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个人为什么那么担心呢?
向来以冷静见长的康居然完全慌了手脚,所以她才会觉得特别有趣。
洗完头发与身体,正重回浴缸浸泡时,不意间浴室的门一开,康进来了。
“我也可以一起泡吗?”
他嘴上这么问,但早已脱得精光。亚纪缩起原本伸长的双腿在浴缸内腾出空间。康缓缓把身体沉入热水。水溢出冒起冉冉白烟。
“真舒服。”
眼前的康似乎心情很好。满脸笑眯眯的。
“说到这里,你昨天和前天好像都完全没咳嗽耶。”
应该有一个月没有一起泡过澡了吧,亚纪边想边说道。
“就是啊。神奇地完全不咳了。低烧和浑身无力的现象也云消雾散。”
前天的检查结果,无论是血液数值和照片都毫无异常。
“今后不需要再担心了。已经过了五年了,所以我想应该可以说是完全康复了。不过,今后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继续做检查。”
主治医生这么宣布时,康那看似意外的表情令人难忘。最近关于这阵子身体状况不佳及不停咳嗽的情形当然也问过医生,但医生毫不在意地说:“是有点感冒吧。咳嗽和低烧持续,说不定是轻微的过敏症状。因为也差不多是花粉的季节了。”然后只开了止咳和抗过敏的药给康。
“都是你讲那种怪梦,老是说不吉利的话,害我当时真的在想该怎么办。让人担心也该有个限度嘛。”
亚纪开玩笑地说。
但是,这么一说出口,好像多少可以理解这几天康过度紧张的理由。这五年来,他该不会一直心痒难耐地很想担心别人吧。婚后也总是只有他给亚纪增添负担,其实令他既不甘心也感到齿痒。所以,他也许是想扳回一局,对于这次的事才超乎必要地为亚纪担心……
“我也觉得是自己不好。但是,人的心情就是这么麻烦。我再次深有所感。得知检查结果时连我都如坠五里雾中。前天早上也是,我本来压根不打算那样危言耸听。我以为自己的病一定是复发了。结果,得知并非如此的当下,本来那么严重的咳嗽也立刻停止了,连我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呢。”
康露出羞赧的表情。
“我这个男人真是胆小鬼。”
亚纪伸手把康的手臂拉过来。
“没那回事。你已经非常努力了。倒是我,在值得纪念的大好日子说出怀孕的事,我才觉得对不起呢。现在我很后悔为何没有多等一天再说。那天,我俩应该好好庆祝你的病康复才对。对我来说,比起有孩子,你的病康复更令我开心。”
“你讲这种话,肚子里的宝宝会生气哦。有孩子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礼物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呢。这次检查结果良好,也全部都要归功于亚纪和宝宝。”
康的话让亚纪的心口涨得满满的。
这孩子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跟我一样打从心底高兴他的爸爸能够克服癌症——亚纪在内心说。
康轻轻把手放在亚纪的肚子上。
“虽然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这孩子一定会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就算是为了这孩子我也得尽量长命百岁才行。”
康凝视亚纪浸在热水中的腹部像要告诉自己似的说。亚纪忍不住不假思索地扑向他怀里抱住他。康张开双臂,牢牢接住她的身体。
“我一定会好好生下这孩子,所以你别担心。这可是报答你康复的谢礼,这点小事我一定会好好做给你看的。绝对没问题,我保证。”
亚纪说着,感到一种想起来甚至会害怕的幸福。原来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人生也能有这么大的欢喜啊,她仿佛头一次发现。她想虔诚地感谢某种巨大的存在。
“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康把手放在亚纪的肩上缓缓拉开身体。
“亚纪……”
他笔直地注视她。
“其实,我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康绷紧嘴角,以平静的声调说。
10
喝着在医院贩卖部买来的豆浆,亚纪坐在门诊大厅的长椅等待叫到她的名字去结账。马上就要中午十二点了,大厅里挤满了病患及家属。在这会计窗口的一角,成排长椅也挤满等待付款的人,挤不下的人只好无所事事地杵在柱子旁边和椅子旁。
今天亚纪是第二次来看诊,医生透过内诊和超声波确认胎儿的状态后说:
“一切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反倒是亚纪,甚至还追问:
“我看书上的说明写着,现在这个时期膨胀的子宫重量会压迫到膀胱和直肠,很容易频尿或是便秘,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有点担心。”
名叫大鹤、态度谦和的中年医师,含笑解释:
“宝宝发育正常,妈妈也非常健康。上次我也说过了,你没必要太在意年龄。便秘和频尿的现象主要还是因人而异,况且平常的饮食也会造成影响。佐藤太太看起来很年轻,我预测一定可以顺产。只是,现在的确是最重要的时期。所以就算很健康也不可以太不当回事哦。”
敲定下次产检是在正好一个月之后的五月二十一日,亚纪结束十五分钟的诊察,从二楼的周产期中心走下一楼大厅。
她立刻以手机向康报告产检结果。本来今天康也该陪她来,但临时有急事所以不能来。他已决定做到这个月底就离职,所以最近他忙着交接工作并且将剩下的工作收尾。
康提出辞呈是在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二十日周六那天,两人一起泡澡之际,康突如其来地宣布“后天,我打算提出辞呈”时,这意外的消息令亚纪当场哑然。
然而,康的决心很坚定。
“自从接下现在的位子后我有多忙,这你也很清楚,我自己感觉,如果再这样下去癌症复发是早晚的问题。这次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反正我原本就打算迟早会辞去工作回乡下,实际上五年前也曾动过这个念头。只是,那时我迟迟下不了决心。一方面也是死要面子不愿意以这么落魄的姿态垂头丧气地返乡,况且脑中一隅也还惦记着你。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已如愿和你在一起,十一月也将有孩子诞生。我以前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长冈长大。况且,我老爸死后,佐藤酒厂全靠我哥一人打理好像也很辛苦。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帮忙了。把这些事逐一思考之后,我认为现在正是急流勇退的好时机。嗯,亚纪,辞职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回长冈去吧。好不好?”
被康这么一说,亚纪没理由反对。早在结婚当时亚纪便已在心中发誓,只要是康想做的她全部都会让他做。她早已决定,无论何事都要尊重他的选择,与他并肩同行。
“现在辞职真的没关系?你不后悔?”
所以,亚纪只问了这么两句。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认为已经为公司充分卖命过了。”
听了这句话,亚纪想,应该的确如他所言吧。
康的突然求去当然令众人大惊。经营干部也强烈挽留,但他去意已决。据说,一时之间社内还流传着康要跳槽到其他同业公司、他的癌症复发等种种臆测。
半个月后这种骚动也告一段落,终于正式决定五月一日离职是在进入四月的第二个礼拜后。接到这个正式决定,亚纪分别通知长冈的佐智子及两国的父母,以及雅人夫妻和明日香等人。
佐智子对于亚纪的怀孕,以及康的离职,似乎都不怎么惊讶。当亚纪告诉她,已决定搬回新潟定居时她说:
“用不着那样急着搬回来。家里的事有学他们夫妻打理得很好,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况且现在正是重要时期,一定要照亚纪你自己想做的去做哦。有了孩子以后夫妻就没有独处的时间了,康既然也要辞职,这样正是好机会,不妨暂时先好好享受一下夫妻俩的生活吧。”
佐智子如此劝告。
“总之,你们完全没必要顾虑这边的事。光是你肯嫁进来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佐智子最后如此强调。
婚后令亚纪最意外的,就是佐智子几乎完全不曾干涉过他们夫妻俩的生活。根据以前那封信的内容,亚纪曾经想象过一旦与康结婚,她和佐藤家的关系想必会变得特别紧密,但实际上佐智子难得来东京,这两年也仅见过几次面而已。就连康都满脸不可思议地说:“跟你结婚后,我老妈好像一下子完全放松了。”
得知亚纪怀孕后,态度顿时截然不同的毋宁是四郎与孝子。
自从与康结婚以来,亚纪虽然偶尔会与孝子一起在外逛逛街或是互相打电话,但她与父亲四郎再也没说过话。就连近在眼前的娘家亚纪也至今不曾踏入一步。
没想到,亚纪打电话告诉孝子怀孕一事的当晚,突如其来地,四郎夫妻竟联袂来到亚纪的公寓。当时已过了晚上九点,康也才刚下班连衣服都还没换下,亚纪只好先请爸妈进屋,四人面对面地在餐桌前坐下。
四郎对着紧张的康:
“阿康,过去我的种种无礼实在很抱歉。我要郑重请你原谅。”
说着深深一鞠躬。然后,他对着亚纪,满脸喜色地说:
“亚纪,真是太好了。干得好。”
小两口将康决心辞职回家帮忙家业的事,他们打算等孩子一出生就立刻离开东京,搬回新潟的事恳切说明,但四郎一脸早已知道的表情,倒也别无异议。
“反正去长冈,如果坐新干线的话不用两小时就到了嘛。今后的日子,要养育小孩当然是选个自然丰沛的地方最好。阿康你能为了全家人做出了不起的选择,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四郎似乎极为高兴。他的态度转变之大,甚至令亚纪备感失落地怀疑,这两年来的僵持到底算什么。
“还得尽快与长冈的亲家母正式见面才行。阿康我知道你一定也很忙,但你能不能先跟你母亲商量一下?毕竟亚纪现在有孕在身,如果这次能劳驾她过来一趟那就太好了。”
孝子也在四郎身旁发出亢奋尖锐的声音。
然而,让亚纪最吃惊的是康听到岳父母提出这种要求时的回答。
“不,其实是我有件事非得和岳父岳母商量不可。本来打算一离职就立刻与亚纪一同去拜见两位,现在正好有这机会,所以我想现在就拜托你们。”
他这么唐突地说完,朝身旁的亚纪一瞥。
“这事儿我还没跟亚纪说,我个人是希望下个月能够举行婚礼。”他说。
“那样正好。届时亚纪的肚子应该还不显眼,我们也能和长冈的亲家母他们见个面。哎呀,真是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
四郎开心得脸都红了,当下表态热烈赞成。
“我也打算年内就回新潟,到时亚纪也将离开长年住惯的东京,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向这些年来照顾过她的人致意应该最妥当。”
对这意外的行程安排亚纪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二人对话。
“但是,时间那么仓促会不会来不及准备。”
孝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居然已经开始担心婚礼筹备的问题了。
“等一下。我事前什么都没听说,况且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举行什么婚礼。大抵上爸你们也是的,为什么现在可以这样态度说变就变。亏你之前还一直不肯同意我们的婚事。我简直不敢相信。”
亚纪忍无可忍地说道。
“所以,我这不是当面来向阿康负荆请罪了吗?总之,状况已经不一样了。都有孩子了还不办个婚礼,你不觉得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太可怜了。”
四郎仿佛极为意外似的劝诫亚纪。
“虽说要办婚礼,其实我也不打算弄得太夸张。上个月我找去年五月请我们当媒人的那对小夫妻商量过,他们说如果找他们当初举行婚礼的青山会场应该没问题。那里是那对小夫妻中先生那边的同事父亲经营的,所以比较好商量。虽然会场的地方不大,但是感觉相当不错,我已经拜托他先帮我把五月底的周六或周日订下来。”
康继续冒出的意外发言,令亚纪愕然。傍晚她才打过电话给明日香,但明日香压根没提起这回事。只是对亚纪怀孕的消息大喜过望,对于康的离职还有模有样地说什么“冬姐也格外地辛苦呢”。
明日香与达哉按照当初的预定计划在去年五月举行的婚礼,如康所言,是在与达哉同梯次入社的同事家经营的南青山婚宴会场举行的,的确是个服务周到气氛良好的会场。
“你干吗瞒着我自作主张?”
