狭窄的运河两旁的混凝土堤岸,这条运河穿过小岛一直通到伊克塞尔斯奥宾馆。一辆公共汽车正在等着这位返回来的客人,然后通过波浪起伏的大海上空的一条路,将他送到圣莫里兹饭店。那个小胡子经理跑下台阶来迎接他。

经理对这次意外的差错低声下气地向他抱歉,并称他本人和饭店管理部门对发生这样的事感到非常难过,同时还赞扬阿申巴赫,说他决定留在这里等行李送回是多么英明。当然,由于他以前的房里已有客人,所以酒店为他准备了另外一个房间,和之前的一样好。“你的运气不太好,先生。”在他坐电梯上楼时,开电梯的瑞士人微笑着对他说。就这样,我们这位准备溜走的人又在房间里歇下来,这间房间的方位景观与家具摆设跟上次那间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一个奇怪的上午,混乱的情形让他感到精疲力竭,失去了活力,于是,他把手提包里的东西又在房间里布置好,在靠开着的窗户边上的扶手椅子上坐了下来。海面上呈现一片淡绿色,空气看起来越来越稀薄,闻起来更加清新了,在小船和小屋的点缀下,海滩上显得色彩缤纷,尽管天空看上去仍然灰沉沉的。阿申巴赫把手放在大腿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为能够返回感到高兴不已,但对于自己的变化无常,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意图感到有点困惑不解。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么。中午时,他看到了塔齐奥。他穿着那件条纹海军服,胸口扎着一个红结,从海滩那边跑过来,经过木板路返回宾馆。阿申巴赫甚至还没有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认出他来了,暗自想着这样的话:“看,塔齐奥,你又在这儿了!”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不应该这么随便地问候,面对着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应该保持沉默——他觉着热血沸腾,内心悲喜交加,马上意识到只是因为塔齐奥,这次离别才那样费力和沉重。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那里,沉默无语,省察自己的内心,没有人能看到他。他表情活跃起来,眉飞色舞,笑逐颜开,真切而富有生气。接着,他抬起头,举起本来垂在椅子扶手上的两只胳膊,两掌向前,做了一个慢腾腾的圆形动作,好像打开并伸展手臂一样。这是一种欣然欢迎的姿态,一种平心静气接受一切的姿态。

现在,太阳神每天驾着灼热的战车在天空中驰骋,黄色的光晕总是伴随着袭来的东风。在波浪起伏、宁静而浩瀚的海面上,闪耀着一片丝绸式的白光。沙滩变得滚烫。在闪着银白色霞光的蔚蓝苍穹下,一张张铁锈色的帆布在海滩的小屋面前伸展开,在它们提供的阴凉地里,人们度过了早上的时光。不过,晚间的风光也旖旎动人,公园的花草树木散发出阵阵清香,天上繁星点点,闪烁着光芒,夜幕笼罩着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发出幽幽的低语声,与人的心灵倾心交谈,令人心醉。这样的夜晚,预示着明天准是个阳光灿烂、可以悠闲消受的好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肯定会有许多纵情游乐的好机会。

由于这样一个及时的意外而留在这里的这位客人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领回不是他不想离开的原因。在两天的时间里,他不得不忍受着随身用品短缺带来的种种不便,不得不穿着旅行装到大厅里吃饭。后来,那只丢失的箱子终于又放到了他的房间里,他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塞进了所有的衣柜和抽屉,决定在这里待下去,至于待多少时间还没有确定。想到可以穿着丝绸衬衫在海滩上消闲,晚饭时可以穿合适的衣服在餐桌旁露面,他感到异常高兴。

这种舒适而有规律的生活深深吸引了他,这种恬静安闲而生气勃勃的生活方式使他惊异无比。事实上,在南部海滩上讲究的海滨生活与风光秀丽的城市的舒适安逸结合在一起,使这一切都那么引人入胜,待在这里真是太好了!阿申巴赫并不喜欢这种乐事。不论花费时间参加聚会或参与什么休闲场合,他的内心总得不到安宁,没有多久,他就会返回写作,继续每天不可或缺的神圣事业,在他年轻时尤其如此。只有这个地方能够让他放松身心,平缓意志,让他感到快乐。有几次,当早晨在帐篷里假寐,或者在温暖芳香的夜晚靠在柔软的贡多拉坐垫上,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从圣马科广场被摆渡回利多,看着灿烂的灯火消逝,听着悠扬的小夜曲旋律渐渐沉寂,他总会想起他的山乡别墅,他夏季写作的住所。那里,云层在花园中穿过,甚至笼罩了地面,可怕的雷暴熄灭了屋中的灯光,他喂养的乌鸦吓得跳到枞树的树梢上去。相比之下,他现在多么舒畅,仿佛置身于极乐世界,这里没有雪,没有冬天,没有暴风雨,也没有洪水,只有海洋之神俄西阿那斯送出的柔和的凉风。每天都在悠闲中自由自在地度过,不用操心,不用挣扎奋斗,只有阳光和节日。

阿申巴赫经常见到塔齐奥这个孩子,见过很多次。他们在狭小的天地里活动,每天生活几乎千篇一律,因此,他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能接近这个引人注意的孩子,即便见不到也只是很短的时间。他到处都能看到他,遇见他:在旅馆第一层的房间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凉爽的船上,在广场的伟大作品中,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在其他一些进进出出的场合中见到他。不过,海滩早晨的时刻是他比较有规律能见到他的时候,在这里,他有较多机会愉快地、虔诚地欣赏和研究这个漂亮优美的形象。这种可以预见的快乐,这些每天都能反复享受到的幸运的环境让他愈发感到留在这里的可贵,在他看来,每天都是令人愉快的日子。

他起得很早,像平常急于做什么工作一样。太阳刚刚升起,光线仍然很柔和,在清晨朦胧的海面上,泛起了一片耀眼的白光,此时,他已经比其他人都早得出现在海滩上。他愉快地向看门人致意,又向为他准备小屋、安置帐篷、把家具放到露台上的赤脚老头问好,然后坐下来休息。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属于他自己,他在那里目睹着太阳冉冉升起,发挥出可怕的能量,在这个过程中,海水的蓝色也越来越深,他可以密切地注视着塔齐奥。

他看到塔齐奥有时从左边沿海岸走过来,有时从小屋中间走出来,有时他又会吃惊地发现自己错过了看他到来的过程,因为那个孩子早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游泳衣,这是他在海滩上唯一穿的一件衣服,此时,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在沙滩上玩搭沙堡的游戏——这是一种甜蜜空虚、闲散不定的生活,玩耍,休息,闲逛,涉水,挖沙,捉鱼,躺卧,游泳。露台上的妇人们守望着他,不时用女高音喊着他的名字:“塔齐乌!塔齐乌!”听到这个声音,他就会晃动着手臂向她们跑来,告诉她们自己的经历,向她们展示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收获:像是蚌类,海马,水母,还有横爬的小龙虾等。阿申巴赫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话,可能他说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家常话,尽管如此,在他听来仍是一窍不通,不知所云。不过,这个男孩发出的异国的音调像音乐一样悦耳动人,烈日在他身上挥洒着无尽的光辉,甚至远处雄伟的海洋也成了这个男孩的背景。

不久,这位旁观者已经熟悉了这个复杂身体的每一个线条和姿态,尽管如此,每天看到这个熟悉而美丽的面容时,他总是能感受到新的欢愉,无法停止对于美的赞叹,无法停止这种柔美的感观享受。有一次,这个男孩被叫去迎接一位客人,这个客人正在小屋里和妇人们待在一起。孩子从那边跑过来,可能身上仍然滴着水,他摇了摇卷发,摊开了手,一条腿支地,另一只脚踮着脚尖儿。他看上去有点紧张,转动身子时姿态非常优美,羞涩娇媚,看上去对于自己崇高的职责非常满足。有时他躺在沙地上,浴巾围在胸前,轮廓分明的手臂支住下巴。那个叫“亚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和他唧唧呀呀地说着话。没有什么比这个美少年和这个谦卑的下属和仆人说话时呈现在眼睛和嘴唇的神采飞扬的笑容更吸引人了。有时,他远离同伴或家人,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这时离阿申巴赫很近。他身体笔直,两手抱着脖子,慢慢地来回摆动着脚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着蔚蓝的大海,完全不顾一些小浪花正拍湿了他的双脚。他那蜜色的头发轻柔地抚摸着太阳穴和脖子,太阳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呈现一片金黄色;细致雕刻的身形、匀称的胸部在紧贴身的游泳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他的腋窝仍然光秃秃的,像雕像一样,膝踝光亮剔透,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好像他的躯体是用某种透明的物质做成的。这个年轻而完美的修长形体上,体现出多么高的教养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这背后需要多么严谨坚强的意志和纯洁的心灵,才能够把这么神圣的作品献给世人——难道艺术家不知道吗?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当他费尽心血,倾尽全力把灵魂深处所见到的精微形象在语言的大理石上刻画出来,然后把这种形象当成是“智慧美”的榜样和化身奉献给人类时,不也是这样一种力量在推动着他吗?

