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862年夏

“更重要的是,”母亲说道,“她哥哥说什么了?”

“她哥哥完全吃了一惊,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尽可能跟他解释了。我担心,我没把博学多才的一面都展示出来,我当时还有点恍恍惚惚的。”

“你告没告诉他,你的画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过?”母亲说道,“你告诉他拉斯金先生对你青睐有加了吗?还有你祖父是有爵位的?”

爱德华说,他把这些都说了,而且不止这些。他说,他甚至可能对他们家的地位还有点夸大其词了,说他把迄今为止自己竭力忽视的祖上的土地和头衔都搬了出来,他甚至还搬出了自己的母亲,拉德克利夫“女士”,说她会去看望他们兄妹俩的父母,她可以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女儿是在跟正经人家打交道。“我觉得我提到的这一点很重要,母亲,因为她哥哥特别强调说,他们需要跟父母商量一下,才能决定要不要答应这件事;毕竟,一个有身份的女人可能会因为给画家当模特而名誉扫地。”

约定了同对方父母见面后,爱德华和兄妹俩互道了晚安。

随后,爱德华在泰晤士河边散了会儿步,接着又走过伦敦一条条阴暗的街道,脑子里始终在勾勒着那个女人的脸庞。他完全沉浸在对她的迷恋之中,结果闲逛时不知把钱包搁到哪儿去了,不得不一路走回汉普斯特德。

一旦爱德华情绪高涨,他的感染力没人能够免疫。在他讲述事情的原委时,露西、克莱尔和母亲都听得入了迷。等他讲到最后时,母亲也就无需再听下去了。她说自己当然要去拜访米林顿夫妇,去给爱德华出面担保。她的贴身女仆立刻得了她的吩咐,去把她最漂亮的衣服找出来,把上面被蛾子咬出的窟窿修补好。她还派人雇来一辆马车,送她去伦敦。

一声尖厉刺耳的呼啸划过耳际,一阵如雾如霭的轻烟随风散去,火车开始慢了下来。露西把头靠向半开的车窗,看见火车正载着他们驶进站台。站牌上写着“斯温顿”,她知道要在这儿下车。站台上有一个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人正在巡逻,他身穿一套光鲜的制服,手拿一枚锃亮的口哨,吹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还有不少搬运工在站台上徘徊,恭候旅客的到来。

他们下了火车,爱德华和其他人直奔摆放行李的车厢,去把行李箱和美术用品都搬下来,然后把所有这些(除了露西的行李——她拒绝抛下自己的书)都装进一辆马车,派人送到伯奇伍德村去。露西本以为他们也会乘马车过去,但爱德华说不该浪费这么好的天气,而且,从河边到庄园这一路的风景要比大路上的漂亮得多。

他是对的,那一天阳光灿烂,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在伦敦是难得一见的。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的气息,既有一股茵茵绿草的清香,又混着粪肥晒后散发的刺鼻气味。

爱德华走在前面带路。他并不总是走大路,而是带着这帮人穿过一片片野花缤纷的草甸,有黄色的金凤花,有粉色的毛地黄,还有蓝色的勿忘我。一串串洁白小巧的峨参花,开得遍地都是。有时他们会遇上蜿蜒的小溪,还得去找来一些石头垫在脚下才能过河。

这段路程并不短,但他们不急着赶路。四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他们在午饭时歇了一阵子,走到莱赫莱德附近的浅滩时,又赤脚玩了会儿水,还在几处地方停下来,画了几幅素描。一帮人打打闹闹的,欢笑声不断:费利克斯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用布裹着的草莓和大家分享;阿黛尔给每位女士都编了花环——甚至还有露西的,可以像王冠一样戴在头上。有一阵儿,瑟斯顿不见人影,结果发现他时,他正躺在一棵巨大的垂柳下呼呼大睡,脸上扣着他的帽子,身下是柔软的青草。