亚纪用质问的语气说,康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跟你商量一定会遭到反对,那样不就失去商量的意义了吗?”
他的脸色坦然。
“阿康,小女不才实在很抱歉。婚礼的事我们夫妻都很赞成,所以就照你决定的去做没关系。”
最后,四郎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亚纪觉得自己就算再说什么恐怕也没用。
“亚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身材又好,所以穿起婚纱我想一定会非常好看哟。”
孝子说出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在哄小孩的话。
见亚纪缄口不语,康也再次强调:
“既然岳父岳母都赞成,这个节骨眼你也别太任性了。我也老早就想看你穿结婚礼服的模样。”
之后亚纪还是不吭气,使得四人之间产生尴尬的沉默,亚纪在三对一的情况下完全遭到孤立。她本来打算姑且先含糊带过,事后再私下向康表达坚决反对,但看这气氛恐怕也不可能了。为何事情会演变至此,亚纪越想就越恼火。
都快四十岁了怎么可能现在还举行什么婚礼嘛,她想。更别说是穿婚纱了,想想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如果像明日香那样还年轻也就算了,活到这把年纪谁会去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啊——亚纪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想起明日香穿婚纱的模样。当天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全场来宾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渐渐地,亚纪过去出席的无数婚礼情景也自记忆底层逐一浮现,亚纪发现,无论是哪一场婚礼,唯一留下印象的都是新娘子身穿婚纱礼服的模样。
这么回想起来,以前每次参加朋友或同事的婚礼时,亚纪总是暗自期盼哪天自己也能穿上这袭婚纱礼服。究竟是从几时开始不再这么想了?至少直到她还在认真考虑与稻垣纯平结婚的三十三岁为止,她都还想当然地打算与纯平步上红毯。三年前,雅人与春子再婚时又如何呢?前年,与康一同受邀参加圆谷圆在大阪举行的婚礼时又如何?这么一回想,亚纪觉得好像果然是在与稻垣纯平分手、隔年再隔年的一月沙织过世后,她就再也不期盼结婚,更别说是举行婚礼了。不,更早之前,打从亚纪在三十四岁前夕得知康的发病后,或许就已把自己的幸福抛到远远的某处去了。
“亚纪,今后将要开始我们的新人生。我觉得就算是当作画下一个分界点,举行婚礼应该也不坏。”
也许是顾虑到还在焦急等候亚纪答复的四郎与孝子,康有点困窘地催促她。
亚纪虽然还没有理妥心情,但还是说:
“那么,就这么办吧。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我无从反对。”
她终于点头了。
亚纪换个想法暗忖,康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到头来也不能不听他的。
花了十五分钟左右付清诊疗费,亚纪从医院的正面玄关走出。
今天的东京也是万里晴空。今年春天异常温暖。才四月二十一日,医院前的樱树已是满树绿叶。上周六最高气温超过二十七摄氏度,关东地区早早就已写下“夏日”的记录。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多,仰望蔚蓝的天空,不似春天的强烈阳光当头照下。下午想必会更热吧。
穿过诊疗大楼的门诊出入口,迈步走向粗柱与建筑物外墙之间的第四条狭小走道时,正好走近眼前的护士小姐,突然出声喊她:
“你不是冬木小姐吗?”
亚纪吓了一跳仔细凝视对方的脸。的确很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
对方露出笑容,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窥视亚纪的表情。这是个身材修长窈窕、仔细一看长得相当美的女子。白制服胸前的名牌写着“田中”。
“你是乡美小姐?”
亚纪说出口后,这才想起,对了,那时她好像的确说过本来是护士。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太意外了。你今天怎么会来?是来探病吗?”
夏树乡美一脸怀念地看着亚纪。
“乡美小姐你呢,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吗?”
乡美应该与亚纪同年。最后一次见面是康与亚理沙成婚当日,所以算来已超过十年了。然而,她的眼角皱纹虽然略增但是青春依旧,实在看不出今年已有四十岁。
“对呀。我在这边上班已是第四年了吧。对了对了,上次和你偶然在赤坂的饭店遇上时我不是有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嘛。后来那一阵子我都在等你打电话来呢。我总觉得应该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结果你却毫无消息害我好遗憾。”
乡美用听来不像夸大其词的语气说。的确,当时乡美在饭店的餐厅一边笑着说“这是情妇的必备工具”,一边在餐巾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亚纪。但是,亚纪与她道别后立刻阅读佐智子的来信受到太大的打击,以致她将收下的餐巾纸就这么放在桌上忘了带走。
“对不起。后来我立刻调职不再负责沼尻电设的业务,所以也就没机会再见到社长。”
亚纪一边找借口,一边暗忖:沼尻和乡美在这十年当中都被自己完全抛到脑后了。然而,现在这么重逢之后,乡美当日说过的话顿时清晰浮现。“对不起哦。打扰你宝贵独处的时光。因为我看你好像非常苦恼的样子。”她说,“无论何事都没必要太烦恼哦。有那个闲工夫烦恼还不如好好蒙头大睡。”当时她这么安慰亚纪。
“我头一次怀孕,今天也是来这家医院做产检。乡美你也结婚了吧?”
亚纪看着她的名牌说。
“亚纪你也有孩子了啊,那该恭喜你了。”乡美说着,“哦,你接下来如果有空我们一起吃个午餐吧。我也正好是午休时间,为了庆祝,这餐我请客。”
乡美开口邀约。
“就这么办吧。”
亚纪也想再跟她多聊几句,所以当下赞成。
“去医院里的咖啡座可以吗?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
“当然可以。”
亚纪跟在乡美后头再次回到医院里。
病栋二楼的咖啡座,亚纪点了炸比目鱼定食、乡美拿了汤面套餐后在员工专用区的一角坐下。付账时是乡美刷员工专用卡,所以亚纪决定接受她的好意让她请客。
“对了,你现在怀孕几个月了?”
乡美立刻问起。
“三个月吧。虽然医生说一切正常,但毕竟已是这把年纪,一担心起来好像就没完没了。”
亚纪用比较随意亲近的口吻回答。
“那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啦。因为我也是前年才刚生。”
“啊?真的吗?”
亚纪有点惊讶地叫出来。
“对。我就是在这间医院生的。你的主治医师是谁?”
