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
十二月初,已经很冷了,手套太薄,车把手像冰一样。雪颖嘴上不说,脚下越踏越慢。天成放慢速度,与她并肩同骑。眼看前面一个上坡,他伸出左手,掌心抵在她后背,脚上力道加大,推她向前。雪颖大笑,随之一股白汽,散在黄昏的空中。天成道,笑啥,给你运功还不好。雪颖道,啥气功。天成道,不是气功,是武功。雪颖又笑。天成道,笑啥,我又不骗你,我的武功,是李连杰的师父教的,正正式式拜过师的。雪颖笑得停不下来,怪道,你再乱说,我彻底踏不动了。两个人一脚接一脚,终于骑到桥顶。天成道,姜远怎么一声不响,大概睏着了,你帮我看一眼。雪颖眼睛一飞,却见姜远正对她笑,咿咿呀呀道,没,睡,着。
小玫结婚,是在大华饭店二楼。菜蔬自不必说,更有小赵、小玫这一对佳人,本身就生得漂亮,又因喝了点酒,脸孔略微泛红,一个黑西装,一个红缎袄,胸前各别了一朵红绸小花,远远一望,真如珠玉生辉。天成饭也没心思吃,只对付到处拍照。敏儿笑道,到底是小赵,我吃过的喜酒里,今朝最洋了,天鸣,是吧。天鸣道,嗯。转头又去朝姜远做怪相。颂云道,其实按小玫的意思,本来不想办这么大,她说过好几次了,那年天成他们结婚,就是雪颖她妈院子里摆了几桌,我们一家,她们一家,还有几户邻居,大家吃了一顿,两夫妻就去北京旅游了,简简单单,不是也蛮好。主要小赵不肯,他说结婚终身大事,不隆重点哪行。君山抽一口烟,缓缓道,俭,以养德,但是呢,小赵说得也对,一生就那么一回,生活条件好了,大家乐一乐,不也很好嘛。众人都点头称是,炳炎道,爸,我先敬你一杯。
吃到一半,小玫出来抛绣球,有几桌年轻男客多,都纷纷起哄。那绣球平平射出,向这边飞来,嘉嘉伸手一撩,恰好够到,却被隔壁桌的男孩冲过来也抓着,两个人各捏住一角,都不肯放。眼看那男孩可怜巴巴就要哭了,颂云忙叫道,嘉嘉,让让那个小弟弟。嘉嘉听了不急也不恼,笑嘻嘻放了手,转头回桌子,嘟着嘴巴,扫了几眼台面,吵着要鱼眼睛吃,炳炎给她夹了。嘉嘉道,还有一个也要。炳炎朝众人笑笑道,吃鱼眼睛好,吃了眼睛亮。说罢又把鱼头翻面,将另一只也夹了。敏儿侧身向素兰道,妈,这回你放心了吧,儿女的个人问题都解决了,到时候小玫再一生,姜家就齐了。素兰笑道,哎呀,我愁呢。众人都抬起头来看她,敏儿厚厚一对镜片后面,圆眼睛瞪得越发大了,不解问道,愁什么。素兰道,我寻思着和你爸爸回一趟东北呢,今年赶不上趟儿了,明年冬天待到过年差不多,小玫明年要有了,我可不又走不成了。敏儿愣了一愣,又道,我倒不知道你想明年回去,本来么,婷婷还小,姜远你带他到十九个月,我想也叫你帮我们多带带婷婷的,起码也带到十九个月。我上班忙,天鸣做事情又毛手毛脚,我妈妈呢,帮是想帮忙,说了好几次了,但是她关节炎,走路都不方便,我说你还是自己先保牢要紧。众人不语,素兰瞟了雪颖一眼,见她一门心思夹菜,对付喂姜远吃,脸都不转一下。
此时新郎新娘转到这桌来敬酒递烟。先敬君山、素兰,又敬颂云夫妻。炳炎道,新娘子今朝漂亮。小赵杯子举到一半,忽地收回手,佯作怒色道,姐夫,啥意思,平时不漂亮是吧。炳炎笑道,又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说着仰头干了,旁边傧相又斟满。炳炎道,今朝尤其漂亮,尤其漂亮。你们阿姐平时问我,你看小玫举手投足,像不像上海那个沈小岑。今朝一看,管她沈小岑岑小沈,全部比下去了。众人欢笑一阵,小赵、小玫大笑,和他叮叮两声碰杯。烟递到雪颖面前,雪颖摆手道,香烟我吃不来的。炳炎道,今朝大日子,雪颖,吃一口,意思意思。雪颖不肯。小赵笑道,大嫂要当榜样,大嫂不抽,二嫂也不肯抽了。众人都笑。天成小声道,稍微抽一记,装个样子。雪颖轻轻吸了一下,一口辣到眼睛里,眼泪都辣出来了,呛个不停,天成连忙叫她吃口茶压一压。小赵道,还是大嫂靠硬,我敬大嫂一杯,你随意就行。雪颖举杯道,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天成补充道,我祝小赵、小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一边说,眼角皱纹笑成一朵花。傧相手脚麻利,在旁一一分糖。
