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伦纳德想问露西,以她过人的学识和科学理性,是否真的相信那是真的——她是否认为爱德华当晚在阁楼里看到过一盏灯,是否认为那栋房子保护了他——但无论他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把这样的话问出口,似乎都不礼貌,当然也不明智。好在露西似乎预料到了他是怎么想的。

“我相信科学,吉尔伯特先生。但博物学是我早年最爱的几门学科之一。地球是古老的,也是广阔的,有许多东西还是我们尚未理解的。我并不认同科学和魔法是对立的,因为在被用来理解我们的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科学和魔法都是有效的。我见过一些事,吉尔伯特先生,我曾挖掘到一些东西,把它们握在手里时,我曾感受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是一个民间故事。对这个故事的信与不信,就好比我对亚瑟是一位拔出石中剑的国王或是曾有巨龙在我们这片天空中翱翔的故事的感觉一样。但我哥哥告诉我,他那天晚上在伯奇伍德庄园的阁楼里看到了一盏灯,而且那栋房子保护了他,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对此伦纳德并不怀疑,但他也了解心理学:哥哥姐姐在弟弟妹妹的心目中,永远享有至高无上的位置。小时候,伦纳德就意识到,无论他再如何频繁地让汤姆上当或是告诉他假话,下一次,汤姆依然会信任他。露西比爱德华要小得多。她崇拜他,而他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现在可能七十九岁了,可能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心意,可但凡事关爱德华,她便永远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尽管如此,伦纳德还是就埃尔德里奇的孩子做了一条笔记。坦率地说,就伦纳德的论文而言,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是次要的。拉德克利夫相信这栋房子拥有某些特性,而且着迷于把这些特性与当地的一个民间故事联系起来,知道这一点对于伦纳德来说就足够了。他意识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便在这条笔记上画了一条下划线,接着转到下一个问题上:“我在想,拉德克利夫小姐,我们现在可否谈一谈1862年的夏天?”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胡桃木的烟盒,递给伦纳德一支烟。他接过烟,在她灵巧地摆弄银色打火机打着火时,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点燃了自己那支烟,抬手在呼出的烟雾中挥了挥:“我估计你希望我会说,1862年的夏天感觉就像是昨天。可是,并非如此。那年夏天感觉像是来自另一个国度。很奇怪,是不是?当我回想爱德华小时候给我讲故事的时刻,我能闻到汉普斯特德那栋房子的阁楼里那股潮湿的、充满泥土芬芳的气味。但是,回想1862年的夏天,那就像是在透过望远镜观察一颗遥远的恒星。我只能从局外人的视角去看我自己。”

“您当时在这儿?在伯奇伍德庄园?”

“我当时十三岁。母亲要去欧洲大陆和朋友聚聚,于是便想把我送到住在比奇沃斯的祖父母那里,而爱德华邀我陪他和其他人一道去度假。能和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我很兴奋。”

“当时是什么样?”

“夏天,很热,头几个星期和你能想象到的差不多:划船、野餐、绘画、散步。他们整夜地讲故事,就当时的科学、艺术和哲学理论争论不休。”

“可后来?”

她直视他的目光:“如你所知,吉尔伯特先生,一切都乱了套。”

“爱德华的未婚妻被杀了。”

“是的,范妮·布朗。”

“有窃贼闯入,偷走了镶嵌拉德克利夫蓝的吊坠。”

“你做过研究了。”

“报刊图书馆里可以查到很多文章。”

“我估计是这么回事。有关范妮·布朗的死,报道铺天盖地。”

“可据我看,似乎有更多的猜测是关于拉德克利夫蓝这颗钻石的下落的。”

“可怜的范妮。那个女孩还算不错,但往往会被抢了风头——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也一样,就像你刚刚说的。我希望你不是要我解释,喜欢看八卦的大众为什么对这些事津津乐道,吉尔伯特先生?”

“绝对不是。其实,让我更感兴趣的反而是认识弗朗西斯·布朗的那些人的反应。虽然不认识她的人似乎都对这些事情很着迷,但我注意到,在爱德华的朋友和同事的信件中,包括瑟斯顿·霍姆斯、费利克斯·伯纳德和阿黛尔·伯纳德,对此事几乎闭口不谈,就好像这件事没发生过。”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是他想象出来的吗?

