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新宋3:燕云 阿越 第2页,共2页

平心而论,小皇帝这一连串的布局堪称漂亮,小皇帝这几个月来,真的颇有长进——这应该不是桑充国或者程颐能教出来的,石越也并没有听说小皇帝身边出现了什么高人,看起来,有些东西真是天生的,在天性聪颖上,赵煦未必逊于他的父亲……

只是,这虽然让石越有刮目之感,却不能让他感到多少欣慰,因为,对于君主来说,远见与耐心,是远比所谓的“聪明”要重要的品质。

石越知道李清臣与庞天寿来瀛州就是来听他对这一切的回应的,可是……

“李邦直和庞天寿昨夜已经到了乐寿……”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河间驿——参知政事工部尚书兼宣抚副使章惇行辕之内,一座庞大的沙盘四周,环坐着八九名或着锦袍毛衫或着裘衣的男子。

其中正北面的两名男子,左边那位虽年近花甲,却仍然神采奕奕,外表看来也就是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朴,头裹黑巾身穿紫色毛衫,差不多便是这个季节最普通的装束,只有腰间的玉带与金鱼袋透露出了他的身份——大宋仪制,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系玉带!现今河间府内,三品以上的官员,也就只有右丞相石越与冬卿章惇二人而已。

右侧的男子却与章惇形成鲜明的对比,高大修长的身材,俊逸的五官,嘴角随时微微露出的亲切的笑容,他衣着考究精致,身着白狐裘,头戴软帛头巾,皆出自汴京最好的匠人之手,腰间一幅销金裹肚上围了一条象征身份的金腰带,右腰佩着金鱼袋,脚上穿着产自杭州天艺轩的吴绫袜、暖鞋,只看外表,倒似翩翩王侯子弟,无人会相信他竟然已经有四十六七岁,官拜正四品上正奉大夫、宣抚副使、京东路转运使!

正陪同着李清臣与庞天寿一道赶来河间府的陈元凤,绝对想不到蔡京会出现在此处。就算是同在一座城中的石越,如果知道了,也会意外吧?

目光透出深黄色的木窗,投向窗外,屋外到处都是戴着斗蓬腰挎弯刀的卫士,章惇的行辕一向都是戒备森严,谁也料不到,他蔡京能在赶到河间府后这短短的时间内,拉拢了这么多人,并且还说服了素来有几分孤傲的章惇!

蔡京心中颇有几分自得,他目光再次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和诜、李浩、柴贵友、种师中、王赡、张叔夜、姚古。这些人并非是一个小团体,他们各有自己的算盘,有好几个人甚至互相还有矛盾,除了他蔡京蔡元长,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腕将他们聚集起来?

这几个人,再加上他和章惇,便意味着巨大的影响力!足以影响到皇帝与御前会议决策的影响力!

要不是章惇的性格,他本来还可以拉拢更多的人,比如苗履。但说服章惇将张叔夜从大牢里放出来,就已经花了好一番心思了,那多少还是看田烈武的面子,张叔夜好歹也算是田烈武的部下,蔡京看中他的,也正是这一点。大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次田烈武功勋卓著,御前会议揣摸圣意,议定田烈武升三阶,超授正四品下壮武将军,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兼河北路提督使,转眼之间,连慕容谦都变成田烈武的副手了。在皇帝跟前如此炙手可热的人,即使是章惇也不能不加倍重视。但苗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若是输给耶律信、韩宝也就罢了,统率着号称天下第一的精兵,却完败给了萧岚,还坏了章惇的大事,如果不是他的无能,纵然无法留住耶律信,章惇也能立下仅次于安平大捷的大功,更不会有陈元凤抢功的机会。

这也难怪章惇不肯放过苗履,但蔡京还是感觉有点可惜,这个时候,如果能拉苗履一把,他必定感恩戴德,能效死力,苗家在军中可有不小的影响力。

“……不过,今日雪大,他们应该是赶不到了,子明丞相那边早有安排,如果赶不及,便在时家庄住一夜,明日再进城——唐康时的主意,要趁机办一个盛大的阅武仪式,由李邦直当场宣读天子诏书与奖赏,以激励士气。”蔡京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唐康时这个主意,对咱们有利,看来唐康时未必不想趁胜北伐。子明丞相采纳了这个建议,似乎是态度有所动摇……”

听到这个消息,有几个人的脸上不由露出喜色,但在座的多数人都十分沉稳,和诜皱眉说道:“石相的意思恐怕不好说,大捷之后,宣台议论北伐之事,石相皆不甚热衷。石相在宣台最倚重的便是折遵正,折遵正一意反对北伐,他那一套谬论,颇能蛊惑人心。”