忽听喇叭里有人道,喂,喂。众人看时,只见台上一个小个子男青年,半长头发,茶色眼镜,双颊略有点鼓,手握话筒,身体朝前一倾一倾,微微亢奋的样子。小赵回头,低声对众人道,普希金又来了。敏儿掩口笑道,普希金,为啥叫他普希金。小赵道,小玫办公室的小金,这位老兄,人是不错的,就是有点孤僻,平时同大家也不大来往,听说同几个外单位的人搞了个诗社,男男女女都有,好像他的诗还到杂志上发表过,是吧,小玫,叫啥题目。小玫道,大概叫《永恒的声音》,要么就是《永恒的回忆》,忘记了。敏儿推了推眼镜,笑道,不是蛮好,诗歌是艺术的最高形式,姜天鸣,好好听听。一边说,胳膊肘一边朝后顶了丈夫一下。只听台上普希金道,今天,两位新人喜结良缘,我代表我们清波诗社,谨献上特别创作的诗一首,以此表达最诚挚的祝愿。台下有人带头叫好,随即掌声四起,一双双眼睛充满好奇,都等着看新鲜。普希金顿了顿,便朗诵道,《远航》。在有风的渡口,别只顾着散步,或者面露悲伤。买一张今夜的船票,迎着小雨,勇敢地去往他乡。年轻人呵,莫再眷恋着昨天,且把心事放在一旁。生活的浪花起起落落,何不拥抱明天,海上那初升的太阳。
门口一只石英钟,时针指向八点,渐有宾客要告辞,小赵一概恳请留步。等到全体酒足饭饱,过来凑到天鸣耳边说了几句,天鸣会意离席。素兰问颂云他干啥去,颂云又问敏儿,敏儿笑道,还剩最后一只特别节目,轮到天鸣上场。众人都不解其意。片刻之后,窗外忽然礼花蹿天,伴着噼啪炸响,红光绿光一片。宾客无论年纪少长,都凑到窗边去看,嘉嘉喜滋滋冲在第一个,别家小孩三三两两,也挤到楼下去看。小赵、小玫一道过来,在颂云旁边空位子坐下,小赵笑道,阿姐,怎么样,我想今天这个日子是大日子,以后回想起来,总要多留点记忆,把它深深地记住,爸,我说得对不对。君山道,东风夜放花千树,好,很好。小赵道,爸,你放心,我小赵,以后待小玫,妈,不是吹牛,那是绝对,我现在,唯一一个目标,就是让小玫过好日子,对不对,再进一步,让大家都过好日子。素兰看他喝多了,只是笑笑点头,颂云、敏儿第一次见识他的醉态,不禁都呆了。小玫瞪他一眼,嗔道,瞎说八说,牛皮要吹破了。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又怕被别人瞅见,连忙趁势撇下丈夫,走到素兰身后,两手搭在她肩,头低下来,柔声道,妈,你不去窗口看,新式礼花,比国庆节放的还好看呢。素兰道,不去,我嫌那玩儿闹心。小赵听了,哈哈大笑,右手猛敲桌子,却将旁边一只白瓷酒盅震倒,啪嗒跌在地上,碎成几片。
酒席散了,药房几个同事年纪轻,原想起哄闹洞房,见小赵实在烂醉,他东北丈人老头又一本正经,大家都觉得没趣,互相使个眼色,悻悻地结伴骑车走了。天成一心要参观新房,却因雪颖说喝了酒头痛,一家三口便先告了辞。君山一看表快九点,也说要走,大家嘱托颂云夫妻留下帮忙,素兰便由天鸣骑车带着回湖光新村去了。