“那是可怕的一天,吉尔伯特先生。我觉得,那些不幸见证了这件事的人,选择事后对此避而不谈,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她嘴里叼着香烟,定定地看着他。她说得有道理,但背后的原因不止于此,伦纳德对这种感觉坚信不移。他们对于这件事都保持缄默,这里头有蹊跷。这不仅仅是在他们的谈话中闭口不提那件事情的问题;读一读其他几个人事后不久的通信,感觉上就好像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弗朗西斯·布朗从未存在过似的。直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去世后,瑟斯顿·霍姆斯的信件中才又一点点地重新提到爱德华这个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友谊,不仅仅是在弗朗西斯·布朗被杀之后,他觉得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想到的。伦纳德回想起他到约克郡查阅的霍姆斯的档案:他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信件中,话风早就有所变化。1858年他们相识后,两人经常通信,信中讨论起艺术、哲学和生活便洋洋洒洒、无所不言。到了1862年初,两人在信中变得没什么可谈,内容简短、敷衍了事、一板一眼。他们之间曾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他确信这一点。

听到伦纳德问起这事,露西皱了皱眉,然后说:“我确实记得爱德华有一天早上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大概就是那年夏天,因为那是在他的第二次画展之前。他的指关节上有擦伤,衬衫也撕破了。”

“他打架了?”

“他没有告诉我详情,但那个星期的晚些时候,我看到了瑟斯顿·霍姆斯,他眼睛周围有一大块瘀青。”

“他们是因为什么打架?”

“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想太多。他们经常意见相左,即便他们还是好朋友那会儿。瑟斯顿好胜心强,又爱慕虚荣。公牛、孔雀、公鸡——哪个词放在他身上都不过分。他可以有充满魅力、慷慨大方的一面:他是两个人中年长的那个,会把爱德华介绍给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我觉得,他以爱德华为荣。能有这样一个充满活力、才华横溢的年轻朋友,这番赞誉让他颇为得意。他们在一起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因为像宽松衬衫搭配围巾这样的穿着打扮,还有他们不羁的发型和崇尚自由的态度。但瑟斯顿·霍姆斯是那种在朋友中需要拔尖的人。当爱德华的声望盖过他时,他就受不了了。你有没有注意过,吉尔伯特先生,像那样的朋友惯于成为信念最坚定的对手?”

对有关两位画家之间的友谊的洞见,伦纳德做了一条笔记。这一番话中的笃定,说明了他今天为何会受邀来此。露西在墓地时告诉他,霍姆斯讲的有关爱德华的话不能信,她不得不澄清事实,“以免你写出来的是更多的谎话”。所以,她希望伦纳德知道,霍姆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嫉妒自己的朋友,一心巴望着不屈居人后。

但伦纳德认为,单单因为业界的争锋妒忌,无法解释两人为什么会闹翻。1861年到1862年,拉德克利夫开始小有名气,令他崭露头角、声名鹊起的展览是1862年4月才举行的,但两人之间的通信早在那次展览之前就开始不温不火了。伦纳德怀疑,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两人离了心。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应该说得通。“1861年中,爱德华启用了一位新模特,对吗?”他故作冷淡地问道,可就在他开始讨论这个问题时,他回想起最近做过的那些梦,那些纠缠着他的梦境令他觉得脸上热了起来;他不敢直视露西的目光,只得假装自己正专注于做笔记。“莉莉·米林顿?我想,她是叫这个名字?”

尽管他竭力掩饰,可还是被看出了端倪,因为当露西问他“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时,声音中透着些怀疑。

“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紫红兄弟会的成员彼此联系紧密。他们分享彼此的想法和人脉、秘密、房子,甚至是模特。爱德华和瑟斯顿·霍姆斯都画过戴安娜·巴克,他们三人又都画过阿黛尔·温特森。但莉莉·米林顿只在爱德华的画作中出现过。这让我很惊讶,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要么其他人都不想画她,要么爱德华拒绝和大家分享。”

露西拿过拐杖站起身来,慢慢地穿过地毯,在可以俯瞰街道的窗子附近停了下来。窗外的光线仍然能照进屋子,但伦纳德来了之后,光线一直有所变化,她的侧影现在处于阴暗之中。“那边车道交会的地方被叫作十字路口。路口的中央曾经矗立着一个中世纪的十字架。宗教改革时期,那个十字架不见了。当时,伊丽莎白女王的人马曾闯入这一地区,捣毁了天主教的标志、教堂和宗教艺术——还有神父,如果有神父被他们抓到的话。现在十字架就只剩下底座了,不过那里的名字自然是流传了下来。真是了不起啊,对吧,吉尔伯特先生,如此痛苦的历史事件就只留存下来一个名字,一个简单的词汇。在另一个时间点上,活生生的人们就在这里遭遇了这样那样的事情。每当我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我都会想到过去,想到教堂,想到那些藏起来的神父,还有那些来搜查并杀害他们的士兵。我会想到内疚和宽恕。你也曾关心过这样的事吗?”