“是一位大鹤医生。”
“那你可以安心了。那位医生的技术在这间医院可是首屈一指。我女儿也是大鹤医师接生的。”
“太好了。我也觉得那位医生给人的感觉非常好。”
“看吧。我生的时候甚至顺利得令人错愕。如果可能会难产到时再赶紧剖腹就好了。反正交给大鹤医师绝对不会有问题啦。”
在亚纪看来,能够听到这间医院的护士这么保证毕竟还是安心多了。凝视乡美快活谈论的脸孔,她再次感到,这个人应该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吧。
“你生的是女儿啊。一定很可爱吧?”
亚纪说。
“那当然可爱喽。长得很像我,是个大美女。”
乡美笑了。
“不过,以这种方式重逢还真是不可思议耶。”
亚纪的语气不免感慨万千。
“就是说啊。”
乡美也满口附和。
“老实说,那天我是受邀去参加现在这个丈夫的婚礼。以前,我跟他交往过但是分手了,后来比我晚进公司的女同事要跟他结婚,所以那个女同事缠着我叫我一定要出席她的婚礼,我虽然迟疑不决还是去了饭店。但是,结果我终究无法出席。之后过了八年我与离婚的他重逢,总算得以结婚。马上就要满结婚两周年了。”
亚纪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吐露这种事。但在乡美的面前好像不需顾忌,很自然地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怪那时候你看起来脸色凝重。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化恋爱吧。真令人羡慕。”
乡美在说话的空当也不忘津津有味地吸食汤面,附带的炒饭也被她快快解决了。看到亚纪只顾着说话,她提醒道:
“你也得好好吃饭才行。”
于是亚纪也暂时专心用餐。
“至于我嘛在那之后立刻就与沼尻分手了。因为他虽有魅力,但我跟他在一起毕竟是没有未来的。之后又经历了很多事,三十二岁时我重回护士岗位。来这家医院是在四年前。我现在在外科病房部,但之前是在内科的门诊部,我就是在那里认识我老公的。我老公在这家医院当病理检查技师。虽然比我小四岁,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先吃完的乡美,连亚纪的咖啡一起买来回到位子上,也不等亚纪询问就自动说出这些年的经历。
“简言之,我们彼此都历尽沧桑。”
亚纪放下筷子这么一说。
“到了这个年纪,这点经历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啜饮咖啡的乡美含笑点头同意。
“我啊,等到孩子出生就要搬回我先生的老家了。他家在新潟,在那里经营酿酒厂,他也要辞去工作在那间酒厂工作。这我倒是没意见,但仔细想想,偶尔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女人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亚纪也喝起咖啡。虽然康要求她尽量别碰咖啡,但亚纪觉得没必要那么神经质。
“这个问题,我想任何女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就像我现在是田中乡美了。冠上这个夫姓时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人生也和这个随处可见的姓氏一样变得平平凡凡。我有时会想,如果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总觉得好像没有充分达成那时自己的期待,会觉得有点内疚,不过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如果这样活着就是我的命运,那我也只能老实接受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乡美把稀薄的咖啡一口饮尽,露出总算松口气的风情。
“乡美,你那时也说如果有小孩就不会再寂寞了,对吧。”
亚纪望着和以前判若两人的她说。
“对对对。不过小孩真的很厉害哦。我也是生了以后才知道,不然我都没想到人生观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像我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现在居然打从心底想着自己怎样都不要紧,只要我女儿能够健康长大就好了。我最近在想,到头来,人哪,最大的愿望不是实现自己的梦想或希望,把那个梦想或希望寄托在某人身上或许反而会更满足。如果是只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一旦达成了,那就不再是梦想或希望了嘛。所以,就这个角度而言,男人或许更可怜。因为男人最后往往不会发现世上还有比自己人生更重要的东西。男人哪,到最后说穿了,只看得见现在这一刻。他们深信累积当下这一刻就等于活着。相较之下,我们女人好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自然得以生存。实际上生不生小孩是另一回事,单是能够生小孩的这种感觉就让自己知道自己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孤单,可以切实理解自己的生命与遥远的未来紧紧相系的感觉,不是吗?我认为这是男人绝对体会不到的感觉。”
乡美最后用充满自信的表情如此说道。
11
怀孕期间的生活,亚纪刻意留心的有以下三点。
一是早睡早起,二是摄取有益身体的饮食,三是适度运动。
早起是打从上班时代就养成的习惯,饮食则是平时就以注重季节更替的日本料理为主,所以也没问题。至于运动,她本来就喜欢健走,所以这个对孕妇而言也恰到好处。简言之,硬要说还有什么要留意的,顶多也只是停止熬夜,以及比平时摄取更多动物性蛋白质这两样。不过,光是牢牢遵守这点程度的生活习惯就已令亚纪的身体状况直到临盆为止堪称非常理想。
不过,对她身体健康帮助最大的,应该还是丈夫康辞去工作整天陪在她身旁吧。
“像这样连工作也不做,夫妻俩得以一直在一起,换作普通情况本来恐怕要等到我退休才有可能。”
康经常这么说,但对亚纪而言,光是每日三餐能够与他共享,便已充分安抚了她本来易因荷尔蒙失调而失控的孕期精神状态。
至于康,五月三十日的婚礼顺利结束后已近五个月,正过着非常悠哉的生活。现在他每个月会回长冈一次,向大哥阿学学习酿酒及佐藤酒厂的经营。不过顾及亚纪的身体状况他每次顶多只待三天,所以大半时间,他都是与亚纪一同逛街购物、出门散步或者在家看dvd或电视,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正好掀起一大热潮的韩剧《冬季恋歌》,二人也一次不落地准时收看。八月十三日开幕的雅典奥运会,比赛期间,康也连日熬夜守在电视机前。
“自从学生时代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能够这样尽情观看奥运赛事。”
他对现在的生活似乎很满足。
八月底至九月初,亚纪也去了长冈顺便避暑。那十天她睡在佐智子他们的家中,宽敞的日本房子通风良好,令她难得可以好好安稳地睡个饱觉。
康的老家佐藤酒厂是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的安政年间创业的酿酒厂,据说即便在酿酒业者密集的新潟县内也是历史悠久的老酒商。人们常说酿造日本酒的要素“一是水、二是米、三是技”,长冈一带拥有素来以信浓川丰沛的水流和米乡闻名的新潟平野,自古以来就是最适合酿酒的地区。佐藤酒厂也在自长冈车站沿着jr上越线开车三十分钟左右的一角,与邻市小千谷相接的广大土地上拥有大小数间酒窖多方位经营酿酒业。旁边就有信浓川的支流太田川流过,这条河的伏流和美味的稻米,再加上卓越的酿酒技术,三者完美结合每年都酿造出出色的清酒。
这个佐藤酒厂的地标,是大正时代建造的红砖大酒窖。这是一座内部以牢固木造建筑为主的土窖,但外墙没涂石灰而完全以红砖堆砌而成,这栋建筑先后历经昭和二十年的长冈空袭及三十九年的新潟地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大雪,堪称不畏风雪,在经过历次补强工程后至今仍被当成酒窖用来酿酒、储藏。
佐藤家的自宅建在以这个大酒窖为中心建造的成排酒窖的南侧,同时也兼作店面。木造的古老家屋非常大,一楼是店面和办公室,二楼是学夫妇及佐智子生活的主屋,另外,还有别馆及偏屋各一栋。
亚纪二人每次回来都睡在别馆。返乡后,那里应该会成为康与亚纪的新居。
今年夏天是破纪录的酷暑,所以待在平均气温比东京低了三摄氏度的长冈,而且是在宽敞的屋子度过十天,对于正好处于肚子急速膨胀期的亚纪是求之不得的。不过,据大嫂佳代子表示:“相对的,冬天可是真的很冷哦。”佐智子也一再劝亚纪他们等到明春,至少雪融之后再搬进来比较好。但康说:“就算宝宝才刚出生,反正他今后都要在这个地方长大,所以头一个冬天如果不在这里生活就失去意义了。”似乎不打算更改明年正月返乡的预定计划。亚纪也认为无所谓。带着出生三个月的婴儿搬到积雪深厚的城市的确有不安的一面,但是想到在那里照样有孩子出生长大,康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依他所言,从一开始就按照佐藤家的方式养育孩子,对于即将投入新生活的亚纪,想必也会更能打起精神来吧。
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为了隔天的演讲,康昨晚好像一直到深夜还在修改讲稿,今早迟迟没有从卧房出来。
亚纪一如往常在早上七点半起床,吃完糙米粥早餐后勤快地活动身体忙着洗衣打扫。怀孕过了三十五周后她的身体状况反而越来越好。到九个月为止,膨胀的子宫压迫胃部曾令她无法一次吃太多,也压迫心脏和肺部令她心跳加快喘不过气,但到了即将临盆时由于胎儿为了准备分娩出世会开始往下降,所以孕妇的身体反而会比较轻松——医学书上这么写着,果然不假。
康在今天下午要搭一点二十六分的新干线去长冈。
明天星期天新潟县酿酒工会要在汤泽温泉的饭店举办联欢会,康预定在联欢会之前先做演讲。讲题是“网络贩卖——因应将来的活用法”,是身为工会理事之一的学在上个月受理事会之托向他提议的。联欢会上县内主要酿酒业者都会齐聚一堂,所以对于明春将会接替佐智子担任佐藤酒厂专务的康来说,这次委托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只要做完一个半小时的演讲后再参加傍晚开始的宴会,就可以一举认识所有今后可能会在工作上照顾他的同业们。
据说演讲在公司时就已做过多次,康似乎并不感到负担。但是,这一周来他还是为了写讲稿天天在电脑前熬到半夜。
康起床时已过了上午十一点。
正在晾衣服的亚纪从阳台向他道早安,他也只把呆滞的脸孔转过来。看起来好像还没睡饱。
亚纪晾好衣服,走进屋子后,他终于开口。
“早安。”
他说。
“怎么搞的,瞧你还在发呆。你昨晚熬到那么晚吗?”