榜样和化身!他望着蓝色海边的高贵身影,欣喜若狂地相信他已经拥抱着美本身,这一形象是上帝构思的产物,是寓于人类心灵的纯洁完美的形象,是值得尊崇的人类形象和画像。这是一种自我陶醉,毫不迟疑、甚至有点贪婪的陶醉,这位艺术家很乐于接受这种想法。他的思绪在飞,他的知识在澎湃涌动,他的记忆中甚至浮起了从接受教育的青年时代一直保持到现在、但从来没有爆发出来的原始想法。书里不是说过,太阳会把我注意力从理智引向感官吗?书里说,太阳使理智和记忆混乱迷失,使人的灵魂因为纯粹的快乐和执着眷恋它所照射的最美丽的物体而忘乎所以,迷失方向:是的,它只有借助于某个物体,才有可能达到更高的境界。爱神模仿数学家,为了把抽象的概念传授给迟钝的孩子,必须借助于具体的的模型:上帝也采用这种方式,为了向我们展示其伟大,利用年轻人的形体和肤色,使概念上的东西可视化,引起人们对美的反思,使我们在看到后既满怀忧伤,又燃起希望之火。

这就是这位快乐的人当时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置身于海浪声外的快乐的白日梦和灿烂的阳光在他的眼前逐渐成形:那是离雅典城墙不远的老悬铃树,一个神圣的地方,绿树成荫,樱桃树的香气扑鼻;为了纪念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和河神阿基琉斯而立起了许多神像,供奉着祭品。在枝丛茂密的大树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溪汩汩地从光滑的鹅卵石上流过,蟋蟀在唧唧叫着。在缓缓起伏的草地上斜靠着两个人,炽热的阳光照不到这里:一个老年人,一个年轻人;一个丑陋,一个俊美;一个智慧,一个和蔼可亲。这是苏格拉底用幽默轻松的话语,循循善诱地就德行和情欲方面的问题教导和启迪斐多。他告诉对方那个看到了永恒之美的形象的人所遭遇的煎熬;谈起了邪恶的、不敬神的人无法看到隐藏在图像后的美,也不会有崇敬的心理;他谈到了品德高尚的人看到面前完美的形象时,会产生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谈起他如何震惊,几乎不敢正视,谈起如果世上其他人不认为他愚蠢的话,他会如何敬仰像上帝一样美丽的人。他补充道:“因为只有美既可爱,又能看得到:注意,这是我们的感官能够获得和感受到智慧的唯一方法。否则,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能像这样通过感官表现出来,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我们不会在爱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烧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样?由此看来,美是感受者通向灵性的一种途径,不过这只是一个途径,一种手段而已,我的小斐多”……接着,这个老练的求爱者谈到其中的真谛:求爱的人比被爱的人更加神圣,因为上帝站在求爱的人那儿,不站在被爱的人那儿。这也许是迄今最富于情意、最诙谐的一种想法,它是世上所有七情六欲的诙谐幽默和潜在乐趣的源泉。

思想和情感、情感和思想能够完全融为一体,这是作家的快乐。当时,这位孤寂的作家就处于冲动的思想和精确的情感中:换句话说,当心灵服服贴贴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时,大自然也欣喜若狂。爱神喜欢闲散自在,也是为了悠闲自在被创造出来。但在这样一种状况下,这个折磨人的想法让他产生了创作的冲动,而创作的动机是什么则无关紧要。当时,知识界正围绕着文化及其趣味的一些重大问题掀起一场争议,这位旅行者也获悉了这个消息,因而产生了创作的灵感。这个主题是他所熟悉的,他产生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渴望用优美的文字把这个主题透彻地表达出来。他想在塔齐奥面前写,把这个男孩的体态作为模特儿,文笔也应当与这个对他来说非常神圣的少年躯体的线条保持一致。他要把他的美带入知识界,就像苍鹰一样的宙斯把牧人盖尼米德sup/sup带到太空里一样。文字的快乐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温柔甜蜜,他也从来没有感觉到字里行间会像现在这样情意绵绵,闪耀着爱神的光辉。就是现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观察着自己的偶像,开始倾心耕耘那篇小品文――这篇一页半的优美散文,言语诚恳,简洁高雅,情意绵绵,肯定在短时间内会引起许多读者赞叹,并为之倾倒。世人只知道他这篇文章写得漂亮,并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因为一旦了解了艺术家灵感的源泉,他们往往会大惊小怪,困惑混乱,这只会使优秀的作品失去诱人的感染力。多么奇怪的时刻啊!多么奇怪的心力交瘁的创作活动啊!多么奇怪的灵魂与肉体的交流啊!当阿申巴赫放下作品离开海滩时,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觉得整个身子垮了,好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放荡事,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第二天早晨,正要离开旅馆时,他看到塔齐奥已经一个人向海边走去。这时,阿申巴赫萌起了一个念头,他希望利用这个机会和他结识,和他交谈,同时自然地欣赏他的神态和回答。因为这个少年不知不觉中左右了他的情绪,成为创作灵感的源泉。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溜达着,很容易就能追上,于是阿申巴赫加紧了脚步。他在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赶上了他,正想把手搭到他的脑袋或肩膀上用法语说几句话时:或许由于跑路太急,他突然觉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气喘吁吁,只能用颤抖的声音和他交谈。他迟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又担心自己在他身后走了太久,害怕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他又试了一次,但还是失败了,于是便放弃了打算,垂头丧气地从他身边走过。

太迟了!当时他想。太迟了!但真的太迟了么?要不是他刚才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满可以到达轻松愉快和幸福快乐的彼岸,也会使头脑清醒起来,治愈他的心结。惟一的可能是,他不想清醒,深陷在想入非非的自我陶醉中了。谁能揭开艺术家的内心感受和外在表现之谜呢?谁能理解艺术家这种能够将作为基础的自律与放纵的两种秉性根深蒂固地融为一体呢?因为拒绝清醒地认识现实,就是放纵的表现。阿申巴赫并不再想做自我批判。他这个年纪的情趣和精神状态、自尊,成熟程度以及后期的单纯,都使他不愿静下来剖析自己的动机,也不愿确定究竟是什么妨碍他的行动——是良心不安呢,还是软弱,没有勇气。他惶惶不安,怕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这种冲动以及后来的行动未遂,他担心遭到别人的奚落。另外,他不禁对自己滑稽而讨厌的恐惧哑然失笑。“狼狈害怕得象一只在战斗中折断翅膀的公鸡,”他想,“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们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涣散,把我们的渴望象这样给压下去……”他细细玩味着自己的思想,觉得自己还是太高傲了,不愿意承认有这种恐惧情绪。

