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可是宝贝儿,符合故事里的描述的房子,我敢说有几十个。”
“也这么如出一辙?得了吧,老爸。这就是那栋房子,细节上都吻合。而且,画家呈现出来的感觉和故事里那栋房子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你肯定看得出来吧?”埃洛蒂突然升起一股占有欲,她把素描簿从父亲那里拿了回来。她的解释确定无疑,这种确定已经再无附加的余地了。那幅画是在她接手的档案中找到的,可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又为什么会如此,她对此也说不明白。不过,她就是知道,那是她母亲讲的故事里的那栋房子。
“抱歉,宝贝儿。”
“没什么可抱歉的。”话音未落,埃洛蒂觉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真是荒谬!自己竟然会为了睡前故事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她赶紧找了个话茬儿(管它是什么呢)继续和父亲聊起来:“蒂普和您联系过吗?”
“还没。你也知道他,他不怎么信得过电话。”
“我周末去看他。”
父女俩再度陷入沉默,可是这一次,沉默让人既不自在也不享受。埃洛蒂看着温暖的光在树叶上嬉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烦躁。就算那是同一栋房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么是画家为某本母亲读过的书画了些画,要么是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了一栋房子,然后编进了故事里。她清楚自己不该纠缠这个问题,应该想一些愉快轻松的话题——
“据说天气会不错。”她父亲说道。与此同时,埃洛蒂突然大声说:“那栋房子有八个烟囱,老爸。八个!”
“哦,宝贝儿。”
“这就是故事里讲的那栋房子。你看房子上的尖角——”
“我亲爱的女儿。”
“老爸!”
“这都讲得通。”
“哪里讲得通?”
“是因为婚礼。”
“什么婚礼?”
“当然是你的婚礼呀,”他露出亲切的笑容,“人生大事总会让人想起过去,再加上你想念你妈妈。我本该想到的,你现在会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她。”
“不是的,老爸,我——”
“其实,有样东西我一直想要给你的,在这儿等我一下。”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屋子的铁艺楼梯时,埃洛蒂叹了口气。他的围裙只系了腰部的细绳,鸭子做得也太甜,可他就是那种让人没法一直对他生气的人。
她注意到,有一只黑色的鸟正蹲在烟囱管帽上看着她。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便飞走了,也不知是得了怎样的号令,反正她是听不到的。绿地上那三兄弟中的老幺开始大哭起来,埃洛蒂想到了父亲刚刚讲到的事:他在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她却要闹脾气;她还想到了后来那些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的岁月。
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我一直给你留着这个呢。”父亲一边说,一边出现在楼梯上。她以为父亲是去拿那些她让他收拾出来的录像带,可他手里的盒子很小,比鞋盒大不了多少,录像带可装不进去。“我知道会有一天……到那时就该……”他的眼中开始泛起泪花,他摇了摇头,把盒子递给了她,“来吧,看一看。”
埃洛蒂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堆浅象牙色的欧根纱,荷叶装饰边缘饰有细丝绒。她立刻知道了这是什么——楼下那个镀金相框中的照片,她以前可是仔仔细细地端详过好多次。
“她那天美极了,”父亲说道,“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出现在教堂门口的那一刻。对于她会不会来,我都开始半信半疑了。之前那几天,我被兄弟嘲笑得体无完肤。他觉得那是个不错的玩笑,恐怕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放过他。我真不敢相信她会说‘我愿意’。我确定我当时有点蒙——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埃洛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母亲已经去世二十五年了,可对父亲来说,那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埃洛蒂才六岁,可她仍然记得父亲看着母亲时的眼神,记得父母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她也记得那天的敲门声,记得警察低沉的嗓音,记得父亲的恸哭。
“天要黑了,”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埃洛蒂的手腕,“你该回家了,宝贝儿。来吧,下楼去——你要找的那些录像带我都找出来了。”
埃洛蒂合上了盖子。她要留他自己和那些沉重的回忆为伴了,但他催促她走是对的:回家的路程可不短。再者,埃洛蒂在很多年以前就意识到,父亲的悲伤无需她来抚慰。“谢谢您,一直给我留着这块面纱。”她说道,起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埃洛蒂微微一笑,但在她跟着父亲下楼时,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真的会为她感到骄傲。