亚纪问,坐在沙发上摊开报纸的康回答:
“大概凌晨三点才睡吧。”
“那你不就已经睡足八小时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康的气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所以亚纪有点担心。
“不,那倒不是。”
康折起报纸,看着亚纪的背后。敞开的窗子外头是一片蔚蓝晴空。虽已十月但东京还是很暖和。进入下旬就正式入秋了,但白天气温还是经常超过二十摄氏度。
注意到康的视线胶着不动,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亚纪转身看了一下后满心讶异地问。
“天空。”康冷不防呢喃。
“原来东京的天空这么美啊。”
然后,他仿佛忽然回神似的凝视亚纪的脸。
“这个季节在长冈难得看到这么晴朗的天空。”他说。
午餐有香菇银杏炊饭、盐烤竹荚鱼配白萝卜泥、胡萝卜丝炒牛蒡、山茼蒿蛋花汤。
康最近很在意自己体态有点发福,所以吃得不多。亚纪一早就四处走动所以已经饿了。她吃了两碗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看你胃口这么好,应该不用担心了。”
放下筷子,康喝着煎茶总算露出笑颜。吃饱饭他似乎总算比较有精神了。
吃饭时,亚纪问他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他说很怕明天的酒席。更重要的是,哪怕只是短短两天,他似乎还是担心必须把即将临盆的亚纪留下来独自看家。
“我没问题的,你就好好去演讲吧。”亚纪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马上去两国喔。已经三十六周了,就算随时生产也不足为奇。”
康再次叮咛。
打从上个月起,康不在家时亚纪就会回两国的娘家过夜。
“把你送到上野后,回程我就直接过去。”亚纪说。
“你不用送我到上野了啦。今天是礼拜六,这个时间电车想必很挤,车站人也很多。”
康再次面露忧心。
亚纪猛催拖拖拉拉做准备的康,和他一起走出家门。时间已过了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要去上野如果先搭总武线到秋叶原,再从那里换乘山手线或京滨东北线的话不用二十分钟。康的电车是下午一点二十六分发车的max朱鹭三一九号所以时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平时个性谨慎的康,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发了。亚纪觉得他在出门前这么磨蹭的情形婚后好像还是头一次。
走进平井车站的检票口。
“啊!”
康惊叫驻足。跟在后头的亚纪也吓了一跳停下脚。
他卸下肩上的公事包拉开拉链:
“我忘记带讲稿了。今早,睡觉前随手放在桌上就忘了。”
他一再翻找包内:
“怎么办?真的没带。”
康露出极伤脑筋的表情。
“回去拿不就好了。”
亚纪说。
“可是,这样会赶不上新干线。”
康忘记带东西倒是很稀奇。
“现在才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就算回去拿我想应该也赶得上。”
“不,等一下。”
康思索半晌:
“不好意思,亚纪你自己回去好吗?我的电脑里面有资料,你帮我传到我哥的电脑就好了。不用去送我,没关系。”
他说。
亚纪蓦然想到,康该不会是故意忘记带讲稿吧。“我会在两国车站下车。”虽然亚纪之前这么保证后才一起出门,可是过去她一定会一路送到上野车站,所以康也许并不相信亚纪的保证。其实亚纪心里本来也打算跟他到上野。
康匆忙看手表:
“就这么办吧。亚纪你先回家替我传资料,然后再坐出租车回娘家就好。现在电车一定很挤,车站的楼梯也很危险。算我拜托你,你就听我的吧。等我到了上野会跟你联络。到时你再告诉我有没有把资料传过去。这样的话那时你正在去娘家的路上,我也可以确定你有没有平安坐上出租车,会比较安心。”
康这番话令亚纪觉得越听越不对劲。说不定讲稿好端端地就藏在公事包里。
然而,她总不可能叫康把公事包给她检查,也没那么多时间。
“好吧。那就听你的吧。”
亚纪只好无奈同意。
“那,我走喽。你一定要坐出租车哦。”
康如释重负地说,催促亚纪往检票口走。
“你也要路上小心。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有没有搭上新干线哦。”
“我知道。到了新干线的月台我一定会打电话。”
没时间再拖下去了,亚纪走出检票口。
转身一看,康正在挥手。向来总是等康上车后她再隔着车窗目送列车走远,所以今天亚纪总觉得不大习惯有点怪怪的。
挥手的康露出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正好就在这时,检票口内穿梭交错的人潮忽然消失,康的周遭空无一人,好像突兀地开了一个洞。
“对不起!不能送你到上野!”
亚纪两手放在嘴边大喊。
康用力点了个头。然后,含笑的脸上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看到他那个表情,亚纪知道他并非故意忘记讲稿。
还是该陪他一起去上野才对的,亚纪现在后悔了。
要传送讲稿,就算等她从上野回到公寓再传也来得及。她应该对康的担心一笑置之不予理会的。
康看看手表,背对她冲上通往月台的阶梯。他的身影旋即消失,亚纪在不意间感到自己仿佛被孤零零地抛下,十分惆怅。
看着大肚子,她有点懊恼自己这副身形。
如此心情,还是怀孕以来头一次。
12
回到家一看,果然,书桌上放着已经列印出来的讲稿。亚纪打开电脑屏幕,找出“演讲资料”这个档案,把资料传送到大伯的电子邮箱。她拿起讲稿随手翻阅了一下,有几个地方添上注记,所以为了预防万一她把这份讲稿也用传真机传送到佐藤酿酒厂。
站在原地,把讲稿一张一张地送进传真机的插入口,途中肚子一再感到胀胀的,不得不屡屡停下休息。全部传送完毕后,一看墙上的时钟已是下午一点十五分了。
亚纪有点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平常只要这样静止不动,腹胀的现象自然会缓和,偏偏今天却毫无缓解的迹象。她望着时钟的指针,一边想着康差不多该打电话来了,拿着手机在沙发躺平。
才刚躺下手机就响了。亚纪慌忙起身。那一瞬间,下腹部窜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但当她按下通话键把电话贴在耳边时那种痛楚已倏然消失。
“你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月台的喧嚷声盖过康的声音传来。
“我还在家里。刚刚才把资料传送完毕。我把讲稿也传真过去了。”
“谢谢。我刚才抵达车站也顺利买好伴手礼了。再过五六分钟就要发车了。”
“能够赶上真是太好了。我待会儿也要叫车去两国了。”
“对不起,都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没那回事。我才觉得没能替你送行不好意思呢。”
“后天下午我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可别乱来。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立刻打电话。”
“我知道。”
“冬川神社的护身符也不能忘哦。”
“你放心。我放在皮包里随身携带。”
亚纪一边回答,一边自沙发站起。刚才的疼痛令她有点在意,所以她试着在屋内缓缓步行。好像别无异状。她拿起皮包再次回到沙发。打开皮包取出冬川神社的护身符,是上面绣有“安产祈愿”这行字的白色小护身符袋子。
冬川神社是位于长冈婆家旁的土地神,康说他的御七夜、御宫参、七五三、祈求考试及格全都是在这里拜拜。八月底返乡时二人一起去拜拜求神保佑平安生产,请了这个护身符回来。
“我现在从皮包取出拿在手上了。你不用太担心我。反正后天又能见面了。”
“是没错,但不在你身边我就是会觉得不安。”
“你就是爱操心,受不了。”
“大概是因为这半年来我们天天寸步不离吧。越跟你在一起好像就越喜欢你。连我自己都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疯狂呢。”
康毫不羞涩地说。
“你是怎么了,突然讲这种奇怪的话。”
“这才不奇怪。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康的语气带着莫名的认真,令亚纪有点困惑。
之后康又说了什么,但被嘈杂的声音盖过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亚纪反问。
“亚纪你不会这样吗?”
这句话传来。
“我啊,才不会那样呢。”
她笑答。
“是吗?”
康的语气好像有点失望。
“那当然。因为打从一开始跟你生活,我就已经喜欢你到了无法再更多的地步了。”
一阵沉默。看看时钟已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再不赶紧上车就来不及了。
“亚纪。”
康喊她的名字。
“什么事?”