后来,他不再去在意给自己定出的休息日期,甚至也没有回家的想法。他通过写作获得了大量钱财。他唯一关心的是那家波兰人会不会离开。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饭店的理发师那里打听到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这里前不久才来的。太阳把他的脸和手晒得黑黝黝的,海边含盐的空气也使他的情绪更加振奋。本来,他一向是惯于把睡眠、食物或大自然所赋予他的活力完全投入到创作活动中去,可现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风大大增强了他的体质,而他却把这一切都漫无节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的睡眠时间很少,每天都始终如一地快乐过去,夜晚将每个白天分隔开来,不过夜间短促,他的内心既有失落,也有对明天期盼的快乐。他很早就睡,因为九点钟时,塔齐奥就会从视野中消失,对他来说一天已结束了。但在第二天黎明时分,一阵心悸会把他惊醒,他会马上想起那天的冒险,便再也没有心思躺在枕边,于是一跃而起,轻松地穿上衣服,迎着清晨袭人的寒气,坐在敞开的窗户边,静静等待太阳的升起。那天惊心动魄的经历,装满了他的灵魂,这种投入和渴望由于睡眠而显得尤为神圣。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还笼罩在黎明前玻璃般的苍白中,一颗孤独的星星还在太空中若隐若现。不过,从远处吹来一阵清风,那是厄俄斯sup/sup离开丈夫起床,黎明时最初出现的一条条柔美的淡红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尽头处升起,这预示着创作的激情。诱骗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夺走了克雷多斯和西发洛斯的心,而且还全然不顾奥林匹斯山神的嫉妒,享受着英俊的奥利安的爱情。天际呈现出一片玫瑰色,焕发出无法形容的迷人的华光,一朵朵初生的云彩被霞光笼罩,有点模糊不清,看上去象是半透明的,飘浮在玫瑰色与淡蓝色的薄雾中,象一个个伫立在旁的丘比特爱神。海面上泛起一阵紫色的光,似乎在滚滚的海浪上面翻腾;金色的长矛突然飞上高空,熹微的曙光已变成耀眼的光芒,炽热的光芒升起来了,终于,太阳神驾着疾驰的骏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太阳的光芒让这个孤独坐着的人眼睛花了,他闭上眼睛,让阳光吻着他的眼睑。本来在他一丝不苟的生活中已经磨灭的内心快乐的需求,现在又奇迹般地回来了,并涌上心头——他在茫然而困惑的微笑中认出了它们。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个名字;他仍然微笑着,脸朝上,双手交迭地放在膝盖上,又坐在安乐椅里睡着了。

这天一开始就热气腾腾,像节日一般,而从一整天来看,也非常欢乐,充满了神话般的色彩。黎明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清风,像神圣的耳语一般在他鬓角与耳畔抚过。一簇簇羽毛般的白云在天空飘浮着,像天神放牧的羊群。风越来越大,波塞冬sup/sup的马儿正在飞驰,上帝的公牛也低垂着牛角,咆哮着,腾跃着。更远处的海滩上,波浪象山羊一样扑腾着,在峻峭的岩石间翻腾。在这位神魂颠倒的作家周围,尽是潘神sup/sup的神奇动物,他的心沉浸在梦幻般的奇思妙想里。有好几次,当夕阳沉落在威尼斯后面时,他坐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呆呆地瞧着塔齐奥,这个少年正穿着一身白衣服,系着彩色腰带,在平整的沙砾场院中活动着。这时,他认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齐奥,而是许亚辛瑟斯sup/sup,因为两个神同时爱着他,他不得不选择死亡。不错,他体会到塞非拉斯sup/sup对情敌阿波罗sup/sup怀有的痛苦的嫉妒滋味,当时这位情敌忘记了神谕,忘记了弓和竖琴,终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乐。他看到了一个满含着痛苦的嫉妒的铁饼掷在那个可爱的头颅上,当时他也吓得面如土色,把那个打伤了的身体抱在怀里,同时又看到一朵鲜花在甜蜜的血液里绽放,悔恨不已……

当两个人只是凭眼睛相识时:他们每天、甚至每小时相遇;当两个人由于道德习俗或古怪想法而表面上装作漠不关心时,没有什么比这两个人的关系更加奇怪和令人尴尬了。他们怀着过分紧张和被压抑的好奇心,想和对方交流,却又违背常理地故意控制住自己,由此产生了歇斯底里的不满足的情绪,也产生了一种紧张的敬意。因为在一个人不能对对方作出正确的判断时,他总是爱慕和尊敬这个人,这种渴望,就是彼此还缺乏了解的明证。

阿申巴赫与塔齐奥之间必然已经开始了某种关系或者友谊,因为这位长者已欣然觉察到对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注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比如说,现在这位美少年早晨来到海滩时,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沿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而是顺着前面那条路,沿沙滩缓缓地踱过来,经过阿申巴赫搭帐篷的地方——有时还不必要地挨过他的身边,几乎从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过——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做呢?难道有什么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吗?每天,阿申巴赫都期待着塔齐奥的出现,有时,当塔齐奥真的露面时,他却假装忙着干别的事儿,丝毫不去注意这位打身边过去的美少年。但有时,他们也会目光相接,这时,两个人总是表现得很严肃。长者违背自己的内心激动的情绪,尽量表现得有教养、有威严;但塔齐奥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质询,一种沉思的质问。他踟躇不前,低头瞧着地面,然后又优雅地仰起头来;经过时,他举止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在表明只是因为良好教养的羁绊,他才没有回头张望。

不过有一天晚上,情况有些异样。晚饭时,大餐厅里没有见到波兰孩子和家庭女教师的影子,阿申巴赫有点惊惶失措。晚饭后,他穿着夜礼服,戴着草帽,径自走到饭店门口的台阶下散步,一边担心着他们的行踪。突然,在弧光灯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修女般的姐姐们和女教师,塔齐奥跟在她们身后大约四步远的地方。显然,他们刚从汽船码头过来,由于某种原因在城里吃了晚饭。水面上大概有点凉,塔齐奥穿的是有金色钮扣的深蓝色水手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相配的帽子。太阳和海风并没有伤害到他,他的皮肤依然象当初一样呈现出大理石般的微黄色;不过今天他比平时显得更加苍白,可能是因为天气较凉,也可能是因为灯光发出的惨白的光线照射的缘故。他两道匀称的眉毛更具特色,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此时,他看上去更漂亮了,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美。这时,阿申巴赫再次感到痛苦万分:因为他只能对这种美进行赞美,却无法用恰当的语言描述出来。

他没有想到这个可贵的形象出现在眼前,来得出其不意,因而来不及使自己恢复镇定和高贵的姿态。当他的目光与失而复得的塔齐奥的目光相遇时,他的脸上流露出来快乐、惊喜和赞美之情——正好在这一瞬间,塔齐奥微微一笑:他朝着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么亲密、可爱,那么坦率,微笑时嘴唇微微地张开。这是那喀索斯sup/sup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下身子,向水中映出的自己美丽的形象张开手臂,笑得那么深沉,那么迷人,那么韵味无穷。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娇丽的嘴唇,媚态横生,好奇困惑,又有几分心神不定,似乎被完全地迷住了。

看到这个微笑,阿申巴赫像收到不幸的礼物似地匆匆转身走了。他非常激动,浑身打战,以致于不得不从台阶和前花园的灯光中溜走,急匆匆地向后面的花园中走去。他莫名其妙地动起肝火来,心底里迸出柔情脉脉的责怪声:“你怎么能够那样笑!没有人可以那样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条长凳上,惶惶然呼吸着草木花卉夜间散发出的阵阵清香,然后向后靠在凳背上,垂下双臂,全身一阵阵地战栗着。这时,他悄声默念着人们热恋和渴想时的陈词滥调——在这种场合下,这种调子是难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即使是说“我爱你!”也是神圣的,庄严的。

在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住在利多的第四个星期,他发现周围世界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首先,他觉得尽管最好的季节已经到来,但旅馆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别是德国人似乎从他身边销声匿迹了,因而无论在餐桌上或海滩上,最后只听到外国人的声音。有一天,在理发师那儿——现在他经常去那里——他听到一句话,不免怔了一下。理发师谈起一家德国人只在这儿待上几天就动身回去,接着又用逢迎的口气说:“但先生,您肯定会留在这儿吧,您不会害怕瘟疫。”阿申巴赫直楞楞地看着他。“瘟疫?”他重复了一句。那位多嘴多舌的人顿时一言不发,忙着干活,装作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当阿申巴赫逼着要他说时,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然后设法把这个尴尬的话题岔开了。

这时已经是正午。午饭之后,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风平浪静。他被迷恋驱使着跟随波兰姊弟。看到他们跟着女教师一起向汽艇码头走去,于是他也跟了上去。在圣马科广场,他没有见到自己的偶像。但当他坐在广场荫凉处的一张铁脚圆桌子旁喝茶时,他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特别的气味。这几天来,空气中似乎一直弥漫着这种气味,他一直没有去注意它。这是一种令人难受的香味,令人想起疾病、伤痛或者可疑的卫生状况。他嗅了又嗅,焦虑地辨别出这是什么。喝完茶后,他就离开了教堂对面的广场。在狭窄的街巷里,这种气味更加浓重。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告示,警告居民说,由于在此盛夏季节有某些肠胃疾病流行,不要饮用运河里的水,也不要吃牡蛎及其他贝类。这一公告的措词虽然委婉,便意思却很明显。一群群本地人一言不发地站在桥上、广场上,阿申巴赫在他们当中穿行,注视、聆听、思考着。

