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梦 张哲 第1页,共2页

二〇一六

接了姜远再接雪颖,小玫到医院时,望见一群人中间,天鸣夫妇坐着等叫号。看天鸣神色同于往日,依旧不大响,敏儿双眼微肿,表情也僵,说话时尽力做出自然的样子。小玫道,天鸣好不好。天鸣点头。敏儿道,小赵出差了吧。小玫道,昨天下午去的,他现在推一项技术,北京的医院很感兴趣,约了几个医院的领导开会。敏儿道,嗯,又道,天成在家吧。雪颖点头道,晚上睏不好,胸闷,坐起来才好一点,睏倒坐起,睏倒坐起,一夜下来,我也休息不好。敏儿叹道,一份人家,真是不好有一个病人。目光移到姜远,又道,姜远平时这么早还在睏觉吧。姜远道,差不多也醒了。大家因为不好对天鸣说破,又不能相对无言,只能彼此说这些空泛的话。小玫的脾气憋不住,问道,天鸣自己感觉怎样呢。天鸣道,都好,就是昨天这旮旯不舒服,胀鼓鼓的感觉。指指胸腹交接的地方,小玫心里一沉。

电子屏叫到号,众人慌忙站起,护士道,一个家属进去,一个。姜远见小玫递来眼色,便对敏儿道,我陪二叔。叔侄进去,里面一张床、一台机器,两个医生都戴口罩,姜远知道,年长者必是杨主任了,小赵出差前托人打过招呼,请他务必看仔细。小医生道,姜天鸣。天鸣应声。小医生道,躺上去。天鸣躺上。小医生道,脚放平好了。天鸣放平。小医生道,衣服掀起来。天鸣掀起。姜远别过头去。小医生往天鸣肚子上涂了耦合剂,杨主任便拿探头来回划拉。

天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敏儿嘴角一扁,忍不住抽泣。雪颖看她头发花白,浑身发抖的样子却仍像初见时的小姑娘,不由心生怜悯,轻轻抱住她肩膀,只是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另一边小玫早递上纸巾,被敏儿两行眼泪沾湿了,在手里攥成团,挡住因为哭泣而猛喘的嘴巴。略略平复了一点,敏儿道,本来想想,等阿姐的事情过去,大家麻将搓起来,多少年了,重新热闹热闹,不是蛮好,我已经叫小沈帮忙去挑桌子了,结果半路杀出来这桩事体,我哭都只有偷偷哭,不敢给他看到。雪颖道,难是肯定难的。小玫也道,麻将桌不要再说了,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天鸣身体好,只要他好,以后有的是机会。敏儿道,你们也看到了,这么壮一个人,说他生了那种毛病,哪个会相信呢。小玫道,等结果吧,我始终存了一线希望,我不相信的,我不相信,不要自己先吓自己,万一不是那个呢,有没有可能,如果不是,那我真当要给老天爷磕头了。说着声音也抖起来。雪颖道,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怎样,我认为,一定要瞒牢他本人,天成也是这个意见。敏儿道,天成啥时光晓得了。雪颖道,迟早要告诉他,我就说了,但是不让他来,他自己在家里上网查资料。敏儿道,嗯。雪颖道,以天鸣的脾气,晓得是癌症的话,整个人都会垮掉的,只要不晓得,他还当小毛病,不往心里去。小玫顿足道,那是,那是。

门开了,众人的心一悬。姜远先出来,朝她们使个眼色,手里一张白色单子早已递出。敏儿接过扫一眼,已经看见左下方两个英文字母,小玫瞄见天鸣跟出来,一把夺过塞进包里。众人惶惶然。天鸣问,怎么样,不好是吧,是不是不好。小玫耸眉道,还好,胆管有点堵,问题不大。眼睛却不敢看他,瞥着斜对面电子屏,红色的人名一个一个,背后大概各有各的伤心事。

