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梦 张哲 第1页,共2页

二〇一六

小玫,你歇一歇。小玫如梦初醒。不要紧的。继续弯腰拖地,眼睛却止不住四处乱瞄。此刻站的这个地方,原先叫外屋地,正中一张桌子,大家围着吃饭、打麻将,数不清多少次,现在叫客厅,仍是旧的格局、旧的实木地板,但是门变了,墙壁颜色变了,画变了,沙发变了,桌子椅子变了,冰箱变了,洗衣机变了,碗橱变成玻璃柜。边屋成了书房,墙壁刷成天蓝色,靠墙一张沙发床,雪颖偶尔过来睡。里屋仍是卧室,却和阳台打通了,窗台上一片绿影都没有。北屋最想不到,现在是宠物房间,黄不溜秋一只矮脚狗,一开门就猛扑上来,吓得小玫浑身僵住,被它转着圈嗅了个遍,幸亏雪颖拽走,关进笼子里。惊魂甫定,小玫自嘲道,还是它福气好,这种黄金地段,自己一只独立房间,多少人都住不起。隔壁姜远听到,有气无力喊,地段是好,房子实在太老了,不隔音的,冬天又冷,下水道的臭气经常飘到房间里。小玫道,是啊,房子也老了。往事像过电影一样闪现。想起那年君山拿到钥匙,全家高高兴兴搬进来,算一算,至今刚好四十个春天。第一次带小赵回家,五星牌地方国营茅台酒,小赵特意拎了两瓶上门,晚上大家围坐方桌前,君山喝一口,笑逐颜开,连嘉嘉都要了一小盅尝尝。婚后为一点小事闹矛盾,气不过回了娘家,心想大不了离婚,小赵气势汹汹追过来理论,君山、素兰都愣住了,里屋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吵醒了又哇哇地哭,雪颖气不过,冲出去数落小赵一通,叫他往后有个男人家样子,好好待妻子。九三年为做生意两姐妹失和,小玫怪素兰一味护着颂云,当着母亲面,砸烂一只金边白瓷牡丹碗,大家互不来往了几个月,最后不知不觉重归于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后来颂云一家回迁,换小玫一家住进来,老虎就近读书方便,放了学被小赵逼着练琴,每天两个钟头雷打不动,琴声断断续续,交织在楼上楼下铁锅的滋油声里。

雪颖过来道,小玫,你歇一歇,差不多了,厨房我也弄清爽了。小玫道,马上好,这里拖好。雪颖笑道,你这个人劳心,拖个地拖三遍,我做事情总算仔细,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小玫道,姜远一个人住,东西倒有十个人那么多,衣裳、鞋子、书、瓶瓶罐罐,到处都是,我是看不下去。所以说,家里平时没个女人家收作收作,到底不像样子的。姜远在书房急了,叫道,说了不用收拾,你们就不能歇着吗。小玫道,好了,已经都弄好了,你好好躺着。我昨天听你妈说,你跟你爸爸吵了一架,回来就发高烧了。家里面灰尘病菌一多,人是容易生病的。你爸爸确实,年纪越大越不讲道理,有时候我跟他打电话,气得话都说不出,小姑父在旁边都劝我,冷静,冷静,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但是你爸爸,我知道他,他心是好的,你能让就让让他。