他的话立时引起共鸣,王赡愤愤说道:“说什么对付契丹,只能一次一个目标,目标完成,便要先花几年时间来巩固胜利果实,然后再进行下一个目标——亏他还做过讲武学堂大祭酒,连兵无常势都不知道,用兵之道,当然是要随机应变,岂能如此死板……”

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王赡对折可适的怨恨。

安平大捷之后,宣台覆核各副使司、都总管司上报的军功时,规定正七品及以下武官、节级,由李祥和唐康率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四人负责,正七品以上武官及文官的奖惩则由李舜举、折可适、游师雄三人负责。王赡率武骑军追随慕容谦参加了安平之役的一系列战斗,自觉数度出生入死、功勋卓著,他又曲意交好了几名慕容谦都总管司下的谟臣,花了不少贿赂,最终左军行营都总管司上报之时,拟定王赡可超授从五品下游击将军、静边伯、赐两功臣号、第六等勋剑、荫一子。王赡正满心欢喜坐等加官晋爵,不想最后却是意外从枢密院的旧交写来贺喜的信中得知,最终宣台上报的竟然只是迁昭武校尉、封子爵、加一功臣号、赐第七等勋剑、荫一子。

这简直便是晴天霹雳,宣台会稍稍压一压功勋再上报王赡是知道的,但这也压得太厉害了。王赡本官只是振威校尉,原本半年升至昭武,已是神速。但在八月,靠着前任倒霉,他便已由武骑军副将升为权都校,安平之战前,慕容谦更是已经提拔他为都校,本官也自然会至少升至昭武副尉,晋升昭武校尉已只是时间问题。伯爵、功臣号、勋剑什么的,王赡都可以不计较,但是,若是不能借着安平大捷的东风一举升至五品的话,却将毫无疑问是他仕途的一次重挫。由校尉而至将军,是那么容易的么?!而且,他还很可能会成为参加过安平战役的各军主将中,惟一升上不将军的人。

虽然最终朝廷如何奖赏他还不得而知,暂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但这样的结果,王赡岂能甘心?他多方打听,好不容易结识上蔡京副使司中的一个参赞军事,搭上了蔡京这条线,靠着蔡京帮忙,才弄明白,原来是折可适按核武骑军战绩、削了他的功勋!

这让王赡对折可适恨之入骨。

原本王赡对北不北伐也没什么意见。若能如愿升到游击将军、封静边伯,对于继续打仗,他兴趣真的不大,但现在他却义无反顾的主张趁胜北伐。这既是出于对蔡京的感激、对折可适的怨恨,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王赡看来,辽军在安平遭遇惨败,趁胜北伐,胜算还是不小的,只要继续打仗,那么,被折可适夺去的东西,他还有机会从战场夺回来,甚至更多。蔡京私底下对他有过许诺,他会设法替武骑军争取更好的兵源与装备补充,这是难得的机遇,王赡绝不会放弃。

王赡一接过话去,就滔滔不绝,肆意的挖苦着折可适,发泄心中怨气,却没注意到众人脸上渐有不耐之色。这个屋子里喜欢折可适的人并不多,但靠着背后讥讽,是不能让折可适掉一块肉的。他们来到章惇的副使司,也不是为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蔡京一直留神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眼见着种师中眼中露出讥刺之色,连忙轻咳一声,打断王赡,笑道:“王将军亦不必激动,吾辈不过君子之争,不管怎样,都是为朝廷社稷计,折遵正以为不便北伐,吾等则以为可趁胜北伐,各言其是,皇上与朝廷自有决断。”

“蔡帅所言极是。”种师中懒洋洋的接过话来,语带讥刺的说道:“邦直参政明日便到瀛州,吾辈聚集于此,非是为效妇人呕呕之态,而是要想个良方,让皇上、子明丞相、邦直参政,知道我辈矢志收复燕云的决心。”

王赡脸色顿时一变,阴着险看了种师中一眼,想要反唇相讥,但想到对方的背景,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同为将门子弟,种家比他王家可要强盛得多。无论是种师中在密院的那个兄弟种建中,还是与之关系亲密的唐康,都非王赡惹得起的。因为一时激愤而惹下祸事,非智者所为。

种师中却是浑不在意,王赡的那点小家子志气,他真是怎么也看不顺眼。

安平之战中,种师中在战斗中身负重伤,错过了滹沱河边的最后决战,但龙卫军在决战中战功彪炳,宣台在议功之时,又念及他当时陷入昏迷,生死未卜,对他格外优待,超授从五品上游骑将军、颖阳伯、赐三功臣号、第四等勋剑、荫其子。但种师中全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中,他伤势稍稍好了一点,便带着几个亲兵,迫不及待的跑来河间府向石越请缨出战。韩宝已死,这让种师中颇觉遗憾,他现在想要的是要与两耶律交手,博得封侯之名!但石越对他只是好言抚慰,片语不及其他,令他十分失望。

