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17年夏

母亲现在正进行着独奏,管弦乐队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后——一群面无表情的女人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面孔都是模模糊糊的。大提琴那动人心弦的音符流泻而出,埃洛蒂感到脊背一阵战栗。

劳伦·阿德勒认为录制下来的表演是没有生命的。她在接受《泰晤士报》的采访时这样说过。采访中,她还描述了现场表演,说现场表演是恐惧、期待和喜悦交织的悬崖,是观众和表演者之间共享的独特体验。可一旦录制下来,那就成了一成不变的东西,这种体验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是,对于埃洛蒂来说,录像是她所能拥有的一切。对于作为音乐家的母亲,她没有丝毫记忆。她曾被领着去看过一两次母亲的演出,但那时她还太小。当然,她也听到过母亲在家里练琴,但埃洛蒂实际上并不记得自己听过母亲的专业演奏——也就不足以让她在听其他音乐家在音乐会上的演奏时,把他们和母亲的演奏区分开。

她绝不会向父亲坦白这些。按照她父亲的想法,埃洛蒂把那些记忆都藏在了心底;而且,这些记忆是她固有的一部分。“你妈妈怀孕时就常常为你演奏,”他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常说,人的心跳是一个人听到的最初的音乐,每个孩子都生来就知道,母亲的那首乐曲有着怎样的节奏。”

他经常和埃洛蒂说起这些,就好像她和他一样记得这些往事。“还记得她为女王演奏时,观众在终场前起立鼓掌三分多钟吗?还记得她在bbc逍遥音乐会上演奏巴赫大提琴组曲全部六首的那晚吗?”

埃洛蒂不记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闭上了眼睛。父亲也是个问题。他的悲伤无处不在。劳伦·阿德勒去世时留下的那道裂痕,他从未让它愈合——甚至都不去尝试——他暗自悲伤,他放不下她,这让那道裂痕一直血淋淋地敞开着。

有一天,那是意外发生的几个星期后,几位好心的女士来吊唁,在她们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时,埃洛蒂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好在孩子还这么小,”在她们走到前门时,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等她长大也就会忘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片面地看,她们是对的:埃洛蒂已经忘记了。她自己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填补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那处空白。但她们说得也不对,因为埃洛蒂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别人容不得她忘记。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

外面黑乎乎的,夜幕被放了下来,黄昏被晾在了一边。公寓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是凝住的,扬声器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埃洛蒂并没注意到音乐什么时候停了。

她从靠窗的座位上爬起来,弹出录像带,又挑了一盘放进录像机。

这盘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莫扎特c大调第三号弦乐五重奏》作品k515号,卡耐基音乐厅,1985年。埃洛蒂站着看了几分钟开场白。这段视频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起初介绍了五位年轻弦乐演奏家的生平——三女两男——齐聚纽约,共同演出。解说员依次介绍着每位演奏家,画面上是她的母亲在排练室里的场景,她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因为一位黑色卷发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拿自己的领结开玩笑。

埃洛蒂认出他是母亲的朋友,就是这位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在两人出车祸那天开车从巴斯回伦敦的。她隐约记得他:他和家人从美国来伦敦时曾到她家吃过一两次饭。当然,意外发生后,一些报纸上的文章里也刊登了他的照片。他也是结了婚的,她家里还留着几盒照片,但父亲从未整理过。

摄像头对着他拍摄的那段,埃洛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图决定自己对这个人应该作何感受,毕竟是因为这个人,她的母亲就在不知不觉中永远离开了她,可他却会永远和劳伦·阿德勒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一起丧了命。但是,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看起来真年轻,真有才华。贝里夫人说得真对,人生在世,唯一公平的一点就是不公可能会落在任何人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他也扔下了年纪轻轻的家人。

现在,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所有报纸专栏文章里的话都是对的:她太让人惊艳了。埃洛蒂一边看着音乐会上的五重奏表演,一边匆匆记着笔记。她考虑着,在婚礼上选用这一曲目会不会是个不错的决定。如果是的话,佩内洛普她们可能会选哪几段。

这盘录像带放完了,她又开始播放另一盘。

1982年,母亲和伦敦交响乐团演奏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作品85号的录像带正播放到一半,埃洛蒂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父亲出了什么事,但结果是皮帕打来的。

埃洛蒂想起,在国王十字火车站附近那家出版社有图书签售会,她的朋友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想要边走边聊。

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下,铃声便停了。

埃洛蒂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拨回去,然后便把电话静音,扔到了沙发上。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笑声,埃洛蒂叹了口气。

那天早些时候和皮帕见面时的些许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对于那张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维多利亚女人的照片,埃洛蒂有种占有欲,但又不止于此。现在,坐在房间里,听着母亲的大提琴演奏出的悲伤旋律,她知道自己的不安还因为皮帕谈论这些录像带的方式。

