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黑了一会儿,复又变亮,从光线上可以看出还是从另一段游戏里剪辑过来的。玩家重玩了这一关,当“杨-米尔斯方程的解开时间”这个问题再一次出现在稿纸上时,他试探性地输入克雷数学研究所公布方程正确性的时间:2021年7月。
结果正确。
欧阳教授在电脑前瞪了眼:杨-米尔斯方程的解开时间无疑是2019年9月,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以游戏开发者的知识背景而言,他也不可能不清楚方程的解答时间与验证时间之间的区别。
“列个游戏是在鬼搞嘛!”欧阳教授气得说出了家乡话。
木乃伊和影子出现在游戏画面里,影子的肚子发出饥饿的长鸣,木乃伊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把一只瘪兮兮的编织袋从角落里拖出来,领着影子来到一座垃圾山脚下。成群的苍蝇从屏幕里飞过,木乃伊从编织袋里倒出零星几个空瓶子,填进垃圾山,一群苍蝇衔来几个硬币,砸得木乃伊眼珠暴突,滚落在地,木讷地瞪着空中。
木乃伊捡起硬币,把眼球摁回眼眶。两人拖着脚步缓慢地路过熟食铺、蛋糕房、汉堡店——欧阳教授不明白柳梦龙怎么能把食品店画得这么丑陋。每一家食品店房顶依次跳出闪烁的箭头,但玩家一旦点击“购买”,就有一群没有脸的凶神恶煞出来把影子或者木乃伊,或者二者一起,撕成碎片,然后游戏结束,祝福怀着歹毒的快意一笔一画地映出来——“永生之地已关闭,祝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视频频繁地结束、剪辑、接入新的视频,游戏陷入了死循环。欧阳教授耐着性子看下去,木乃伊和影子最后停在一个水果摊前,玩家在点击了一堆漂亮的苹果、香蕉、草莓等失败之后,自暴自弃地点击了角落里一堆减价处理的蜜橘。
木乃伊“咯吱咯吱”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看影子蜜橘形的心脏,用所有硬币换了一小堆蜜橘,有好的,也有烂了一半的。
这次游戏没有结束。
场景切换,回到小屋,影子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吃蜜橘,木乃伊伏在案前解题目,不时挥舞着稿纸和影子叽叽咕咕地讲解一番。
木乃伊的稿纸看起来有种异样的陌生和眼熟。欧阳教授暂停了几次,扶着眼镜仔细看,然后拍拍脑门:这些积分公式、数表排阵、假设与证明,尽管细节路径上略有差异,本质上却是杨-米尔斯方程正确无误的解答过程!
杨-米尔斯方程的解如今已经广为人知,然而每每看到经典的证明过程,欧阳教授心中仍不免升起对往日岁月的骄傲和感怀,连带着木乃伊看着也有了几分顺眼,如果它的眼球不是时不时要掉出来的话。
蜜橘眼看着被吃完,木乃伊突然从桌前蹦了起来,重重地撞到天花板上,眼珠子、胳膊腿、内脏掉了一地,影子拿着最后一瓣蜜橘惊愕得忘了塞进嘴里。欧阳教授下意识地碰碰抽屉,他的速效救心丸应该还在。
木乃伊笨拙地把自己拼回来,影子走过去,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摘下木乃伊的耳朵,倒了个方向放回去,再把左手第六根手指放到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上,把两条x形腿掰直,满意地拍拍木乃伊的肩膀。木乃伊低头看影子的腹部,那里化开一个圆,透出影子背后的景象——蜜橘不顶饱,影子还是很饿。
“挣钱/不挣钱”,玩家理所当然地选择“挣钱”。欧阳教授猜测以游戏制作者的心理,选择不挣钱的话,被再次恭祝“死无葬身之地”的概率很大。
木乃伊拎起编织袋抖了抖,编织袋和影子的肚子一样空乏。
木乃伊带着影子挨家挨户收废品赚饭钱,一路上唧唧歪歪地向影子解释它一蹦三尺高的原因。一串串公式从木乃伊的手里摇头摆尾地游到影子脑子里,影子的身体像海藻一样泛起快乐的波纹。
欧阳教授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木乃伊似乎发现了杨-米尔斯公式的解——是发现。
两人走街串巷,说个不停。木乃伊收到橙色的瓶盖,看看影子的心脏,把瓶盖送给它;捡到垃圾箱外的橘子皮,瞅瞅影子的胸口,把橘子皮送给它,木乃伊似乎有个错误的印象,认为影子无缘无故喜欢所有橙色的东西。
一沓报纸被人从门缝里抛了出来,木乃伊动作迟缓地捡起,正要丢进编织袋,一行标题吸引了它的注意。
游戏把这份报纸做得十分逼真,与游戏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以至于欧阳教授清楚地想起妻子收藏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报纸,报纸上年轻的欧阳教授作为“杨-米尔斯方程研究组”副组长,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这是一份2021年7月份的《海城日报》,报纸头条以大幅版面报道了一则新闻:世界级数学难题由海城理工大学物理数学两方面的学者共同破解。满篇溢美之词几乎令当事者汗颜。
木乃伊在这张报纸面前低下头去,编织袋愁苦地滑落到地上,脏兮兮的瓶子从袋口漏出来,无助地越滚越远。
不对。欧阳教授在电脑前频频摇头。
这个做游戏的人不理解。
如果这个木乃伊的确存在,游戏夸张的情节在现实中有一定的依据,那么这个木乃伊是一个以收废品为生、利用业余时间做学术研究的人,研究的还是世界级难题。这种惊人的毅力——或者说可怕的偏执也罢,令人难以想象。
但有一点欧阳教授是可以确定的:当一个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得到了正确的研究结果,却在同一时间发现这个结果已经有一伙人早他一步做出来了,他的感受一定不只限于游戏所表现的仅仅是有点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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