埃洛蒂的家是一套整洁的小公寓,就在巴恩斯街一栋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顶层。公用楼梯间里闻起来有股炸薯条的油脂味,这是因为楼下有一家鱼肉店,但走到埃洛蒂家这段楼梯平台时,只能闻到隐隐约约的一丁点儿味道。这套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开放式的客厅,一个小厨房,以及一间形状奇特的附带浴室的卧室。不过,窗外的风景能让埃洛蒂心花怒放。
卧室有扇窗户可以俯瞰另一排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后身:旧式的砖墙,白色的、可以上下拉动的框格窗,立着泥制烟囱管帽的平屋顶。透过排水管之间的缝隙,埃洛蒂可以瞥见泰晤士河。更妙的是,如果她坐到窗台上,还可以一直望到上游的河湾处,那里有架横跨泰晤士河的铁路大桥。
这扇临街的窗户就在房间里那面窄墙上,街对面那栋房子和埃洛蒂这栋一模一样,也是一间公寓。埃洛蒂到家时,住在对面的夫妇还在吃饭。据她所知,夫妇俩是瑞典人,这似乎不仅解释了他们的身高和美貌,也解释了他们富有异国情调的用餐习惯——北欧人的晚餐都是在十点钟以后。他们的厨房长凳上方有一盏灯,看起来是用绉绸做的,洒下来的灯光是淡粉色的。坐在灯下的夫妇俩,皮肤上泛着一层光。
埃洛蒂拉上了卧室的窗帘,打开灯,将面纱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她可不像皮帕那样对时尚了如指掌,但她知道这块面纱并非凡品。因为年代久远,面纱的设计属于复古风,再加上它的所有者是大名鼎鼎的劳伦·阿德勒,这就更令人垂涎。不过,对于埃洛蒂来说,它的珍贵之处在于,这是母亲的物品,她留下的东西本就少得出奇,而她的私人物品也出奇地少之又少。
片刻犹豫之后,她将面纱拎了起来,试着戴在了头顶上。她把固定面纱的发插别好,欧根纱便在她的肩上披散开来。她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在阿拉斯泰尔向她求婚时,埃洛蒂感到受宠若惊。他求婚的那天是他们相亲的一周年(他俩的介绍人是埃洛蒂念书时的一名男同学,现在就职于阿拉斯泰尔的公司)。阿拉斯泰尔带她去了剧院,然后又带她去苏活区一家精致的餐厅吃饭。当衣帽间的服务员给他们收外套时,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大多数人要花几个星期才能在这里订到位子。侍者去为他们取甜点时,他拿出了装着戒指的蓝色小盒子。盒子是椭圆形的,上面还系着丝带。这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埃洛蒂仿佛能从银幕的另一端看到自己和阿拉斯泰尔:他英俊不凡,一脸的期待,微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穿着新裙子,那是皮帕上个月为她做的,当时,她要在斯特拉顿集团成立一百五十周年纪念会上致辞。
坐在他们旁边餐台的一位老妇人对同伴说:“真可爱。瞧!她脸红了,因为她深陷爱河。”埃洛蒂当时觉得,我脸红了,因为我深陷爱河,于是当阿拉斯泰尔向她挑了挑眉毛时,她看到自己微笑着告诉他,我愿意。
窗外,漆黑的河面上,一条小船吹响了雾笛。埃洛蒂把头上的面纱拽了下来。
在她看来,这就是求婚的经过。人们都是这样订婚的。按照邀请函上的信息,六周之后,就要举办婚礼。因为阿拉斯泰尔的母亲说,格洛斯特郡的花园在六周之后会展现出“夏末最美的一面”。于是,埃洛蒂也将成为一到周末就和人们聚在一起谈论房子、银行贷款和学校的已婚人士中的一员。讨论这些是因为她大概会有孩子,然后,她便会成为母亲。可她不会像自己的母亲那么才华横溢、那么出色、那么迷人、那么难以捉摸。不过,她的孩子会在需要建议和安慰时指望着她,而她也会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因为大家似乎都是如此,不是吗?
埃洛蒂把盒子放在了房间角落里那把棕色天鹅绒椅子上。
一阵犹豫之后,她又把盒子塞到了椅子下面。
她回来时,把从父亲家带回来的手提箱放在了门口,现在它仍然立在那儿。
埃洛蒂本是想今晚就开始处理这些录像带,但她突然觉得累了,而且是极度地疲惫。
她洗了个澡,然后心怀愧疚地关了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明天要开始看那些录像带了,她别无选择。阿拉斯泰尔的母亲佩内洛普从早餐之后已经给她打过三次电话了,埃洛蒂任凭这些电话被转去了语音信箱。可如今,阿拉斯泰尔会随时宣布“妈妈”周日要做午餐,然后埃洛蒂便要坐上路虎车的副驾驶座位,穿过绿树成荫的车道,被送到位于萨里郡的那栋大房子里。在那儿,等待着她的是被人问东问西。
她接到的婚前任务只有三项,挑选一段录像是其中之一。第二项任务是去一趟举办婚礼的地方,那儿是佩内洛普最好的朋友开的,“当然,你只需要去说一声你是谁,至于其他的事情,都留给我。”第三项是和皮帕保持联络,她主动提出要设计礼服。到目前为止,埃洛蒂连一项任务都还没有完成。她发誓,明天要把这些有关婚礼的杂念都扔到一边。明天。
她闭上了眼睛,从楼下的鱼肉店传来了微弱的声响,有深夜造访小店的顾客来买炸鱼薯条。毫无预警地,埃洛蒂的思绪飘回到另一个盒子上,放在她办公桌底下的那个盒子。她想起了相框中那个看向镜头的年轻女人,还有画着那栋房子的素描画。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一次令她感到不安,就像是她瞥见自己无法理解的记忆那样。她在自己的脑海中看到了那幅素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但不知怎的又不是母亲的声音:顺着蜿蜒的小路,穿过开阔的草地,他们来到河边,心底藏着秘密,手里握着剑……
就在她终于睡着,意识缓缓退去的那一刻,她脑海中那幅素描画同阳光照耀下的树林和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交叠在一起,一阵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莫名地知道那里就像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