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的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钟致远身上。这种胸膛均匀起伏的静态似是无声的鼓励,中学生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他低下头,像得了扁桃体炎那样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手指痉挛地抓着书往衣服底下一塞。谁也没有发现。
阿发摇着苍蝇拍斜眼偷笑:这娃娃偷儿要倒霉了。
中学生直起身,垂着头,像一棵发蔫的豆芽菜。他迅速离开,刚迈了一步,叮,寒光掠过,一把军用匕首钉在他脚尖前面半厘米的地上,刀身像触电一样狂颤。中学生感到小腹骤然胀热,像是要尿。
“钱……”躺椅上,柚子壳底下飘出不温不火的声音。
中学生把身上掏了个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毛票,脸涨得通红,好像扎进沸水里烫过。那个摊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像有种神秘恐怖的力量,会念咒语,可以让他一瞬间七窍流血而死。
三秒钟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钟致远荡在躺椅底下的手抬起来,摇了摇:“算了,走吧。”
中学生愣了愣,拔腿就跑。“回来!”背后一声喝。中学生嘴唇颤抖着,千万个不情愿地蹭回来。“把书拿走,揉得草纸似的,谁要?”柚子壳底下的声音发出小范围的回响。
“小远哥,你今天心情真个是不错哇?”阿发问。
“是啊,当医生是挺不错。”钟致远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在说啥梦话?”阿发问。
“你知道我上了十几年学,记得最深的一句诗是什么吗?”钟致远说。
“啊?”阿发有点跟不上。一群北归的大雁从天上飞过,从湛蓝的天空上投下清澈透明的影子,在灰扑扑的街道、泛黄的树叶、阿发香喷喷的卤菜和遮住脸面的柚子壳上滑行。
钟致远在柚子壳里悠悠地说:“阿发我和你说,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柴门闻犬吠……
想着就发笑,我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跟着钟致远调皮捣蛋,被老头子举着笤帚疙瘩追着满胡同逃,最后的结局是两人双双顶着脑袋上的大包和屁股后面的红印趴在床上,我大概是哭了,拖着两管清鼻涕,钟致远则满不在乎,但迫于老头子的淫威,只好拿出本语文书来乱翻。
“哎,老弟,”钟致远忽然凑过来,“我说,咱俩定个暗号吧,以防不测。”
“以防不测”这个看起来很高深的句子一定是他从电视剧里新学的,我心里暗暗佩服,打算见到胡同里的小伙伴也要找机会说出“以防不测”这个词来,炫耀炫耀。
对于钟致远的提议,我向来是举双手赞成,于是钟致远埋头哗啦啦地翻书,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一拍脑门,登时惨叫一声——拍到了脑门上的大包。他把书塞到我鼻子底下,我当然是不认识的,钟致远念道:“柴门闻犬吠,怎么样?”说完他笑得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家里的破床被他滚得吱呀乱响。他笑够了,跟我解释:“老头子举着笤帚疙瘩,满胡同乱窜,嘴里还汪汪汪地乱骂人,像不像……”他把两只手举在头上充作耳朵,撅着屁股摇头摆尾,我想笑不敢笑,憋得肚子快炸了。
“咦,不像吗?”钟致远不满地看着我。
我畏缩地伸出手指,老头子正叉腰怒目地站在他身后。
急救车呼啸前行,胸口的血腥味透过纱布钻进鼻腔里来,让我想到禁闭室门外钟致远包裹着厚厚绷带的肩膀,不过现在想起那一幕,我心里不再堵得慌,不管谁欠了谁的,出了山神庙,有的是时间去弥补,我们依然是血连着血的兄弟。
疲惫、伤痛和麻醉剂使我陷入半梦半醒的蒙昧状态,恍惚中,我看到半大小子的钟致远又把家里的破音响开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摇头晃脑地享受他嘈杂的摇滚乐,老头子忍无可忍,虎着脸把音乐给摁了。
辽阔的静谧骤然而起,从地面上蒸腾起来一直升到天上,把黄昏的天空——交接错综的赤金、橘黄、黑紫、幽蓝濯洗出奇异的透明质地,仿佛除了空旷无垠的安静外,天地之间别无他物。
这永恒的瞬间过后,暑气回涌,四散蒸腾,老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家里那台年龄比我和钟致远加起来都大的冰箱又坏了,买回来的西瓜冰不了,只能当天吃完,我和钟致远把瓜籽吐得满世界都是,眼看老头子又抄起了笤帚疙瘩,我鬼哭狼嚎地跑出家门,跟在钟致远屁股后面大呼小叫地疯跑而过。
老头子瞪了一会儿眼,撂下笤帚,在我们家坑坑洼洼的门槛前坐下来,捡起一把破蒲扇慢腾腾地在手里摇晃。
有一刹那,我觉得他忽然对着我们笑了一下。
回过头,长街上空空荡荡,老屋、父母、不知名的香气浓烈的花树、钟致远,却都不见了。
作者“林戈声”的其他小说
《纷纷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