一天中最热的那会儿,莉莉·米林顿原本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被她盘了起来:她用爱德华的丝巾,把一头光亮润泽的长发绑在了头顶。她脖颈后的皮肤露了出来,光滑洁白得像是朵百合花,炫目得令露西错开了目光。

在哈芬尼桥附近,他们走下台阶,来到水边,沿着河流一路向东,穿过被牛群占满的草地,经过圣约翰闸。等他们走到树林边的时候,太阳虽然还在熠熠发光,但热度已经降了下去。爱德华总是在谈论光,露西知道,他会说“光的那抹黄色不见了”。这样的效果是露西喜欢的。少了那种黄色的光泽,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蓝色的。

爱德华告诉他们,那栋房子就在树林的另一边。他坚持说,第一次去那栋房子的话,从这里过去是最佳路线,因为只有从河边走过去,大家才能瞧见这栋建筑真正美的那一面。这个解释很合理,其他人也没有质疑,但露西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不只是他说的这些。树林里是“跟着那晚”他经过的那片空地。爱德华领他们走的这条路,就是他那天晚上逃命的路线:他在寒星的守护下,穿过树林,越过田野,最终看到了阁楼上那道召唤他的光。

走在树林里,大家默默地排成一列。露西听得见脚底下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和树叶的沙沙声。有时,她还能听到这条幽僻的小道两旁,有奇怪的声音从茂盛的草木间传出来。在这一小片林子里,树木的枝丫并不是直挺挺的,而是像波浪似的涌入树冠,树干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地衣。她觉得这片林子里的树木是橡树、榛树和桦树。有些地方,因为有光透过树叶洒了进来,就像金属片似的闪着光,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期待。

他们终于走到空地上时,露西几乎能听到树叶的呼吸声。

不难想象,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个地方会变得多么可怕。

露西永远不会忘记,许多年前,爱德华在“跟着那晚”之后,终于回到他们祖父母家里时的样子。她朝前面冲过去,很好奇现在故地重游的爱德华会有什么反应。当她看到他伸手握住了莉莉·米林顿的手时,她吃了一惊。

他们都在林中空地上继续前行,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穿过树林的另一边。

终于,气氛开始轻松起来,等他们最后爬上杂草丛生的河岸,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

他们的前方是一片野花盛开的草甸,草甸的另一头是一栋房子,屋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和好些个烟囱。

爱德华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露西发现自己也翘起了嘴角。

树林里那道让人静默的奇异魔法失效了。现在,其他人都开始兴奋地交谈起来,仿佛在看到这栋房子之后,对于接下来的夏日应许的那份兴奋和激动,大家终于得偿所愿了。

真的有条小船可以河上泛舟吗?他们问道。是的,爱德华说,小船就放在那边的谷仓里。他还专门建了一个小码头,就在河边。

归他所有的土地有多少?目之所及的这一片,他说,都是他的。

有可以俯瞰这条河的卧室吗?有很多——整个二楼都是一间一间的卧室,上面的阁楼除了能看到这条河,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令,瑟斯顿跑了起来,费利克斯没能很快撵上他。克莱尔和阿黛尔手挽着手开始朝草甸的另一头走去。爱德华看到露西投来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睛。“赶紧的,妹妹,”他说道,“快去占一个最好的房间!”

露西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开始蹦蹦跳跳地跟着其他人跑了起来。她感到自己比平常更自由,更有活力。她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乡村气息,能感觉到午后的太阳那久久不散的余温,能感觉到跟爱德华分享这个最重要的时刻的那份喜悦。怀着这份欢欣雀跃,在跑到草甸另一头时,她转过身,想召唤他快点儿跟上来。

但爱德华并没在她身后望着她。他在和莉莉·米林顿朝房子缓缓走去。两个人低着头,正谈得很起劲。露西在等着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挥动着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无济于事。

等了好半天,她转过身去,失望地继续朝房子走去。

自打那天早上他们从帕丁顿车站出发以后,露西第一次纳闷,爱德华的未婚妻范妮·布朗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