他向一位倚在商店的门上的店主询问这令人难受的气味的由来,店门两旁放着珊瑚项链和人造紫水晶之类的饰物。那人先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他,接着就变得活跃起来。“亲爱的先生,这纯粹是一种预防性措施罢了!”他作了一个手势说,“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气候闷热,热风对健康不利。总之一句话,您知道,这也许是一种过分的防范措施……”阿申巴赫向他表示了谢意,然后继续往前走。在返回利多的汽船上,他也察觉到了消毒剂的气味。

一回到饭店,他马上在大厅里埋头翻阅起各种报纸。在外文报纸里,他看不到什么消息。在德国报纸里却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还举出了统计数据,然后是官方的否认,但这种否认的动机令人怀疑。这就解释了德国人和奥地利人离开这里的理由。其他国家的人们显然对此还一无所知,对此漠不关心,依旧泰然自若。“这事应当保守秘密!”阿申巴赫兴奋地想,把报纸扔回到桌子上。“对这件事要保密,不能声张!”但同时他觉得很开心——为外部世界将要遭遇的各种险境而暗自高兴。因为激情像罪恶一样,与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适的生活不能共存;它欢迎对于平庸社会结构的一切削弱瓦解以及世界上各种混乱和苦难,因为它确信能够从中获益。因此,在威尼斯肮脏的小巷里所发生的可怕事情成为他内心的秘密,阿申巴赫对于这种掩盖有一种阴郁的满足感。因为这个陷入情网的人不担心别的,只是担心塔齐奥会离开,同时还惊异地意识到,如果塔奇奥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将无法生存。

最近,他已不再满足于按照偶然或每天的固定时间来亲近和见到这位少年了。他开始尾随着他,追逐着他的脚步。例如星期天,波兰人一家从来不会出现在海滩上,他猜想他们准是到圣马科广场参观集会了,于是急急忙忙赶到那边。他从炎热的广场上一直来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心上人正在祈祷。于是他站在后面不平坦的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在那里喃喃祈祷的、画着十字的信徒们混杂在一起。教堂的结构是东方式的,富丽堂皇,让阿申巴赫眼花缭乱。前面,一个穿法衣的神父正挥动着神器,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来。香雾四处飘散,在神坛上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缭绕,祭坛上浓郁的香气似乎与另一种气味微微混在一起——就是那个患病的城市散发出的气味。但透过香雾和火光中,阿申巴赫看到那个优美的造物回过头来找寻他,终于也见到了他。

当人群从教堂出来,走到阳光灿烂、鸽子成群的广场里时,这个入迷的人却躲了起来。他眼着着波兰人一家离开教堂,看到姊弟们彬彬有礼地向母亲告别,之后母亲转身沿小市场回到宾馆。他也看到这位英俊的小伙子和修女般的姊妹们跟着女教师穿过钟楼,走进美彻丽雅街;他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偷偷地跟在后面,穿过威尼斯各处。他们停下时,他也不得不停下来;他们转回时,他就不得不溜到小旅馆或庭院里躲避。有一次,他失去了他们的踪迹,狂热地在桥上和肮脏的死胡同里东寻西找,当他们突然在一条无法躲避的羊肠小道上相遇时,他吓得魂飞魄散,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但你也不能说他在遭罪,他的精神和思维都极其兴奋,脚步像是着了魔一样,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践踏人类的理智和尊严。

有时,塔齐奥和他的姊妹们在某个地方乘贡多拉。阿申巴赫就躲着,避开他们的视线,他们一上船离岸时,他便雇船跟着离开。他生硬地小声告诉船夫,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地跟在前面刚拐弯的小船,他就会付给他一大笔小账。如果那个船夫愿意借此机会促成此事,并且唠唠叨叨地保证一定会好好为他效劳时,他就会欣喜若狂。

于是,他坐在黑色的软垫上,跟在另一条黑色驳船后面,身子随着小船左右摇摆时,他的激情也荡漾起来。有时,他失去了小船的踪迹,会感到一阵悲伤和失望。不过他的船夫经验丰富,总能够抄近路跟上它。此时,风平浪静,空气像凝滞一样,夹杂着一股臭味,炽热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射下来,天空呈现着五彩斑斓的颜色。波浪拍击着木头和石块,汩汩作声;有时船夫会发出叫唤声,声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问候的意味儿,一会儿,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回应声,声音在幽静曲折的水道中回荡。杏树的白色和紫色的伞形花卉从高处小花园里倾塌的墙头上低垂下来,发出杏仁的香味。摩尔式的花格窗在苍茫的暮色中若隐若现,教堂的大理石石阶伸入到水,一个乞丐蹲在上面,拿着一顶帽子,伸向前面,像一个瞎子一样露出眼白。还有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贩,在自己的店铺前阿谀奉迎地招徕过路客人,希望能够骗他们一下。这就是威尼斯,令人神魂颠倒,而又让人充满了猜疑——这个城市一半是神话,一半却是陷阱;在它污浊的气氛中,曾一度盛开艺术之花,而音乐家也在此获得灵感,奏出令人销魂的旋律。这位冒险家似乎喝醉了一般,好像置身于百花争艳的艺术中,好象听到了那些美妙动人的音乐。同时他也想起疫病正笼罩着这座城市,但当局为了经济利益而保守着这个秘密。他更加无拘无束地盯着在他前面缓缓行进的贡多拉。

就这样,这位头脑发昏的人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无时无刻不在追逐他热恋的偶像,对方不在时他就痴想着,像堕入情网的恋人那样,甚至对着他的影子倾诉衷肠。他独自一人,又在他乡,再加上新近欣喜若狂带来的兴奋,这些都诱使他允许自己无所顾忌地去体验最荒诞不经的生活。比如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一天,当他晚上回到宾馆时,在饭店二层那个美少年的房间前徘徊不前,把前额靠在门上,舍不得离开,根本不顾及别人会发现自己这样疯疯癫癫的神态。

不过有时,他也会静下心反思一下。他这是走得什么样的路!他困惑地想。我竟然会选择这样的路!像每个有天赋的人那样,他以自己的家世为荣;每当取得什么成就,获得什么成功时,他就会想起自己先辈,立志不辜负他们的殷切期望,光宗耀祖。即使此时此地,他深陷在这种不适宜的生活经历中不能自拔,让奇怪的激情主宰自己,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祖先,想到他们正直诚实、严谨坚定的生活状态,想到他们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庄的风度。看到他目前的状态,他们会说什么呢?真的,看到他的全部生活与他们大相径庭时,他们又会怎么说呢?这是一种被艺术束缚住手脚的生活,他本人年青时也曾像中产阶级的先辈们那样一度嘲笑过这种生活,然后实际上,这种生活与他们的却是如此相像!他也曾过着这种生活,恪守着准则;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名战士,因为艺术是一场战斗,是一场耗尽心力的斗争,在这场战斗中,一个人只能在有限的日子内参与进来。这是一种不断征服自我、不畏艰难险阻的生活,是一种备尝艰辛、坚韧不拔而有节制的生活,他把这种生活当成合乎时代要求的英雄主义的象征。他称这种生活为凛然有男子汉气概、英勇无比的生活。在他看来,在某种程度上,主宰他的爱神尤其适合这样一种生活。难道那些最勇敢的人不值得受到高度的尊重吗?人们不是说正因为他们勇猛过人,他们的城市才繁荣起来吗?古时有许多战斗英雄听从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负重,但没有人会贬低他们。而怀有其他目的的种种胆怯行为则受到谴责: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声下气。不过,所有这些都不会使求爱者蒙受耻辱,反而会赢得赞美。