“真的谢谢你。为了你和宝宝我什么事都敢做。”
“我拭目以待。加油哦,爸爸。”
亚纪玩笑带过。
“那我挂电话了。发车铃声响了。”
“嗯。你去吧。替我向妈和大伯他们问好。”
亚纪的耳边也微微响起发车铃声。
“知道了。再见。”
电话挂断了。
之后,亚纪再次在沙发上躺平。腹胀的现象虽然消失了,但下半身好像隐约有点发冷。
她静静躺着,回想刚才在电话中康最后说的话。“为了你和宝宝,我什么事都敢做。”他说。这样细细反刍之后,总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奇妙。简直像要为了亚纪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什么出乎意料的事,给人一种夸张的印象。这实在不像向来冷静的康会说的话。
说到这里,亚纪想到。
今天的康打从起床时,好像就和平日不太一样。
当时他茫然望着窗外,低语“东京的天空原来这么美啊”,要出门时又拖拖拉拉弄得出发时间晚了,还忘记带东西,隔着检票口二人相望时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还突然说他对亚纪“越来越喜欢”……只不过离家短短两天罢了,康究竟是怎么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亚纪不知道的心事吧?
看他那样,就像是正要独自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似的——亚纪蓦然有这种感觉,感到寒意弥漫全身。她握紧手里的护身符,试图挥除那不祥的念头。只要想到康不在了,她就几乎要窒息了。
这时,腹中胎儿猛然一动。
是剧烈的胎动。
进入临盆的月份后胎儿为了准备出产降到骨盘入口不再有太大动作。所以,好久没感到这么明显的胎动了。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在斥责胡思乱想的自己。
不知不觉中恶寒也消失无踪。亚纪看看墙上的钟。指针即将指向下午两点。
也该叫出租车出门了吧。康搭乘的列车会在下午三点过后抵达长冈。届时如果她还没到两国报到,万一康打电话来,又会令他操心。
亚纪小心翼翼地从沙发站起。
她在下午两点半抵达两国的娘家。英语教室正要上课,所以亚纪只跟孝子交谈了三言两语,就自己上去二楼房间。五年前开设的英语教室,学生人数虽未大幅增加倒也一直稳定持续。现在似乎已成为孝子的生活重心。父亲四郎在大学有事,据说傍晚才会回来。这几年四郎也一直在埼玉县的女子大学执教,两年前正式成为教授。今年四郎六十八岁,孝子也六十六岁了,但二人都非常有活力。四郎的胃溃疡后来也没有再复发过。
在安静的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亚纪深深感到康的不在。
会守护自己的果然还是只有康,她如此感到。
坐出租车过来的路上,她再次感到腹胀,这次下腹部也有间歇性的钝痛。刚才她在厕所检查过有无出血,结果并没有。但是,亚纪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状态。生产前兆的三大代表性征兆——阵痛、出血、破水目前都没有,但静躺一会儿之后,这种钝痛如果还是没消失的话,为求保险,她打算去墨田医院看看。
康不在,所以只能靠自己坚强面对,亚纪这么告诉自己。他偏在今天依依不舍地出门,说不定是因为这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亚纪也有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半孝子上楼来。亚纪的疼痛已大致平息,正在二楼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书。本来想准备晚餐,但还是小心为妙所以作罢。这个客厅是孝子把一楼改建成教室时,把祖父母的四坪和室与储存室,以及原本放置祖父那些病历表的小仓库打通重新做的,也附有厨房,所以和以前的一楼客厅比起来狭小许多,但阳光充足,是个很舒适的地方。
“对不起哦。撂下你一个人。”
孝子端来红茶在沙发对面坐下。
“连周六也要上课真辛苦。”
亚纪把书合起往桌上一放,端起红茶的杯子。
“我已经这个岁数了,其实很想把周六的课停掉,但是很多孩子都要求开课。”
孝子略显得意地也啜饮红茶。
“那就继续嘛。如果学生喜欢这样的话。”
“是啊。”
如此咕哝后,孝子说:
“对了,亚纪你怎么样?还没有要生的感觉?”
“不知道耶。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不过,身体状况倒是一直很好。”
“只剩半个月的话,随时出生都不足为奇。”
孝子也说出和康一样的话。
“之前我也说过了,以前我生的时候,亚纪你和雅人都比预产期提早很多哦。”
“找到《母子手册》了吗?”
“还是找不到。整理储藏室时明明记得应该是重新收在哪儿了。如果找到那个就能知道正确日期了。”
“你说过生雅人的时候整整早了一个月对吧。”
“对对对。结果那孩子的重量居然超过3000克,吓死人了。”
母女俩喝完红茶,亚纪起身准备收茶杯。
那一瞬间,双腿之间漫过温热的触感。
“妈。”
亚纪停了一拍呼吸后喊孝子。
“干吗?”
“我说不定破水了。”
孝子当下大惊失色。亚纪把手从裙摆伸进去。大腿附近湿淋淋的。是细细淌过犹如热水的液体。
“总之,你先坐下。”
孝子自己一边站起一边说。亚纪怕弄脏沙发有点迟疑。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坐下。我马上叫出租车。你的行李全都放在那个包包里了吧。你别乱动,就这么待着别动。”
母亲果然一派镇定。亚纪感到心跳倏然加快。
重新坐下把手放在肚子上。这孩子终于要出世了——光是这么想,泪水就不由得自动渗出。
“亚纪,你要振作点。”
孝子严厉地说,然后就去打电话了。
在出租车上,孝子问:“应该通知阿康比较好吧?”但亚纪摇头:“现在又还不确定,等看过医生再说。”
在墨田医院的急诊入口下出租车是在下午五点十分过后。
孝子陪着她上楼到周产期中心的病房,因为事前已联络过,所以大鹤医师正在等候。亚纪一看到医生的脸,紧张似乎就立刻解除了。
诊察结果,大鹤医生说:
“子宫口已经开了,但阵痛微弱,又已大量破水。我看为求安全还是剖腹比较好。”
关于剖腹,亚纪之前已和康充分听过说明。
“那就拜托医生了。”
她当下回答。
亚纪直接被放上推床送往手术室。
在外等候的孝子也被招进诊疗室,由大鹤医师详细说明不得不剖腹的理由。孝子也低头说:“那就万事拜托您了。”
换上米色的病袍,终于在推床上躺平时,亚纪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护身符交给孝子,恳求:“要帮我通知康哦。”孝子点点头,先离开诊察室。
参与诊察的护士小姐说:“佐藤太太,那我们现在要去手术室喽。”扳开推床的止动阀,亚纪以仰卧的姿势凝视天花板的耀眼灯光。全身赤裸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袍子所以有点冷,但坐出租车赶往医院的途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已经消失。
好,终于要开始了。
她定下心来,亢奋得浑身一抖。已故的沙织说过的话蓦然在脑海浮现。
感觉上不管是箭啊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亚纪在内心说。自己要连当日沙织的份一起努力,她想。今天的我要替她实现毕生未能实现的梦想,她想。
推床推到走廊上时,孝子凑过来。
“我和阿康联络过了。他说现在最快只能搭晚上六点三十六分的新干线,所以八点过后会抵达上野。他叫我转告你加油。另外,他还说希望你带着冬川神社的护身符,我已经跟他说,我会在手术室旁紧紧握着护身符。我也通知你爸爸和春子了。他俩都说会立刻赶过来。亚纪,你要生个健康的宝宝哦。大家都在替你祈祷。”
亚纪牢牢点头。
“妈,现在几点?”
她问。孝子拿出手机看时间。
“五点三十五分。”
她说。
“知道了。那我要进去喽。”
耳边传来门吱呀开启的巨响。
“佐藤太太,我们要进手术室了!”
护士小姐说。
“亚纪,你要加油哦。”
在这声之后孝子的身影便从视野消失了。
13
从推床被移到冰冷的手术台后,穿着浅蓝色手术袍的医师与护士们环绕在亚纪身边。两名医师之中有一人是大鹤医生。在耀眼的灯光下医生的表情逆光看不清楚。
“佐藤太太,现在要开始剖腹的手术。首先要在你的脊椎打麻醉。麻醉生效后,会在佐藤太太的腹部纵向切开十厘米。从那里取出婴儿,但是并不会痛,婴儿也不会难受。手术本身很快就会结束。婴儿出生后要做产后处理,这方面或许会稍微花点时间。如果觉得有点不舒服或感觉怪怪的,请随时告诉我们。不过,我想那种情形应该不会发生。”
大鹤医师将亚纪之前产检时便已听过的内容再次恳切说明。
其间护士的人数增加,医师二人加护士四人总计有六人。
“好,佐藤太太,我要把你身上的衣物取下哦。”
护士们的手动,一眨眼就令亚纪全裸。
“请你侧卧把背拱起。”
她全身赤裸被摆成朝右侧卧的姿势。
“好,现在开始麻醉。会有点刺痛请忍耐一下。”
与大鹤医生声音不同的男性这么说时,背部倏然掠过一丝刺痛。
“好,结束了。不会痛吧。”
她被再次摆成仰卧的姿势,胸部与下肢挂上类似床单之物后,大鹤医生的脸再次出现。好像有某种刺刺的东西抵在腿上。
“会感到痛吗?”