姜远默然。小玫转身要走,忽听他说道,我有时候会觉得奶奶还在。小玫一惊,问道,还在,在哪。姜远道,还在世界上,在这房子里。小玫心咚咚跳,不知道说什么好。姜远道,小姑姑,你坐会儿。小玫便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了,想了想道,昨天晚上我又梦到奶奶了。便把那梦给姜远讲了一遍。姜远点头道,我也老在梦里见到她,但是那些梦太像真的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做梦,还是醒着的时候见到她。有一次我还把对象带给她看,她还是那年最后病怏怏的样子,叫我们要好好的。小玫瞪大眼睛道,你哪来的对象。姜远笑道,你们还真一直当我孤家寡人。小玫看向雪颖,雪颖点头。小玫道,怎么不早说呢,太好了,我总算放心了,奶奶爷爷要知道,不知道怎么高兴呢。我想我们家姜远,脑子脑子这么聪明,样子样子又不差,怎么三十多岁了都找不到对象,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这个困惑,有时候还跟小姑父说起,今天总算解开了。姜远不答。小玫笑道,什么时候把她带了来,跟群众见见面,亮个相。姜远道,小姑姑,我们都大了,各有各的生活,有些事情,你要学会放手。小玫愣了愣道,当然,当然要放手,我就是想叫大家都高兴高兴。姜远道,每个人,每个小家庭,大家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尽好自己的本分,聚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分开的时候潇潇洒洒,这样是最好的。小玫默然。雪颖道,他们这代人,同我们想法不一样了,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幸福,我们不用强求怎样。小玫想了半晌道,这当然。大家沉默一阵。姜远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想起一件事,那年奶奶病重,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她,那时候她吃的一种药,副作用很大,会让脑子糊涂,行动失常。小玫道,我知道。姜远道,所以二叔跟她千叮咛万嘱咐,他说,妈我在厨房,你要下床一定要叫我一声。结果奶奶忘了叫,自己摸下床找痰盂,仰天摔了一跤,脑门撞在床杠子上,咚一声。我们冲进去,二叔那急脾气,当时就朝奶奶大吼,妈你怎么不听我话呢,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奶奶吓坏了,哎呀哎呀叫唤。我看不下去,觉得二叔欺负病人,所以不管不顾,跟他大吵了一架。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个样子,乌珠瞪出,青筋暴起,好像要吃人一样。后来他出去抽烟,奶奶神志有点清醒了,她反而怪我,说我不应该那样。她说,那是你二叔呀,你不好这么骂他的,他也是好心,是为我好,听奶奶话,以后对二叔好点。我点点头。奶奶又说,对你爸爸也是。回想起来,这就是奶奶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了,一个从你生出来就在你身边的人,互相之间说过一万句话,居然会有一句,变成最后一句。小玫道,姜远,奶奶知道你惦记她。姜远道,她让我对我爸好点,后来我尽量努力去做,但总是做不到,我跟他越来越僵,一碰面就吵,一吵完我就懊悔,不为别的,就为奶奶那句话。小玫安慰道,没事的,奶奶都理解。姜远道,我觉得对不起她,没做到她最后交代的事。小玫道,别说你,我最近晚上睡不好,翻来覆去也在想,是不是我作为家人,平时对他们的关心不够,没把他们照顾好。雪颖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做啥,不要这样。生老病死,一半人为,一半也是天意。小玫道,天的意思,人这一世,永远猜不透。

窗外传来钢琴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生涩,断断续续,不时弹错一两个音,再退回前面重弹。弹奏第二遍的时候,谁都会加倍地认真对待。如果日子也能像弹琴一样倒回去,小玫不会对至亲恶语相向,快活地和家人相伴一生,从没有不愉快的回忆。天成和天鸣会少抽烟、少喝酒、少熬夜,过健康的生活。姜远不会和天成吵架,有矛盾也忍下来,憋在心里消化掉。敏儿会多和老公去全国旅游,第一站就去一直向往的南京,南京能有多远呢,车上风景都还没看够就到了,还要向雪颖借自拍杆,一路拍下两夫妻的合影,再也不说自己不爱拍照。炳炎不会去做生意,不会去追逐更多的钱,穷有穷开心,既然相信情比金坚,有什么不可以克服。老虎从小就学会了拒绝小赵,等他长大以后,大概会是汽车研发工程师,或者去当业余赛车手,而钢琴,不会在他的人生里出现。

琴声越来越远,渐渐渐渐,听不见了。从里屋伸出的晒衣架上,阳光下灰尘绕着半干的毛衣静默地浮游。北屋窗帘后面,似有黑影渐渐淡去,淡成墙壁的颜色,隐在其中,狗急急地吠了几声,却无人理会。

城西一处小区里,便利店、推拿店、卤味店、面店、药店、理发店、水果店,沿路排成一排。市井烟火之中,侧面一条窄弄绿荫掩映,不甚引人注意。沿白围墙根下往里几百米,看似无甚特别,尽头处忽然开阔,一幢白色建筑抢在眼前。

但正门不可走。往西绕到侧面,有个狭窄的入口。进内先存放随身物品,再过安检,对面小窗口出示身份证,填表格,取个号。流程都是规范化和信息化的,全套完毕,有人开了旁边铁门,示意进去。

