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哈里,哈里气愤地回望着他。

“别假装你是在保护我!”哈里愤怒的语气带着苦涩。

“你在抱怨什么?你似乎并不是非常在意我是死是活。你已经把我从你的生活中切除了。”

“是你——是你切除了我。在我十八岁的时候。”

那些年的伤害一直被锁在内心深处,现在开始再一次涌出。

“我没有切除你,我造就了你的成功,”老人在反驳他的话,“如果你衣袋里塞满了我给你的钱到了你那个破学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需要学习,学习跌倒受伤。我强迫你学会独立。你在剑桥获得了最好的经验教训。”

“你对我的事情从来不感兴趣,从来没有和我联系过。”

“现在没有那么好玩了,儿子?我以为那正是我想质问你的。我写过多少次信?你回过吗?”

“不要拿这个来指责我。我有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我把你从我生活中排除了。”

“哦,真的吗?你拿到我一半财产的时候,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约翰尼说着开始喘气,苍白的脸开始发红,说明他不会停止,即使它会要了他的命。“一千五百万左右,就在你进入议会成为政客的时候派上了用场,不是吗?我记得你接受过一次采访,谈到你的钱给你带来了独立,使你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非常高尚。只是你漏了一点:那根本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哈里不自在地缩了缩。

“塔伦一车一车地不断给你送钱,处理我的事情用了一段时间,他还在做。巴西的热带雨林,我想他告诉过你。那都是胡说。它是我留下来的,被储存起来,等我死后你就可以得到。不要像你最后一次下注那样,很快又把它给弄没了。”

他停下来,眼睛里翻涌着一个老人的悲哀。一只海鸥好奇地飞近了他们,他生气地对着它挥了挥手杖。海鸥在微风中盘旋着,不高兴地大叫着飞走了。

“好人啊,塔伦。唯一知情的人。我甚至还让他安排了一位老朋友给你提供指导,看护你通过难关。你还不愿意接受。”

“你是想控制我!”哈里愤怒地回答。

“不!”约翰尼用力过猛,唾液喷出来,从他的下巴滴下来。他擦了擦嘴巴,努力恢复正常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恨意,仿佛他不再计较。“我没有想控制你,哈里。我只是想帮你,尽一个父亲最大的能力帮你。”

他摆摆手,示意护士过来。谈话结束了,但哈里却被旧日的噩梦控制,又站了起来。

“你根本不是一个父亲。你也不是个好丈夫。我看着妈妈死去,而你——”

他的爆发突然停止了。约翰尼居然有力气举起了拐杖,好像要敲他。

哈里站着没动,“你别想再得逞。”

这句话击中了老人的痛处,如同暴风雨集中袭击了一艘破旧的轮船,约翰尼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断了。他一下子软了下来,眼中满是放弃的神色。“我记得。”他痛苦地哽咽着,将脸埋进了手帕中。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我做过吗?只有那一次。对不起,哈里,我的儿子,我感到羞愧。我是恼羞成怒,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个时候,我状况不太好。后来,你妈妈又去世了。”

“我记得那些年。你们整天吵架,之后你就会气冲冲地出去,消失几个星期,根本不回家和我们在一起。”

“不是那样的。”

“你背叛了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毁了我妈妈!”

“哈里,你那时候还小。你不明白。”

“我在她去世的卧室里仍然能够看到她。你甚至不愿意把我从学校接回家见她最后一一面。”

“你才十三岁,我是想保护你。你妈妈死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微风吹起来,抚过他昏花的眼睛,令它们冒出了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流下,“你妈妈……”他痛苦地喘息着,然后挑衅地抬眼盯着自己的儿子,“杰茜是一颗珍珠,对我来说,她是无价的。她不完美,但谁又是完美的?如果你爱这个女人,她有一些缺点,又有什么关系?我是那么爱她,但她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缺陷,她越靠近看,缺陷就越大。她无法承受,她心里有个人在对她说,她不够完美,配不上我。就是这种想法慢慢吞噬了她。”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过去的错误,一些她本该忘记的事情。我也知道那些事情,它们应该被抛到一边,可是她却把我推到了一边,说我让她想起了她所有的愧疚。”

“你离开了我们!”

约翰尼摇了摇头,“那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根本不是我的。”

“你有那么多别的女人。”

“那都是在杰茜去世之后,她们全都不重要。因此,我在上演自己死亡的戏码时,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反正没有别人了,连你也忘了我。所以我回到了这儿,回到了我的老地盘,回到这个在爱尔兰海的厄尔巴岛。在这儿不会有人找到我。我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同杰茜一起。”

“你这个浑蛋,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哈里大喊道,但是杰玛站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让他不要再说了。

“是真的,哈里,相信我。”她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麦考勒尔告诉了我很多。”

“麦考勒尔!”哈里轻蔑地说着,根本不予考虑。

“他以为我那时快要死了。他没有理由撒谎。”

哈里的心头升起一丝困惑,这对他来说一时难以承受。他不可能在五分钟内重写自己的整个人生。“我还是不相信你。”他说。

“或许是你太小不记得那些美好的时光,哈里,我们在伦敦的时候,你妈妈身体还健康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多么快乐,杰茜和我,看着你长大。”

哈里浑身发抖。杰玛搂着他,然后将他带回他父亲坐着的长椅上。她再一次坐在他们两人中间,拿起哈里的手,然后又拿起他父亲的手,将他们三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麦考勒尔告诉我许多事情,哈里。”

约翰尼因为担心僵直了身体,她捏了捏他的手安慰他,然后继续说下去,“你父亲如何在他们的聚会上兴高采烈地讲述故事。都是关于你的,你做过的事情。他为你感到那么的自豪。”

老人点了点头,一滴泪水沿着他的鼻侧滚落,他没有抬手将它擦掉。

“麦考勒尔也告诉了我,你父亲多么爱你的母亲,无论贫富,也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你们琼斯家的男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不管怎么说,哈里,你们两个太相像了。”

他们两个都没有开口,陷在各自的思绪中,三个人都感到非常痛苦。太阳高高地悬在空中,令微风变暖,抚过荒野,吹向大海。老人的护士安静地站在一段距离外,等着将他带回去。

“那个戒指很好看。”约翰尼垂眼看着杰玛的手说。她仍然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做得很好,你的儿子。有时候。”

“爸爸?”

只是一声称呼。老人抬起了头。很久以前,这个称呼几乎消失。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

“爸爸,回家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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