在佩内洛普第一次建议要在婚礼上播放劳伦·阿德勒的录像片段时,埃洛蒂和皮帕就谈论过这个话题。当时皮帕就在想,埃洛蒂的父亲是否会对此有所保留,因为他几乎每每谈起埃洛蒂的母亲都会有些激动。坦率地说,埃洛蒂也担心这一点。结果,他私下里却对此感到高兴。他也像佩内洛普一样,觉得既然埃洛蒂的母亲无法到场,播放录像的做法也不错。

今天,埃洛蒂在说起这个话题时并没有避而不谈,皮帕却揪住问题不放,问埃洛蒂是否同意这样做。

现在,看着劳伦·阿德勒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那段令人痛彻心扉的尾声,埃洛蒂在想,皮帕这样做也许事出有因。说起她俩这对好朋友,皮帕一直都是活力十足的那一个,注意力往往也就聚集在她的身上,而埃洛蒂生来羞涩,更喜欢作陪衬。这一次,埃洛蒂有如此显赫的母亲,也许这让皮帕感到愤愤不平了?

即便只是升起这么个念头,埃洛蒂都为此感到羞愧。皮帕是她的好朋友,甚至现在还忙着给埃洛蒂设计婚纱。她从来都没做过哪件事,让埃洛蒂觉得她嫉妒埃洛蒂有什么样的父母。实际上,从不对劳伦·阿德勒表现出特别兴趣的人很少,偏偏皮帕就是其中一个。人们一旦知道埃洛蒂和劳伦·阿德勒的关系,就不能免俗地问这问那,就好像有关劳伦·阿德勒的天赋和悲剧,他们可以从埃洛蒂那里打探出什么来。对此,埃洛蒂已经习惯了。但皮帕不会那么做,虽然这些年她也问了很多关于埃洛蒂母亲的问题——埃洛蒂是否想念她,是否还能记起她母亲去世前的许多事——但她的关注点仅限于劳伦·阿德勒作为母亲的那一面。仿佛音乐和声望虽然也很有趣,但就所有重要的方面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的录像带播完了,埃洛蒂关掉了电视。

没有阿拉斯泰尔在身边坚持说“周末就该睡懒觉”,她计划早点儿起床,沿着泰晤士河向东好好走上一段路,在舅姥爷蒂普开店之前到他那儿。

她洗了个澡,爬上床,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睡着。

夜里依然温暖,她却觉得不踏实。莫明的焦虑在她的头顶盘旋,像只蚊子似的,要趁机在她身上叮一口。

埃洛蒂翻了个身,转回来,然后又翻了个身。

她想到了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托马斯,想知道一个人的爱是否真的能抚慰人心,减轻另一个人的恐惧,即便是像贝里夫人这么一个小巧玲珑的人——她年轻时只有五英尺高,却精瘦结实。

让埃洛蒂害怕的东西有很多。她在想,另一个人的爱是否需要些时日才能积蓄出这种力量呢?在清楚了阿拉斯泰尔的爱之后,她是否会自然而然地发现自己变得无所畏惧了呢?

他对她的爱是那样的吗?她要怎样才能弄清楚呢?

父亲对母亲的爱显然是那样的,但这份爱没有使他变得勇敢。失去了她,父亲开始变得怯懦。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也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但那份爱使他脆弱。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她。埃洛蒂想到了照片中的女人。但是,不对,那是她自己的执念。还没有什么能把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和拉德克利夫联系在一起。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书包里,这是当然的,但镶嵌照片的相框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不,拉德克利夫那段话写的是弗朗西斯·布朗,他的未婚妻。众所周知,因为她的死,拉德克利夫把自己逼入了死亡的绝境。

若是无法拥有她……埃洛蒂翻身躺在床上。对已经和他订婚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话是件奇怪的事。订婚本身不就意味着他拥有了她吗?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除非在他写那张纸条时,弗朗西斯已经死了,他当时身处痛失所爱的深渊。她父亲也深陷其中。那栋房子也是拉德克利夫在弗朗西斯死后画的吗?真有那么一栋房子吗?也许,他在未婚妻去世后,住在那里休养?

埃洛蒂思绪万千,长着黑色羽毛的小鸟在她的头上盘旋,而且越来越近,她已经完全蒙了。

父亲、母亲、婚礼,照片中的女人,素描中的房子,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未婚妻,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独自站在门口的德国小男孩;生活,恐惧,死亡……

埃洛蒂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开启了可怕的夜间循环模式,她不再想了。

她掀开床单下了床。她不是第一回这样了。她非常清楚,自己睡不着了,不妨做些有用的事。

窗户仍旧开着,夜幕下的城市听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惬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马路对面,一片漆黑。

埃洛蒂打开灯,泡了杯茶。

她把另一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这盘录像带上的标签写着:《巴赫g大调第一号组曲》,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1984年。她盘腿坐在老式天鹅绒扶手椅上。

时钟嘀嗒作响,午夜已过,新的一天悄悄来临。埃洛蒂按下了播放键,看着一个美丽年轻的女人走上舞台,整个世界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她抬手向鼓掌的观众致意,然后,她拿起她的大提琴,开始施展她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