这边颂云夫妻叫了三轮车,将小玫小赵送回新房。炳炎个子小,力气倒大,和小玫两个一头一脚,将小赵抬上床。床上两叠各色红花棉被,叠了有几尺高。颂云道,等会儿给他鞋脱了,身上揩一把。小玫道,嗯。颂云道,有热水袋没,脚底下灌一个。小玫道,有,有,放心。颂云道,痰盂罐拿到床头,万一半夜要吐。小玫道,姐,你当我是木头了。颂云笑道,小赵今天是真高兴,来我们家这么多回,回回喝酒,头一回看他喝醉。小玫道,早上我还特意提醒他呢,今天这种日子,你心里有数,结果还是这副样子,刚才人多,我拼命压着火气,恨是恨得。颂云道,我看小赵属于性情中人,高兴就是高兴的样子,你不要怪他。炳炎也笑道,两夫妻之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实事求是说,最重要一个字就是忍,你问问你阿姐,是不是这样。颂云笑笑不答。小玫道,折腾一晚上,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颂云道,那我们先走了。小玫送到门口。颂云道,小玫,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小玫笑道,做啥,又不是生离死别。
安置停当,已经十一点多。一进屋,却见小赵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双眼圆睁。小玫吃了一惊,低声唤道,赵一耀。小赵直直盯着她道,做啥。小玫道,说醒就醒,心脏病都被你吓出来,以为你睏觉不闭眼睛。小赵道,过来。小玫道,做啥。小赵笑道,这种问题,怪不怪,洞房花烛,春宵一刻,你说做啥。小玫道,毛病。小赵道,登也登记过了,喜酒也办过了,你姜颂玫现在是我的老婆,合法夫妻,国家批准了,做啥事情都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小玫一笑,弯了腰凑过去,小赵便从被子里蹿起,扑上来就要啃。嘴巴还未相碰,一股酒气已经袭来,小玫眉头一皱,使劲推他开去,假作正经道,忘记了,胭脂口红还在,我洗把脸孔再来。小赵道,有啥要紧。小玫道,吃进肚皮里不好的。小赵无奈,隔了老远嗔道,时间宝贵,抓紧。
小玫进厕所,将那妆都细细洗了,再回屋里,只见丈夫已经鼾声如雷,连贴墙的大橱都跟着共振。她心中略觉得嫌恶,想起姐姐、姐夫刚才的话,才觉得烦忧稍解。坐到床沿,盯着他的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个熟睡的人,烂醉如泥仍是英俊的,脸庞轮廓分明,像欧洲古代的雕塑,眼睫毛比她的还要长,喉结一上一下地跳动。她没有睡意,环顾四周,天花板挂着塑料纸拉花,大红大绿和金色,从四只角向中间汇拢,像交错的蟠龙。梳妆台镜子上,窗玻璃上,都贴了大大的驦字。窗台放了几包金猴,是喜酒吃剩下的。小玫走过去,拿起一包,正正反反看了一会儿。关了灯,推开阳台门,外面冰天冻地,冷得骨头发紧。四周黑漆漆一片。点起香烟,哆哆嗦嗦吸了一口,火光在卷纸中缓缓延烧。
她是抽过烟的。去粮站路上,天鸣忽然递给她一支。是哪一年的六月天,或者七月,阳光晃眼,穿透泡桐树的大叶片,深深浅浅绿之间,长长蝉鸣不已。她一脸惊讶问道,干吗。天鸣偷蔫儿笑道,抽一口,敢不敢。她愣一愣,也笑了,哪个慌你。
两个人躲到电线木头后面。小玫抽了一口,皱眉道,呸,这么苦。天鸣夹回来,放到自己嘴里叼着,一吸,凝神静气半天,缓缓吐出圆圆一个圈,再顿一顿,又是一个圈,从前一个中间穿过。小玫看得呆了。天鸣道,厉不厉害。小玫笑道,还是你。天鸣笑了。小玫道,好小子,搁哪学来的。天鸣道,别告诉我爸,他要知道我教你抽香烟,指定削死我。小玫道,我又不是木头。天鸣道,也别告诉我哥,反正,谁也不许说。小玫笑着点头。天鸣把那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两个人往粮站去了。
而现在,住进新房,就要展开新的生活,仿佛感到一种宏大的心情。原来,人就是在一代一代的重复中传承下去。她想起敏儿私下讲过的玩笑话,我妈当年结婚的时候,心里不知道都在想啥。姆妈同爸爸找对象,绝对是姆妈追求爸爸。爸爸多少帅啦,你们说是不是,那张黑白一寸照,去苏联之前拍的,绝对英俊小生。姆妈呢,聪明,爸爸肯定是欢喜她的聪明。