里面较外面大厅暗了许多。炳炎对号入座,二十八号窗口前坐定。瞥了一眼,旁边二十九号空着,三十号窗前一个痞气的青年,看长相是北方人,寸头,戴着粗金链,手肘压在面前台子上,抓耳挠腮,等得不耐烦。炳炎将目光收回来。面前是话机、玻璃、铁栏,以及一张空着的椅子。

一刻钟后,椅子上坐了个人。她精神尚可,没有变瘦,皮肤比以前黑了许多,在里面大概也经常晒太阳。她的眼眶很深,像化了眼妆一样。炳炎摘下电话,话筒有一股口水变干后的恶臭。爸。是她的呼唤,明明人就在眼前,声音模糊得却像隔了千里万里。爸,信我收到了。炳炎点点头。嘉嘉道,我妈……说了两个字,不知如何说下去。炳炎心跳到喉咙口,强忍着道,嘉嘉,你妈妈去了。话说出口,整个人好像在飘。嘉嘉道,哪天。炳炎道,三月十六,是晚上,大概八点半。嘉嘉道,哦。

沉默。炳炎看她无话,刚要开口,又听她道,我妈最后,有没有什么话留下。炳炎道,是意外,一口痰,喉咙堵住了,来不及交代,啥都没说,就是前一天早上醒来,说梦见你外公外婆了。嘉嘉红了眼睛道,一点点也没说到我。炳炎道,说到没说到,你妈妈的心你莫非还不懂。你还在肚皮里的时候,她那段时间爱吃酸的,外婆大舅他们都说,酸儿辣女,肯定是儿子了,我偏偏猜女儿。你妈妈说,女儿像爹,如果是女儿,要生得好看才好。我说做啥,嫌我不好看了。嘉嘉,其实我那时候,相貌还可以的,就是个子矮了点。你妈妈说,她向天许了愿,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儿,第一希望生得漂亮,第二希望生得健康,为了这两个愿望,她说,她愿意用自己十年的寿命去换。嘉嘉道,爸,你不要哭,爸,爸,爸。

嘉嘉。大胖妞。张曼玉。炳炎的眼前浮现出几张不同的脸,最后又交叠在一起,变成面前这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又熟悉又陌生。

家有什么好,家里最没自由,我就是不想在这个家待着。

有没有对象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操心。

爸爸,我自己有眼睛,有脑子,选对了人最好,选错了也是我的命,我自己负责,哪怕讨饭、坐牢,刀山火海下地狱,我也跟这个人一起去。

骤雨之夜,她从男人的家里冲出,几乎歇斯底里了,开车飞奔在江对岸的大街,那个时候,不知道她的脑海里是否掠过了这番话。车子箭一般直直地冲出路口,生命却从此彻底转往了另一个方向。

爸。炳炎抬起头,看见她正对他说话。爸,现在我只剩你一个了,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出去。炳炎道,我都好,倒是家里其他人最近不好,流年不利。嘉嘉道,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炳炎道,你二舅明天要做手术了。嘉嘉诧异道,是大舅吧,你说大舅心脏不好。炳炎道,二舅,二舅查出胆管癌,二舅妈跟小玫阿姨天天哭。嘉嘉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却没有泪。炳炎道,嘉嘉,我有句话一直想说。嘉嘉道,你说。炳炎道,十多年了,外婆没了以后,家庭活动你再也不肯参加了。我晓得你怪他们,怪他们多管闲事,拆散你恋爱,又要拆散你爸爸妈妈,小玫阿姨来看你,你也不见,你不肯原谅他们。嘉嘉默然。炳炎道,其实大家一直都记挂你,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患难最见真情,妈妈最后这几年,小姨父他们没少出力,我都放下了,你为啥不好重新来过。嘉嘉眼睛直勾勾地出神。炳炎道,听爸爸一句,出来以后跟大家见见面,一起吃个饭,这么多年,以前的不愉快也都过去了,人家说血浓于水,这个世界上,只有亲情是断不掉的,你总不可能把血换掉吧。嘉嘉半天道,以后事以后再说。炳炎长叹一声,又道,你好不好。嘉嘉道,能有什么好,又不是来疗养。炳炎默然。嘉嘉想了想又道,主要是身体,一个月感冒了两次,上个礼拜一颗牙掉了,这个地方,看到没,大概是营养不够。冬天最难熬,洗澡都是冷水,就容易感冒,一发烧就关病房,隔壁床是肺病,会传染的,我关了一次,吓死了,后来感冒也不敢说。还好现在天热了,平时就是劳动学习,每天睡在五楼,干活在另一栋的五楼,中间一条走道,等于空中小姐了。

