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新宋3:燕云 阿越 第1页,共2页

开封府中牟县牟山,潘照临墓。

时近黄昏,大雨滂沱。松林之间的新坟,已被一道石墙围了起来,坟前竖起了一块数尺高的墓碑,碑的正面用阴文简单的刻着潘照临的生卒年月,正中间是“潘公照临之墓”六字,左下角则是“宋云阳侯兵部侍郎司马梦求奉诏立石”一行小字。

没有营造墓室,自然也没有壁画、陪葬,连神道碑都没有。地表也没有墓园,没有请人写行状,同样也没有墓志铭……即便在讲究薄葬的宋代,也是简陋得连一般的富室都不如。

石越、司马梦求和石鉴三人,穿着油绢制成的黑色雨衣雨帽,冒雨缓步来到墓前,跟在石越和司马梦求身后的石鉴,一见到墓碑上“潘公照临”四字,便不由得悲从中来,呼了一声“潘先生”,踉跄着几步,冲到墓前,扑通跪倒在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的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大雨顺着雨帽流到他的脸上,雨水和泪水夹杂在一起,哗哗流个不停。

石越一步步的慢慢走到墓碑前,伸手触向冰冷的墓碑,脑海里回想的,是熙宁三年在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潘照临第一次跟自己打招呼时的情形……那应该是在十月,立冬之前,转眼之间,二十三年便已经过去了!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和长眠在此的这个人,认识了二十三年,同行了二十三年!

在来此的马车之上,司马梦求已经将前因后果,详详细细的告诉了石越,包括皇帝要求他瞒着石越,包括潘照临临死前说的那句“将军”……但是,从别人口里听到潘照临已经死了,让石越始终没有真实感,即便他到了此处,亲手触摸到了被雨水浸得冰凉的墓碑,但石越依然有点不相信,他甚至闪过一丝怀疑——这下面真的躺着那个人吗?

二十三年来,潘照临,一直是石越所倚重,甚至是依赖的对象,哪怕到了后来,石越知道潘照临一直存着窜掇自己做曹操、王莽的意思,两人表面上看起来也渐行渐远,但实际上,只有石越知道自己始终信赖着这个人。

他对潘照临的所有小动作都视而不见,也毫不在意他手里掌握着自己数不清的把柄——其中一半可以让他的政治生命随时终结,另一半则可能让他政治生命终结的同时,在这个时代身败名裂……换上任何一个人,石越绝对不会允许他有脱出自己控制的可能,然而,对这个男人,他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始终相信他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不会出卖、陷害自己。他做任何事情,即便石越并不认同,但石越却始终会认为,这个人,是自己人,潘照临,是那种他可以放心托付后事的人。

石越也同样信任其他人,他信任司马梦求、石鉴、陈良,也信任范纯仁、韩忠彦,当然,也信任着桑梓儿、桑充国、唐棣、唐康……虽然人性的本质充满着谎言与猜忌,不能信任任何人更是政治家的日常,但一切事情,有阴暗的一面,就必有阳光的一面,对石越来说,如果不是许许多多他可以信任的人,他成不了今日的石越,也绝对不可能改变个时代!

然而,即便如此,潘照临也是不同的。

对潘照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信任。对司马梦求,他可以托付生死;对石鉴,他可以托付秘密;对桑梓儿、桑充国、唐棣,他可以托付家庭;对范纯仁、韩忠彦,他可以托付国家……然而,惟有对潘照临,他才可以放心托付自己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再光彩夺目的人,也有无法让其他人知道的一面。这样的一面,是无法让父母、挚爱、儿女知道的,也同样无法告诉信任的朋友或者有着共同目标与梦想的同僚,这无关于品格,也无关于感情,或者,正因为在意着这些人,才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小心隐藏起来的另外一面。

但这个世界上,偶尔,也会出现那样一个人,让我们觉得,让他知道自己藏起来的那一面,也是可以的。

潘照临,对石越来说,就是那一个人。

所以,如果安平事件真的是潘照临策划的,石越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司马梦求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因为他是什么周世宗柴荣的后代,因为什么家国之恨,才策划了那样的事情……但石越知道,并非如此,绝非如此!