幽幽密密的深夜里,天地之间只剩两个光点,手中的香烟,对面那户人家窗内亮着的灯。那个女人,多半是起来上厕所的。看不到正脸,只看身形侧影的话,大概五十多岁,年纪和素兰相仿。人都差不多,好像总在被什么追逐着生活,女的到了这个年纪,柴米油盐,儿孙满堂,该退休退休,一切都定了,大概是不会困惑的。
烟烧了半支。她的心里充满困惑。小赵这个人,她嘴上不放过,心里深知他的好。他像个外交家,头脑灵,手段活,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连素兰都说,小赵在药房待着,那指定是屈才了。他自己倒笃定,金鳞岂是池中物,关键问题,要待时而动,中国人嘛,都是政治动物,注意政策,把握动向,总归有机会的。她眼睛看着地下,手指头绕着麻花辫梢打圈儿,半信半疑道,我又不要穿金戴银,只想安安耽耽过日子。他道,日子有很多种过法,有新衣裳穿,你不要,一定要打补丁,革命觉悟这么高,为了啥呢,现在啥年代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道,我怕日子好了,你就变了,金钱使人异化,这种例子,身边又不是没有。他摇头,嘴角挂着笑意,说不出是轻蔑还是自信。人家怎样我犯不着管,我赵一耀是哪种人,你姜颂玫还不晓得,你就是想得太多,想来想去,自家心事担死,人家看你平时雷厉风行,以为你是王熙凤,殊不知你心里是林妹妹。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会生儿子还是女儿。小赵嘴上不说,她知道他想要儿子。她自己也喜欢男孩。假如生了女孩,不知道会怎样。不知道。不知道。想起普希金的诗。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不去想了。不去想。烟快烧到手指头了,她把烟头在阳台的石栏杆上揿灭,嗞一声过后,空气好像更冷了。转身回屋的那一瞬间,瞥见对面亮着灯的窗户,那个女人转过头,朝这边探头看。全世界都是暗的,只有那里亮着。两个人对视,小玫看见她的脸。她们长得一样,只是差了几十岁。两幢楼,隔了一条小路,两个女人,就像在照镜子。
喜酒那天,敏儿要素兰依姜远旧例,也管婷婷到十九个月。雪颖因是三班制,身不由己,看素兰平日带两个孩子,累得牙床都肿了,心里又愧疚,又怕人说闲话,又恨自己工作不称心,只有下班后多替素兰分担。有时白天在家左右开弓,手上抱一个,推车里推一个。本已捉襟见肘,却又被敏儿无意中当众将了一军,在旁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不便发作。那次之后,便不肯再去湖光新村。起初天成不觉有异,后来日子一长,看她总不肯去,软磨硬泡了半天,才知道缘故。天成道,小事情,算了吧。雪颖道,人争一口气,我叶雪颖做人,是讲尊严的。天成道,好了,好了,敏儿也为难,再说,他们现在同我爸爸姆妈住一道,你不去湖光,人家以为你生我姆妈的气,传了出去,难不难听。雪颖道,人家,哪一个人家。天成道,隔壁邻居,我爸爸原先同事,远房亲戚,多了,人心隔肚皮,哪个晓得。你以为人都是好的,实际上你不晓得,有种人的心理,表面对我们客客气气,背地里专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到处去传,到处去说,唯恐天下不乱。所以说,不要只顾自己,要以大局为重,大局懂不懂。雪颖道,随你怎么讲,反正这生这世,我不会再踏进湖光一步。天成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造反了。
