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感激的、永远爱你的b.b.
杰克抬起头:“她叫他乔,不是詹姆斯。”
“很多人都这样。除非公务,其他时候,他一概不用自己的本名。”
“那b.b.呢?代表着什么?”
埃洛蒂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无论b.b.代表什么,我认为写这封信的女人,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童年时的那位朋友,长大后的她,也就是照片中的女人,成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模特。”
“你怎么会这么肯定?”
“其一,这封信是我在相框背面找到的,相框里镶嵌的就是她的照片。其二,据伦纳德·吉尔伯特透露,莉莉·米林顿不是这个模特的真名。其三——”
“我喜欢这样的推测。很严密。”
“我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最近,我发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在1867年去见过詹姆斯·斯特拉顿。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珍爱的书包和素描簿交给斯特拉顿保管。据我所知,这两个人没有什么交集,我当时并不清楚他们俩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你现在认为这个联系是她。”
“我确定是她。我从没对什么事情有过这么大的把握。我能感觉到。你明白吗?”
杰克点了点头。他真的明白。
“无论她是谁,她绝对是关键人物。”
杰克看着照片:“我不认为事情是她干的。我是说,偷钻石的事。实际上,我确信不是她干的。”
“基于什么?一张照片?”
杰克盯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直视他投去的目光,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份突如其来的笃定。杰克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这一点,甚至开始烦躁起来。幸好,埃洛蒂没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我也不认为是她偷的。现在看来,伦纳德·吉尔伯特也一样。读他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对于她偷没偷钻石的问题,伦纳德并不热衷。后来,我发现了他在1938年发表的第二篇文章,里面说,他曾直截了当地询问知情人士,是否认为莉莉·米林顿参与了劫案,知情人告诉他,莉莉实际上并未参与其中。”
“所以钻石可能真的还在这儿,就像我委托人的祖母告诉她的那样?”
“嗯,依我看,一切都有可能,虽然时隔这么久。你的委托人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祖母遗失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件东西就在英格兰的一处庄园里。”
“这是她祖母告诉她的?”
“算是吧。她祖母之前中风了,刚刚恢复的时候,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急不可待地谈论起自己的生活、童年和过往。她提到过一颗对她弥足珍贵的钻石,说是把它留在了当初念书时的那栋房子里。我猜,当时她祖母的那些回忆都是零零碎碎的,但老人家过世之后,我的委托人在她祖母的财产里无意间发现了不少东西,这让她坚信,她祖母是想通过这些东西告诉她,到哪儿去找那颗钻石。”
“为什么她祖母自己不来找钻石呢?我觉得这有点可疑。”
杰克也有同感:“直到目前,我都没发现什么宝贝。不过,她祖母确实和这个地方有关系。她去世的时候,把一大笔钱留给了在这儿办博物馆的那个机构,有了这笔钱,博物馆才成立的。正是因为这一点,我的委托人才弄到许可,让我住在这儿。”
“她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说我是个摄影记者,为了完成一项工作在这儿待两个星期。”
“所以她并不介意歪曲事实。”
回想起罗萨琳德·惠勒指示他像小猎犬一样到处挖来挖去,杰克笑了笑:“她告诉我的话,她都相信是真的,我对这一点并不怀疑。平心而论,似乎有一样证据印证了她的说法。”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封信的复印件。那是前些天罗萨琳德·惠勒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的。“信是露西·拉德克利夫写的,她应该是——”
“爱德华的妹妹——”
“没错。这封信是她1939年写给我委托人的祖母的。”
埃洛蒂把信上的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接着朗读了其中一段。“‘你的来信让我深感不安。我不在意你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或是对其做何感想。你不必按你说的那样做,我坚持这一点。无论如何,你可以来看我,但绝对不要把它带来。我不想要它,永远也不想再看到它。它给我的家庭,还有我本人,曾带来极大的困扰。它是你的。记住,它历经万难才落到你手里,我想让你留着它。如果你非得想着它,那就当它是一件礼物吧。’”她抬起头,“信里没有明确提到钻石。”
“是的。”
“她们说的很可能是任何东西。”
他同意她的话。
“你知道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吗?”
“也许是和那颗蓝钻有关的事?”
“也许吧,咱们很有可能会弄清楚的,但眼下,也只能猜测而已。你之前说,你有张地图,是真的吗?”
杰克注意到她说了“咱们”,他喜欢她这么说。他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回来,然后,进了麦芽坊,去拿放在床尾的那张地图。杰克拿着地图回到小径边,把它交给她:“这是我的委托人整理出来的,参照了埃达·洛夫格罗夫的遗物和她中风之后说起的那些事。”
埃洛蒂将地图展开,拧着眉头,细细看了片刻工夫,随即露出了微笑,并且轻轻笑了起来。“哦,杰克,”她说道,“很遗憾,但我得告诉你,这不是什么藏宝图。这张地图源自一个故事,讲给小孩儿听的故事。”
“哪个故事?”