炳炎这一生中只有过两个女人,一个叫姜颂云,一个叫吴嘉玉。他原本只想要一家人快快乐乐一辈子,偏却事与愿违。十多年前嘉嘉接他的情形还在眼前,此刻他又坐在这里和她隔着铁窗相望,这到底该叫血脉相连,还是造化弄人。为了一个情字,两代三个人各自付出了代价,但假使再来一次,只怕谁也不会改变初衷。

离半小时通话结束还剩一些时间,他们提前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嘉嘉小声道,要么你早点回去。炳炎道,干吗,时间还有,急啥呢,再等一等。两个人对面对坐着,凝视着对方,又像是在望着玻璃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最后半分钟,炳炎瞟着电子计时器,感觉到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忽听嘉嘉道,爸,你等会儿出去,给我外面小卖部买一双凉鞋,一条短裤,叫他们登记好送进来,我夏天好穿。

喇叭里的女人说话不带感情,中文一遍,英文一遍,回声充塞到四面八方。人群之中,婷婷手机翻到记事簿,一样一样核对。澳洲椰子水、紫色隔离霜、气垫粉饼、魅惑润唇膏、活化胶原透白面膜,七七八八全都买齐,大小袋子并一并,手里剩了三只,方才提了走出来。外面过道上,阿斌横着手机闷头打游戏,婷婷也不叫他,自己径直就走,阿斌余光瞥见,却又放不下游戏,两头犯难,无奈暗暗骂一句粗话,跑上去帮婷婷提袋子。

三个钟头后,人已经在杭州。叫了快车直接到医院,正好敏儿陪着,一家人相见,并没什么热烈的表示。敏儿眼睛倒亮了一亮,嘴里只淡淡道,来了啊。婷婷道,嗯。身后阿斌大包小包丢在地上,走到前面,叫了爸妈。敏儿看他比上次又胖了一大圈,婷婷倒是略瘦,穿一条金色皮短裙,刘海斜着,恰恰好遮住一只眼睛。于是腾出位子给他们坐,又对阿斌道,我微信里跟婷婷说,让她叫你不要来了,你要看店,脱不开身。天鸣也道,是说,不要来了。阿斌道,没事的,看店有我爸和我弟,俊航也有我妈在带。大家寒暄一番,阿斌象征性问一问天鸣的病情,叫他不要担心,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上手术台。沉默一阵,天鸣道,你们这回出远门,俊航知道吧,吵不吵。婷婷道,吵,怎么会不吵,不肯放我走,我一走到大门边上,他就哇哇哇哭,一从门边上走开,他立马不哭了,跟个小妖怪一样。后来我让他奶奶把《小猪佩奇》拿出来放,他听得开心了,才肯让我们走。敏儿笑道,他是算会哭的,去年我在海南那一个月,天天被他吵得睡不好,神经都要衰弱了。这么会哭的小孩,我总共就碰到过两个,一个他,一个姜远。你哥哥小时候每天半夜不睡觉,就是哭,声音响得,对面楼的人问来问去,哪家的,哪家的,最后都来提意见了,属于湖光的毛毛头里面最有名的。婷婷道,你们都说俊航像我爸,我就觉得他跟哥哥像,特别是眼睛,一笑起来的样子,还有嘴巴。敏儿道,上次叫你买鱼肝油,有没给他吃。阿斌抢道,吃了。婷婷道,一岁生日那天就开始生吞,现在完全不怕鱼腥味了,长牙早的好处。敏儿道,鱼肝油要坚持吃,哥哥就是小时候每天吃,所以才聪明。婷婷道,嗯。

