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决 第十一章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小宝贝你好——”南音痴痴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幼小的骨头里去,“刚来我们地球不久,一切都习惯的吧?你们火星和我们这儿不一样,我知道的……”她的想象力开始泛滥了。郑成功小朋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正在享受钻石级别的vip待遇,非常受用地啃着他的小拳头。

“姐姐——”郑南音抬起头,撒娇地看着郑东霓,“你已经生过孩子了,为什么你的身材还是那么火辣,不公平呢。”

那边三叔和小叔争执了起来,在郑成功该怎么称呼他们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我们是他外公的弟弟——”三叔有些为难,“该怎么叫?我觉得他应该叫我三外公,这比较合理。”

“那我岂不是成了‘小外公’?我怎么觉得那么难听呢?”小叔不服气。

“那你说该叫什么?”三叔挑着眉毛,“你来想,你不是有学问吗?”

“反正就是不能叫‘小外公’,叫‘四外公’还差不多。”小叔嘟哝着,“开什么玩笑,我才40岁,怎么已经有人叫我外公了……”

“明天我要去普云寺烧香,”陈嫣微笑着抚摸自己的肚子,自从我们家郑北北在她的身体里安营扎寨之后,这就变成了她的习惯动作,“我要去求平安符,顺便也帮郑成功求个护身符好了。”

“没错没错,”三婶一边帮郑成功换尿片,一边赞同,“别忘了陈嫣,男戴观音女戴佛。还有还有,不要金属的链子,小宝贝的皮肤太嫩了,金属链子受不了的,要丝线……”

郑东霓站在客厅的中央,怔怔地看着这满眼的喧嚣。似乎她成了一个局外人。那个名叫郑成功的病孩子像块磁铁,牢牢地吸着每个人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都为了他而忙碌。他在来到这个世界100天之后,终于享受到了迟来的欢迎。当然,还不算太晚。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暗暗地拍了拍她的肩。那意思是:你看,我早就告诉你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她整个人在慢慢融化。从她少女时代起我就已经非常习惯的冰雕神色正在退场,我是在那个时候在突然想起,她已经从一个嚣张绚丽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母亲。

只不过,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尖刻。

夜晚陈嫣和小叔双双告辞,小叔笑着对郑成功张开了手臂:“让我抱抱你,小家伙,再见了。”郑成功在小叔怀里非常合作地伸着他的小舌头,表情悠闲得很。小叔对陈嫣示意:“你也来抱抱他,然后我们要走了。”陈嫣笑着说:“我就算了,我手上提着塑料袋。郑成功小朋友,”她对郑成功挥了挥她手中的一袋子水果,“再见。”

小叔的表情顿时焦急了:“不是跟你说过你什么东西都不要拿么?你就是不听话。”

“你真啰嗦!”陈嫣甜蜜地笑了,“这也能算是重东西么,十几个苹果而已。”她再次冲着郑成功那张鼹鼠脸摇摇手:“乖孩子,跟我再见,好不好?”

郑东霓的脸就是在那个时候冷下来的。她从小叔手上抱回郑成功,冷冷地说:“陈嫣,抱他一下,不会影响你的胎教。”

“东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嫣急切地对她的背影说。只可惜她已经进了房间里面,并且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对陈嫣抱歉地笑笑:“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这样的。”然后突然间觉得我现在大概不适合跟陈嫣这么说话,尴尬的气氛顿时弥漫了上来。这个时候还是郑南音那个家伙帮了我的忙,她在屋里尖利地命令我帮她把她的电脑搬到客厅里去。于是我得以成功脱身。终于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小叔他们离去的那声门响。如何跟陈嫣正常地相处,的确还需要学习。

深夜终于来临,万籁俱寂,不过在这个家里,很可能无人入睡。——除了郑南音。

我躺在床上无聊地摆弄着我的手机,终于打开了江薏的短信。也许是这个如水的,凉爽的夜晚让我淡忘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开场白:“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我,你也不肯再接我的电话,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这么告诉你。是关于东霓的,很重要,我很担心……”

我翻身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闯进了郑东霓的房间。

但是我突然间迟疑了。因为我听见,她在唱歌。在为郑成功唱催眠曲。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见她唱歌了。

郑成功安然地躺在那里,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专注地看着挂在他床头的彩色风铃,心满意足地啃了一会拳头。催眠曲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郑东霓似乎是在唱给自己听。

她还是在唱王菲的歌。一首非常老的歌。她的声音很低,可是一如既往地清澈。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

深深去爱你。”

她静静地转过身子看着我,像是谢幕的演员一样优雅地转身,背上的长发在空气里划出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对我嫣然一笑。

“江薏说,你要她帮忙保管一点钱,她就答应了。可是她也没有想到,你给她汇了30万美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不慌不忙地竖起了食指放在唇边:“先关上门,好吗?”