这时蔡京找上门来,种师中并非那种不懂政治的武人,他知道若无章惇、蔡京这样的重臣支持,只凭他们这些武将是决定不了朝廷和战之策的,他也清楚章、蔡二人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并不关心,也不在乎被他们利用一下,反正大家也是互相利用,现在章、蔡二人还是宣副,有了这层名义,他们这些人私会一下,也不至于犯朝廷忌讳,况且北伐也是迎合小皇帝。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此处。否则,他岂会与王赡这种心胸狭窄之人为伍?!自己战功不足,靠着贿赂虚报也就罢了,被人发现,反倒怨恨别人削了他功勋,这世间焉有是理?

种、王二人的矛盾都落在蔡京眼中,蔡京又瞧了一眼旁边的章惇,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当即站起身来,朗声笑道:“小种将军所言虽是,但——要向朝廷表决心又有何难?”

听蔡京如此说,种师中未及说话,和诜已是面露难色,“蔡帅,下官等是武人,虽然也可以向朝廷上表请求北伐,然人微言轻……”

和诜一诉苦,在座四位统兵大将,除李浩外,种师中与王赡也顾不得方才的矛盾了,纷纷点头附和。李浩是额头刻着字的新党,无所顾忌,但和、种、王三将,却是不想淌这浑水的,大家虽然知道小皇帝支持北伐,但朝中旧党诸公的态度却是另一回事,跳出来做这出头鸟,朝中公卿能否对付得了章惇、蔡京也许还不好说,收拾他们三个却是易如反掌。

“诸位将军误会了,本帅当然不是要几位将军上表……”蔡京知道三人是害怕他和章惇拿他们当枪使,连忙笑着说道,一面将目光投向张叔夜,笑道:“嵇仲,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来说罢。”

众人听他叫得亲切,无不暗暗称奇,目光齐齐转向张叔夜。却见张叔夜恭恭敬敬的答应了,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叉手一礼,说道:“下官便僭越了——其实这个法子,原不需要几位将军出面,只要诸位将军在军中找几个平日敢于任事、忠勇热血之士,最好是指挥使到营一级的将领,稍稍旁敲斜击,激发其血勇,令其在军中串连忠义将士,写好请战书签名画押,待明日阅武之时,让他们自发上呈给邦直参政……”

“这……”和诜等人尽皆皱眉,和诜不悦的说道:“军中偶语者诛!行此等事,乃是干犯军法,要处极刑的!”这是要他们牺牲一个属下啊。几人此前大多不认识张叔夜,对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是田烈武军中的人,颇得田烈武信任。此时听他的主意,颇为心狠手辣,心中都是奇怪,田烈武为人忠厚,怎么会信任这样一个人?

张叔夜却无半丝不忍之意,冷声说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下官也并非是要几位将军逼迫他们做什么事……况且,现在诸军皆是休整时期,各级将校聚会宴赌都是常事,岂能遂以偶语律诛之?不管是石相要追究,还是告到卫尉寺,打十几军棍,降一两级,也算是严惩了。若能借此坚定朝廷之意,让石相明白将士的决心,数人的牺牲,又何足道哉?”

现在的张叔夜,可以说对极了章惇的胃口,他扫了一眼和诜等人,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诸位将军皆是万夫雄,还会有妇人之仁么?”

和诜四人对视一眼,这四将带兵之能,各有高下,个人之品格也有云泥之别,说起来,兵者诡道,用诈术欺骗敌人甚至自己的部属,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既非治军,更非打仗,为一己私利设计陷害自己的部下,却是谁也做不到那么坦然。张叔夜说得轻松,十几军棍、降一两级……四人都是带兵的人,心里都清楚,十几军棍足以把一个大汉打得躺上三四天,军中一两级,更往往是部下提着脑袋出生入死才能赚出来的。

但是,四人更加明白,章惇已经这样说了,那就更容不得他们拒绝了。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受章惇辖制,当面得罪一个参知政事,就算是种师中也没这个胆子。这时候也只能咬牙答应,便听王赡最先说道:“参政说得是,事后再设法加以补偿便是。末将便全听参政、蔡帅吩咐。”

