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返京拜左丞相的次日,赵煦和向太后,又一道亲临新赐的左丞相府——这是一座位于汴京内城的御街东侧,毗邻州桥与汴河的宅院,是赵煦在一天前赏赐给石越的。御赐的左丞相府占地亩积不过六宋亩左右,规模不算特别宏大,但庭院的建筑、园林,皆由宋朝最优秀的工匠设计、建造,由汴河引活水入宅,开凿溪池,围绕溪池布景,临水构筑园林建筑,而植株则以松、梅为主,从各处移植老松七棵,梅树数百株,使得整座左丞相府清雅古朴、秀若天成。更难得的是,这座府宅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墙外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州桥、御桥与汴河,而墙内却有蕉窗听雨的清幽静美。至于钟鼎之家的显赫之处,就更不用提,自正门的“左丞相石府”门匾,几乎所有的建筑匾额,都是赵煦御笔亲题。
赵煦和向太后亲临后,又是大肆赏赐,除了韩梓儿晋封燕国夫人外,向太后更是收石蕤为养女,因其年方十五,尚未出阁,依宋朝制度,以二字美名为封号,封为嘉乐长公主——这额外殊恩,完全超出了石越夫妇的意料,饶是石越已然宠辱不惊,对此也是又惊喜又感激。对石越而言,这无疑是对他所有封赏中,最宝贵的。
石蕤获封嘉乐长公主,也震惊了整个大宋朝,有人欣慰,有人嫉妒,但石越此时正如日中天,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有个别大臣为此上章劝谏,但被向太后一句“此吾家事,干卿何事?”便封堵了回去;而赵煦则对反对的大臣解释:“石相公女性情肖似延禧长公主,太后欲收养久矣。”
延禧长公主是向太后所生的长女,甚得高宗与向太后宠爱,不料十二岁即夭折,追赠为燕国公主。向太后没有亲生的子女在世,赵煦说石蕤性情与延禧相似,向太后思念爱女,爱屋及乌,欲加收养,也是让人难以反对的事。
这件多少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便就此顺利通过。
倒是消息传出的当天晚上,随石越一同返京的潘照临便来求见石越,用长孙无忌的故事,再次劝说石越。
当年武则天为了当皇后,让她母亲几次前往长孙无忌府上送礼说情,没有效果后,又和唐高宗一起,亲自前往长孙无忌府,大加赏赐,甚至就是贿赂长孙无忌,但长孙无忌始终对武则天立后持反对态度。结果,武则天当上皇后之后,对长孙无忌十分忌恨,在她的报复下,长孙无忌最终被贬惨死。
潘照临告诉石越,赵煦这次分明也是在贿赂石越,上位者不惜放下面子,去贿赂下位者,若依然遭到拒绝,恼羞成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石越若还是坚持反对北伐,必然会招到小皇帝的记恨。
潘照临的游说,一度让石越动摇。
但宋朝毕竟不是大唐,石越相信自己即使被小皇帝怨恨,落到长孙无忌一般下场的可能性并不大。因此,在他回京的第三天,赵煦在宫中单独召见,询问他对北伐的看法之时,石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让石越稍有意外的是,小皇帝赵煦虽面露不悦,但并没有特别生气。他并不知道,赵煦在他回京前,私下里在宫中见过几次桑充国夫妇。桑充国早就提醒过自己的这位学生,石越外柔内刚,不是轻易可以为外物所动的;而桑夫人也委婉的告诉赵煦,如果石越真的反对北伐,那么,只要石越不固执的阻扰他的北伐计划,便已经是极大的妥协与让步,赵煦应该视为一种成功。
桑充国夫妇对赵煦的影响毋庸置疑,这一次,他们在中间的转寰,也的确极大的缓和赵煦和石越之间可能的冲突。赵煦既然能勉强心平气和,石越也没有咄咄逼人。当然,这其中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君臣二人都知道,北伐已经是不可阻挡之事。形移势转,赵煦认为现在他已经可以不必依赖石越而北伐,那么,只要石越不破坏他的计划,他就可以暂且优容这位左丞相;而石越既然清楚北伐已成定局,他虽然不愿意勉强自己做他心里觉得不正确的事,但也无意做只有破坏却没有建设性的反抗——此时此刻如果他固执己见的阻扰北伐,个人荣辱姑且不论,对国家也不会有任何益处,只会动摇军心民心,影响政局的稳定,给辽国更充足的准备时间……
心里认为不正确的事一定不要做,但心里认为正确的事,却未必一定要做。小恶固当毋为,择善不必固执,这是许多人无法理解的道理。但石越却很清楚,在他来的那个时空,宋朝的悲剧,乃至中夏文化的悲剧,都出在“择善固执”四个字上,人们过于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抱着“汉贼不两立”的心态不肯妥协,结果导致一幕幕的历史悲剧循环上演。大宋、大明、大清……无不如此。
因此,石越每天都要提醒自己,“毋作聪明”,不要以为自己所思所想,便一定是正确的。包括对北伐的态度,亦是如此。要反对,就一定要做个建设性的反对者,倘若不能,便宁可退一步。他的性格,也从来不是田丰那样让人讨厌的谏臣。在北伐这件事上,如果赵煦是对的,他欣然接受;如果他才是对的,他也希望给赵煦预备好台阶,事后君臣之间仍有腾挪的空间。因为,他和赵煦之间,谁对谁错,绝对没有大宋与中夏的利益来得重要。
于是,君臣之间这次召对,最终波澜不惊的结束。
次日,赵煦便下旨,以左丞相石越为高太后山陵使,礼部尚书安焘为礼仪使,工部尚书曾布为卤簿使,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知开封府王岩叟为桥道顿递使,入内内侍省都知陈衍为按行使——山陵五使加上按行使,完全按着宋朝的惯例安排,让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而石越在领旨的第二天清晨,便启程前往巩县英宗的永厚陵,与陈衍会合,督察山陵的相关工程,为迎接高太后合葬永厚陵做准备。
仿佛是约定好的,在石越前往巩县后,吏部尚书吕大防、兵部尚书章惇、户部尚书许将、刑部尚书李清臣、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京东路转运使兼京东路宣抚副使蔡京等大臣分别上表,正式请求朝廷北伐。
一时之间,不仅文武大臣应者如云,宋朝官私报纸,也都纷纷响应,鼓吹北伐,朝野都一致认定,这是收复幽蓟最好的机会。
面对朝野上下一致的呼声,一直未肯明确表态的辅政大臣、枢密使韩忠彦也很快向赵煦表明态度——既然皇帝已经决意北伐,他愿意全力支持皇帝的决策。
紧接着,另一位辅政大臣、侍中、平章军国重事韩维,也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
孤掌难鸣的右丞相范纯仁自知无法阻挡北伐,决意辞相,但被赵煦慰留。最终,在陈元凤的游说下,范纯仁也终于妥协,表示愿意相忍为国,不再阻扰北伐,并将右丞相做到北伐结束。
而此时,已然是绍圣八年的正月。终于扫清障碍的小皇帝,早已经迫不及待,他甚至等不及过完上元节,便向天下颁布了《北伐诏》。
人们还在爆竹声中欢庆着新年的到来,颁诏的使者已骑着快马,从汴京出发,向四面八方驶去,很快,北伐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宋的国土。
.延禧公主与淑寿(温国)公主,皆曾受封燕国长公主。在宋朝这是平常之事,只要不同时存在两个相同封号的公主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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