她在回避问题,回避有关莉莉·米林顿的问题。然而,伦纳德隐隐感到,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能以某种方式看透他在想什么。“有时候。”他说。这个词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咳嗽了一声,才又觉得喉咙里顺畅了些。

“是啊,我想象得到,去打过仗的人会关心这样的事。通常给人出主意、提建议不是我的喜好,吉尔伯特先生,但我活了一大把年纪,领悟到了这样一点,人必须原谅过去的自己,否则未来的旅途是难以忍受的。”

伦纳德感到一惊,惊讶中又带着羞愧。这是被侥幸猜中了,仅此而已。她并不清楚他的过去。如她所说,大多数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都会很快就把自己看过的、做过的事情忘掉。他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异样。尽管如此,在他接着问下去时,声音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么稳:“1861年8月,爱德华给您的表哥哈米什写过一封信,我这里有一段摘录,不知可否读给您听一听,拉德克利夫小姐?”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也没有试图阻止他。伦纳德开始读起来:“‘我找到她了,一个妩媚动人的女人,在我把笔尖划在纸面上时,手都是痛的。看着她的脸,我渴望把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都捕捉下来,但我马上又觉得无法下笔,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做才不会让她的美折损分毫。她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分高贵,那也许不是因为出身,而是与生俱来的。她既不精心打扮,也不刻意引人注目;事实上,她的魅力在于她的那份坦荡,对于别人投在她身上的眼光,她并不避讳,而是坦然地与人对视。她的嘴唇之间有一抹自信——甚至是骄傲,美得动人心魄。她美得动人心魄。我既然见过了她,那其他任何一个人就都成了冒名顶替的骗子。她就是真,真就是美,而美是神圣的。’”

“没错,”她轻声说,“那是爱德华写的。无论写的是什么,我都能听出是他。”她转过身来,慢慢回到她的椅子边坐下,伦纳德惊讶地注意到,她的脸颊上闪着泪光。“我记得他遇见她那晚。他去了剧院,回到家时一脸茫然。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事在酝酿之中。他匆匆忙忙地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径直去了他在花园里的那间工作室,开始画素描。他疯狂地作画,一连几天都没停过。他不吃饭,不睡觉,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他的素描簿上一页一页画的都是她。”

“他爱上她了。”

“我要告诉你,吉尔伯特先生,我哥哥是一个容易痴迷的人。每当他遇到一个新的模特,或者发现一种新的技术,或者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时,他总是变得如痴如狂。你说他爱上了她,可能是真的。”她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拍打着。“也可能不是。因为在莉莉·米林顿身上,他的痴迷是不同的,大家从一开始就都看出来了。我看得出来,瑟斯顿看得出来,可怜的范妮·布朗也看得出来。爱德华爱莉莉·米林顿的那股疯狂劲儿,就不是好兆头。而那年夏天,在这里,在伯奇伍德,一切厄运都爆发了。”

“那么,莉莉·米林顿也在这儿。我觉得她一定在的,但没人提过她。任何人的信件或日记上都没提过,报纸上也没提过她。”

“你看过警方的报告吗,吉尔伯特先生?我估计他们会记录这些事。”

“您是说,警方的说法会有所不同?”

“吉尔伯特先生,亲爱的,你是参加过世界大战的士兵。你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报纸上讲的是为了让大众掏腰包,那上面的说法往往和事实没多大关系。范妮的父亲是个有权势的人。他非常希望报纸上不要暗示,他的女儿在爱德华的感情世界里被人给取而代之。”

在伦纳德的心里,事情之间的联系明朗起来。爱德华爱的是莉莉·米林顿。他不是因为弗朗西斯·布朗的死伤透了心,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是因为他失去了莉莉。但是,她又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和爱德华相爱,为什么爱德华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离世?他是怎么失去她的?”露西暗示过,警方报告中会特别提到,莉莉·米林顿在劫案和谋杀的当晚就在伯奇伍德庄园……突然,伦纳德意识到:“莉莉·米林顿参与了劫案。她背叛了他——爱德华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疯了的。”

露西的脸色沉了下来,伦纳德立刻感到非常后悔。在想通的那一刻,他忘记了,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她的哥哥。他刚刚的话,听起来差不多是在欢欣雀跃。“拉德克利夫小姐,我很抱歉,”他说,“我竟这么不顾及您的感受。”

“没事。但是我累了,吉尔伯特先生。”

伦纳德瞥了一眼钟表,心中一沉,访谈的时间原定是一个小时,但他在这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辛苦您了。我不会再占用您更多时间。我会听您的建议,去找警方的报告。我确信,他们会帮我把这个问题弄得更清楚。”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确定无疑的,吉尔伯特先生,但我想告诉你一件我知道的事:真相取决于讲故事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