眼见着四人接连答应,章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缓和语气,温言说道:“诸位将军,章某主张趁胜北伐,并非是出于私利。契丹夷狄之属、虎狼之性,与之议和是靠不住的,其眼下虽然惨败,但若得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数年,难保不又是北境之患。用兵之道,不恃敌之可胜,恃我之不可胜。河北百姓、军中将士之中,的确是有一些厌战之意,然为国家社稷计,还是须鼓起余勇,趁契丹病弱之时,一举收复燕云之地,有了十六州地利在手,要战要和,皆操之于我,那时河北才是真正的安全,我大宋才是真正的安全。因此,某这样做,亦是为了大忠大义!为社稷之安危,需要有所牺牲,亦是迫不得己之事。”

章惇的话,确是发自肺腑,义正辞言,他也全无蔡京的委婉,而是直言无忌,“皇上北伐之志甚明,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朝中有所谓‘老成’之辈从中阻挠,而子明相公又未表态支持,这北伐之诏,才迟迟未能颁布。朝中那些阻挠的公卿,各有原因,有些人自己是庸碌之辈,害怕边境有事,英雄竞起,让皇上知道了有材无材者之区别,令其地位受到威胁,从此难以自安于朝廷!有些人则是泥古不化,只知守祖宗成法,此辈自以为守圣人之教,只会将文景无为而治当成至美圣法,不知当随国势之变化,或效文景或效汉武;他们更害怕朝廷用兵,使得武人趁机重新崛起,重蹈五代之祸,却全不知先帝慨然变法之大义,只知一味压制武人,害怕武人!还有一些人,则是目不及远,只看得到河北残破、少数军民厌战之弊,却看不到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大利!”

“但——此皆不足道!安平大捷之后,面对收复燕云十六州之诱惑,朝中再坚定反对北伐之人,心中也是犹豫的!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皆不例外。他们不想收复十六州么?他们比谁都想!只不过他们心有所惧!他们害怕骄兵必败、害怕重蹈太宗皇帝覆辙,害怕拖跨国库,害怕民不聊生,害怕因此加税,害怕付出惨重代价却得到一个遍地残垣与尸体的十六州!他们大概还会有点担心,打赢这一仗的话,封侯的人太多……”

“封侯的人太多?”众人都是愣了一下,和诜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只有蔡京与张叔夜脸上没有半点的意外。

章惇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诸君人人皆欲封侯,却不知先帝借恢复前汉军功封侯之名,革新爵制独重侯爵之深意么?凡封侯者,不仅有不菲之年俸,而且拥有诸多特权,宰执以下皆可分庭抗礼,更可参预廷议、上书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其犯法亦须由御史台、大理寺方能定刑,是以天下皆知其贵,但惟有远见者,方能预见到这些封侯者,迟早将在朝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以范、吕诸公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将来有可能借助这些新封的列侯,来牵制旧党。”

“但这些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石相的态度。朝中范吕诸公虽然对趁胜北伐心怀疑虑甚至反对,但他们心中摇摆不定,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必会惟石相马首是瞻,盖因朝中只有石相能让他们信任。而皇上,他心里固然想要北伐,但若是石相反对,那皇上同样也越不过这道坎!”

“所以,几位将军,”章惇锐利的目光扫过和诜、种师中等人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章某亦不妨直言,以某对子明相公的了解,某敢肯定,石相多半是不想北伐的,甚至很可能,便在我等在此议论之时,石相的密使正与辽国的密使在某个地方谈判!”

一时,屋内众人尽皆默然。同样的判断,身在河间府的众人,并不难感觉得到。

种师中讪讪说道:“石相态度暖昧,末将等亦有所察觉。只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石相要反对北伐?”

王赡忍不住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折遵正辈为石相亲信,石相为其所惑,何足出奇?”

种师中听他有讥刺自己之意,霍的转头,怒视王赡,王赡小小的出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还是得罪了种帅中,心中却忍不住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却听蔡京笑道:“我听说昨夜陈履善在乐寿公开说石相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许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一边说,目光却是投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柴贵友,笑问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当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贵友仿佛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问,嘿然道:“蔡帅说笑了,下官以为,或许石相只不过是出于月盈之惧而已。”说罢,又紧闭双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贵友,微微一笑。一场战争,不同的经历,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贵友,哪会如此沉稳谨慎?只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柴贵友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贪婪。雄州失陷后,他率赵隆诸将不断袭击辽军粮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责,蔡京至雄州后,更是准备卖个顺水人情,叙其功绩向朝廷请赏。哪知道,却被他无意中察觉柴贵友侵吞大量缴获之事。赵隆等人袭扰辽军运输,虽然大都是烧毁了事,却还是缴获了不少财货,赵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军用及分发给将士,大部分都按规定上交给了柴贵友,赵隆这样做本是为了向朝廷表功,以求将功赎罪,却不想柴贵友逃过一劫,贪心又起,与顺安军知军元荣勾结,虚报账目,欺上瞒下,二人一道私吞了无数的财货。这两人手法巧妙,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锐,旁人也轻易察觉不到。