被医生询问之际,那种刺刺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没感觉。”
亚纪回答。
“好,开始喽。”
医生说。
医生们想必正在做什么但亚纪完全感觉不到。
“不会痛吧?”“不会恶心吗?”医生频频问她。下半身感觉凉凉的,但不痛也不会难受。渐渐地她听见很大的水声。是那种近在身旁有水大量喷出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被怎样了,心里有点不安。心跳变得好快,也开始感到全身寒毛倒竖般的恶寒。有点想吐。就在她心想应该告诉医生之际,全身激烈晃动之感突然袭向亚纪。
“医生!”她不禁大叫。同时也听见金属类喀恰喀恰相撞的声音夹杂在激烈的水声中传来。她看到大型手术灯正在缓缓摇晃。
“还蛮大的。”
大鹤医生镇定的声音响起。
“佐藤太太,这是地震你不用担心。已经平息了。”
一名护士凑近亚纪的脸,如此对她说。
亚纪的脑中一团混乱只能默默点头。
“好,婴儿出来喽!”
另一名护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然后,婴儿响亮的产声响彻手术室。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变成怎样,亚纪无法掌握正确状况。
产声也只听到一下,随即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是怎么回事呢?亚纪萌生与刚才有天壤之别的不安。时间似乎静止了。应该说,她觉得时间好像被锁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的更深处好像可以看见什么。那是什么呢?亚纪讶异地凝目细看。黑点的边缘在不知不觉中像花苞绽放一样开始掀起。就算努力试图去看也看不分明。但是,绽放的黑色花蕊有某种东西。是什么呢……
这是声音,亚纪突然醒悟。现在自己正看着声音。是白色的声音。对了,是白色的声音。亚纪兴奋地想。
——亚纪——
终于看见了。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心中的不安消失了。眼前是用灰布包裹的婴儿。婴儿被护士抱着。
看到那个宛如泡水土偶的生物,亚纪哭了出来。她发现本来凝固于一点的时间正在急速散开。时间找回了清新鲜活,一边逐一产生鲜艳色彩一边扩大。随着它的扩大,看似土偶的生物也渐渐现出真面目。怎么会这么可爱,她想。怎会这么惹人怜爱,她想。这么想的自身情感也交织着无数色彩。“我的宝宝”这个念头是鲜艳得惊人的粉红色。“惹人怜爱”这种心情是闪耀着美丽光辉的黄色。无限的色彩仿佛自内心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可以感到在那丰沛的色彩泉源中心栖息着粉红色生物。
亚纪坚定地睁开眼。
睁开的眼眸表面有泪水不断喷出。
她这才知道包裹婴儿看似灰色的布其实是绿色的。
亚纪一边哭。
“宝宝四肢俱全吗?没有任何问题吗?”
她这么问护士。
“是个健康的男宝宝哦。”
护士含笑说,另外三名护士也异口同声。
“恭喜!”
她们大声说。
宝宝被抱走后,亚纪有点昏昏欲睡。她觉得好像很长一段时间在打盹儿。
她再次被移上推床,推出手术室。
“亚纪,恭喜。”
孝子的声音令亚纪睁开眼。
“亚纪,干得好。”
“姐,恭喜。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哟。”
父亲和春子的脸也在。
“亚纪,刚才地震你没事吧?”
被孝子这么一问,亚纪虽想回答但喉咙和嘴唇都很干。她默默点头。
“现在几点?”
她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问。
“六点半。阿康这时候一定已经在新干线上了。”
“告诉康。我已经平安生完了。”
父亲像要挤开母亲般倾身向前。
“我知道,我知道。等到一联络上我立刻告诉他。你先睡一下。”
亚纪“嗯”了一声再次闭眼。
佐藤太太、佐藤太太——温柔的呼唤令亚纪醒来。
“对不起哦,把你吵醒。我现在要抱宝宝来,你要给他喂奶哦。”
年轻的护士弯腰对亚纪说。
“好。”
她回答。
“现在大概几点?”
她问。护士看看挂在制服口袋上的手表。
“现在九点半。”
她说。
熟睡一觉之后令亚纪的意识很清醒。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一睡就睡了三个小时,康应该在八点过后会抵达上野,所以想必已经到医院了。她放眼环视室内确定这是单人病房。
“我的家人在哪里?”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等你喂完奶我就请他们进来。”
护士含笑说着,走出病房。
抱来的宝宝和亚纪的记忆大不相同。抱在怀里后那身体之小令她吃惊。在手术室时明明感觉更大的,亚纪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小,这孩子真的能平安长大吗?但是,惹人怜爱的程度倒是倍增。皱巴巴的脸蛋好可爱好可爱,被护士抱走时亚纪差点儿掉眼泪。我的宝宝——这么一想就连片刻都不想与宝宝分开。那是她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新感觉。
顺利喂完初乳后,孝子等人进来了。
孝子,四郎,春子,还有雅人也来了。却没看见最重要的康。
“康呢?他还没到吗?”
亚纪一边按下电动床的开关让背部抬起一边问道。这时雅人有点为难地开口:
“说到这个,康哥今天不能来了。”
亚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康不来,那是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今天傍晚正好姐你在手术室时新潟发生了大地震。结果新干线上下行全面停驶,康哥好像也无法搭电车。高速公路好像也全线封锁不能开车。我们也是刚刚才与长冈联络上,之前不管是有线电话或手机都停摆电话完全不通。康哥虽然很遗憾,不过他家的人好像都平安无事,据说这次地震新潟县内死了将近十个人,所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明天新干线应该就会恢复通车了,康哥说到时他一定会立刻赶回来。”
这意外的消息令亚纪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六点左右,这里不是也摇晃得很厉害吗?听说就是那场地震的影响。”
孝子用颤抖的声音补充。亚纪正忙着看病床四周所以没仔细听。
“我的手机呢?”
她这么一说,不知为何雅人是从口袋取出递给她。
“电话线路塞爆了,所以我想应该打不通。刚才和那边联络也是打了几十次才总算打通,现在为了灾害复原,警察和自卫队已开始进入当地所以恐怕会更难打通吧。”
雅人说的话几乎完全没传入亚纪的耳中。她接过手机找出登记为“〇〇〇”的号码快速按下通话键。她拨了又拨还是只听见“这个电话目前没开机,或者在收讯范围之外无法接听”的录音声。这次她改拨“〇〇一”。同样也只听到“现在忙线中请稍后再拨”这个录音声。
但亚纪还是毫不死心地一再重拨。
不安几乎快压碎心口。没听到康的声音之前她无法抹去这种几欲窒息的不安。
到底过了多久呢?
“亚纪,你不要再闹了!”
这个声音终于令亚纪回神。她抬起头瞥向满面忧心的众人。
“总之,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就对了。阿康那边我们会跟他联络。电话一通我就会叫他打你的手机,现在那边一定也正在拼命打电话。我会跟他说不管几点都没关系一定要打给你,所以你给我冷静一点安心等他联络。”
四郎用简直像在生气的表情与口吻说。
“亚纪的心情我了解,但宝宝已经平安出生,今天还是听你爸爸的,好好休养身体最重要。我想阿康一定也是这么想,所以你还是再睡一下吧。”
孝子说着,眼中已渗出泪水。
站在雅人身旁的春子始终无语。
“好吧。我会的。”
亚纪回答后把病床的高度调回原状躺平。
“如果要睡觉那就帮你关灯吧?”
雅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嗯。”
“姐,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谢谢。”
“那我让老爸他们自己回去,我和春子再在病房外面待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喊我。”
“那我们走了,亚纪再见。”
孝子挥挥手,四郎一语不发地关灯,四人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亚纪在黑暗中像数小时前一样凝神细看眼前的空间与时间。
现在什么颜色的声音都看不见。只有被窗口光线染成的灰色薄暗在那里。
亚纪闭上眼,专心将思绪集中在一点拼命试图感知康的存在。然而,在亚纪的心坎哪怕是幽微声响也已没有任何动静。
康不在此时此地的这个事实就是一切,亚纪想。不愿承认这点的究竟是自己内心的什么呢?她想。
但是,想了一会儿后,她发现不愿承认那个是自己的全部。
与康一同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根本不存在其他的我。而且若真是如此,只要我现在在此,康就绝对不可能会死。
可是,亚纪的身与心似乎都已冻结了。
亲爱的,我已经好好生下你的孩子了,是个很健康很可爱的男孩子哦。
朝着今天在车站检票口最后见到的、带着沉稳笑容的康,亚纪如此呼唤。
顿时,止不住的泪水自双眼涌出。仿佛全身真的变成冰块,然后那冰块做成的身体在一瞬间融解了。
亚纪忍着不出声,哭得几乎窒息。
从雅人口中得知康的死讯,是在翌日早上之后。
14
二十三日傍晚接到孝子的电话后,据说康立刻先去找正在主屋一楼办公室工作的兄长学。
“哥,宝宝要出生了。”
他满脸兴奋地告诉学,保证明天一定会准时赶回来演讲,然后当场打电话到长冈车站。他订的班次,正如孝子听到的是晚上六点三十六分发车的max朱鹭三四号。
学立刻把事情经过告诉正在二楼准备晚餐的佐智子与佳代子,二人也慌忙下楼冲进办公室。
佐智子一再表示自己也要与康同行,学夫妻也如此强烈建议。但不知何故,据说康却不愿意:
“已经这个时间了,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反正是剖腹产,所以不用担心会难产,就算是为了即将出生的宝宝,妈今后也得长命百岁才行。”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为何那样反对真的很不可思议,如果那时候我坚持与康一起去,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亚纪,真的很对不起。”
丧礼那天,佐智子在亚纪面前低下头,失声痛哭。
“要是我没有邀他演讲,康也不会在那天回来了。本来他说月底才要回来,都是我勉强他硬要他演讲。”
一看到亚纪的脸,学就神情恍惚地这么呢喃。
据说本来学要开车送康去长冈车站。
学把车子开到店门口在驾驶座上等候,匆匆收好行李的康走出玄关。
但是,康没有上车。
“哥,不好意思,我要先跑去冬川神社拜一下,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十分钟?”
