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埃洛蒂感到她对父亲有种保护欲,对自己和母亲也同样有种保护欲。他们的情况是独一无二的:劳伦·阿德勒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并没有受多大的苦难,他不需要别人同情。他喜欢当老师,他告诉过埃洛蒂好多次,教书是他的使命。“老爸总是很有眼光,”她说,“还是个很好的音乐家,他知道,她的才华是另一个层次的,她是属于舞台的。他是她最铁杆的粉丝。”

她的话一说出来,就听着像是老生常谈,但蒂普笑了,埃洛蒂觉得,那股奇怪的紧张感消失了。“他的确如此,”蒂普说,“你这么说,我绝对反驳不了。”

“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天才。”

他亲切地朝她微笑着:“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理儿?”

“我在看她音乐会的录像带。”

“是吗?”

“我们要在婚礼上播放一段她的演奏,不找人弹管风琴。放哪一段由我来选,但这可不容易选。”

蒂普把他的刀片放下:“我第一次听她拉琴是她四岁的时候,巴赫的曲子。我四岁的时候,穿鞋能分清左右脚,都算是我走运了。”

埃洛蒂笑了。“凭良心说,鞋子是挺难分清楚的。”她坐在长凳上,摆弄着那份婚礼请柬的一角,“看录像时感觉很奇怪。我以为我会感到某种联系——某种认出来的感觉……”

“她去世的时候你还太小。”

“你第一次听她演奏巴赫时,她才多大?和那时的她相比,我不算小。”埃洛蒂摇摇头,“不,她是我妈妈。我应该记得更多些。”

“有些记忆不那么明显。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记住的也不是很多。但是,即便到了今天,时隔七十七年,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要是抽烟斗的话,我依然会清楚地记起,我曾经听到过用打字机打字时敲击字母键发出的声音。”

“他过去一边打字,一边抽烟?”

“他在我母亲打字的时候抽烟。”

“难怪。”埃洛蒂的外曾祖母当过记者。

“战前,我父亲晚上要是不用工作,他俩常坐在我们家厨房的一张圆木桌旁。我父亲会喝一杯啤酒,母亲喝点儿威士忌,他们有说有笑,然后母亲继续写她的文章。”他耸了耸肩,“我对那个场景的记忆没有画面,不像电影里那样。从那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使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一闻到烟斗的烟草味儿,内心就会被一种情感填满:我还很小,感到心满意足,我知道在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父母都在家,两个人待在一起。”他盯着他的刀片,“你的记忆埋在心底某处地方。问题是要弄明白,怎么才能触发那些记忆。”

埃洛蒂想了想:“我记得,晚上睡觉前,她给我讲过故事。”

“对,就是这样。”

“尤其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以为那是写在一本书里的,但老爸说,那是她小时候听别人讲的。实际上,”埃洛蒂挺直了身子,“他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故事,里面讲了一个森林和一栋位于河湾的房子。”

蒂普在裤子上把手蹭干净了:“该喝杯茶了。”

他慢条斯理地朝旁边的凯尔维纳托牌冰柜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水壶,水壶表面有溅上去的油漆点。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他对着埃洛蒂举起一个空杯子,埃洛蒂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故事,”蒂普说,先把一个茶包上的挂绳解开,然后又去弄另一个茶包,“是我给她讲的。”

工作室里很暖和,但埃洛蒂感到手臂的皮肤上泛起一丝凉意。

“你妈妈小时候,我和她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是我姐姐比特丽斯家。我喜欢你妈妈,就算离开了音乐,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当时狼狈不堪——工作丢了,爱人分手了,公寓也没了。但小孩子不在乎那些。我身陷绝望的泥沼,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她不愿看我自暴自弃。我去哪儿,她都跟着,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最黏人的跟屁虫。我恳求姐姐别让她缠着我,但比娅总是最明智的。我给你妈妈讲那个关于那条河和那个森林的故事,因为这样我就能让她消停一会儿。不然,她就会一直奶声奶气地品头论足、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的。”他的笑容里透着宠溺,“想到她把那个故事也讲给你听了,我很高兴。故事就得讲出来,要不然就没了生命。”

“那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埃洛蒂说,“对我来说,那都是真的。她过世后,我常常会想起来,晚上还会梦到它。”

水开了,水壶的鸣音仿佛歌声一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个故事是你妈妈讲给你的吗?”

“不是。”蒂普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往每个杯子里都倒了些。

“小时候,我从伦敦撤离过。我们都是:妈妈、哥哥、姐姐和我。不是官方的撤离,是我妈妈安排的。我们的房子被炸了,她想办法在乡下找了个地方,让我们安顿下来。那栋老房子很漂亮,里面都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家具——就像是住在那儿的人出去散步了,却再也没回来。”

埃洛蒂想到了她在档案中发现的素描——想到自己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是一本插画书里写的,而那幅素描是一张初期绘制的草稿——位于乡间的一栋老房子,里面摆放着家具——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书,被丢到了书架上,就此被人遗忘,直到下个世纪中叶,被一个小男孩给挖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还是小男孩的蒂普找到它时的样子。“那个故事是你在老房子里看过的?”

“我没看过,不是从书里看的。”

“有人讲给你听的?谁讲的?”

埃洛蒂注意到,在他回答之前,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一个朋友。”

“你在乡下认识的人?”

“来点儿糖?”

“不用,谢谢。”埃洛蒂想起她用手机拍的那张照片。蒂普还在泡茶,她把手机拿了出来,发现有一通皮帕的未接来电,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管它。然后她找出那张素描画。等蒂普把她的杯子放在她跟前,她把照片递给了他。

他浓密的眉毛挑了起来,他拿起手机:“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埃洛蒂把那些档案,那个在古董小衣橱里的窗帘下面发现的盒子,还有那个书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我一看到这幅素描,就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这里是我去过的地方。然后,我意识到,这是那栋房子,那个故事里讲的房子。”她盯着他的脸,“是那栋房子,对不对?”

“是那栋房子没错,也是战争期间我和家里人住的那栋房子。”

埃洛蒂从心底感到某处地方轻松了。那么,她一直都是对的。这就是故事里的房子。而且,这栋房子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战争期间,她的舅姥爷蒂普曾在那里生活过,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当地人编了个故事,让他的想象力在故事里无拘无束,再后来,他又在多年后把故事讲给了他的小外甥女。

“要知道,”蒂普说,眼睛依旧盯着那幅素描画,“你妈妈也来问过我这栋房子的事。”

“什么时候?”

“大概是她去世的前一周。我们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去散步,回到这里时,她问了我在大空袭期间在乡下住的那栋房子。”

“她想知道什么?”

“起初,她只是想听我说说那栋房子。她说,她记得我给她讲过。她还说,在她心里,那栋房子是有魔力的。然后她问我,能不能告诉她那栋房子的确切位置。她还问了地址和离它最近的村子。”

“她是想去那里吗?去干吗?”

“我只知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她来看我,想知道故事里那栋房子的事。我就再没见过她。”

激动的情绪让他暴躁起来,他想把手机屏幕上的素描弄掉,但却翻到了后面的照片。埃洛蒂看到,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怎么了?”她问道。

“这是从哪儿弄到的?”他举着手机问道,屏幕上是她拍的照片,那张穿着白色裙子的维多利亚时代女人的照片。

“原版照片是我在办公室发现的,”她说,“和那本素描簿放在一起。怎么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蒂普没有回答。他盯着照片上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蒂普舅姥爷?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但他眼中一目了然的情绪不见了,眼神里是说谎的孩子在被人识破时的防备。“别傻了,”他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