众人坐电梯下楼,小玫默默想,人为啥要生毛病呢,如果无病无痛,从生下来健康活到七八十岁,直接干干脆脆一死,痛苦会不会少很多。出了医院大门,天鸣夫妇坐地铁回家,小玫心乱如麻,对姜远道,小姑父不在家,我也不想回去,一个人对着空房子,气都透不出,要么我跟你回松木场去。姜远和雪颖换个眼色,雪颖便道,他要到我们那里。小玫愣道,那也好,我跟你们过去,本来想去湖光新村的,老房子,好久没去了。姜远道,下次吧,下次。

雪颖家里两室一厅,收拾得清清爽爽。日式方格玻璃木头移门,中式木纹橱柜,浅黄色印花墙纸,进门处一只展示柜,罗列各式工艺品,都是天成所爱。客厅一只白色真皮贵妃沙发,是小玫家换新沙发时所赠。东边原本是阳台,九七年装修,阳台改成姜远房间,后来姜远搬出,便成空屋,平时用来堆置杂物,倒是他睡过的一张榻榻米矮床,仍在原地摆着。小玫在餐桌旁坐下,骨头发冷,要了一杯热茶暖手。天成问医院情况,雪颖讲了一遍,又道,我看敏儿今天还不错。小玫道,对,对,比我想象当中坚强太多。雪颖道,从头到尾,她都抓着天鸣一只手臂,这种夫妻感情,是心底里流露出来的,演都演不出。小玫叹道,多少好呢,早一点这样多少好。姜远道,人都是这样,快要失去了才想起来珍惜。小玫道,你说得太对了姜远,太对了,人跟人之间,最后都要失去的,不是你失去我,就是我失去你。人都是要走的,哪怕你是明星,是领袖,呼风唤雨,再多人牵挂你,都一样,这是规律,无非早走晚走的区别。有时候想想,一辈子问心无愧,也就没什么好怕的,过好每一天,真有什么灾祸来了,就坚强去面对。姜远道,小姑姑。小玫道,你和老虎也三十多了,快不快,真是快,我们这一辈,老了,已经在拐弯了,以后我们一个一个,都会走,你们都会看见的,只是我们家,我们家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早,奶奶爷爷要是知道……说到此处,不由得失声痛哭,天成雪颖都来劝。姜远道,小姑姑,先不要灰心,二叔这个病,也不是没得治。小玫哭了一阵,收住泪又道,这些事情按理不应该告诉你,老虎问起来,我也只说两句大概,我都觉得太沉重,不应该让你们年轻人来承担。姜远此时愁肠百转,嘴上只淡淡道,不要这样说。

家里没准备,雪颖提议去马路对面店里吃中饭。这间饭店,装修故意做旧,桌子椅子都像旧木头一般。卤鸭儿、千张包、鞋底饼、炒油渣,多少年没吃到了,雪颖往嘴巴里一放,好像自己仍是姑娘儿,吃完要和彩珍慧娟赶去下城会场,看五分钱一场的电影。天成道,味道赞。小玫道,另外不说,鞋底饼快五十年没见了,还是以前住老院子时候吃的,弄堂口有一对老夫妻,天天坐那卖,还有个老头,有时候来卖爆米花,哥你记不记得。天成道,你那有没有老院子的照片。小玫想了想道,恐怕是没有了,没有。天成道,我有时候在想,以前老院子有假山,有池塘,柱子瓦片,哪一样不考究,放到现在真是不好说,可惜了,一点都没留下来,照片也没有。那时候照相机是借的,都是出去玩才拍,西湖边啊,虎跑啊,拍个花,拍个山,谁会想到拍自己家门口,过了几十年回头一看,最有纪念意义的反倒是家里。大家感慨一阵。小玫道,我今天看你们家,跟刚装修好那时候一样,都没怎么变,一点不旧,雪颖平时收作得好。雪颖道,我们开同学会,人家不管有钞票没钞票,市区房子老早都卖了,搬到郊区,调了大房子。我们这栋宿舍,六层楼,十八户,现在只有两户老住户,其他要么卖掉了,要么租出去,楼上楼下都是外地人。隔壁六〇二利勤,有印象吧,有一次饭店里碰到,她老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在城西买了别墅,听说我还在河滨,下巴都要脱下来了。但是我想,老小区有老小区的好处,绿化好,生活便利,河滨凭啥就低人一等了,还不是自己住得开心顶重要。或者有人说,大家都升级了,你怎么还没做奶奶,我也都是笑笑,只当没听到。自家的事自家晓得,外人说三道四,让他们去说,日子都是自己在过,人家又代替不来的。小玫连连点头道,不要说你,连我都想通了,以前还会想,最好早点抱孙子,现在我都对老虎说,你们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真的,我都看破了。