据说康当时这么说。
学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那我把车开到后门去。走那边比较快。”
学说。
“不好意思哦。”
康说着,就立刻赶往冬川神社。
神社位于主屋的后方,因此,比起参拜后再绕回店门口,直接穿过砖砌的大窖旁边走后门出来会离长冈车站比较近。
“为什么我会说在后门等他呢?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呢?亚纪,真的很对不起。”
吐露这个事实时,学放声大哭。
地震发生是在下午五点五十六分。
坐在停放后门的车中等弟弟的学,被自下往上顶的剧震震得一头狠狠撞上车顶,连滚带爬地冲出车子。但是,晃动太剧烈,别说是走路,连站立都有困难。据说他当场趴下,只能呆然望着环绕成排酒窖的砖墙,随着轰隆巨响逐一崩塌。
最初的地震平息后,还是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终于爬起后,学冲回主屋。
主屋惨不忍睹。由于是将近四十年前建造的木屋,入口的屋檐掉落,镶嵌的拉门脱轨,碎裂的玻璃散落玄关。
装饰店内的一斗装酒坛和一升装酒瓶也全都自架上掉落散落地上。
即便如此,建筑物本身还是勉强逃过倒塌的厄运得以维持原貌,这点实在不可思议。
地震发生时在二楼的佐智子与佳代子、奈津子都平安无事。四人离开不知几时会被余震震垮的主屋,暂时先到店面的前院避难。这时远处开始响起许多警笛,宽敞的前院也有邻人开始三五成群地聚集。
正逢假日,所以没有员工来上班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去神社的康迟迟未归令学等人开始不安,是在过了二十分钟之后。
学回到停车的后门,在四周寻找康的踪影。天色渐渐暗了。他跨越倒塌的砖墙走进墙内。其间也一再发生强烈的余震,学沿着酒窖与酒窖之间的狭小走道,一边大声呼喊康的名字,一边战战兢兢地前进。
酒窖不是石灰剥落,就是排水管掉落,但和主屋比起来受损情况似乎格外轻微。
砖砌的大酒窖在正前方出现了,但是学屏息呆立。
从屋顶下方到一楼的窗框,外墙的红砖一片不留地尽数剥落。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大窖。
在墙边堆成小山的红砖瓦砾堆中,有某种东西凸起。虽然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但学说什么也无法接受那个事实。
学一边哀号一边冲向瓦砾堆,是在他已走到仅剩数米距离之后。
康被发现后,立刻被学等人送去长冈市内的医院。然而,送到医师手里时已是心肺停止的状态,早已回天乏术。验尸之后,发现死因是头盖骨的凹陷骨折,研判他正好经过大窖下方时碰上地震,头部遭到崩塌掉落的砖瓦直击。如雨纷坠的大量砖瓦似乎令康的上半身严重受损。
遗体在第三天火化,等到医生同意亚纪暂时出院后,在第四天晚上守灵,第五天举行丧礼。刚出生的婴儿,终究没能一同带到丧礼上。
守灵那晚由雅人开车,与亚纪、孝子、四郎、春子五人一起赶往长冈。关越自动车道被自卫队及警方的车辆、载运救援物资的车辆挤得大排长龙,费了七个多小时才抵达长冈。
他们在小千谷交流道下去走国道十七号北上,听着四郎等人为沿途惨状惊呼的声音,极度衰弱的亚纪躺在后座连脸都无法抬起来。
在医院,每天有固定的几次哺乳时间,但那四天当中,亚纪的乳房连一滴乳汁都没渗出。
抵达佐藤酒厂一看,超乎想象的受灾惨状,令众人一同哑然。主屋虽勉强屹立却已呈现半毁状态,佐智子等人暂时栖身在奇迹式几近完好无缺的别馆。守灵与丧礼都在那栋别馆进行。
由于正值非常状况,出席丧礼的人并不多,但透过新闻得知康的死讯的大学老友、过去的同事,以及明日香和达哉、丸男与咲、圆谷圆夫妇、阿梓等人还是在交通状况极度恶劣的情况下赶来。
别馆一楼,每次她与康一同过夜的五坪和室现在搭起了大祭坛,中央的遗照前放着小小的骨灰盒。
遗照似乎是临时急就章而成,黑色相框中长发的康,正露出年轻的笑容。
亚纪坐在祭坛前,与那张照片面对面的瞬间,她感到自己那颗粉碎欲融的心,似乎被猛然戳进一根粗大的主轴。心情奇妙的平静,并不哀伤。眼泪一滴也没掉出来。
也想不出特别的告诉康的话。
唯有留在医院的宝宝模样及哭声在脑海浮现,她只向康道歉没能把孩子带来。然后:
“照你事前决定的,已替他命名为康一郎。”
她头一次说出亲生儿子的名字,向康报告。
15
今早看新闻,据说东京的樱花已经开了,但在这边,种在店面前院的梅花花苞前天才刚刚开始绽放。
今年异于往年,雪量特别稀少,新闻报道说对于新潟中地震的受灾户而言算是唯一可堪告慰之事,但随着二〇〇五年的新年来临也出现号称十九年来首见的大雪,长冈也名符其实地迎来被大雪掩埋的北国冬天。
虽已进入三月,雪还是天天下。在新潟,这个时期称为“回寒”,通常会变得特别冷,对于第一次在此过冬的亚纪来说,那种寒冷简直是冷彻骨髓。
康总是抱怨东京的冬天很别扭“很没劲儿”,还半是自夸地说新潟的冬天才是真正“像样的冬天”,但亚纪实际体验之下,只能用“严酷”来形容这个季节。
即便如此,春还是伴随细微的足音渐渐来临了。
二月下旬前院的积雪开始融化,定睛一看,原本沉睡在雪中的杂草也探出嫩芽。春分将至的现在,在晴朗的日子抱着康一郎在酒窖林立的后院散步时,杂木林几乎要被落叶掩埋,只见片栗花到处绽放紫红色的小花,河边的堤防斜坡上,雪割草白色、粉红色及紫色的美丽花朵在阳光下灿烂怒放。
严酷的冬天,相对的,或许也在深厚的积雪下孕育出东京没有的丰饶春天。
亚纪按照康当初的决定,在正月十日成人节的这天迁居长冈。不只是冬木家的双亲,就连佐智子与学也顾虑亚纪与康一郎的身体,劝她不要急着搬到目前生活环境尚未完全修复的佐藤家,但亚纪的决心不动如山。
“这是我与康许下的重要约定。”
她从头到尾一直坚持这点。对亚纪来说,要在康长眠的长冈之外的地方生活简直无法想象。虽说只是两个半月,但没能待在他身旁对她而言才是精神上更大的折磨。
主屋和大窖的整建工程早已开始,但暂时恐怕还是得与佐智子及学一家继续住在狭小的别馆一同生活。即便如此,光是能够回到佐藤家就已令亚纪的心情格外稳定。决心搬到长冈之前,亚纪在出院后暂时住在两国的娘家却找不到自己与康一郎的安身之处,每天只是一再思念死去的康以泪洗面。她遥想雅人当初失去沙织时的心情,暗自不安,自己恐怕无法像弟弟那样重新振作。
相隔十一年之后再次重读佐智子寄来的长信,是在启程离开东京的前夜。
亚纪小姐。世上没有未能选择的未来、没有选择的未来。未来没有任何一样是确定的。但是,正因如此,对我们女人来说每一次选择都是命运。我一直深信你与我的命运休戚与共。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对我来说,已经清楚看见了我传承给你的命运。我当下直觉,你一定会来到我们佐藤家,生下继承这个家的孩子。
看完那封信时亚纪深深感到,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明确地看见佐智子将要传承给自己的命运了。
并且,她也确信,总有一天自己同样也会透过康一郎,邂逅将会传递这命运火把的女孩。
今天是周六,所以主屋没施工,家中很安静。
康一郎自两天前开始发低烧,虽是难得的晴天也只好打消外出的念头。学在周一便前往东京出差了。这几天,包括侄女奈津子在内,四个女人过着悠闲的生活。
午餐用乌龙面简单打发后,亚纪在卧室哄康一郎睡觉不知不觉自己也打起了盹儿。
会醒来是因为听到陌生的动静。
亚纪觉得一不小心就睡了很久连忙自被窝起身。看看墙上的钟正好是中午一点。得知顶多只睡了三十分钟午觉,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蓦然瞥向挂在时钟右下角的日历。今天是三月十九日,明天礼拜天是春分——迷糊的脑袋想到这理所当然的事,不意间,“三月十九日”这个日期似乎令心情逐渐高扬。
为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对了。与康一同前往墨田医院,被大鹤医生宣告怀孕就是在去年的三月十九日。走出诊疗室的亚纪比出小小的胜利手势,等在门前的康用力握拳拉弓上前紧抱住她。那时的康疯疯癫癫的笑容历历如在眼前。
亚纪望着正在身旁发出安详鼾声的康一郎。当时,这孩子还是个不满三十厘米的小生命。结果现在,短短一年之间已成长为体重八点五公斤、身长六十厘米的健康宝宝。另一方面,当日为孩子的诞生欢喜若狂的康却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
发生那种事还有天理吗……
至今,康的突然死亡还是令亚纪怎么想都无法相信是真的。
康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呢?