她打开落地窗,迎着长驱直入的凉风,点上一支烟,按下打火机的时候她漠然地瞥了摇篮一眼,然后说:“这笔钱是他的,准确点说,是他给我的。那个孬种,为了顺利地让我带着孩子回中国,他才告诉我他有这么一笔钱,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她淡淡地一笑。

“他在旧金山有个亲戚,是他爷爷的兄弟,土生土长的华侨,三年前去世的时候,遗产也有他的份——留给他一块地。这块地是被律师公证过的婚前财产,若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就算离婚我也没有权利跟他分。孩子出生了,他要离婚,他想要让这个孩子跟着我,你知道的,他有绿卡,有正当的研究室的职位,有稳定的收入和很好的信用记录,我呢,我没有工作,刚刚到美国没几天,若是真的上法庭,法官很有可能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他。所以他就怕了,他跟我坦白说,他手里有这么一块地,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现在他愿意把这块地卖掉然后分一半钱给我,让我同意离婚和抚养孩子。”烟雾中,她狠狠地把烟蒂按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但是,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没那么便宜。”

“那你打算怎么样?”我还是茫然。

“我已经去找律师了,我还要告。他不要这个孩子就想扔给我,我就给他扔回去。我不信我赢不了他,法官不是白痴,一定会把孩子判给他的。”她咬了一下惨白的嘴唇。

“你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要他?”我难以置信地问。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不敢去看摇篮里那张幼小的脸庞,我觉得我的一颗心在往下沉,往下坠。婴儿的眼睛洞悉一切,我无颜以对。

“我当时假装同意了,”她把她蓬松的长发拂在一侧,慵懒地说,“我就跟他说反正我快要回家去了,就把这笔钱直接打到国内的账上,但是我在国内没有外币账户,而且所有的亲友里,只有江薏一个人有外币账户,所以我让他先把这笔钱直接打给江薏。但是他不会想到的,这就是我留给他的一招。若是上法庭,他的律师一定会提出来,他已经支付了我30万美金作孩子的抚养费用,我会告诉法官我根本没收到这笔钱,银行的记录可以显示,这笔钱在一个名叫江薏的中国女人帐上,谁又能证明我和江薏是什么关系呢?反过来,我倒是可以证明,他和江薏的关系暧昧。”她重新诡秘地一笑,“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人,正是江薏。他是江薏大学时候的学长,他们俩曾经在他出国之前谈过恋爱——我还有他们当时在一起时候的照片。法官没可能千里迢迢从中国传江薏过来作证的,谁又能证明他们两个没有旧情复燃?”

“郑东霓,”我拍了拍快要爆炸的头,“你疯了。”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

“在法庭上撒谎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我压低了嗓门,声音全部从牙缝里出来,“你根本不想要郑成功,但是你想要这笔钱,你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你总算明白了。我就是要赌这一把,我要这个男人永远记住我郑东霓是谁。”她美丽的眼睛里有火焰在慢慢燃烧。

“我该说你精明还是说你蠢到了家?”我悲哀地问她,“你这样,你这样……”我听见了,她眼里的火焰成功地引爆了我的心脏,让它滚烫到火花飞溅,“他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这样多不公平?”

“既然他的爸爸都可以这样对待他,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她深深地凝视着我。

“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停顿了一下,咬牙切齿,“郑成功他就是你这辈子必须还的债,没有道理可讲,也不能讨价还价。别问我为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你现在丢下他,总有一天你自己就会来惩罚你自己,因为,姐——”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这样叫她,“你并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坏。”

“是吗?”她看着我,语气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深的悲怆,“你好像懂得很多道理啊。那今天下午,你为什么不把刚才那些话讲给我妈听?”