姜远专心啃鸭腿,天成因在服药,不能吃绿叶蔬菜,低头只吃萝卜。小玫道,我最欢喜你们小区楼下的夜市,当年分到房子,哥你还记得吧,小赵过来帮你,爬到梯子上钉电线。那时候节约,没请工人,我看你自己蹲在水泥地板上,先刷了深红的漆,再拿黑漆在上面一道一道用尺刷的斜线。外面路还是泥道,四面都是田坂,附近的农民种茭白,种菜的也有,还有田鸡跳到你们楼底下去呢,我印象最深。现在是好,河滨变成市中心了,不要太热闹。就是一点,六楼没电梯,年纪大了不方便,原先又想不到,只知道越高越好。天成点头道,雪颖的膝盖,自从去年去了趟越南,回来就经常疼。雪颖嗔道,你自己呢,现在爬到三楼,气已经接不上了。姜远忽然道,其实你们还不如把房子换了,买到郊区景色好空气好的地方,大家同一个小区,包括大姑父,平时互相有个照应,打麻将、吃饭、谈天,都是随叫随到,生活也方便了,上下楼都是电梯,进门刷指纹,打开龙头直饮水,多少好。大家都称是,姜远道,妈,你是不是住时间长了,对河滨有感情了,不舍得搬。雪颖道,那倒不是,主要老小区还算方便,我最欢喜楼下两排大樟树,看一眼心里都舒服。姜远道,现在新小区,环境只会更好。雪颖道,嗯。小玫道,我们那时候,出了武林门就是乡下,过了松木场都是田坂,古荡跟西伯利亚一样远,现在呢,不过几十年,杭州大了一百倍不止,赵一耀也经常对我说,老观念改一改。雪颖笑道,我没意见。小玫道,等天鸣治病告一段落,索性就落实这件事,一部车子开了去,大家集体看房。姜远道,你们住得近了,我也放心。小玫道,姜远也一起搬来,反正你一个人,湖光又是学区房,又要造地铁,老是老了点,卖了肯定也不便宜。姜远默然不答。天成举杯,皱眉抿了一口芒果汁,背后一只西洋雕花的大缸,水面上三四朵莲花,几乎以假乱真。

宝贝睡三天,这是我喝过最烈的酒,里面混合了伏特加、朗姆、琴酒、威士忌、龙舌兰,等等,大概一共十种吧。第一口是挺甜的,但是后劲超足,我跟你说,千万不要小看,喝完屁股一离开椅子就人事不省了。我是没在怕,但是身边有些女生朋友跟不熟的男生出去,我都会叮嘱她们小心,现在外面这些酒,你真的不要小看。小马道,那你真的睡了三天吗。李娜大笑道,我都忘了到底睡了几天。小马也跟着笑。

九溪十八涧本是僻静的胜迹,这日春光融融,天又放了晴,落下暖阳满身,谁舍得辜负难得的好时节,因此游人并不见少,三五成群,沿路见到溪滩清澈的水色,免不了呼朋引伴,打破山间的幽静。姜远平日脚步极健,为了跟艾娃单独聊天,有意放慢速度,让李娜和小马遥遥走在前面。艾娃道,你快看他们,不知道笑什么鬼。

姜远觑着艾娃,有时仍是初初相识的神情,更多时候,竟流露出成熟女人的韵味。她未施粉黛,走得热了,脱下桃红色冲锋衣系在腰间,亮出白色运动背心,下半身黑色长裤,金闪闪球鞋,干净利落。姜远道,亲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艾娃道,说啊。姜远道,你,胖,了。艾娃道,讨厌。姜远道,真的,腰粗了不少。艾娃道,会不会说话,真烦人。姜远道,我们有几年没见了。艾娃道,三年吧。姜远道,不止,快五年没见,认识有七年了。艾娃惊道,真的假的,怎么这么快。