有小护士进来,提醒家属准备术后用品。敏儿想起要买夜壶,拉婷婷一起去。阿斌抢着要去,敏儿道,超市你不认识,你在这里陪爸爸。母女两个坐了电梯到楼下,往另一幢楼去。下午大太阳,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敏儿拿手遮住额头,碎步前行,婷婷机灵,绕了一大圈,往路对面树荫底下走。买了回来路上,敏儿道,你看爸爸怎么样。婷婷道,看又看不出什么,我看跟以前一样,就是精神差了点。敏儿道,他也可怜,医院里关了快一个礼拜,每天没事做,心情更加差,唉声叹气。昨天还问我,俊航来不来,俊航来不来,我说来做啥,我照顾小的还是照顾老的,他听了不响,心里肯定很想见外孙。婷婷道,等他好一点,我再带俊航过来,或者你们冬天再来海南住几个月,想住县里也好,想住三亚也可以,我让别人安排一下。敏儿道,听说东北人最喜欢三亚,这两年一到冬天,三亚全是东北的大伯大妈,当地买了房,专门去过冬的,叫候鸟一族。婷婷道,他们本地人不喜欢大陆人,尤其不喜欢东北人,嫌东北话难听,但又得赚他们的钱。敏儿道,东北话我是觉得蛮亲切的,不管谁说,哪怕小品里说,我都是想到爷爷奶奶。奇不奇怪,说话的人是谁不重要,反而是发音、声调,这些更重要。婷婷道,今天候机,后面一个大妈团吵起来了,两个人吵,其他人劝,都是杭州话,一个骂,你个疯婆儿,另一个骂,你个傻婆儿。我一听,先是觉得好好笑,再一下,突然有点想哭,太亲切了。敏儿叹道,我有时光一个人想东想西,心事担死,想想你离家那么远,语言又不通,东西又吃不惯,受气了也没人说,越想越烦。俊航再大一点,你还是带他回来上幼儿班吧,对他也好,大城市,教育总比那边正规。婷婷道,看情况,以后再说。敏儿道,我主要担心你。婷婷道,我在那边还可以,你不要瞎想,上次吵架早就过去了。敏儿停下脚步,小声道,要我说,一个男人家眼高手低,还要老婆来养,这是最最要不得的。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平时开销又大,他们家店关了,他又不去找工作,靠你上班那点死工资,哪里够养一份人家。婷婷道,我有我的办法。这话不说尚可,说了敏儿更放心不下,追问半天,婷婷才道,我开了个网店,卖衣服的,已经快一年了。找网红当模特,拍照,设计页面什么的,都是朋友义务帮忙,出门靠朋友嘛,他们都不收我钱。生意么也还好,反正工作又不忙,上班也可以打理。进货就归阿斌和他家人了,他一开始扭扭捏捏,我说你不想做也可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敏儿道,这么大的事,从来没听你说过。婷婷正要说话,身后有人疾呼,让一把让一把。转头看时,矮个子老护工拖着推车,三四个家属护在两旁,急匆匆向前小跑,婷婷连忙让开,敏儿愣着,被女儿一把拉到边上。人群过了,婷婷才道,怕你们担心呗,累是累,回到家又要陪俊航,又要招呼买家,不过我既然没别的本事,挣不到大钱,辛苦点挣点小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敏儿听了无话,半晌道,网店这种东西,牢不牢靠的呢。婷婷道,我只知道钱是最牢靠的,不管怎样挣,只要不犯法,钱是越多越好。你看我今天大包小包,那么多化妆品,没一样是给自己买的,全是帮人代购,海南的机场里有面向国内航班的免税店,全国唯一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这就是人在海南的天然优势,赚个差价,回来一趟顺便就挣了四位数。所以你有心挣钱,到处都是挣钱的机会。敏儿听了女儿这番长篇大论,心下似懂非懂,又勾起别的心事,点点头而已。婷婷看她这样,又道,妈妈,我这两年存了点钱,不多,平时不去动它,就是留着应付大事的。爸爸要治病,你们不要怕花钱,我有,用完了可以再赚,再不行去借。我在那边有几个富二代朋友,关系还可以,人家说救急不救穷,真到了要紧关头,我开口借,我想他们总归会借的。敏儿道,那不好的,跟外人借钱算什么,实在不行,宁可我去跟小姑姑他们借。婷婷道,妈妈,我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要面子,哪里开得了口。我那些有钱的朋友,说白了,几万块又不是很在乎的。敏儿道,不是在不在乎,家里人跟外人,到底不一样的。婷婷道,你这种是老观念,像你们这样,一生下来就在杭州,一辈子都在一个地方待着,眼睛里当然都是亲戚。我是出去了才知道,大部分人都不在老家生活,跟家里人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亲情有什么用,还不如经常一起玩的朋友更牢靠。我还算好,从小在奶奶家长大,还有点家族观念,很多现在的小年轻,九〇后,什么姑姑、舅舅,等于陌生人,过年见了面没话好说,真叫个尴尬,只好低头刷手机。你不信,不信你看俊航以后长大。敏儿仍欲争辩,婷婷道,你们自己管牢,钱的事我会搞定,我的生活你就不要瞎担心了,远水又救不了近火,帮又帮不到,说不定还给我添乱。