结婚两年多,两个人第一次大吵一架,雪颖气不过,不顾半夜三更,砰一声摔门出去了。外面孤孤单单几栋居民楼,再往前就是茭白田,两边地势低洼,中间田埂蜿蜒,夜里走路都艰难,幸好随手带了电筒。远处的芦草之间,影影绰绰看得见几座旧坟,更远处似有一座凉亭,突兀地扎在地上,更使人心生悚惧。北风呜呜咽咽从耳边扑过,雪颖心气虽高,也不免害怕,又吃不起冻,心里早暗自后悔。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起,心跳咚咚咚加快,猛一转头,却被人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
阿春眉头原本一路皱起,听到结尾才开颜道,我就说,叔叔对你那么好,不会不管你的。雪颖笑笑摇头。阿春道,阿姨,你说叔叔骂你,我没亲眼看到,真是想不出来。雪颖道,他是人前君子,人后就变一个样子。阿春道,不会吧。雪颖笑道,我骗骗你的。阿春比雪颖小十岁,套了件雪颖穿过的灯芯绒棉袄,侧卧在床上,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两只手向前举着,撑着一大圈毛线,是紫红色的。雪颖坐在床沿,从阿春那里将毛线绕成球,手腕像工厂的机器一样飞快转动,头发没用牛皮筋扎着,随意地披在肩上。两个人中间,姜远睡得正熟,只从被窝里露出一张脸。阿春道,要我说呢,叔叔待人是真的好,从来也不黑一下脸的。不瞒你说,像我们这样十七岁逃出来当保姆,心里是很慌的,遇到主人家不好,受了气,要对谁说呢,城里无亲无故的。还好还好,叔叔阿姨都是好人,我自家爸爸哥哥还要打我呢,你们比我家里人还要好。雪颖道,人跟人之间都是互相的,我那天看到你,本本分分一个姑娘儿,眼睛里充满稚气,所以就要了你,这样一来快两个月,大家知根知底,你带远远我也放心。阿春欲言又止,面有难色。雪颖道,怎么了,好像有心事一样。阿春道,阿姨,过年我想请半个月假,回趟富阳,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去看看我爸爸。雪颖笑道,我还以为啥事情,过年回家,天经地义的。阿春道,远远怎么办呢。雪颖道,总有办法,你不用担心。阿春感激笑道,过完年我一定马上回来,我那个家里,我是一天也不想多住。又道,阿姨,你以后不要生叔叔的气了。雪颖撇嘴道,他呢,为人的确很好,在外对朋友好,在家里对爸妈孝顺,对我呢,雪颖顿一顿,见姜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便继续道,人家都说,姜天成最宠老婆,名声在外。但不晓得为啥,我总归觉得哪里不大对,好像少了一点东西。原先看《青春之歌》,余永泽爱不爱林道静,爱的,当然爱,但是这种爱归根结底是自私的。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爱。比方说,我们自己保牢就好,世界天翻地覆,不公义的事情发生在面前,我们不闻不问,这是自私吧。又比方说,我对你好不是为了你好,而是为了我能够得到你、拥有你、控制你,如果得不到你,我就……你懂我啥意思吧。阿春愣了半晌,小声道,阿姨,我不知道,好像懂了,好像没懂。雪颖道,爱应该是无私的,没有条件、没有目的,应该是包容一切的。阿春道,嗯。雪颖道,阿春,问你一个问题。阿春道,嗯。雪颖道,你有没有对象。阿春笑了,拼命摇头。雪颖笑道,从来没谈过。阿春道,嗯。雪颖道,那我说的这些,你可能体会不到。阿春道,你和叔叔,你们怎么好的。雪颖道,我有个女同学,姓周,他们两个是隔壁邻居,有一次大家出去玩,就这么认识了。阿春道,真好。雪颖道,刚开始也只是相互有好感,没正式定下来,大概一年左右,我觉得不很合适,想跟他断了算了。阿春乌珠瞪得老大。雪颖道,但是我自己不敢去说,拉了两个最要好的同学,一个彩珍,上次来我们家你看见过。阿春道,嗯。想起前日彩珍来,两只眼睛红红的,雪颖写信写到一半,忙叫阿春看着孩子,自己去给彩珍泡茶。