姜远想起离开北京前一礼拜,每天找不同的朋友吃告别餐。天大地大,他们如同白色的轻絮,这几年在北京相识、相聚,以为可以落地生根,忽然一阵乱头风,又将他们吹散,各自飞到天涯海角去。最后一晚,姜远约了艾娃看电影,开场半小时,她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啊亲哥,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姜远道,嘘。那天演的是武侠片,导演不算知名,艾娃睡着了,靠在姜远肩头。浓艳的脂粉味香水,温柔中带着坚强,让人想起古代的宫廷。灯光亮起,他拍拍她道,结束了。她睁眼抬头道,啊,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他笑笑。她又道,好丢脸啊,和亲哥最后一次看电影竟然睡着了。

天远云淡,春光流水,暗涌起许多愁。姜远道,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看电影吗,在百老汇。艾娃道,当然了,我上个月还过去参加路演来着,现在那边热闹得很。姜远道,是吗,我记忆里很冷清很寂寥,像个孤岛,出门就是机场高速,荒无人烟。艾娃道,你说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世界变了,北京也不是你的北京了,我们的那些往事,早就烟消云散了。

走出百老汇,机场高速下面等出租车。隆冬的北方,目之所及,皆是冰冷坚硬,大而无当。艾娃道,我手好冷,能不能放你口袋里。姜远道,好。艾娃伸手进去的瞬间,姜远抽出双手道,靠,又不停,不停打什么空车灯呢。会不会咱们已经死了,是隐形人,他们看不到。艾娃道,亲哥,你走了,我在这儿就没有亲人了。姜远道,你朋友不是很多吗,那么些大红人。艾娃道,不一样,别人没咱们那么默契。姜远道,那你不走吗。艾娃道,不知道,其实有点想去英国读书吧,先要准备雅思。姜远道,嗯。艾娃道,你回了老家就不挪窝了吗。姜远道,嗯。艾娃道,后半辈子都在杭州了吗。姜远道,那谁说得准,人生无常。一辆空车驶来,姜远挥手,车子停在面前。艾娃张开双臂,二人紧紧拥抱。姜远道,我走了,喂,干吗,你不会哭了吧,你要是敢流眼泪我可不会劝你啊,一巴掌打回去。艾娃破涕为笑,松开手看着他道,亲哥,我们明明……为什么不结婚,你知道结婚多简单一件事吗,去登记一下子就好了,大不了那几块碎银子我也顺道出了,好不好嘛,你如果想通了,记得随时找我,咱们异地也可以的。姜远笑笑,目送车子离开,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一个。