晚上婷婷和姜远约了店里吃饭,原想好好叙旧,却因阿斌多喝了两杯,兴奋不已,大讲海南当地民俗,一口一句我们那边,兄妹二人但相视笑笑而已。饭后婷婷夫妻走到观巷,给颂云遗像上了香。再到医院,婷婷要留下陪夜,敏儿不肯,推让一番,拗不过女儿,只得和阿斌坐地铁回郊区。夜里婷婷靠着狭窄的躺椅,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又兼邻床大呼小叫,这一晚注定苦不成眠,只有刷手机消磨时间。屏幕的微光点亮,已过零时,怕是自己最难忘的生日。侧着头看去,天鸣睡着的样子如此陌生。白色的枯草四面八方扎出来,因为躺着,脸看起来肿了一圈,眉眼之间似乎也有哪里不对。想起小时候,她、姜远、老虎,三个人一起和天鸣作对,他们叫他臭猴子,她便跟着叫。天鸣也不生气,嬉皮笑脸,管老虎叫纸老虎,管姜远叫小瘪三,仗着手长,一下一下撩他们头顶。姜远怒气冲冲,跳过去戳他眉毛中间的那颗大黑痣,回头大笑着说,戳到小眼睛了,戳到小眼睛了。

婷婷浑身一震。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小眼睛从天鸣的脸上消失了。可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天鸣躺着,推车推进手术室。众人在外面,敏儿陪着进去,捏捏他手,凑到耳边说了一番话,又退出来。大门关闭。

姜远看看时间,七点出头。有护士说,派一个家属,去走廊到底的小房间等着,医生随时会小窗找家属谈话。那房间只有四五个平方,窗口下面孤零零一张方凳。众人都叫敏儿坐,敏儿失魂落魄,不推让就坐下了,其余人在门口站着。

接下来就是等。世间事没有比等待更漫长的,没有比漫长更焦心的。小玫路上买了十多只馒头,肉的、细沙的都有,家里还带来五瓶汇源,全都装在一只背心袋里,叫没吃过早饭的人各自拿去。婷婷边嚼边道,昨天晚上医生谈话,说长的位置不好,被一个什么组织包住了,所以虽然不大疼,但不代表不严重,手术的难度还蛮大的。众人无言以对。阿斌一心要表现,便道,我们那边的医生说,爸爸这种病不要紧的,很多人不动手术,活到七老八十的都有。敏儿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阿斌道,反正不管什么病,只要不是肺癌就好,我们村子里以前有个男的,比我大几岁,三十出头生了肺癌,不到半年就死了,肺癌最厉害了。

众人都不答。小玫朝炳炎使个眼色,炳炎接了翎子,双手一插裤袋,自言自语道,有得好等了,起码到中饭边,我到楼下抽支香烟。往阿斌身边走过,问他抽不抽,手里已经拿出一支递过去。阿斌接过,便跟炳炎走了。小玫松一口气,知道婷婷昨晚睡不好,叫她回楼上病房,到天鸣的床位上睡一觉。婷婷推脱几下,也就从命。