我无言以对。就在这沉默的几秒钟,她的手突然伸进摇篮里慢慢地摸着郑成功的脸,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郑成功娇嫩的脸颊上,就像是下雨。“你看,”她的说话声轻得像是耳语,“即使他不正常,他有病,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也这么乖,这么好看。”她的手十指尖尖,就像一朵昙花那样一瞬间怒放,她的指头伸到了婴儿的咽喉,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在梦境中:“乖宝贝,你和妈妈一起死,好不好,妈妈不想活了,活着太苦了,你也会活得比什么人都苦,跟着妈妈走吧……”

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拎起来,然后推搡着把她推到阳台上。关上了落地窗。我用力抓着她的肩膀就像抓着一件外套,我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不准叫,听到没有,不准叫。你要是吵醒家里的人,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你信不信?”

她抱紧我,滚烫的脸深深地嵌进我胸前的肉里。浑身都在抖,抖得要散架了,像是雪崩。一双手就在我脊背上又是抓又是掐又是打,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发泄完了所有的深仇大恨。我一动不动,随便她。我又何尝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那种整个人被仇恨或者痛苦变成了一颗燃烧着的炸弹的感觉,在爆发的那一瞬间才知道,原来那个巨大的,推着人发疯的力量不是滚烫的,是冰冷的;不是仇恨或者痛苦,是命运。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浑身瘫软地缠着我,无声地哭。我捧起她的脸,那么一点点力道就好像能够支撑她站稳。月光如水,我就借着这如水的月光,深深地看着她。我从来都不曾这么放心大胆,这么无遮无拦地好好看看她。

“西决。”她呜咽着叫我,“我怕。我怕得要命。”

我说:“我知道。”

“护士把他抱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怕死了。”她泪如雨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肯定地回答她。

“你不知道。”她在我的胸口上猛烈地摇头,“我早就知道他不正常。我早就知道了。我怀他七个月的时候,去做产前检查的时候医生就查出来了他的毛病。我不敢告诉你们,我谁都不敢说,我怕死了,你知道么我真的怕死了。在美国怀孕六个月以上不可能堕胎的,任何情况都不可能。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要是他能死在我肚子里该多好,可是我又每天都在想我真想看看他,哪怕他是个妖怪我也想好好看看他。我每天都在想我一定是在做梦,说不定他根本是个健康的孩子,说不定医生给我的诊断书根本就是梦里发生的事情,不是每天都在想,是每分钟,真的是每分钟——”她深深地吸气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抽搐。我听着,听着,紧紧地托着她的头,像是要把她滚烫的头颅深深地按进我的胸口里面,代替我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西决,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说不出口,就是在那段时间,我老公开始疏远我的,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杀了他西决——”

“我问你,”我压低了声音,“你只告诉我一个人,你说实话,孩子身上的不是胎记,是伤,是你弄得,对不对?”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好好听我说。”我的脸轻轻地贴着她的耳朵,“我不会允许你去打那种官司的。更不许你站在法庭上撒谎。你这次回去,签字,离婚,什么事情都不要再纠缠。那笔钱是你该得的。你要是愿意,就把郑成功交给我。我的意思是,正式地交给我。我带着他长大,我来照顾他一辈子直到我死。我不会放弃他,哪怕他智商低我也会想尽办法教育他。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妨碍你,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就放心去结婚,你愿意走多远就走多远,这个孩子永远都会留在龙城跟着我长大成人,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行吗?”

“你胡说些什么呀西决!”她诧异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你才这么年轻,你想被拖累一辈子吗?你以后是要结婚的,你会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做这种事情。”

“我不会结婚。”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答应你。如果真的是为了他我可以不结婚。他就是我的孩子,我们俩可以相依为命。你不相信我能做到吗?”

“为什么呀。”她的双手细细地,一点一点地抚摸我的眉毛,我的颧骨,我的脸颊,柔情似水,“为什么你不会结婚?就因为陈嫣?就因为江薏?傻瓜,日子还长着呢……”

我微微一笑,逼近了她的脸庞:“这笔帐我还没有跟你算。你早就知道陈嫣是唐若琳了吧,其实南音当时没有说错,你的确是在等着我和陈嫣没有好下场;明明知道江薏有老公你还是要故意撮合我和她。你根本不希望我顺利地找个女人永远和她在一起——其实我大学时候交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被你拆开的,别不认账。你存心不想让我过好日子,对不对?”她的大眼睛在我的面前悸动一般地闪烁着,泛起来的泪光就像是蜻蜓透明的翅膀。“说呀!”我摇晃着她,“你敢做为什么不敢当?”