路弯弯,阻且长。姜远道,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艾娃道,行了,我知道我胖,能不能别说了。姜远道,不是,你整个感觉变了。艾娃道,现在什么感觉。姜远道,事业女性、女强人,希拉里、武则天。艾娃笑道,你讨厌。姜远道,你自己肯定也知道。艾娃道,我是没办法,投资这行,整个圈子都散发着铜臭味,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于是就浮躁。姜远道,当初的新闻理想还有么,你跟我不一样,你可是科班出身的。艾娃道,以前高考填志愿,跟我爸吵得昏天黑地,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正面跟他杠着,最后他还是没办法,由着我填了新闻系。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也是不想改行的。不是我变了,而是世界变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留给我们,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懂我意思吧。姜远道,咸鱼如果有梦想,跟人有什么分别。艾娃笑道,有时候静下来想想,还是怀念和你去法盟看文艺电影的那些个周末。姜远道,文艺电影倒是次要的。艾娃道,亲哥是主要的。姜远道,赚钱是主要的。艾娃道,就知道你要讽刺我。姜远道,没有。艾娃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姜远道,艾总赚了大钱,什么时候资助我这个落魄秀才。艾娃道,滚蛋。姜远道,想不到我潦倒至此,连给你做御用文人的资格都没有,芳草地希拉里,心里已经装不下武林门唐三藏。艾娃道,天天写软文,你愿意啊。姜远不答。艾娃道,小时候跟我爸学古文,我特别喜欢骈文,觉得骈文很美,很华丽,但后来发现美则美矣,不够接地气。世界上有些东西有些人就是这样,美好,但是缺少实际用途。姜远道,你够了,别在我的伤口撒盐,别在我的窗口晨练。艾娃笑笑,彼此沉默一阵。看到前方二人,姜远又道,你俩相处开不开心。艾娃道,还行吧。姜远道,还行就是不太行。艾娃道,就是凡事都得我做决定,我是喜欢被照顾的人,没想到有一天谈个恋爱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姜远道,变女王了。艾娃笑笑。姜远道,你自己喜欢就好呗。艾娃道,我妈最后那几天,我知道已经回天乏术,就是没办法面对,幸好身边有个人陪着,陪我渡过难关。所以有人说单身好,自由,想干吗就干吗,他们那是没遇到大事,遇到大事,还是希望有个人陪着你的。姜远道,你爸呢,他还好吗。艾娃摇头道,追悼会上他心脏病发作,直接送医院抢救了,救过来以后,脾气就越来越坏,平时电话也不打了,过年七天,我们回西安看他,他一次都没有笑过,全程对我臭脸。我看他一个人在西安,又有心脏病,想接他去北京生活。你说我这个想法对吧,亲哥,我都买了房了,他过来有地方住,我也比较放心,就算不对,起码出发点是好的吧,是好心吧。谁知道他大发雷霆,冲我大吼说,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以后老了也不指望你养,我自己过自己的。亲哥,我真的好伤心,自己亲爹说出这种话,一点儿亲情都不讲,我别的都依他,唯一一点,坚决不要娃,顺不了他的心,可他光凭这个,一竿子把我打死,至于么。如果我妈知道我和他变成这样,一定……说到此处,艾娃停了一下,不再开口。姜远道,不要说这些了。又走了几步,艾娃道,都在说我,你呢。姜远道,我什么。艾娃道,你怎么样,你家里呢。姜远道,还行,我家人没你爸这么强势。艾娃道,那就好。姜远不答。艾娃道,那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姜远道,喘气儿呗。艾娃笑道,有没有个正经的。你不是自由职业么,多叫人羡慕。姜远道,自由是个好东西,可惜一旦跟职业结合就完了,别人听着以为多潇洒呢,不用上班,人生赢家。其实吧,我这叫不自由职业,在家还不是拼死拼活,就这么着还是有上顿没下顿,揾食不易。艾娃道,所以说,没有绝对的自由,现在越来越觉得这话有道理。姜远不答,走了几步忽道,回到杭州之后,时间当然还在向前走,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好像得了抑郁症,因为我在自己的城市里没办法跟人交流,我熟悉的那些同学也好,兄弟姐妹也好,现在都散落在天涯了。有的时候做梦,会见到某个认识的人,那些情节很丰富,很生动,醒来以后却怅然若失。我对这个城市感到陌生得不得了,记忆当中的那些东西都没有了,那些气味,那些声响,本来看得见的那些东西都消失掉了。艾娃默然。姜远道,给你讲个故事吧。艾娃道,好。姜远道,在古希腊,有一艘忒修斯之船,是可以在海上开几百年的大船。为了维持它的使用寿命,只要一有零部件出问题,就会及时被替换掉。木板烂了,换,帆破了,换,船桨坏了,换。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所有的零部件都被换过了,它依然在航行。可是有人问,这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好了讲完了。艾娃道,你是说,杭州就好比这艘船吧。姜远道,我说的是人。艾娃沉默半晌道,亲哥,你是聪明人,何必跟自己较劲,做人还是要向前看的。