周围人来人往,家属、医生、护士、护工、保洁,谈话声、呼喊声、脚步声、电梯叮咚声、金属敲打声,使人烦闷。众人都不愿谈手术,只怕触了敏儿的心事,最后还是敏儿先开口道,小赵还在北京啊。小玫叹道,本来前两天就回来,结果呆巧不巧,韵韵前天下班滑了一跤,当时没事情,后半夜肚皮痛起来,昨天小赵陪她做全面检查去了。我说真是祸不单行,一份人家,要么没事情,要么都是事情。还好查出来一切正常,我也松了口气,否则的话……说到此处,拼命摇头。敏儿道,没事就好,韵韵怀孕是大喜的事情,我说给天鸣听,他开心死了,眼睛煞亮,他说听了毛病都要好起来了,这个消息比药还要有效果。小玫笑笑,雪颖也笑道,天鸣真是跟伢儿一样,你们看他的神态,六十岁的人,还是极其单纯的。人家说天成天鸣两兄弟像,但是天成眼神里就没有这种单纯的东西。小玫道,我们阿哥好不好。雪颖道,天天电脑上查手术的资料,昨天一夜没睏,早上说要来,等我叫好了车,他说雪颖,我没力气,去不动了。我怎么会不晓得呢,他心里有事体,我怎么会看不出呢。其实看看他们两个的脸色,倒反还是天鸣好很多。敏儿道,但我就觉得天鸣这一块特别黑,对,印堂,这几天特别明显,就这块地方,特别看得出。众人听了不答。

眼看到了中午,敏儿不免又焦躁起来。小玫接完长长一只电话,过来劝道,时间不是问题,小赵特别交待,做手术不是快就好,慢就不好,叫你安心。雪颖也道,宁愿时间长一点,做得仔细一点。说话之间,有男人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五十多岁,穿着保洁工作服,一手拖把,一手空水桶,立在小房间门口,气冲冲喝道,那是我的座儿,起来。敏儿被他一吼慌了神,小玫在旁凶道,怎么是你的。那保洁也不示弱,冷冷道,我天天在这里,不是我的还是你的不成。小玫道,护士叫我们在这等,医生要找家属谈话的。保洁不耐烦道,叫你等,没叫你坐,这是员工休息室。敏儿委屈道,别人在做手术,家属心里多少焦急,你这种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小玫道,同这种人有啥好说,我们不需要同情。保洁冷笑道,你们自己家里的事,自己是觉得比天还大,别人可不在乎。我天天在这,哪一家人不是哭天喊地,我见得多了。

小玫一肚子火,还要再争,背后雪颖扯住。四个人退到走廊上站着干等,时间以秒流过,凄凉感渐渐从脚底涌上来。小玫朝姜远道,你和你妈先去吃饭吧,大家一道耗着,没必要的。雪颖客气,推小玫和敏儿先去,二人木着脸孔,都说吃不下。雪颖便和姜远出了医院,拐到边上小巷里,挑了家看似清爽的面馆,自己要了片儿川,姜远要了牛肉拌川,又点了几份叫服务员打包。姜远吃得快,一碗立刻下肚,雪颖碗推给他道,这家片儿川好吃,有原先的味道,你尝尝看。姜远不要。雪颖道,那么汤吃一口。姜远道,汤有啥好吃。雪颖道,片儿川这种东西,用料规规矩矩,雪菜、冬笋、肉片,都不是啥金贵花头,但是人家懂吃的人,要吃就吃它的汤,两撮雪菜味道一吊,鲜得,眉毛都鲜掉了。姜远喝了一口。雪颖笑道,怎样。姜远道,太烫了。

母子两个都不愿气氛太沉重,徒增对方的烦恼,因此不约而同,避开天鸣的事,只聊一些无关的话。巷内有雪颖读过的中学,吃完顺便拐过去看一眼,大门还是老位置,样子完全变了。对面几幢居民楼中间,一棵大樟树伸出粗悍的枝干,绿叶伞幕般撑开一大片。雪颖得意笑道,小时光我上学,穿过庆春路笔直走,过了酱园,到这棵大树脚底下,转个弯就是学校了,所以对这棵树感情很深。后来偶然间看报纸,说起这棵树是清朝的,一百多年了,前两年有台风……话还未说完,忽然电话响起,雪颖听了,神色大变。

二人急匆匆赶回医院,出电梯,听到小玫的哀哭。走廊尽头,小房间门口阿斌站着,另一人雪颖略觉得眼熟,猛然想起是敏儿妹夫小沈,彼此目光交汇,微微点一点头,就是打招呼了。房间里面,小玫跌坐在方凳上,掩面痛哭,另一边敏儿站在角落里面壁,背包斜挎着,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到哭声,一只手举着,攥着餐巾纸,像在擦泪。雪颖过去拍拍她,她木木僵僵,理也不理。姜远低声问道,怎么了。婷婷道,医生谈过话了,说很不理想,三个切面都是阳性,肝脏肯定要继续切,切到阴性为止,胰腺要不要切,要我们家属现在决定一下。姜远道,又是胰腺。婷婷道,他说如果胰腺也切,相当于他们肝胆胰科最大的两个手术拼到一起做,风险会很高,好比一般人挑一百斤的担子走路,我爸要挑两百斤,能不能扛得起来,真不好说。

