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睚眦的暗语

风雪山神庙 林戈声 第1页,共2页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刑天说完那句话以后,一个逗号都没再往群里发过。

二十多分钟后,女英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刑天呢?出去了吗?”

“不会,”司马相如回复道,“他的头像还亮着。”

“那人呢?”女英问。

“不管怎么样,希望终于出现了,”九天玄女可能怕女英的情绪再度失控,说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九天玄女,我……我有个要求。”女英说道。

“什么要求?”

“你是在刑天后面进来的,如果你找到了出口,能不能别走,等等我们?”女英说。

这要求有些无理,但九天玄女很快回答道:“好的,如果我找到出口,一定等你,还会把我的路线告诉大家,尽量提供帮助。女英,你也答应我保持冷静,直到出去,好吗?”

“嗯,你真好。”女英说。

众人再次在黑漆漆的建筑中独自摸索,娥皇不知什么时候往群里丢了一句“江山易改”,不难猜出这话是针对女英的,不知女英是不在还是装傻,没有做出回应。

刑天的话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尤其是司马相如和董双成这对患难相识的情侣,他们俩说话时其他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给他们腾地方。但出于那点龌龊的小心思,我时不时地“不小心”偷瞄群里的爱情戏码,自我安慰这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条有用的消息。

“其实黑暗倒有一个好处,”董双成对司马相如说,“平日里视觉功能被过度使用,其他的感官却被压抑了。在黑暗里,我觉得触觉、嗅觉、听觉像是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重新开始呼吸。我一直记得有一次深夜回家,巷子里路灯坏了,我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异常馥郁的香气,浓郁得似乎伸手就能捞起一把。那种感觉,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认识这种叫‘花’的东西。”

“那是什么花?”司马相如问,“或许以后我能在阳台上种一盆。植物让人觉得平静,比闹腾的动物要好。”

董双成答道:“说来可笑,第二天,在明亮的太阳底下花香反而淡了很多。我找了很久,最后居然在一户人家院门口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棵花树,远看像是一束放大的满天星,平凡至极。花也不美,一簇一簇地抱成团,花瓣色泽接近淡镉黄,花梗铅白发灰,像是刻意在人的眼皮底下把自己的美裹得紧紧的,只在黑暗中和人的嗅觉亲近。”

“那花叫什么名字?”司马相如问。

“不知道,”董双成说,“我太失望了,没有关心它的品种。”

“照你的描述,如果在初春开花的,很可能是结香,我很多年前也经常见到和闻到这种花。”司马相如说,“结香不算漂亮,但你的描述把它变成了比兰花还美的东西。我想我会在阳台上种这种只在黑暗里美得惊心动魄的植物。”

“淡镉黄是什么颜色?国画颜料?”睚眦不识趣地冒了出来。

董双成带着一丝不悦淡淡地道:“是油画颜料。”

偏偏这世界上就有觍着脸不识相的,睚眦又问:“司马兄,你在哪儿看到的结香,我出去了也找来闻一闻。”

“小时候的事谁记得。”司马相如冷淡地答道。

情侣间的氛围被睚眦破坏了,董双成说要继续往前走,司马相如也不声不响地紧随她消失。我看着睚眦头像上那只歪耷舌头斗鸡眼的哈士奇狗头,为世界上居然存在如此讨厌的人而感到费解。

九天玄女发来了喜讯:“我也看到亮光了。”

女英不在,九天玄女便托娥皇给女英带话,说她会在出口等她的,她一路下来没碰到什么障碍,大家只要耐下心来一步步往前走,一定都能出去。

又有一个人找到了出口,此时此刻紧跟在身旁的黑暗似乎也生出了一种轻柔的质感。虽然山神庙内的种种谜团并没有解开,但只要能出去,哪怕这鬼地方是世界第八大奇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给九天玄女,表达了由衷的祝贺,心中牵动起一丝不舍。

“谢谢你,相柳,”九天玄女回复道,“你也给了我很大帮助。加油,我会在出口处等你们。”

不知是否是我自作多情,我总觉得她再一次重申会“等你们”,实际上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我很快就到,”我说,发出去以后觉得不太妥当,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们都会很快找到出口的。”

刚把这话发到群里,睚眦的消息就像瞅准时机的小丑一样跳了出来,仍旧是一段音频,仍旧是一支抒情摇滚的高潮部分,碰巧又是听过的,深情的歌词出现在这里,强烈的反讽意味昭然若揭,我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一样又羞又怒,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反驳来让他永远闭嘴。谁知这孙子还没完,紧接着又发来一段文字:“那老掉牙的笑话怎么说的来着,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长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可能是鸟人。要我说九天玄女不如先看看前面到底是不是出口,你们俩再演这出《楼台会》。万一不是也不至于浪费感情,你说呢?”

“是不是的我当然会去看,谢谢你的关心。”九天玄女说道。

“我这颗红彤彤的心,怎么它就老照着沟渠呢?”睚眦大发感叹,“我知道你等着相柳完全是出于纯洁的革命友情,但万一那有光的地方不是出口呢?万一是一热腾腾刚出炉的核反应堆,你等着大家一起去送死也不大合适是不是?”

“那依你高见九天玄女应当自己先去送死?”我反问道。

“反正九天玄女人美心善——娥皇怎么说的来着,那心就是999纯金镶的羊脂玉嘛!”睚眦回复道。

“你怎么说话呢!”我怒道。

“我一般都摸着良心说话,”睚眦反应飞快,“我就觉得吧——九天玄女我可真没针对你,你知道我对你一直挺有好感的——这幕后黑手吃饱了没事干,在荒山肚子里建这么庞大的迷宫,费尽心机诓一票人过来,就为了让我们来场竞走?然后你甭管什么人,闭上眼睛一条道走到黑一准能出去,怎么,他这辈子的理想是促进全民健身,倡导世界和平?”

“但我的确看见了亮光,”九天玄女说,“我并没有骗人,我可以起誓。”

睚眦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显得很不耐烦:

“起誓要有用人类早完蛋了。

“我不说了是个小型核反应堆吗?

“当然,反应堆的可能性的确不太大。

“高中化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镁条燃烧发白光生成氧化镁和氮化镁行不行?

“一只节能灯泡点着行不行?两根白色荧光棒丢角落里行不行?”

被他一顿抢白,九天玄女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过了好几分钟,她说:“那我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希望出去以后还能回来,把消息告诉大家。”

“你自己小心。”我说。

睚眦的话不算全无道理,过了一会儿,九天玄女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消息:“相柳,如果我……”

“如果发现危险就不要走下去,”我说,“找找别的出路,如果没有,就在原地等着,我早晚会找到你。”

说完后我又添了一句:“我是说我们大家早晚会找到你。”发出去以后觉得自己蠢透了。

“不,我只是有点担心。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消息的话,我希望你知道,认识你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对我来说。”

我无言以对,倒是睚眦阴魂不散地发了一个烈焰红唇的表情,我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我给睚眦发了一排足球过去。

睚眦回了一排牙齿全露的笑脸。

我的火气噌噌噌地往脑门上烧,语言这时简直成了废物,就像你揪着一个混蛋的领子要揍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蠢脸,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拳头变成了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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