“对!”她哑着声音,小声地嘶吼,“我就是不让你好好过日子。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要让你好好过日子?”

“你凭什么那么狠。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你还不知足吗?”我用力地扯了一下她那把厚厚的,垂在腰上的长发。她的脸庞就跟着我用力的方向那么一仰,她不挣扎,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谁叫你当年不跟我去新加坡?”她不依不饶地盯着我,嗓音听上去越来越哑,“只要你那个时候肯说一句好,只要你肯点个头,我说什么都会去做那个亲子鉴定……”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慢慢地说,“不管那个鉴定的结果是怎样的,不管你是不是大伯的女儿,都一样,在我心里你我永远都是姐弟,在这个家里我们也必须永远做姐弟,我永远都不可能忘了你是我姐姐,这跟血缘不血缘的根本无关,你不懂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爸爸说了这么多年你是个野孩子,可是从来都没真的带你去做过鉴定?为什么你妈妈一口咬定你是这个家的孩子不许你去鉴定?因为结果一旦证明了你真的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他们俩就完蛋了,你知道什么叫完蛋吗?还有你自己,若是你真的那么想知道结果,偷你爸爸一点头发根本不难,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去做。为什么?其实你也害怕知道答案,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想杀了你。”她简短地打断我,“我恨你这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是。我也害怕知道。可是我也一样半信半疑了这么多年,就允许自己半信半疑地存了这么多年的幻想——这笔账,我又该去找谁算?”

“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情,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她凄楚地长叹了一口气,突然笑了一下:“为了我做任何事情?你好大的口气哦。那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西决,你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吃这么多的苦呀。”

我紧紧地抱住她。我听见我的身体里刮起一阵狂风,它尖锐地呼啸着,穿透了我的身体,穿透了我的视觉跟听觉。那就是岁月吧,我知道的,那一定是多年来,疯狂地沉淀在我身体里的岁月。

她对我笑着说:“你比我小三岁,所以这碗羊汤我让你先喝三口,记住了,只能三口,剩下你就要和我平分了。”我默不作声地拿起汤匙,默不作声地盛起来所有碧绿的芫荽。我不准备让她知道我看出了她的诡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从那么多年前起,我就什么都不准备让她知道。

那是哪一年?是我们刚刚长大的时候么?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窗外让我觉得天和地在合作酝酿一个阴谋。她的长发染成紫色的,卷曲着散下来就像是神话里的水妖。那一天她对我说:“和我去新加坡吧。”我不知道新加坡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我只知道那是远方。我只知道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过是需要抓住一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借着追逐所有的“不可能”来活下去,燃烧着所有绝望的希望来活下去。

我们其实为彼此而生。所以上天安排我们成为亲人,不允许我们是别的关系。这和血缘根本无关,她不会懂。她永远不可能像我一样洞悉很多事情的秘密。她太任性,太自私,太糊涂,太莽撞。她其实是因为这所有的任性自私糊涂莽撞才美丽妖娆的。所以我才必须为了她在这艰辛的人世间赴汤蹈火。因为我别无选择。因为她值得有人为了她这么做。

“西决?”她的声音似乎来自我的胸腔,“叫我。”

“姐姐。”

“叫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目不转睛。

“姐。”

“叫我。”

“东霓。”

“你知道吗?”她的笑容美丽绝伦,像是在灿烂的艳阳下那样闪闪发亮,“你哭了。”

这就是我的秘密。这就是我藏得最深的秘密。我曾经把它埋在某个岁月深处的荒冢,然后我以它为起点开始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跑,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反正那因为奔跑而带起来的疾速的风声已经永远地存在于我的梦境里,和我的灵魂相依为命,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它们。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觉察到,我沿着它狂奔的这条路,是环形的。

我想,最初那个名叫麦哲伦的家伙真是可怜,他航行了那么久,他本想去一个无边无际的远方。可是他发现他所能到达的最远的距离原来就是最初的地方。所以他写了一本书告诉世人我们生活的地球是圆形的,只不过是为了遏制绝望。

从阳台上回到屋里的时候我才发现,郑成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居然没有哭,安静地呆在婴儿床里,脸冲着落地窗的方向。

“你能保守秘密,对吧?”我在心里这样问他。

他胸有成竹地看着我,啃着他的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