中文最有趣。英文里前是前,后是后,中文反一反,讲向前看,其实是看以后,向后看,其实是看以前,仿佛火车上坐到一只反向座,或者逆水行舟。姜远向前望去,李娜早在前面溪滩处等着他们,旁边小马欢天喜地,拼命挥手。待走近了,姜远问道,这是第几涧了。小马脱口道,差不多八九吧。说罢脱下运动鞋提在手上,脚尖先试一下水,大笑叫了一声好冷,锳水而过。姜远领着艾娃李娜踏上石块,小心翼翼过涧。那些石块大大小小,或平或凸,被一涧春水拍着,晃动青天的碎影,四面八方像有千军万马,却只壮声威,不见攻势。中途有几下李娜差点失去平衡,艾娃在后面托她一把,终于艰难稳住。到了对岸,姜远道,那边有洗手间,我去一下。匆匆便走,路上翻出艾娃朋友圈,滑到去年六月,只见黑色大理石墓碑上,整整齐齐刻了两行字:

如果住在彼此心里

死亡就不会是分离

颂云,你说我怎么办。老人背对门口垂头而立,四面白墙,面前一只黑色方漆盒,是数百只中的一只。房间并不空旷,却似回荡着炳炎的哀告。

颂云殁后,骨灰暂厝在殡仪馆。小玫的意思,早点落土为安,考虑到炳炎拮据,不如生态安葬,又有补贴拿,又为地球做贡献。炳炎不肯,犟头犟脑道,我答应过颂云的,要把她撒进西湖里,生病那几年她反复说过,就这么一个心愿。小玫心知不圆,便说安葬是大事,不如先搁置下来,寄存一段时间,等嘉嘉一起做决定。

自此炳炎每逢休息天,便骑车去殡仪馆探视颂云,对她尽诉衷情。有时心情快活,能说一两句玩笑话。颂云你看,我现在,对你是早请示晚汇报。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咯咯笑了一阵,惹得看门人侧目。有时则是涕泪涟涟,想起颂云最后十年在病榻上度过,一生那样爱美,那样不肯输人,眼看渐渐不能自理,索性外客一概不见,连战友来探都拒之门外。炳炎尽心服侍,人前没有半句怨言,心里总有艰难的时分。那次做了水蒸蛋喂她,他秉性粗心,忘记试温度,烫得她一口吐在棉被上,大咳了半天道,滚,笨蛋,滚,都给我滚。满眼都是恨,声音却是含糊的。炳炎赔笑道,我滚了,你怎么办,我有一千个不好,你也念一念我的好。颂云使劲挤出字道,你恨不得我早死,你好解脱。炳炎道,说啥,不要瞎说。颂云冷冷道,你怎么想,我还不晓得,你是啥人,我还不晓得。炳炎愕然。想起这些事,又看看眼前小小漆盒,那样熟悉的皮肤,那样活生生一个人,竟然就关在里面,黑天黑地,永生永世,真是不能想,一想就哭,一直哭出殡仪馆大门外,一路骑车回家,上楼给雪颖打电话哭道,雪颖你说,死了的人还晓不晓得,我们这些活人天天在记挂她。她一去,她是解脱了,我大概除非到黄泉下面再相见那天,才会得解脱。

唯独这一日,炳炎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四面白墙,他背对门口,垂头而立。他不过把近来的遭遇说给颂云听。颂云,你说我怎么办。颂云静默无言。

次日,照常去学校。厨房已经进不去,索性直接到教学楼底下,宣传栏上贴了一张,又去二楼,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一回头,保安小陈从男厕出来,炳炎故作镇定,和他寒暄。小陈道,吴师傅还没走。炳炎道,来拿东西。小陈客气道,吴师傅到我那边坐坐。炳炎推脱不过,便跟他走了。