这个沉迷的人就这样聊以自慰,设法保护自己,维护着尊严。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威尼斯城内极不明朗的危险事态的进展情况,这个城市小心地保守着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样——外界的冒险活动和他内心的奇异经历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不断得到滋养,飘散开来,形成了狂妄的希望。他在城里各家咖啡馆仔细翻阅德国报纸,希望能够确切地获悉疫病的流行情况,因为在饭店客厅的阅览桌上,这种报纸已经消失几天了。报上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否认,弄得人稀里糊涂。病例和死亡者的数目,说法不一:二十个,四十个,一百个。但第二天,报上却又否认整个疫情,或者说疫病是从国外传染过来的,得病的人寥寥无几。不过,字里行间也作了一些警告,对当局这种危险的把戏提出抗议。当然,他也就不可能获得确凿可靠的消息。

不过,这位孤独的旅客认为自己有某种特权了解事实真相,即便离群独处,却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诱惑性的问题,后者答应对此事保持缄默,因此不得不公然说谎来应对他——从这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一天吃早饭时,那位个子矮小、说话温和的穿法国双排扣长礼服的经理先生在就餐的人们中间问候周旋,走到阿申巴赫的桌旁时,他也停下来寒暄起来。于是,他对经理也采取了这样的策略。他用一种看上去非常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威尼斯消毒?”——“这不过是警察局例行公事罢了,天气非常闷热,可能会引起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儿。当局这个措施只是为了及时顶防,避免危害公共健康。”——“这倒要感谢警察局呢,”阿申巴赫冷冷地回应道。之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天气方面的客套话后,经理就告辞了。

就在当天晚上晚餐以后,在前面的花园里来了一小群来自威尼斯的街头卖唱的艺人。两男两女面向着露台,站在一个弧光灯的铁柱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刷白。度假的人坐在露台上,一面喝着咖啡、吃着冷饮,一面欣赏着具有民间特色的歌舞。宾馆里的职工、电梯服务员、服务生和办公室管理人员都纷纷来到大厅门廊边侧耳静听。一家俄国人一向热衷于这种享受,在花园里离艺人比较近的位置摆出了藤椅,围坐成一个半圆形,全身心地享受着这种快乐。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围着穆斯林式头巾的老奴。

这些江湖艺人奏起了曼陀林、吉他、手风琴和一只闪光的小提琴。器乐演奏结束后,又开始了声乐演唱;年纪较轻的女人引吭高歌,和一个甜润润的假嗓子男高音表演起二重唱,演绎一首深情绵绵的情歌。但这群人中真正有才能的无疑是那个弹吉他的人。他是一个男中音,几乎不唱,但富有模仿才能,演出相当滑稽,劲头十足。他常常离开其他演员,拿着吉他,跌跌撞撞地表演,这种傻里傻气的演出,赢得人们一阵阵欢笑声。对于这种南方人的技艺,那些俄国人尤其乐不可支,不断地拍掌喝采,鼓励他表演得更加大胆些。

阿申巴赫坐在栏杆旁,不时喝一点石榴汁和苏打水的混合饮料,饮料在杯子里泛着红宝石般的光芒。他沉浸在吱吱呀呀的音乐和庸俗肉麻的曲调中,因为激情会削弱一个人的审美力,让他坦然接受那些在头脑清醒时不屑一顾的事物。看到那个小丑滑稽出格的行为,阿申巴赫的脸上浮现出娱乐带来的复杂和几乎受伤的表情。他松垮垮地坐在那里,可内心却因全神贯注而紧张万分——因为离他六步远的地方,塔齐奥正斜倚在石栏杆上。

他站在那里,身着一件有时在晚餐时穿的白上衣,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不凡。他把左前臂搁在栏杆上,两腿交叉,右手靠着臀部。看上去,他只是为了礼貌才带着淡淡的好奇心来看这些江湖艺人的表演,脸上几乎不挂一丝微笑。他不时直起身子,动作优雅地拉开短上衣的皮带,让胸口舒坦一下。有时,那个男孩会向这位爱慕者所在的地方瞥一眼——这让阿申巴赫被一种得意,恐惧和不知所措的感觉所包围——或许是缓慢而警觉的,或许是突然和迅速的,像是有意让他吃惊。阿申巴赫不敢接触他的眼光,因为这种关注让他受到惊吓,使他不敢正视。同时也因为那些照看塔齐奥的女人也坐在露台上,他担心这种对视会引起她们的注意。事实上,在海滩上、在宾馆里以及圣马科广场上,他曾好几次注意到她们把塔齐奥从他身边唤走,让孩子远离开他,当时他就像挨了一下闷棍似的,受到莫大的侮辱,但他的良心却使他无法反驳。

这时,那位表演者开始在吉他的伴奏下开始了独唱,这是一曲目前风靡意大利全国的流行小调。他以戏剧性的方式演唱,抑扬顿挫,婉转动人,伙计们则用乐器伴奏,并伴唱。这人身材瘦削,面颊憔悴,破烂的毡帽挂在脖子后面,乱蓬蓬的红发从帽沿里露了出来。他站在远离同伴的沙砾地上,显得非常自信;他拨动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谐而逗人的曲调,由于用尽全力表演,额头上青筋都露出来。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象是那不勒斯的喜剧演员,有点像男妓,也有点像笑料作者,粗鲁而大胆,危险而颇有风趣。他通过脸上的丰富表情和身体摆动,挤眉弄眼,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滚转,将通常看起来无聊的歌曲演绎出了某种含糊不清的意义,不知什么原因,令人觉得很讨厌。他穿着城市运动衫,松开的领口里伸出瘦棱棱的脖子,脖子上赫然露出一个大大的喉结。他面色苍白,塌鼻子,没有胡子,这让人很难判断出他的年龄。由于整天挤眉弄眼扮鬼脸,也由于沉湎酒色的恶习,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在两道红茸茸的眉毛中间,有两条很深的皱纹,与伶牙俐齿的嘴露齿而笑的表情很不相称,显得目中无人,专横粗野。然而真正让我们这位孤寂的旅客对他产生关注的,却是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带来了某种可疑的气氛。每当唱歌时,他都转圈手舞足蹈,每当走到阿申巴赫的旁边时,从他的衣服和身体上都散发出一股消毒剂的气味。

小曲唱完以后,他开始从俄国人那里收小费,俄国人给得很慷慨;然后他走上通向露台的楼梯。尽管在台上唱歌时他看上去厚颜无耻、大胆泼辣,但在这里,他却表现得温良谦恭。他猫着腰,踮着脚尖在桌子间穿梭,谄媚地笑着,露出一口坚实的牙齿,但红眉毛间的两条皱纹依旧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人们怀着好奇——同时带几分憎恶——的眼光审视着这个收钱的外国人,把钱币扔到他的毡帽里,尽量不去碰他。只要和喜剧演员过分接触,体面的观众总会感到某种尴尬,即便演出非常受欢迎。他也觉察到这一点,只能低声下气地请求原谅。他走到阿申巴赫身边,带着一身药水味儿,而周围任何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味道。

“听着!”那个孤独者压低了声音,几乎机械地说,“威尼斯城一直在消毒,究竟为什么?”——这个小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这样大热天气,又有热风,不得不听从命令。热风让人透不过气来,对健康不利……”他说话时的神气,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然后他摊开了掌心,以便证明热风多么令人难以忍受。“那么威尼斯就没有瘟疫了吗?”阿申巴赫轻轻地问,声音好像从牙缝里迸出似的。这时,这个小丑那张健壮的脸露出滑稽困惑的痛苦表情。“瘟疫?什么样的瘟疫呢?难道热风是瘟疫吗?或许我们的警察局是一种瘟疫?您真爱开玩笑!瘟疫?你必须明白,这纯粹是预防性措施!警察局是为了消除热风带来的影响才下达的命令!”他又做着手势说。――“好吧,”阿申巴赫轻声地说,然后把一枚特别大的硬币投在他的帽子里,示意叫他走开。他深深鞠了一躬,笑着走了。但他还来不及走到台阶上,两个饭店服务员就迎面向他走来,小声盘问他。他耸耸肩膀,似乎在为自己辩护,并发誓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其中一个人看上去相信了,松开了他,于是他又回到了花园里。他跟同伴们匆忙商量了一下,又唱了最后一支曲子。