彩珍道,这次来,主要是同你说一声,我大概是定了。雪颖惊道,不是同建国断了吗。彩珍道,不是他,其他人。雪颖道,哪个。彩珍道,你不认识,反正是个凑合,不是称人心意的。雪颖道,凑合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有啥意思呢。彩珍道,此人比我小几个月,他最大的问题,对我来说,是文化水平太低,低到啥程度,远比我想象当中还要不如,同他交流,几乎是对牛弹琴。此外体贴心也较差,只会要求我怎样怎样,好像他是个大官儿。如果他有超人的才华,我也就迁就迁就,但他是一个庸人,一个平凡到了极点的人,毫无个性,毫无兴趣,十有九不懂。雪颖道,如果真当这样,你何必呢。我看这件事,不成功的。彩珍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对他怎样,他唯一一点好,就是脾气不错,虚心接受,屡教不改。我想如果以后他家务上多承担一点,啥文化水平有啥用场,生活的满足大概会弥补其他地方。我现在只希望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精神上的安慰也就算了,反正世界上这种婚姻要多少有多少,人家可以,我也肯定可以凑合着生活下去。雪颖道,彩珍。彩珍道,我一生当中,只有一个半知心的人,那半个已经离我而去了,而你呢,说实在,你同我有许多相似之处,重感情,又有文化水平,反应敏捷,接受能力强,同你相处是种享受,只有你理解我。从小住在一个教师宿舍,十几年同窗共读,手足之情,我过生日,你为我写的诗,给我的礼物,下城会场看罗马尼亚电影,《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记不记得,漫山遍野的野花,小提琴曲一响,你就哭了,还记不记得。你结婚之前,即将结束少女生涯的时光,那番肺腑之言,我被你的诚恳打动了,那一刻我们沉浸在一种神圣之中。雪颖道,不可能忘记的。彩珍凝噎半晌,又道,我姆妈生白喉,资本家女儿,人人踏上一脚。你悄悄同我去医院,她一望见你,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哭得不能自已。整个宿舍,只有你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肯去看她。雪颖,我忘不了,你一定也记得。这份纯洁的友谊,我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从来没忘记我们的诺言,但是一结婚回来,你就……雪颖道,彩珍,不是的,你听我说。彩珍冷冷道,你现在,也是个普通女人家了。雪颖默然。彩珍道,有了老公,有了伢儿,根本不需要我了,在我最需要关怀的时光,你没了影子,你寻到幸福,寻到归宿了,共享天伦之乐,是不会再想到我了,如果我今朝不来,你也永远不会再来寻我。雪颖道,彩珍,你不晓得,有了伢儿之后,时间根本不够用,之前同天成爸爸姆妈住一道,他姆妈烧饭,我呢,就带儿子,带一个不够,还有天鸣女儿,根本没一点点空。现在搬出来,又请了这个小保姆,我本来是想过两天去看你。阿春听见说到自己,才敢抬起头来看一眼她们。彩珍道,算了,我想如果这次仍旧不成功,我大概是要孤独终老的。其实这又怎么样,人就算花前月下,欢声笑语,本质上何尝不是孤独的。高级动物,就要承受高级的代价。只求以后大家七老八十了,你能来望望我,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彩珍走了,雪颖下楼送她,阿春抱着忽然大哭的姜远,从大房间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小房间。