这二十三年来,石越在世人眼中,即便不是大宋朝的纯臣,也绝对是可以信任的忠臣,然而,私底下,石越不知道多少次冒出过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的念头。虽然他未曾宣之于口,也没有刻意的做过某种暗示,因此,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情,连桑梓儿和石鉴这样亲密、亲信的人,都无法察觉,但石越知道,潘照临绝对可以捕捉到。

所以,潘照临只是在做着他觉得石越心底里想做却被某种东西束缚着而放弃了的事情。

只不过,即便是潘照临,也无法知道,真正让石越放弃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大概误以为,石越是被儒家的政治伦理,又或者是被他和赵顼之间的君臣之义、知遇之恩诸如此类的东西所束缚,所以,他才打着自己身世的名义,去暗中策划这样的事情。

他想解开束缚在石越心上的那条锁链,也不愿意让石越去背负难以承受的污名,所以,他才用自己的身世为借口,来背负一切的污名。

而石越却没有办法让他理解、相信,他放弃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想让世人认可的那个自己,和内心深处中真正想成为的那个自己,很多时候的确是南辕北辙的。无论石越对潘照临说什么,潘照临都只会认为,那只不过是想让世人认可的那个石越在说话!

或许事实也可能的确如此。

但石越也没有真正花过多少心思去说服潘照临放弃,因为,在此之前,他的确从未想过,潘照临竟会做到这样的程度。他以为潘照临也就是找机会游说下自己,最多就是搞点小动作而已……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潘照临竟会因此而死!

潘照临会死,这种事情,石越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世间会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个男人,从来都是他设计别人,玩弄人于股掌之间,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死了?

简直是荒谬!

即使站在这里,站在潘照临的坟前,石越也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合谋串演的一出苦肉计?

可惜,冰冷的雨点打在石越的手背上,让他此刻的头脑格外的清醒,他的理智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司马梦求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司马梦求和潘照临不同,司马梦求对大宋的忠诚,并不亚于对他的忠诚。他只会努力去弥合自己与皇帝赵煦的关系,而不会做相反的事情。

然而,石越依然感觉如此的不真实。

石越默默的触摸着潘照临的墓碑,脑海里不断的闪过这二十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熙宁三年的冬天,张八家园宅正店的初见,到再次见面,两人一起定策要让自己逐步成为赵顼在王安石之外的第二个选择,到两人反复的推演如何改良青苗法,到他支持自己创立兵器研究院,又和自己一起面对桑充国入狱事件,一起化解白水潭学院生死存亡的大危机,此后,军器监奇案,身世危机……两人不知道共同应付过多少宋朝内外的敌人,解决过多少无法解决的危机,每一次,每一次,不论石越处于什么样的绝境,潘照临都永远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里……

二十三年,无数的回忆,在石越的脑海中回闪,交织在一起,最后,融成了潘照临的那个笑容,那个腹黑的笑容。

石越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轻轻的掀开雨帽,任由大雨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如此许久,直到石越转身离开,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下山之后,马车回转汴京,直到牟山在大雨中渐渐隐去,石越才突然对同乘一车的司马梦求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除死无大事,潜光兄太痴了。”

“是学生的错。”司马梦求对潘照临的自杀,本就耿耿于怀,此时见石越如此,更是自责,“是学生失察,学生没料到潘先生竟会如此执着,宁愿一死,也要将他的棋局继续下去。”

不料石越却是摇了摇头,叹道:“什么棋局?!纯父真当潘潜光是神仙么?在纯父找到李昌济的那一刻,他便已然一败涂地了。”

“所以潘先生才会死……”司马梦求情绪低落,“他用自己的死,将丞相与皇上的关系,将一切都打上了一个死结。”

“死结!呵呵!”石越苦笑道,“我和皇帝的关系……呵呵,又何需如此麻烦?纯父虽然掌管职方司,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是一个真正的儒臣,始终相信着许多美好的事情。所以,纯父会相信,只要大臣能证明他的忠诚,君主就终将会信任他——可是,潘潜光是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的。即便他和你说了什么,那也不过是君子可欺之以方而已。在潘潜光的心中,我和皇帝的关系,早就是个死结了!”