阿申巴赫这个外国人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支歌曲。这首歌曲粗旷奔放,歌词是令人无法理解的方言,有可笑的副歌,整个团队使劲地拉开嗓门唱着。这时,谈话和音乐伴奏都停了下来,只有一片有节奏的笑声,尤其是那位独唱者,表演得有声有色,形象逼真。由于离观众的距离远了,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厚颜无耻;刚才在露台上矫揉造作、假惺惺的笑声,似乎变成嘲讽的笑声。甚至在副歌开始前,他显然不得不控制住这种冲动,呜咽着,声音颤抖着。他用手捂住了嘴,耸起肩膀——就在这时,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真实,那么生动,以至于观众都受到了感染,不知什么原因,也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这使得这位歌手更加兴高采烈,他弯弯膝盖,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不再笑了,而是嚎叫起来,用手指指着那些愉快的人,好象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了;最后,走廊里、花园里的人全都大笑起来,连倚在门旁的侍者、电梯服务员和仆役们也都笑起来。

阿申巴赫不再靠在椅子里,而是坐直身体,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反对或者逃离开来。但这一阵阵笑声、飘荡的医院气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织在一起,使他像着了魔一样无法离开。只有大家乱成一团、沉浸在娱乐氛围中时,他才敢壮起胆子看看塔齐奥。这时,他注意到,这位美少年回看他时表情也很严肃,好像他们的行为和表情都联系在一起,由于他的爱人正在逃避这种气氛,四周人们的欢乐情绪似乎对他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这种孩子般的顺从让这位头发花白的长者心头一阵松快,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不得不把脸埋在双手中。他发现,有时塔齐奥会矫正一下身形,深呼吸一下,紧紧胸膛。“他太虚弱了,不会活很久的。”他又客观公正地想,这时,他的痴狂和激情会奇怪地烟消云散,单纯的同情和狂妄的满足霎时充满他的内心。

这时,威尼斯艺人的演出结束了,离开了那里。一片鼓掌声欢送他们,他们的领队说着玩笑话告别,以示点缀。他打躬作揖和飞吻致意的姿态令人发笑,现在更加倍做起这些动作来。当其他人已经离开了,他又装腔作势地跑到一根灯柱下,装着依依惜别的样子回到门口。到了那里,他突然扔掉滑稽可笑的面具,站直身子,向露台上的听众们吐吐舌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宾客四散开来,栏杆旁的塔齐奥也不见了踪影。但阿申巴赫仍然在那里坐了很久,独自一人喝着饮料,侍者们感到很诧异。时光流逝,夜色渐浓。多年以前,在他父母的家中,有一个计时沙漏——现在,他突然再次看到了这个古老而重要的仪器,仿佛就在他面前一样。他似乎看见赭红色的沙子默默地、细细地从玻璃瓶颈中流下来,由于上面的沙子已经很少了,因此形成了一个奔流的小漩涡。

第二天下午,倔强的阿申巴赫再一次尝试着探索外部世界,这一次,他获得了成功。他进入了开在圣马科广场的英国旅行社,在柜台上换了些钱后,以一个满腹猜疑的外国人的身份,和办事员谈起了这个重大问题。办事员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穿着斜纹软呢服,头发从中间分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老实可靠,和那种圆滑的南欧人迥然不同。他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先生。为了抵御大热天和热风带来疾病,当局经常颁布这样的命令……”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没有了不起的意义。”但当他抬起蓝眼睛,看到了这个外国人困倦而有点忧郁的眼神,看到了那个外国人正带着几分轻蔑的表情盯着他的嘴唇。这个英国人的脸顿时红了。“那不过是,”他继续说:“官方的解释,他们认为坚持这种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说一说,里面还有一些隐情呢……”接着,他老老实实地道出了真相。

近几年来,亚细亚霍乱呈现出日益向四方蔓延的严重倾向。疫病发源于恒河三角洲闷热的沼泽地,并在杂物丛生、无法控制、没有人烟的荒地的一片恶臭环境中逐渐扩展,只有老虎蹲伏在密密麻麻的竹林里。后来瘟疫在整个印度流行,传播到中国,阿富汗和波斯,已经到达了莫斯科。正当欧洲惊恐万分,担心这个幽灵会涉足欧洲大陆时,它已经通过叙利亚商船偷偷地来了,土伦、马拉加、巴勒莫、那不勒斯,甚至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区和阿普利亚区也见到了它的踪迹,北方看上去还没有波及到。但那年五月中旬,发现了两具骨瘦如柴、全身发黑的尸体,一具是船夫的,另一具则是女蔬菜水果商的,在他们身上都发现了可怕的弧菌sup/sup。当局对这两个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一星期后,在城市的各个地区,受害人逐步增多,有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一个奥地利人到威尼斯玩了几天,回家后就带着这种确凿无疑的症候死去了,因此在德国的报纸上,首次报道了袭击威尼斯的这种疾病。对此,威尼斯当局回应说,城市居民的健康状况极其良好,正采取必要的措施对这种疾病加以防范。但食物可能已经受到污染,食用肉类、蔬菜和牛奶会导致更多的死亡,尤其是运河温热的河水也会加速这种疾病的传播。看上去疫病正在加速传播,而且越来越致命,几乎很少有人康复。得病的人中有百分之八十以最可怕的方式死去,因为疫病传播得极其猖狂,同时所患的往往是最凶险的一种,人们叫它为“干霍乱”。得这种病时,患者无法将来自血管中新陈代谢分泌的大量水分排出。几小时内,病人枯萎下去,血液变得粘稠阻塞,全身抽搐,疼痛难忍,在声嘶力竭中死去。如果疾病发作时,有人在稍感恶心和不适之后就昏迷过去,几乎不可能醒过来,那他就是幸运的了。六月初,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塞满了人,两所孤儿院也已经人满之患,而墓地圣迈克岛和城市之间的交通也繁忙起来,道路上整天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可是威尼斯当局担心这件事情泄漏后会使各种利益受到损害,比如影响到不久前在市政公园里开幕的图画展览会,考虑到会威胁到旅游产业,由此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因此,对于老实公开真情,遵守国际协定,当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就是这种心理支配下,当局采取保守秘密和否认事实的政策。而市民的恐惧也为这种保密提供了理由。威尼斯卫生部门的最高长官对此义愤填膺,辞职以示抗议,他的位置被一个听话的人接替。人们知道了这件事;上层的腐败及统治的不可靠,死神在城里到处游荡带来的紧急状态,使社会出现了道德败坏的现象,产生了鼓励令人厌恶的反社会的倾向,并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放荡,干猥亵下流的勾当、犯罪的行为也增多了。与常态时不同,人们在晚上经常可以看到许多醉鬼,一些无赖在夜间闹得街上鸡犬不宁,抢劫甚至凶杀案一再发生,因为有两起案子表明:有两个人名义上染瘟疫而死,实际上却是被亲人毒死的。堕落和犯罪达到空前的规模,而这种情况通常只有在这个国家的南方和某些东方国家中才经常出现。

最后,这个英国人说出了最重要的事情。“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他总结道,“最好今天离开,不要等到明天了。用不了几天这里就要封锁隔离了。”

“谢谢您,”阿申巴赫说完,离开了办事处。

广场虽没有太阳,但酷热难当。蒙在鼓里的外国人坐在咖啡馆里或站在白鸽成群的教堂前面,看着这些鸟儿拍着翅膀飞过来,竞相啄食着递过来的玉米。阿申巴赫终于成功摸清了事实的真相,尽管嘴里有一种苦涩的味儿,心里也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但孤独的他在广场的石板路上踱来踱去,陷入狂热的兴奋中。他考虑到一种既体面、又能免受良心责备的解决方式。今晚晚餐以后,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边,对她这样说:“夫人,请允许陌生人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可能别人为了自身的利益不会告诉您。离开吧,现在就带着塔齐奥和令嫒们一起离开吧!威尼斯正闹着疫病呢。”然后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齐奥(这是善于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脑袋,转身逃离这个沼泽般的城市。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并不真地想采取这一措施。这会使他走回头路,让自己的灵魂回归原位;但一个失去理智的狂乱的人,只有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才愿意再次回归自我。他想起那座铭刻着碑文的、在夕阳下闪耀着微光的白色建筑物,他曾在那里用心苦苦探索这些文字的神秘含义;然后又想起那个流浪徘徊的奇怪的人,是他激起了阿申巴赫青年时代那种想去远方漫游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理智、清醒、勤劳和节制,但这些想法令他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反感,以致于脸上露出了厌恶而痛苦的表情。“这事不该声张!”他急忙轻声对自己说。“我应该保持沉默!”他因为知道自己成了威尼斯当局的共犯而极其兴奋,就象一点酒就让他的大脑变得衰老疲惫一样。他的头脑中浮现出威尼斯城疫病横行后的一片荒凉景象,这让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种无法理喻、不可名状的甜蜜希望。他刚才想到的那些点滴幸福怎么能与他的这些希望相提并论呢?对他来说,艺术和道德观念与一片混乱之下所得的好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决定保持沉默,仍旧留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如果我们可以把梦称作肉体上与精神上的一种经历的话;它虽然在沉睡时发生,完全独立,感觉真切,但自己并不亲自参加其中。梦的舞台似乎就是心灵本身,各种事件从外面闯入,冲破了他心灵深处的防线,经过后又离开他,使他生活中的优雅文明成为一片废墟。