姜远听了,哀伤不已。进了小房间,只见小玫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雪颖,你说说看,我们阿哥这样,天鸣又这样,你说说看。她低声呜咽着,像伤透了心的小女孩,雪颖心生怜惜,轻抚着她肩道,我认为,只要这一刀动得好,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小玫,哭归哭,不要自乱阵脚,自己要有数,这份人家哪个都好倒下,就是你不可以,你一定要撑牢,听话,乖。小玫哭声渐悄,虚弱地喘了许久,对着姜远喃喃道,我想想我们家,最怕有事,最怕有事,结果事情到底来了,而且就落在我们最怕有事的人头上。爷爷、奶奶,多好的人,现在上哪还能找着这么好的人,偏偏都走得这么早。兄弟姐妹,一个一个,也都是这样。外面要是听说,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议论我们呢,人家肯定要想,这家人怎么回事,前世是不是作了什么孽。但是我们从来也没做过亏心事,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一家人。以前多好,你们小时候,忘没忘,还有印象吧,大家在一起,是不是,好不好,开心不开心。都是眼面前的事情,一眨眼的工夫,好像变了一个世界,什么都没剩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姜远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一九八八

国庆节第二天,荣兴坐火车来了杭州。荣兴是素兰大姐素文的长子,七八年素兰夫妻回过一趟东北,在荣兴、荣贵、小娟子家里各住了三五天,当时畅叙天伦,和乐无比,距此一别,倏尔十年了。听说荣兴借出差之便要来,君山去信,劝素文夫妇同行,却因老韩腿疾不便,万般推辞,终未能成行。这天天鸣和小赵去城站接上荣兴,兄弟见面,亲热寒暄一番,十一路车坐到武林门,下车步行到湖光新村。荣兴看看道路两边,楼顶都竖了欢度国庆1949—1988的红色立体字,红旗招展,和鞍山并无大不同。

里外早已收拾停当,客人一上门,众人热情相迎,带他往北屋去。绛红布沙发上,君山坐了中间,荣兴坐在右首,小玫便坐了左首,旁边素兰、天鸣、小赵,各自坐了人造革折叠椅,敏儿客气不肯坐,上厨房弄菜去了。荣兴环视众人,小玫穿天蓝色绸衫,略抹了口红,头发在脑后结个活泼的小髻,戴一根珍珠项链,其他人都是浅色衬衫,干干净净,素兰更套了件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屋子正中一只纺锤形木头茶几,摆了苹果、茶杯、青花瓷烟灰缸,还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老虎手欠,上前欲一把捏住,吓得小玫花容失色,慌忙夺下,挪到旁边冰箱上去了。老虎倒也不怕,仍旧嬉皮笑脸,张大眼睛做怪相。荣兴看他不过茶几一般高,神态已圆熟如大人,大眼睛,高脑门子,两个招风耳最好玩,嘴巴微微撅着,穿一件藏青色白条翻领海军服,样子极为可爱,对小玫夸他长得漂亮。小玫笑道,老虎,来敬礼,快敬个礼。老虎立刻站定,歪了脑袋,右手弯弯地举到头顶上,轻轻搭了一下。众人都笑,君山乐道,再表演个迪斯科。老虎也争气,屁股立时扭了几下,逗得荣兴满脸褶子都挤出来了。小玫得意不已,削了个苹果,牙签插了一块,拿在手中晃道,老虎,老虎,来,这个拿去给舅舅。老虎接过苹果,想了一想,踉踉跄跄走到天鸣跟前。天鸣忙道,不是给我,给那个舅舅。老虎又转向荣兴,荣兴高兴接了,夸道,呀,这孩子行,是个小天才。小赵笑道,天才绝对不敢当,大哥,我跟你说,天成的儿子今天不在,那小子才叫天才,现在还在读幼儿园大班,二十四点我已经算不过他了。天鸣道,我哥带他参加智力竞赛去了,下午过来。荣兴道,三姨、三姨父有福,子孙满堂,赶明儿一家都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