雪颖道,一个彩珍,上次来我们家你看见过,还有一个慧娟,三个人在他家弄堂口。其他事情上我很勇敢,但是这种事情,那时光我跟你一样大,十八岁,没经历过,我实在是不敢去,慧娟胆子小,也不敢,就叫彩珍去。我同慧娟在弄堂口等着,度秒如年,心跳一百八十多。突然之间,彩珍从他们院子里冲出来,死命地往巷口跑,一边跑一边叫,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一听,拉起慧娟就逃,从宝极观巷一直逃,逃到二圣庙前,性命都不要了,最后逃不动了才停下。彩珍上气不接下气,她说,我进了天成房间,同他说,我今朝代表雪颖来的,雪颖经过考虑,觉得你们不是很适合,要跟你断掉。我话语还没说光,他脸孔一下子煞白煞白,浑身发抖,腿也软掉了,整个人咣当一记,仰天瘫倒在地上。我想这怎么办呢,只好逃命。听彩珍这么一说,我同慧娟也不晓得怎么办,实事求是说,当时心里是有点感动的,觉得这个人用情很深,但是事已至此,索性也就不回头了。这样,我们就算是分开了。一直到一年以后,有一天我跟另外几个同学到植物园去,回来骑过黄龙洞,突然之间,右边有人从山坡上冲下来,骑到我边上,我余光一瞥,马上认出是他。我下巴扬一扬,同他打了个招呼。他穿了件白衬衫,短袖的,他说,我爸爸分到一套新房子,五层楼的,就在前面松木场,钥匙拿到了,搬还没搬,要不同我看一眼,去不去。我又没住过新式楼房,觉得稀奇,就同他去了,就这么心照不宣,两个人又重新好起来了。他人聪明,自己做的书橱,自己拍自己印的照片,自己装的半导体,我们有共同语言,交流起来是很轻松的。但是要说真正确定恋爱关系,那是再后来了,他叫我去见他爸爸姆妈。对他来说,可能是蛮正式的事情,我又不讲究,大大咧咧,去就去了。那时光他们已经搬到松木场了,一进门,先是他阿妹迎出来,十七八岁,身材高挑,鹅蛋脸孔,同我一样扎了根麻花辫,笑眯眯的,普通话跟我说,请坐。她进去了两分钟,扶着他姆妈出来,他姆妈个子小小的,又大方又亲切。我有点恍恍惚惚,好像小时光看《红楼梦》,看到贾母出场。那天下午他姆妈切菜,我要帮忙,她客气,不让我动手,结果切菜切到手指头。门外有脚步声,自下而上,越来越近,雪颖屏息不讲,和阿春对视。有人敲两下门,姜远惊醒。雪颖道,哪个。
泡饭就着鱼冻和酱瓜,吃完就出门了。车棚的瓦楞上挂了一排冰条,长长短短的。素兰侧坐在后面,抱住丈夫的腰,君山用力踏着,穿着海富绒领军大衣,戴一顶狗皮帽子。雪积得不算厚,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融成浅褐色的泥水,靠路边的地面偶有几处结了冰。他龙头倒把得很稳,车兜里一只塑料袋,隐约看得见里面的红枣。
素兰想孙子,也想劝大媳妇回来。头一回见雪颖,这姑娘大方有礼貌,心里虽喜欢,只是她腰细如柳,素兰看了心惊。第二天素兰道,我看小叶那小腰一匝,风一吹就断了,往后怕是没有福。天成听了笑道,迷信。天成是真喜欢这个叶雪颖,素兰想。她宠儿子,是儿子喜欢的人,她就同意。姜远出生,素兰给了五十块钱,后来婷婷出生,她给了一百。雪颖啊,我寻思不管孙子孙女儿,都是姜家人,都是一样的,给他们多五十,是叫他们知道我不偏孙子。雪颖道,没事,妈,这种事我根本不上心的。想起这句话,就觉得雪颖懂事,这样一个儿媳妇,说不来了就不来了,素兰心里怪难受的。君山知道她心事,便道,我看我们俩去趟河滨新村,劝劝雪颖。素兰道,新鲜不新鲜,哪有公公婆婆给媳妇登门赔礼的。君山道,我们去,那不叫赔礼,不要那么个叫法,就是做做思想工作,思想通了,一通百通。素兰道,这么说也对。君山道,挑个日子,雪颖哪天轮到休息了,咱俩过去,天成来了我先和他说一声。素兰道,我看还是别和天成说,他要在,夹在中间,雪颖还得考虑他,就算一时答应了,心里还是有道坎儿,他要不在更好,雪颖有啥想法都说出来,那不你说的么,一通百通。