开始时他只觉得一阵恐惧,接着恐惧、欲望以及对于未来将来发生的事情的恐怖的好奇心便交织在一起。夜色深沉,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因为他听到一阵骚动声和混杂的喧闹声正从远处传过来:一阵卡嗒卡嗒声,撞击声,还有被压抑住的轰隆轰隆声,接着听到举杯庆祝的尖叫声和“呜呜”的嚎哭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被凄婉而缠绵的笛声掩盖,这笛声令人荡气回肠。此时,他想到了一个短语,尽管隐晦,但却预示着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异国的神啊!”压抑的热情正在燃烧:他看到了与他夏天居住的乡间别墅周围的山脉相似的山脉。在斑驳的光线中,从树木茂密的小山上,在巨大的树干和长满青苔的岩石中间,一阵轰隆声像一阵旋涡一样向地面涌来:那是人类、动物、蜂群、狂怒的游牧部落,他们漫山遍野而来,手执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腾中翩跹乱舞。女人在腰带上悬着长长的毛皮,击打着头上的小手鼓,哀悼着,挥舞着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剑,拿着嘶嘶吐着舌信的蛇,或者抓挠着赤裸的胸部大叫大喊。额上长角、围着兽皮、浑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低着头,举起胳膊和小腿,拼命击打着黄铜制的锣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群光头的孩子驱赶着山羊,紧抱住羊角,在一片欢跃的喧闹中让公羊一跳一蹦地拖着走。这些人兴奋若狂地嚎叫着,但叫声最后,总会发出一种柔和的“呜呜”的清音,既甜润,又粗旷:这边听起来象牡鹿的鸣叫声,而那边回传来很多声音附和,回声在空中回荡。这些声音象是疯狂地庆祝胜利,他们在喊声下相互推挤奔逐,跳着舞,扭摆着四肢,一直不让这种声音止息。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受这种深沉而悠扬的笛声控制。他憎恶地目睹了这番景象,还不顾羞耻地等待着那个酒宴,等待着不适宜的最后的献祭,难道这种笛声没有吸引他吗?他极度憎恶和恐惧,但他的意志却是可敬的,能够抵御他所反对的异端邪说――那是冷静而高贵的思维的敌人。但喧闹声和嚎叫声震撼着山岳,并发出一阵阵的回响,使得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达到令人着魔的疯狂程度。各种气味使他透不过气来,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山羊腥臭的气味,呻吟的人们发出的气息,死水散发出的臭气,还有另外一种他所熟悉的气味:那就是盈绕在四周的创伤和疾病的气味。他的心随着击鼓声而颤动膨胀,他的头脑急速运转。愤怒控制了他,盲目、已经失去的性欲,还有渴望参加祭神舞蹈的情绪控制了他,令他慌乱不知所措。一个巨大的木制生殖器被揭开:他们狂放而不加抑制地喊着口令,口角淌着白沫,用粗野的姿态和淫猥的手势相互逗引,时而大笑,时而呻吟——用带刺的棒相互戳入对方的皮肉,舔着肢体里的血。做梦者也遵从狄俄尼索斯神sup/sup的意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事实上,他们就是他,“异国的神”就是他自己。当他们杀掉动物,狼吞虎咽地吃下仍然温热的生肉时,当他们在青苔地上交媾以向他们的神致敬时,他们就是他。他的精神体验到这种放荡淫乱,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堕落。

这个不幸的人从梦中醒来时,心力交瘁,神情恍惚,象落在魔鬼手中无力挣脱一样。他不再害怕其他人警惕的眼神,他们的猜疑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无论如何,他们正纷纷逃离,海滩上许多小屋都空了出来,饭厅里的人也少多了,城里几乎看不到外国人了。看来,大家已经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尽管有关利益各方团结努力,仍然无法控制恐慌的情绪。不过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和她的家人仍旧留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谣言还没有传到她的耳边,也许因为她高傲无畏,对此事不屑理会。塔齐奥还住在这儿。有时,着魔的阿申巴赫想,逃离或死亡会带走周围每一个其他的人,这样他就能够和这个美少年单独留在岛上——这样,早上时,他可以用深沉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凝视着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可以不知廉耻地在死神出没的大街小巷里尾随着他。这种荒诞不经在他看来很有可能成为现实,道德律令此时已经被抛到脑后了。

像任何求爱的人一样,他一心想博取对方的欢心,惟恐不能达到目的。他在衣服穿着的细微末节上变换花样,以便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轻有活力。他戴宝石,洒香水,每天在梳洗打扮上花费几倍的功夫,然后穿上华丽的服饰,怀着兴奋而紧张的心情走进餐厅里。看到这个把他迷住的翩翩美少年,他就讨厌憎恨自己老朽的躯体;花白的头发和尖削的面容让他自惭形秽,感到绝望。他觉着一定要千方百计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复青春的活力,于是他频繁地出入宾馆的理发室。他披着理发围巾,靠在椅上,让喋喋不休的理发师修剪着,梳理着。他用惆怅痛苦的目光端详着镜子里的面容。

“头发花白了,”他歪着嘴说。

“只有一点儿,”理发师搭着腔,“这是懒得打扮的缘故,与外貌无关,打扮对个人来说很重要。不过不修边幅到底一点儿不值得赞扬,特别是这些人不应该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技巧而怀有偏见。如果这类人不注意口腔卫生,也不注意化妆,他们就会给人留下烦扰的印象。归根到底,一个人老还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与心理状态如何。头发花白准会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染发以后就会好一些。亲爱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使头发恢复本色。您愿意让我给它恢复本来面目吗?”

“用什么方法呢?”阿申巴赫问。

于是,这位健谈的理发师用两种溶液漂洗起主顾的头发来,一种颜色亮些,一种暗些——之后,他的发色变得象青年时代一样乌黑了。他把头发用烫钳卷成一道道的波纹,然后退后一步,仔细检查精心整修过的头发。

“现在只剩下把您脸上的皮肤稍稍修饰一下,”理发师说。

像每个无法自制的人那样,他兴致勃勃地忙完这个,又忙那个。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无法拒绝理发师的好意,希望能够发生一些改变,希望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眉毛如何变得上翘,以便看上去更优雅;看着经过化妆,面颊上呈现出玫瑰红后,自己的眼睛如何变得更大,更炯炯有神;同时他苍白的嘴唇也变红了,眼角和嘴角的皱纹也消失了――他兴奋地看到,镜子里映出一个年青人的形象。最后,化妆师认为一切都很称心如意,于是他谦卑而有礼貌地感谢他的主顾,这种谦恭态度是干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变,”在为阿申巴赫完成最后一下化妆时,他说,“现在,先生可以随心所欲地谈情说爱了。”阿申巴赫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同时又有点恍恍惚惚、战战兢兢。他系了一条红领带,戴着一顶有彩色丝带的宽边草帽。

这时,刮起了一阵温热的小风,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来,但空气依然闷热潮湿,飘荡着沉重的腐臭气味。阿申巴赫涂着脂粉的脸热得发烫,耳际只听到一片淅淅瑟瑟、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凶恶的风神正在大地纵横驰骋,丑陋的海鸟正在啄食注定要毁灭的人的食物。因为闷热会使人食欲不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食物被污染了。