“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故事吗?就是我舅姥爷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他那些年因为战争住在这儿,后来,他把故事讲给我妈妈听,我妈妈又讲给我听。”
“记得,怎么了?”
“地图上的这些地方——林中空地,精灵小丘,住着佃农的河湾——这些都是故事里讲到的地点。”埃洛蒂柔柔一笑,将地图折好,还给了他。“你委托人的祖母曾经中风,也许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段童年的回忆?”她略带歉意地耸了耸肩,“恐怕我给不了什么更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想想看,你委托人的祖母知道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故事,这还挺有趣的。”
“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我的委托人盼着我能给她带回去一颗钻石的时候,这样的巧合可不会让她像想象中那么开心。”
“我对此很抱歉。”
“这不怪你。我敢肯定,你也不是故意要破坏一个老太太的美梦。”
她笑了:“说到这儿……”她开始把东西往背包里装。
“离你那班火车出发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的确,但我得走了。我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你那么忙。”
“也是。等我把这张地图记熟了,我觉得我该去看看楼上的衣橱,没准儿能在衣橱里面找到通往纳尼亚的入口呢。”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而杰克觉得,那仿佛是他凭一己之力所取得的胜利。
“你知道,”他继续试探着说,“我昨晚一直想着你。”
她的脸颊再一次染上了绯色:“真的?”
“你身上还带着那张照片吗?你母亲的那张,昨天你给我看过?”
埃洛蒂倏地严肃起来:“你觉得你可能知道那张照片在哪儿拍的?”
“不妨让我再看看。要知道,我在寻找仙境之门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把花园搜了个遍。”
她把照片递给他,一侧的嘴角微微抿着——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仍然希望他真的能帮到她,这让她看起来很可爱。
杰克想要帮她一把。(杰克,你不要再总想着成为每个人的英雄。)
他说想再看看那张照片,也不过是个托词——他不想让她这么快就走——但当他再看到那照片,看清了上面的常春藤、建筑物的一隅和光线的角度时,他便清楚地知道照片上的地方是哪里,就像是刚刚有人告诉了他似的。
“杰克,”她说,“怎么了?”
他微笑着将照片还给她:“要散散步吗?就一小会儿。”
埃洛蒂走在他的身旁,和他一同穿过教堂墓地,来到最里面的一角,停了下来。他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而后,假装对另外几座墓碑感兴趣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她把屏住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因为杰克没找错地方。这儿就是照片里的场景。埃洛蒂一眼就认出来了,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尽管二十五年过去了,这里却没怎么变。
埃洛蒂本以为自己会难过,甚至会有点气愤。
但她没有。这是一处美好且安宁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在生命戛然而止之前,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小时。思及此,埃洛蒂是高兴的。
站在这儿,眼前的常春藤几乎占领了整个墓园,环绕在耳边的只有墓地的静寂,埃洛蒂生平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她跟母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自己不必永远活在母亲留下的影子里,畏首畏尾,照着影子的轮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劳伦有才有貌,取得过巨大的成功,但埃洛蒂意识到,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却不是这些,而是她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劳伦活得无所畏惧,而埃洛蒂则始终在防备着失败。
她现在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时不时地更洒脱一些。去尝试,然后,当然啦,偶尔也会失败。去接受生活本就一团糟的事实,去接受有时会犯错的事实,更何况,有时候错误也根本算不上错误,因为生活的轨迹并非一条直线,因为在生活之中,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做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决定。
这倒不是说忠诚不重要,因为埃洛蒂坚信它是重要的,只不过——也许,只是也许——事情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就像她父亲和蒂普一直以来跟她说的那样,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反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昨天,埃洛蒂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讨论婚宴场地的问题上。听着那些好言相劝的女士们滔滔不绝,她虽然客客气气地点着头,心里却清楚,她们谈论各式各样的糖果盒,问她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不过是在迷惑她。而这期间,她一直都在盼着回伯奇伍德庄园看看,再去见见那个来自澳大利亚的男人,他似乎觉得她会相信他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
她昨天就在想,当她第一次把卡罗琳拍的照片拿给他看时,自己为什么会过于坦白,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她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因为疲惫,因为当天的情绪在作祟。这种解释貌似合情合理,她几乎也信以为真了。可今天,当他从草坪那边转过拐角,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过于坦白跟疲惫和情绪都没什么关系。
“你还好吗?”他站在她的身边问道。
“比我之前想的要好。”
他笑了:“那么,从那片天空来看,我猜咱们也许该考虑一下离开这里。”
他们刚要从墓地离开,雨就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能把人浇成落汤鸡。杰克说:“我从没想过英格兰的雨能下这么大。”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雨。”
他开怀大笑,她感到某种极为愉快的心绪一闪而过。他的胳膊都湿了,她觉得心里升起一股无法抵挡的冲动,一股欲望,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虽然毫无理智可言,她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朝着房子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