“况且,就算潘潜光真的是想让我和皇帝互相猜忌,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做这种事。毕竟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需要我能够顺利掌握兵权……”石越苦笑道,“即使我担心皇帝猜忌我,而因此极力的去争取掌握兵权,但皇帝又如何会放心我呢?”

“但皇上和朝廷,是离不了丞相的。学生听说今日朝议上,皇上……”

“连我都弄不清皇帝在想什么,明明知道了这件事情,却还极力的想让我再去做率臣……”此时此刻,石越对赵煦的想法完全是莫名其妙,但他绝不会天真的相信,这是因为赵煦突然信任他的忠诚了,或者是因为赵煦以为可以将潘照临的事一直瞒着他……小皇帝一定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考量,但此时此刻,他也没心情去猜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潘潜光能事先预料得到的,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学生以为,应该是潘先生预知到幽蓟的战局,在未来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让朝廷不得不启用丞相,而丞相也因为那种未知的变化,而无法拒绝……”

“呵呵,要出现那般情况,只能是章惇和田烈武遭遇惨败——但如今的情形,虽然对北伐不利,然而即便最悲观的人,也不会相信北伐真的会重演国初伐燕的惨败。”

与其担心那种事情,倒不如担心大宋与北朝,会因北伐而两败俱伤,最终导终北朝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控制力,塞北如果动荡,长远来看,将影响到大宋整个北方边境的安全。

即便是别无选择,石越也不相信,潘照临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压注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潘照临会做的事情。

石越摇了摇头,再次坚定的否决了这种可能:“况且,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用兵之事,终非他所长。这绝对不会是潘潜光做出那种选择的理由!”

“可潘先生临死前对学生说了‘将军’……”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潘潜光虽然不是败给了纯父,但终结他这盘棋局的最后一颗棋子,却终究是纯父落下的,以潘潜光的高傲性子,他会服气么?”想着潘照临的心情,石越嘴角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带着苦涩又带着怀念的笑意,“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潘潜光,临死也不想服输,他故意小小的做弄你一下,只是想提醒我,他这盘棋,不是输给了纯父你,而是因为我而输的!”

司马梦求怔住了,但他回味着石越所说的话,却又觉得无法反驳,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各般滋味,难以言说。

但石越却是满脸的苦涩:“是我让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的!以他的性子,又如何会活着去面对皇帝,去面对纯父你?他根本不觉得是你们赢了他。纯父,潘潜光这个人,只是看着象个纵横家罢了!他的骨子里,和纯父你一样,其实都是东周时代的贵族,是真正的国士!他看透世情人性,但自己,却是绝对不肯苟且的!”

司马梦求痴痴的听着,心里突然再度涌起难以言说的难过与悲伤,这一次的悲伤,仿佛是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的,完全无法阻挡。

他拼命忍住泪水,抬头去看石越,却见石越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潘潜光不是用他的死在算计我,不是用他的生命来逼迫我和皇帝决裂。他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向我以死明志,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心底里认为是对我好的,对这个国家好的事情!他是在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啊!从来没有……”说到此处,从来都沉稳冷静的石越,已是泣不成声。

司马梦求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也是低声抽泣起来。

当石越回到汴京之时,城中正是骤雨方停,华灯初上。

司马梦求在进城之前,对石越说另有他事,便告辞离去,当马车回到左丞相府时,车上已只有石越一人。他和石鉴刚迈进大门,便有家人来报,来传旨召见的内侍,已经先后来了五波,范纯仁和韩忠彦府上,也分别派了人来相请。石越正奇怪又出了什么事情,唐康府上又有心腹的家人,匆匆赶来求见,并告诉石越,入内省的童贯童供奉,悄悄到唐府告诉他们——殿中侍御史杨畏自内东门上密奏,弹劾石越密遣门客潘照临至雄州,谕令吴从龙与辽国私自议和,皇帝正在暴怒之中!

石越这才知道皇帝为何这么急着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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