有一个下午,阿申巴赫尾随着美少年,冒险深入到闹着疫病的曲折迷离的市中心。由于街巷、水道、小桥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因此他辨别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尽力不让自己的偶像从视线中消失。他不得不采取一些不体面的行动,一会儿靠在墙上,一会儿躲在行人背后作掩护,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情绪和焦虑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塔齐奥跟在家人后面,他通常让女教师和修女般的姊妹们在小巷前面走,自己独自一人走在后面。有时,他回过头来,用好奇而朦胧的眼光看看追恋他的人是否跟在后面。他看到了他,但并没有让他走开。他心领神会,欣喜若狂。在这一对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激情驱使下,一种非分的希冀潜入他的心头——最终,他发现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这时波兰人一家已跨过一座拱形小桥,拱顶遮住了他的视线,当走到桥上时,他已见不到他们。他从三个方向寻找,一路往前,还有两路是朝又小又脏的码头两边方向,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感到焦虑万分,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放弃找寻的打算。

他头脑发热,身上到处都是粘滞滞的汗,脖子瑟瑟发抖,口渴难忍,于是四下寻找有什么东西可以解渴。他买了一些水果,一些过熟的草莓,一面走一面吃。一片人迹罕至的小小空地映入眼帘,景色很吸引人,几周以前,就是在这里,他打算逃离这个城市。他在一个井边坐下,斜靠在石头上。这里很静,在铺砌石块的路面上,杂草丛生,周围都是断壁残垣。广场上有一些高低不同的废弃的房子,其中一幢尤其显眼,像是一个宫殿,有着突出的拱形窗子,小小的阳台上雕刻着狮子。另一幢屋子的底层是一家药房。一阵阵热风,不时送来了消毒剂的气味。

他坐在那里,这位大师,这位在文学界享有崇高威望的艺术家,《不幸的人》的作者。正是他采用了晶莹明澈的文体,摈弃了那种吉卜赛式浮夸的风格和晦涩暧昧的描写;正是他,对陷入深渊中的苦难人们寄予同情,而对堕落的灵魂加以谴责;正是他,承担起荣誉带给他的职责:他的声誉已被官方认可,他的名字已加上贵族的头衔,他的文章已经成为孩子们的范本——就是他,坐在那里,紧闭着眼睛,偶尔面带嘲弄和尴尬的表情,通过化妆略有改善的嘴唇毫无声气地耷拉着,好像一个半梦半醒的大脑中形成了只言片语,产生了梦一般的奇怪逻辑。

“斐多,只有美才是神圣的,同时也是看得见的,因此,它是艺术家通向灵魂的途径。可是,我亲爱的小斐多,你是否相信一个凭感觉而获得灵性的人居然能获得智慧和人类的尊严?或者你是否认为——这留待你去抉择吧——这是一条没有结果的甜蜜而危险的道路?因为你必须知道,如果没有爱神与我们同行,成为我们的先导,我们的艺术家就无法通过美的道路。尽管我们可以成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动的英雄,但我们仍然像女人一样,因激情让我们振奋,爱情始终是我们的期望——这是我们的渴望,也是我们的羞辱。现在你难道没有看出,我们诗人既没有智慧,也没有威严了吗?我们总要迷路,偏离轨道,放纵我们的情感吗?我们的文章写得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虚妄与胡扯;我们的名誉不过是谎言,大众对我们的信仰也极其荒谬,因此,应该禁止用艺术来教育青年。因为当一个人在内在驱动下坠入深渊时,他怎么可能为人师表?我们可以拒绝坠入深渊,获得荣誉,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吸引着我们。我们还是抛弃掉最后的知识吧,因为斐多,知识是谈不上什么尊严的,也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它只是叫人通晓,理解,原谅,但没有态度。它对人们所陷入的深渊寄予同情,它本身就是深渊。因此我们应该毅然决然地抛弃它,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寻求客观世界和外在形状的美、简洁、伟大和严谨吧。但斐多啊,外形和客观现实会使高贵的灵魂沉醉,并唤起人的情欲,同时会使他陷入可怕的情感犯罪中,把人引向深渊,而这正是美的严谨所抵御和抛弃的。我得说,它们会把诗人引到那里,因为我们无法使自己奋发向上,只能放纵欲望,导致犯罪。现在我要走了,斐多,你留在这儿吧。当你不再见到我时,你也离开吧。”

以后的几天,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感觉不太舒服,比平时晚一点离开宾馆。他经常感到一阵阵的头晕,其实只有一半才是身体上的原因,除此之外,他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和困惑感,还有走投无路、灰心绝望的感觉。但这到底是由于外部世界引起的还是由于个人生活引起的,并不十分清楚。在休息室里,他看到一大堆整装待发的行李,便问门房动身的是谁,对方回答出了波兰贵族的姓名,而他其实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那憔悴的面容并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头,好像这是一个不值得了解和打听的消息:“什么时候走呢?”“午饭后,”门房口答道。他点了点头,向海边走去。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波浪在海岸与第一片沙滩之间冲刷着,冲向了遥远的大海。一度充满生机、五彩缤纷的海滨胜地,现在满目凄凉,无人问津,一片脏乱。一副照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显然已被人遗弃,照相机上的一块黑布,在凉风中扑扑地飘动着。

塔奇奥在那里,跟三、四个伙伴在他小屋前右边的地方玩耍着,阿申巴赫坐在大海和那排房子中间的地方,在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看着他。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着整理行李,没有看着他们玩游戏,因此,他们玩得毫无约束,十分放肆。那个身体结实、名叫“亚斯胡”的小伙子忽然被掷到脸上沙子迷了眼睛,就逼着塔齐奥跟他搏斗,结果,身体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但好像是因为离别时刻的到来,奴颜婢膝的亚斯胡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想为自己长时间来低声下气的处境进行报复,这个胜利者把膝盖压在塔齐奥的背上,把他的头按到沙子里,以致于塔齐奥差点儿窒息。他努力地想要挣脱背上的这个男孩,但无济于事,只得慢慢停了下来。惊恐万状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来去救他,那个身长力大的家伙终于把他放了。塔齐奥脸色惨白,坐了起来,一动不动地停了几分钟,眼神阴郁,头发乱蓬蓬的。后来,他站了起来,离开了。其他人叫他,开始时喊声轻快温和,后来声音变成恳求,但他没有回应。这时,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子似乎对自己的越轨行为感到悔恨,赶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耸耸肩膀拒绝了。塔齐奥沿斜对角方向向水边里走去。他赤着脚,穿着一件有红色胸结的亚麻布条纹游泳衣。

他在水边待了一会,低垂着头,用脚趾尖在沙滩上画着什么,然后穿过最深到膝盖的浅水,到达了沙洲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眺望着远处,然后慢慢向左边走去。那儿,有一大片水跟陆地远远隔开,他的自尊让他离群独立。他像一个独特的游魂站在海边,站在风中,面前是烟雾迷蒙的无限空间。他又一次停下来眺望。忽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他转动上半身,一只手搭在臀部,向海岸望去。阿申巴赫坐在那边看着他,就象他们目光第一次接触时那样。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目光随着那个漫步的孩子慢慢移动。现在,他抬起头去迎接那个男孩的目光,接着,又把头垂到胸部,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在他看来,那个苍白而可爱的召唤者似乎在对他微笑,向他招手;这时,那个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放在臀部,而是向前方伸出,似乎要在充满希望的神秘莫测的太空中翱翔。他也象往常那样,跟着他神游。

几分钟后,救援的人才过来,他已经滑向了椅子的一侧。他们把他送回房间。在夜晚来到之前,世界震惊地获悉了他去世的消息。

【注释】

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marcustulliuscicero),前106-前43年,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著作家。

1756~1763年间,由欧洲主要国家组成的两大交战集团(英国与法国以及将士的侵略政策与奥地利和俄国的国际政治利益发生冲突)在欧洲、北美洲、印度等广大地域和海域进行的争夺殖民地和领土的战争。

意大利东北部港市。

南斯拉夫港市。

意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个小岛,著名的游乐地。

贡多拉:一种狭长的轻型平底船,船头船尾沿曲线形成一点,船中部通常有小船舱,船尾用单桨划水前进,在威尼斯水道上使用。

一种琵琶乐器。

一尊著名的希腊风格青铜像,塑造的是从脚中取刺的裸体男孩形象。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居住在谢里亚岛的一个民族,以航海为生。

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畔,有丝绸城之称。

特洛伊的少年,宙斯将他带走做神的斟酒者。

黎明的女神。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山林和畜牧之神。

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希腊神话中司西南风之神。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化为水仙花。

一种s型霍乱菌。

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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