沿天目山路往东,海军招待所、武林门长途汽车站、汽车制造厂、炼油厂、展览馆,各自都白了头。长长电线交错,将沉灰色的天割成几块。十字路口大幅宣传画,努力建设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工农商学兵,张张都是笑脸。天太冷了,路上骑车的人比往常少一些,两辆深蓝色大解放一前一后,雄赳赳从身边开过,黑烟和噪音腾起,终归又都渐渐消散。君山道,看着没。素兰道,啥。君山道,那不,那呢,右边。素兰道,啊。君山道,认得不。素兰道,红太阳呗,我哪能不认得。君山道,改了,不叫红太阳了,叫武林广场,瞅,看着没,那老多人,里里外外的。素兰道,干啥呢这是。君山道,摆摊儿,卖东西。素兰道,卖的啥呢。君山道,啥都有,衣服、眼镜、皮大衣,颂云给的那把伞,就搁这买的。素兰叹道,天头那么冷,不怕冻着啊。君山道,个体户嘛,自负盈亏。赶明儿天好点,咱们来逛逛,别整天家里头圈着,外头的事啥也不知道了。我有这么一个感觉,我呢,虽说是退了,你看还没到一年吧,外头有的新形势、新变化,我已经跟不上了。素兰未及说话,君山又道,你瞅这红太阳,中间新修的喷水池,挡住了,看不见,估计水都得冻住了,我记得是国庆节开放的,报上说,来的人里里外外好几层,最外头一圈儿花坛,里头种的矮树都叫压倒了,倒了一大片。素兰道,人多的地方我头一个不喜欢,过去开大会,一到那里头,我的心呐,怦怦乱跳。
骑过红太阳左转,中北桥桥面开阔,桥头一块牌子上写着,2t。素兰看那桥陡,知道不好骑,跳下车,两只手揣到衣服口袋里,缩着脖子走在君山边上,君山道,慢点儿,这地滑。黄沙船在马达声中呜咽着鸣笛,拨开黢黑的运河水,穿过桥洞缓缓驶往东去了,君山推车四顾,对面岸边一幢青灰色六层高楼,楼顶四个极醒目大字,杭苏旅馆。君山道,京杭大运河,搁武林门码头上船,经苏州,一路往北,最北就是北京。隋炀帝这小子,反动透顶,什么好事没干,就这一件,开了运河。中国多大呀,搁那以后,南方和北方就慢慢联系到一块儿了。
素兰似懂非懂。天忽然亮了几分,是太阳开了出来。冬天的太阳好像比平时更暖和一些,慷慨地洒在人身上,将那些沉睡的手手脚脚都烤活了。过了桥向前不远,马路就断了,只剩一条泥泞小路,西侧一排两层楼房子,是铝制品总厂,两根大烟囱朝天耸着,一根直挺挺喷着白烟,一根没有,东侧是制动材料厂,再往前都是田。素兰道,哎呀。君山道,干啥。素兰道,我愁。君山道,愁,愁啥呢。素兰半天道,愁天成,这孩子住哪儿不好,分到这老破地方,来一趟不容易,往后可怎么整呢。君山道,还没到呢,还得有两里地。咱们刚搬松木场那时候,外头不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在好点儿了吧。他们那房子,天成说了,六层楼,带独立茅房,还有传达室,比咱们住的强。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爹妈的,头一个心要宽。素兰沉默半晌,走了几十步,忽然又道,你别说,光看这一大片田,像不像张家峪前头。君山道,哪儿。素兰道,张家峪。君山看了半天,没有说话。四十年前,也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十五岁的少女和二十岁的少年并肩下山,去给各自的母亲送饭。他高大英俊,见她歪着头一笑,知道心事已被那双慧眼看了个透。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还要再提吗,再提,还有人听吗。将来的事,谁能够预料得到。什么过去、将来,不过是脚下有条路,便顺着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