而蔡京察觉之后,也并未继续深究,他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的事,蔡京轻易是不做的。柴贵友有利用价值,蔡京索性便做个好人,先让柴贵友发现他已察觉他们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来试探口风之时,蔡京便巧妙的表示他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投桃报李,原本打算拿着这笔横财去汴京谋个好差事的柴贵友,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贵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地位较高,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石党,更是石越旧友,他的举动,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揣测,尤其是他突然与蔡京表现出的那种过从甚密的关系,更是引发许多的猜疑。

但柴贵友与蔡京之间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仅此而已。

“月盈之惧……”章惇心中冷笑,这个屋子,不,整个河间府,也许没有几个人能比章惇更了解石越。他并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当日在宝相寺,王安石的灵柩前,他与石越都是在场的!还有,安平大捷之后,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日伐夏的结果,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但章惇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石越不仅没有亡辽之意,而且有保全辽国的打算,便如对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难感觉到石越无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越的归期近了!

其实早在安平劳军事件之后,章惇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也做好了准备,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选!蔡京的主动投靠,更让他坚信这一点。因此,对于和诜等人,章惇打心底里是以部属视之的。章惇暂时的确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别无选择。现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给他们机会!

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讨论,“诸公!石相究竟是为何反对北伐,诸公既非石相肚中蛔虫,在此百般揣测,也只能是不得要领。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坚决反对,那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北伐终究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持北伐,至少也要让他不反对北伐!蔡帅方才的安排,并不只是为了坚皇上、朝廷之志,更是为了动石相之心!”

“此外,诸公——”章惇沉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的掺杂了一丝狂热,“吾辈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遗志,收复山前山后十六州土地,亦当做好石相回京的准备……”

“石相回京?!”

“这并非没有可能。但诸位将军亦不必惊慌,若石相能继续出任大帅,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帅,十有八九,也多半会是子厚参政。”蔡京望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的众人,微微笑道:“到时候,诸位将军亦不愁无用武之地,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宋朝制度,凡追封文武官员父祖辈,不得封王,最高为国公。新官制下的荫补制度,文武官员仍可荫补子孙亲戚乃至门客,但分为两种,一种承袭旧制,被荫补者可以参予选官,相当于被荫补者由此入仕,荫补官职最高不超过从八品;另一种为荫补勋官,不参予选官,最高一般止于骑都尉。按第二卷《权柄》中提及石起父子已受荫补,石起最初便是补正七品云骑尉之勋官,盖因石越素来反对荫官制度,保留旧制乃是因此事牵涉整个官僚系统之切身利益,乃不得己之妥协,此第二卷亦有描叙。又,新官制珍惜名爵,勋官虽无实际官职,亦十分荣耀,骑都尉贵为从五品,在宋朝已是极高的品阶。本书之中,提及荫补此官者,此前惟狄环一人而已。

.宋制有赐文武、宗室、班直侍卫、禁军功臣号之传统,新官制后,功臣号成为类似西方勋章之制度。形制为腰牌,分玉牌、铜牌两种,上刻两字功臣号,玉牌须由皇帝亲自召见颁发予有殊功者。《权柄》中已有奖掖地方士绅之“仁爱”功臣号,本卷中有奖励灵州之战中有功士兵之“忠勇”功臣号。勋刀、勋剑制度前文已提及,仅赐有功之臣,皆分九等,第一等最高,第九等最低。文武七品以上赐剑,八品及以下赐刀。五等以上,须由皇帝召见、御赐。

.寄禄官高于职事官一品以上,带“行”字。

.新官制下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等与史上元丰改制有所不同,基本保留原有的职能,无大的改变,诸官仍为皇帝顾问、侍从之官,无职守,可兼任临时性差遣。新制下,阁学士为正三品、阁直学士为从三品、阁待制为正从四品上下、直龙图、天章、宝文阁为正七品上、直熙明阁为从七品上。按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传统上极为尊荣,其职掌实际上兼有新官制下中书、门下、学士院、御史台诸部门之职能,包括侍从左右,给皇帝讲经、参预顾问,有权上书议论一切军国事务及朝政得失,上可劝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有需要时更可兼任临时性差遣,平时为储材之所,而有需要之时,以其地位尊崇,进则可为宰执、内相、各部寺监长贰,出则可为帅臣、诸路牧守。

.宣抚副使可简称为某帅。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说

新宋》《新宋2: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