两支烟点起来,才烧到一大半,孔校长带了两个老师冲进来,手上抓着一张撕下的纸,见到炳炎,愣了一愣,随即冷笑道,你倒好,主动投案。炳炎灭了烟,起身道,我写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事实,你自家心里有鬼。孔校长道,还贴大字报……身后一个年轻老师道,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果然。炳炎怒道,你放啥屁。孔校长只当没听见,转头对小陈道,这个人昨天已经被学校辞退了,以后不许放进来。小陈不敢吭气。炳炎额上青筋全数爆出,朝孔校长拍桌道,我老吴在这里十一年,原先徐校长碰着我,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吴师傅,你算啥东西,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说我是已退休人员,不得聘用。如果事先同我说清爽,好商好量也就算了,你倒好,厨房直接调了锁,防我进去,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孔校长用鼻子喷气道,会不会说普通话,啊,叽里呱啦,说的什么鸟语,有没有点素质。炳炎怒道,你不晓得,杭州人头硬,人家叫杭铁头。我现在举报你们私办食堂,没有证照,我现在揭发,你作为校长,你是不是负有责任,你。孔校长道,上纲上线,哪有食堂,不过几个老师自愿,凑钱搭伙请职工做饭而已。不是我说,你是什么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档案里都有,充什么英雄,非要我当着那么多人说出来,谁脸上好看呢,啊,光荣是吧。炳炎愕然。孔校长对小陈道,这个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赶紧请走,等下来找我。说完转身,带两个老师离开。

保安室又静下来。小陈上前道,吴师傅。炳炎额上冒汗,大口喘息道,小陈,我体谅你,我自己走,但是这件事不算完。小陈道,吴师傅,算了,您听我一句,息事宁人吧,您那么大岁数了,跟他们斗,弄得鱼死网破,不值当的。炳炎指着门口,切齿道,我的岁数,可以做她老爸了,她还这么不尊重我,人争一口气,我别的没啥,就是气不过被她看不起。小陈道,您不是有个女儿在国外做生意吗,您想想,吴师母刚过世,女儿知道您一个人跟学校这么闹,她得多担心。就说我吧,一年也就过年回一趟老家,家里人要是有点什么大小事儿的,我人在杭州,使不上力气,千里之外,得多着急呢。我意思是,您不为自己想,也为女儿多想想,不做就不做了呗,回家安享天年,打打牌钓钓鱼,不好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女儿在外头操心。

年轻的时候,小赵眉如剑,目如星,皮肤雪白,吹个飞机头。小玫笑他,头发翘翘起,混充高尔基。外面人说他英俊,问他是不是混血儿。八七年春节联欢晚会之后,一夜之间,药房同事都叫他费翔。

那时小赵干活勤快,运输、仓储、采购、会计、配方、炮制、制剂,啥都做过。事情好像永远做不完,夏天赤着膊跑上跑下,手脚不停,师父讲,好一只药猢狲。师父何应贤,老底子延龄堂的,退休之后去了医院药房当技术人员,那时已经上了年纪,身体却健旺,冬天一片别直参,永远含在嘴巴里。两百斤的货,小赵跟何师父两个搬,小赵道,师父你歇歇,我们小伙子上。何师父不肯。何师父常常讲,耀耀你记牢,做事情要凭良心,我们中药这碗饭,是良心饭。何师父有一个独养孙女儿,见小赵人物风流,暗生出许多情愫,常往药房跑。后来何师父讲,虹虹,小赵是已婚人士,人家都当父亲了。虹虹大哭一场,不再出现在药房。何师父活到八十七岁,无疾而终。

