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17年夏

皮帕张了张嘴,好像要解释一下,但显然又改了主意,只是把文件夹交给了埃洛蒂。里面的照片比平常的尺寸大一些,粗糙的边缘和剪裁的痕迹,说明这是张底片冲印出来的照片。画面是黑白的,上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交谈着。他们坐在户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身后有许多常春藤,摄影师在拍照时,还收进了一栋石头建筑的一隅。画面里还能看到一块野餐用的毯子,一个篮子和吃完要扔掉的垃圾,说明他们刚享用过午餐。照片中的女人身穿长裙,凉鞋上系着绑带,盘着腿,身子前倾,一只手肘撑在一侧的膝盖上,脸偏向她身旁的男子。她抬着下巴,嘴角刚刚绽开一抹微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正巧照在她的身上。照片很美。

“这是她1992年7月拍的。”皮帕说。

埃洛蒂什么也没说。她们都知道那个时间的意义。埃洛蒂的母亲就是7月份去世的。她在车祸中丧生,车上的美国小提琴家也不幸身亡。他们当时结束了在巴斯的演出,正开车回伦敦。而这张照片里的她,和他坐在一片绿树成荫的小树林里,这是发生意外的几周前,还是几天前?

“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不管是光线、他们的表情,还是当时的场景。”

“她是怎么……当时她在哪儿?”

“她在乡下,在牛津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一天,她出去散步,刚从拐角转过来,就看到了他们。她说,她想都没想,就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瞬间。”

埃洛蒂想问的大部分问题是后来才想起来的。这会儿,她因为母亲这张照片里的另一副样子分了心神。照片中的母亲看起来不像是名人,而像是一个私下里正在和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埃洛蒂想沉浸在每一处细节里,想好好看看母亲的裙摆,它在微风的吹拂下,蹭着她裸露的脚踝;细细的表带圈在手掌和手腕的交界处;在她朝小提琴家比画着手势时,手部的线条优美流畅。

这让她想起另一张照片,是她十八岁时在家里发现的一张照片。她当时就要从六年级毕业了,校报编辑计划在全班同学的肖像照旁再加放一张他们童年时代的照片。她父亲不擅长收拾整理,几十年前的照片都收在几个印有柯达胶卷的信封里,放在搁日用织品的橱柜底层那几个盒子里。冬季下雨的日子里,他总会在某一天说,要把照片都拿出来整理好,放到相册里。

从一个盒子的最底部,埃洛蒂翻出一沓泛黄的方形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餐桌旁开怀大笑。餐桌上摆放着蜡烛和酒瓶,蜡烛烧得就剩一半高,酒瓶的瓶颈曲线迷人。他们头上挂着新年前夜的横幅。她翻看着这些照片,深情地看着父亲的高领毛衣和喇叭裤,母亲纤细的腰肢和神秘莫测的微笑。然后,她翻到一个上面没有她父亲的照片——也许这张是父亲拍的?场景是一样的,但是母亲身边坐着另一个男人,黑色的眼睛,神情严肃,是那个小提琴家,他在和她母亲交谈。在那张照片中,她母亲的左手因为当时的动作而模糊不清。她说话时总会做一些小动作。小时候,埃洛蒂以为那是些纤弱的小鸟,默契地跟随母亲的思想飞来飞去。

看到那张照片,埃洛蒂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种恍然大悟是深刻的,是凭人的直觉感受到的。要是他们俩之间连着根电缆,她母亲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火花一定再清楚不过了。埃洛蒂什么都没对父亲说,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但那种恍然大悟在她的心中留下了阴影。几个月后,她和父亲一起看了部法国电影,电影的中心主题是不忠。埃洛蒂对那个出轨的女人一通冷嘲热讽,说出的话要比她的实际想法更犀利、更难听。她是在挑衅——她为父亲感到心痛,对他感到生气,也对她母亲感到生气。但她父亲并没顺了她的意,只说了句“人的一生是漫长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电影,没有抬头看她,“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现在,埃洛蒂忽然想到,鉴于她母亲的名气——还有卡罗琳的名气——这样一张牵动人心的照片不大可能从未发表。尤其是,如果像皮帕说的那样,卡罗琳把它看作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对皮帕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问过卡罗琳这个问题。她跟我说,几天后她就把拍的照片冲印出来了,她立刻爱上了你妈妈在照片中的样子。照片还泡在显影液的托盘里时,她就看出来,这张照片拍得很妙,这是极为少见的。照片中的人和物、构图、光线——一切都那么和谐。可是,当天晚上,她打开电视,却看到了有关你妈妈葬礼的报道。直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你妈妈的照片,她才知道自己拍到的人是谁。卡罗琳说,她在认出她时,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当她意识到,他也在那辆车里。她在这两个人出车祸前刚刚见过他们——”皮帕冲着埃洛蒂扯了扯嘴角,在她遗憾的神情里,几乎看不出笑意。

“她因为那场车祸才没把照片公开?”