对于正在长冈抚养孩子的亚纪,他是以什么目光凝视呢?
每次亚纪总在不意间蓦然闪过这个念头。而每次也都会陷入错觉以为康就在她身边。
康一郎的额头有点冒汗。亚纪一边拿纱布替他擦汗,一边这才发觉室内已经变得相当温暖。镶在衣柜上方的空调是关着的。她记得之前没开暖气就睡着了。可是却如此温暖。
亚纪的卧室是二楼南边的三坪房间。佐智子也住在二楼东边的和室,现在这栋别馆的一楼由学一家人使用。
亚纪将目光自熟睡的康一郎身上移开,把脸对着背后的纸窗。透过纸窗的薄纸,意想不到的明亮阳光照进来。这么透明耀眼的阳光,还是今年冬天头一次看到。那是无论在东京或福冈,过去从未见过的平滑浓密的光芒。
这是何等美丽圣洁的光芒啊——这么想的瞬间,远方再一次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
亚纪知道,倏然醒来,就是因为听到这个声音。
笛子及鼓声、敲锣的声音也掺杂其中。那些和人们的喧嚷混为一体渐渐接近。
原来如此,冬川神社的春日大祭正是今天。
去年那场地震令冬川神社也严重受损。据说当时柱子折断、正殿的屋顶坍落、牌坊倾斜、灯笼几乎全倒。三月初终于重建,今年为了庆祝这个举办了花车和推车的大游行。
佐藤酒厂正门前的大马路也在游行的路线中,所以佐智子她们早早就一直在翘首期待看花车。
亚纪实在没那个心情。丧夫才几个月不可能有心情凑热闹,更何况康是因为去冬川神社参拜才罹难,这已成了亚纪心上的一大疙瘩。学也表示,如果当时康不去神社直接坐上学的车,他肯定也不会死了。想到这里,亚纪就难以释怀。
亚纪总觉得是冬川神社的神明带走了康,甚至至今无法去神社。
锣鼓队的声音越来越大。亚纪连面向马路的纸窗都懒得打开,一直望着熟睡的康一郎。
这时,某人上楼的轻快足音传来。
足音在亚纪的房间前停下,也没敲门就把门打开。
侄女奈津子自门缝探进小脑袋。
“亚纪婶婶,拜拜的游行队伍要来喽。妈妈和奶奶都去路边看热闹了。”
奈津子有点气喘吁吁地说。奈津子长得像她妈妈有张可爱的脸蛋。今年四月就要升小四了,是个个性善良率真的小女孩。和亚纪也很亲近,对康一郎更是疼爱得不得了。
“是吗?”
亚纪露出微笑点点头。
“婶婶你也一起去看嘛。”
奈津子没进房间,只是把房门拉得更开。
“婶婶今天不去了。况且宝宝也在睡觉。”
奈津子满脸遗憾。
“今年很精彩耶。还有神马队伍,也有舞狮和天狗哦。”
“那么,小奈你也赶紧回去参观吧。”
见亚纪毫无起身之意:
“好吧。那我要去喽。”
奈津子关门之前挥挥小手,就这么走了。
亚纪叹口气站起来。趁着难得的晴天许多衣服正晾在阳台上,她决定利用康一郎睡觉的现在收衣服。握住门把准备拉开门时,她发现有东西洒在背上。亚纪背脊战栗地看着眼前的门。木门仿佛被探照灯照射整体发出亮光。亚纪惊愕地转过身。
整面纸窗,盈满熠熠闪烁的美丽黄光。那是与刚才的浓密阳光截然不同的清新鲜活的光芒。
这种黄光以前曾在哪儿见过一次,亚纪心跳急促地想。是在哪儿见到的呢?她立刻想起。是生下康一郎时在手术室见到的黄光。初次见到康一郎,打从心底感到“惹人爱怜”的瞬间,自己的确见到了这灿烂耀眼的黄色。
脑中回响着某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明了。是小女孩的声音。是谁呢?
“今年很精彩哦。有神马队伍,也有舞狮和天狗哦。”
是奈津子的声音。
ㄕㄣˊㄇㄚˇ、ㄕㄣˊㄇㄚˇ、ㄕㄣˊㄇㄚˇ……
ㄕㄣˊㄇㄚˇ是什么?ㄕㄣˊㄇㄚˇ是神马——指的不就是马吗?
马、马、马……
心跳加快,意识带着热度,亚纪的目光被窗口射入的阳光吸引靠着门板当场滑坐在地。
记忆深处源源涌起某种东西。
不意间眼前展现了整片的绿色平原景色。
那是宛如西部拓荒时代的美国风景。放眼望去尽是草原,周遭没有建筑也没有任何人影。
记得,应该有人来接自己才对的,亚纪想。自己就是相信那个约定才专程来到这种荒郊野外。蔚蓝的晴空没有一丝浮云。也没有风,唯有鲜艳的黄光充斥四方。不热也不冷,只有浓密的绿草告诉自己现在正是春季。
亚纪盘坐在地,望着眼前映现的奇妙光景。
这里究竟是何处?
自己正在做什么?
自己正在等什么?
这时,草原风景就像电影放到一半断片似的戛然而止。
“那,我许你一个承诺吧。”
又有某人的声音响起。
“如果我先死,真的如你刚才所说有另一个世界,我一定会来通知你。”
那是心爱的康的声音。
“我想想哦。该用什么方法才好呢。届时我已经没有肉体了,那就变成别的生物的模样来找你好不好?选个罕见的生物比较好吧。如果是附近常见的狗啊猫的,你就无法分辨哪个才是我了。”
突然间,响亮的哭声盖过那个声音在室内响起。
亚纪赫然回神,奔向正在榻榻米中央被子上哇哇大哭的康一郎。
康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窗口的阳光也恢复原状。
亚纪一边把手伸向哭泣的康一郎一边弯腰,连毯子一同抱起小身体后再次起立。
得快点才行,她想。
快步下楼,匆匆套上拖鞋奔出别馆的玄关。亚纪穿过主屋旁边跑向正门。
穿过大门一看沿着大马路两侧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亚纪抱着康一郎自拥挤的正门前移往三十米外的地方。那里是受到震灾影响目前歇业的棉被店门口,所以除了亚纪只有两三个看热闹的人。康一郎哭闹了一会儿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装饰豪华的花车与神轿一一经过眼前。身穿深蓝色大褂系兜裆布的男男女女,脸上戴着丑女丑男的面具,手舞足蹈地款款走过;手持金刚杖、穿着山僧的服装一边逗弄沿路的孩童一边前行、头戴天狗面具的男子们络绎不绝地跟在花车及神轿后面。
亚纪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静候她要找的队伍过来。
五分钟后,穿着祭神礼服的一群人终于出现。
头戴神冠、身穿狩衣的神官高举御币领头,大群戴乌帽穿白衣的男人各自捧着红、绿、白、黄各色的大型币串列队前进。
亚纪的眼睛盯在那长长队伍中央拉着马缓缓前行的一匹马身上。
那真的是全身雪白的马。
白马的背上搭着闪烁黑漆亮光的马鞍,竖起长长的脖子,像要率领四周人群般昂首阔步。马鞍上插着红底染白写有“敬献冬川神社”的两支旗帜。
亚纪换个姿势抱紧康一郎,把他的睡脸朝向队伍,等待白马来到身旁。
队伍掀起小小的骚动,是在白马即将经过亚纪的眼前时。
马突然停下不走了。
即便马夫一再拉扯马辔,马也纹丝不动。它微微侧首用大大的黑眼珠一直凝望亚纪与康一郎。
亚纪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接近那匹白马。
她在心中,一再重复:
“康,这是康一郎啊。是你的孩子啊。”
连她自己也知道全身正在剧烈颤抖。
那段过程想必不到十秒钟。
马低低嘶鸣一声,已不再注视亚纪,恍若无事地再次悠然迈步。
亚纪觉得之后她在原地伫立了很久。
身后有人拍她肩膀,她转过身。
“你怎么了?亚纪。”
佐智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亚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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