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仁、韩忠彦对本份老实听话低调谦逊的田烈武,也很有好感。他们只是担心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而且担心田烈武资序太低,不足以服众,于是询问蔡京、章楶、陈元凤、唐康等人意见,果然如章惇所说,四人异口同声的夸赞田烈武。而实际上的内侍监军李舜举,虽然委婉的替王厚说了几句好话,但他对田烈武也很有好感,身为内侍,更不可能故意违逆皇帝,只能两不相帮。
结果,从汴京到河北,唯一对此事坚决反对的,竟然只有吏部尚书吕大防一个人。
吕大防也并不是多支持王厚,在他看来,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不管怎么说,王厚都可以说是无能,他对田烈武同样也有好感,但是,吕大防是非常理性的人,他坚持反对以田烈武取代王厚的理由,正是因为田烈武的本份老实听话低调谦逊!
而且,吕大防虽然是旧党,但他根本不认为河北闹出的那种事算什么。在他看来,选择了战争,就不要指望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无数的百姓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遭受难以想象的苦难,同时,也总有人会趁机发国难财,而国家,也一定会背上沉重的财政包袱,乃至于欠上巨额的债务……不管什么样的战争,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假装这些不会发生,不是无知,就是虚伪。天底下,没有美好的战争,也无所谓正义的战争,只有值不值得的战争。
他身为旧党的领袖,支持了北伐,就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因为,他相信,只要打赢了这场战争,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瞧不起范纯仁,也看不起韩忠彦,更不用提许将、李清臣了。
然而,这些真实的想法,他是没办法公开说出来的。尤其是他身为旧党领袖,这些话和旧党的价值观,是完全南辕北辙的,只要被人稍微断章取义曲解一下,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吕大防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他只能用“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这个理由来反对。
他几次三番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原本并不支持王厚的方略,直到现在,他也认为唐康的策略才是对的,但是,朝廷既然决定了采用王厚的战略,就应该坚持到底,不应该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轻易动摇。
但这又怎么可能说服皇帝呢?
前线将帅不和,既然换一个田烈武就能让将帅同心同德,那又何必固守什么“临阵换将、兵家大忌”的说法呢?自古以来,临阵换将而收到奇效的正面事例,也多得很。
孤掌难鸣的吕大防,根本无法阻止事情按着章惇的剧本演变。
就在二月八日这一天,宣仁太后的丧礼刚刚结束,汴京的勾栏瓦舍重新开业争夺顾客之时,崇政殿内,赵煦也在两份诏书上,亲自盖上了自己的玺印,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内侍将它们送往政事堂与枢密院。
很快,政事堂和枢密使的范纯仁与韩忠彦,也分别在诏书上副署签押,交由堂吏送往门下后省,当值的给事中们没有半点犹豫,也在诏令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就这样,没有任何的拖延,召王厚回朝,以及任命田烈武为幽蓟宣抚右使的两份诏书,被使者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河北。
两天后,二月十日,在雄州接到诏书的两位当事人都是一脸愕然。
正在视察存放军粮的要寨修筑工程的王厚,在听完自己罢幽蓟宣抚右使,回朝仍担任枢密副使的诏书后,平静的交出了自己的印信,当天就带着亲随踏上了返回汴京的归程。而正在督促云骑军训练的田烈武接到诏书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晌之后,才抛开向自己道贺的部将,回到营中,上表恳辞,坚拒此任。
但他的奏章还没写完,就被章惇闯进他行辕打断。章惇拿起他未写完的奏章看了一眼,随手就撕成了碎片。
章惇盯着田烈武,厉声质问:“北伐大计已定,大军徘徊月余,未出界河一步,徒为契丹所笑。今朝廷罢德安公,以河北数十万大军付郡侯之手,欲与契丹决战,郡侯不思进取之策以报朝廷,反作揖拱之态,此郡侯为国家大将之道乎?!”
就在田烈武愣神之间,章惇又大声说道:“事以至此,郡侯以为德安公仍可复为右使么?郡侯愿受诏令,某当与郡侯同心同德,为朝廷北取幽蓟,立此不世之功;若不愿受诏,某为左使,郡侯为右使,郡侯奉某命令,为国驱使即可,是非功罪,某一身担之,与郡侯无干。何必反复逊让,徒误军机?”
见田烈武稍有意动,章惇又说道:“纵使郡侯让来让去,朝廷诸公议来议去,除了郡侯受些虚名,于国家又有何益?北伐势在必行,石相公不愿领兵,德安公不可能复回河北,试问郡侯,今日大宋,除此二人,还有何人可居此任?最后不过是贻误军机,让将士白白送命,百姓多受苦难而已。”
章惇的这番难,是田烈武无法回答的。
他默然良久,终于向章惇低头拱手:“末将才具实不堪此任,愿听大参调遣,惟愿大参以国家为先,莫负陛下之托。”
章惇上前一步,扶起田烈武,一手指天,肃声回道:“我章惇指天为誓,必不负陛下、朝廷、郡侯之信任!”
说完,他挽着田烈武的手,一道走出行辕,大声下令:“传令,召蔡元长、陈履善、唐康时,速至雄州,后日此时,在此共议北伐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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