“她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感觉不该把照片公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

“我?”

“新闻报道里有你的镜头。卡罗琳说,看着你握着你爸爸的手走进教堂,她就知道,她这张照片不能公开。”

埃洛蒂再次看着被常春藤覆盖的树林里的两个年轻人。母亲的膝盖和那个男人的挨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当时两人之间的亲密,他们的姿势看上去也没什么不自在。埃洛蒂想知道,卡罗琳是否也意识到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是否会解释她决定自己留着这张照片的部分原因。

“她说,多年来,她会时不时地想起你,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觉得,你们俩因为那些事被连在了一起——仿佛因为那天拍下了照片,留下了他们之间那个特殊的瞬间,让她成了他们故事里的一环。当她意识到你和我是朋友时,当你来看我的毕业艺术展时,她告诉我,她觉得无法抗拒想要见你的冲动。”

“她那天晚上来和我们吃晚饭是因为这个?”

“当时我没意识到。”

皮帕提到卡罗琳要和她们一起吃饭,这让人感到惊讶。起初,埃洛蒂因为有她在,觉得畏首畏尾,这可是一位成就卓著的艺术家,皮帕一直都对她赞不绝口,而且称赞的话常常挂在嘴边。但卡罗琳的谈吐让埃洛蒂感到很自在。不仅如此,她身上散发的融融暖意也十分吸引人。她问了关于詹姆斯·斯特拉顿和保管档案的问题,这些问题似乎说明她真的在倾听埃洛蒂说话。而且,她会大声地笑起来——悦耳的笑声传递着她的热情,这让埃洛蒂觉得,自己比以往更聪明,也更有趣。“她是因为我母亲,想了解我?”

“嗯,是,也不是。卡罗琳喜欢年轻人,她对年轻人很感兴趣,觉得他们会给她带来灵感——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教书。但对你,原因不止如此。她觉得,因为她那天看到的和后来发生的一切,她和你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她就一直想告诉你这张照片的事。”

“那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担心你会受不了,那会使你心烦意乱。但是,我今天上午提到你时——你的婚礼,音乐会的录像,你妈妈——她问了我对这张照片的看法。”

埃洛蒂再次盯着那张照片。皮帕说,卡罗琳在拍完这张照片的几天后,就把它冲印出来了;还说,当时她母亲的葬礼上了新闻。可瞧瞧这张照片中的她,她在和美国小提琴家一同享用午餐。7月15日,他们在巴斯演出,第二天就双双死于非命。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他们在返回伦敦的路上被拍到的。可能是他们在途中的某个地方停下来吃午餐。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车走的是乡间公路,而不是高速公路。

“我告诉卡罗琳,我觉得你会因为拿到这张照片而感到很高兴。”

埃洛蒂的确很高兴。她母亲拍了很多照片,但是她意识到,这是母亲拍的最后一张。这张照片不是摆拍的,她喜欢这一点。母亲看起上去很年轻——比现在的埃洛蒂还要年轻。卡罗琳的相机捕捉到了她在私下里的一瞬间,那一瞬间,她不是劳伦·阿德勒,照片里没有大提琴。“我很高兴,”她对皮帕说,“替我谢谢卡罗琳。”

“当然。”

“也谢谢你。”

皮帕报以微笑。

“也谢谢你给我找来这本书——何况,你还大老远把东西送过来。我知道,你来这儿一趟,路上折腾得够呛。”

“是啊,不过,现在看来,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即便来这儿一回,差不多是去康沃尔郡的一半路程。你的房东太太听说你要退租之后,做何反应?”

埃洛蒂举起那瓶黑皮诺酒:“再来一杯?”

“哦,亲爱的。你还没告诉她。”

“我不忍心。我不想在婚礼前让她心烦意乱。她在选择朗诵什么的问题上花了那么多心思。”

“等你度完蜜月再也不回来的时候,她就会明白的。这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觉得难受死了。”

“租约还有多久?”

“两个月。”

“所以,你的想法是……”

“先什么都不说,安安生生把这两个月过完,然后,但愿在此期间我能想到什么办法。”

“这计划不错。”

“或者,我继续租着,每周过来两次,把邮件取走。偶尔可以上楼待一会儿,坐在这儿。我的家具甚至可以原封不动:我那把不值钱的旧椅子,还有我那些千奇百怪的茶杯。”

皮帕深以为然地笑了笑:“也许阿拉斯泰尔会改变主意?”

“也许吧。”

埃洛蒂又把朋友的杯子斟满。她不想谈阿拉斯泰尔,一说起他,就会开始各种一成不变的探究,让埃洛蒂觉得,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人。皮帕无法理解什么是妥协。“对了,我有些饿了,你想留下来吃点东西吗?”

“当然,”皮帕说,默契地不再去谈阿拉斯泰尔,“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特别想吃炸鱼配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