想起来真是旧事如天远。报告厅里,小赵站在台上,对着下面专家侃侃而谈,背后幻灯片写着大字,易感基因检测,预防医学革命性的新开端。小赵道,万事万物都有个发展过程,现在咱们中国人这方面意识还比较弱,好比二十年前,互联网兴起之初,大家不上网也没关系,可是现在,谁三天不上网试试看。台下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有人无动于衷,低着头按手机。小赵又道,这个发展过程是长是短,取决于两点,第一,科普宣传,第二,就是成本。一个健康的人,他不会觉得测基因是刚需,让他花几千块,几万块去测,他要考虑,哎哟,我钱包里明天买菜的钱还够不够。台下一阵大笑。小赵得意,又道,但如果只要两三百呢,出于好奇你也愿意试试看,对吧,何况它满足的不只是好奇心。我希望,随着技术的发展,和我们的专家学者,有识之士,一块儿来做科普宣传,努力让检测成本这一块,在未来的五年、十年内,有一个明显的降低,那就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晚上,三个人在家里叫了外卖,四菜一汤。老虎有瓶洋酒,也拿出来开了喝掉。酒足饭饱,老虎不让韵韵收桌子,韵韵坐到沙发上,笑吟吟陪小赵聊天。小赵笑道,看还看不大出来。韵韵道,还早呢。小赵道,韵韵希望是儿子是女儿。韵韵道,振华喜欢儿子,我希望第一胎是女儿,因为女儿懂事,可以帮我们管管下面的弟弟妹妹。不过其实都好,只要平平安安,以前听单位同事说,怀孕头三个月不要告诉别人,否则胎儿元神太弱,容易空欢喜一场,我其实现在还有点慌,蛮后悔的,是不是说太早了。小赵大笑道,这种都是迷信,我从来不相信的,咱们要以科学为基准。韵韵道,嗯。小赵道,不要太担心,照常工作生活,等到七八个月的时候,这边单位里请个假,我们接你回杭州去生,杭州医院我熟人多,方便一点,否则你在北京,到时候床位都等不到,只能睡过道。韵韵道,嗯,又问,妈还好吧。小赵道,本来这次我劝她一起来,但老虎二舅要准备开刀了,她这个人劳心,一定要陪着。韵韵道,应该的,应该的,妈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不能太累了。小赵点头道,姜家几兄妹,好像身体都不是太好。你说有没有遗传的因素在呢,可能也有,但是后天的生活方式同样重要,饮食习惯,生活作息。我以前刚上门,印象最深就是老虎他外公,这么大的饺子,猪肉青菜馅的,他一顿能吃六十个。我吓了一跳,我说叔叔,那个时候还叫叔叔,我说叔叔,阿姨包的饺子这么好吃,吃这么多啊。我讲得很委婉,那个时候还没结婚,有些话出于一种礼貌,不好说得太直接。他外公一边吃一边笑,他说好吃,好吃,锅里还有,小赵,别客气,管饱。我印象是非常深刻,我想东北人果然跟我们南方人不一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果然豪爽,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这样吃东西,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韵韵道,嗯。小赵道,一眨眼睛,我们也到了当时他外公的年纪,健康要放到第一位了。等他二舅开好刀,稳定了,我叫他妈过来,在你们这里住一段时间。一来照顾你,省得你买菜烧饭,天天吃外卖呢,也不是回事情,对吧。二来给她也换换环境,放松放松心情,最近家里事情多,一件一件扑面而来,再坚强的人也扛不牢的。韵韵摆手道,我倒是没关系,主要担心妈妈。

老虎在厨房里,望着路对面的行人发了一会儿呆,走回客厅。小赵道,老虎。老虎道,嗯。小赵道,我正好跟韵韵在说,等到满十二周了,我去安排一下,带她去做个基因测序,几种主要的遗传病,像什么唐氏,都可以筛查。以前不知道,接触了才发现,原来基因测一测,可以解决那么多问题,包括你二舅的病,如果确诊了,也可以用这个办法来找到对他最有效的药。老虎道,嗯。小赵道,我在想,等小朋友生出来之后,再带他去做一个天赋基因测试,知己才能知彼,最难的就是知道自己,哪方面有天赋,我们就重点培养,哪方面弱一些就回避,扬长避短嘛,我作为爷爷,刚好有这方面资源,可以帮助他一步到位,赢在起跑线上。老虎朝韵韵递个眼色,韵韵会意,对小赵道,对了爸爸,我记得振华小时候特别皮,小学跟他同桌三年,没少被他欺负,怎么现在再看他,性格完全不像了,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我的童年记忆有问题。小赵笑道,他外婆以前老说,我算开了眼了,一百个小孩儿里头,再找不出一个这么皮的。好像九几年吧,俄罗斯大马戏团来杭州剧院,人家给了我两张第一排的赠票,我想蛮好,带了儿子去看。台上面金发美女指挥海狮顶球,我专心在看,一个不当心,振华蹿到台上去了。去干吗,你猜猜看。韵韵笑道,看到美女太激动了。小赵大笑道,他去跟海狮抢那个球。老虎自顾自进屋去,小赵望了一眼他背影,继续同韵韵说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