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之信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第2页,共2页

吃完前菜后,亚纪坦率发问:

“圆谷圆小姐,你刚才提到军队付钱的方式,那是什么意思?”

酒也喝到第二杯早已敞开心怀。圆谷圆的酒量似乎也不错。她也是快快喝光第一杯,又叫了一杯。

圆谷圆露出独特的笑容:“那是我父亲常用的说法。以前的军人,在军营外喝酒时,为了避免事后起纠纷好像都是大家均摊酒钱。据说,因此有了军人付费方式这种说法。”

亚纪本来还以为是长官掏腰包请部下的意思,当下恍然大悟。

“噢。我第一次听说呢。”

“是吗?讲出这么老掉牙的名词真不好意思。”

“令尊打过仗吗?”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亚纪还是问道。

“他晚婚,所以已经很大岁数了,不过还没老到那种地步。我父亲一直在山形县的小乡镇当镇长,明明没有打过仗却最爱用军中用语。唱卡拉ok时也是大唱军歌,总之是个怪胎。”

“令尊高龄多少?”

“已经六十九岁了。”

“那,你是令尊四十岁才生的孩子喽。”

“对。不过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这样啊。”

“对。我哥今年三十四,和冬木前辈同年。”

亚纪不禁在内心里说:“三十四岁吗……”然后说:

“说来理所当然,但是年纪渐长,比自己年轻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常常在想,等我变得更老更老以后,不管走在街上,还是进入哪里,周遭全是比我小的人,到时不知会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耶,很难说吧。上次,我听学生时代的朋友说,她的婚事敲定后去烹饪教室上课,结果班上同学全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所以她立刻就不去了。变老之后,如果每天都是那种感觉,一定很讨厌吧。”

“不过,相对的脸皮应该也会厚如城墙,所以说不定其实毫不在乎哦。”

“说得也是。”

圆谷圆哧哧娇笑。她的笑容有种难以言喻的讨喜。

“就像我自己也是,和以前比起来脸皮已经厚得多了。”

“真的是那样吗?”

“那当然。”

“真令人羡慕。”

她的语气听来是真的很羡慕,亚纪也不由得笑了。

解决汤品和主菜的期间,二人一直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据圆谷圆表示,年长五岁的哥哥目前在东京这里工作。“照我父亲的说法,身为镇长的长子却抛弃故乡的哥哥是个叛徒,沦为记者的我则是不肖女。”她愉快地说。最精彩的是,她解释自己的名字由来:

“我父亲自称资深地方政治家,他的座右铭据说是‘万事圆谷圆滑处之’。所以,我的名字是圆谷圆。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圆谷圆,这种名字写出来是圆谷圆耶。好像整个人都是圆之又圆。我哥更惨,亚纪姐,你猜我哥叫什么名字?”

喝完汤时又叫了整瓶葡萄酒,所以二人都已有点微醺。圆谷圆对亚纪的称呼也从“大姐”变成“姐姐”,现在干脆改口成了“亚纪姐”。亚纪也在不知不觉中喊她“小圆谷圆”。

亚纪思索了一下,说:

“该不会,叫作什么丸男吧?”

她说。因为她的脑中忽然浮现散文名家盐田丸男的姓名。

结果,圆谷圆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大叫:

“亚纪姐,你怎么会知道!”

6

到了上甜点和咖啡时,圆谷圆终于进入正题。

虽说早有预料,但她口中的雅人最近似乎颓废得令人震惊。每晚都烂醉如泥,最令亚纪哑然的是,据说他烂醉之后半夜回到报社艺文组,竟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而且好像还不止一次。

“竟然严重到那种地步……”

亚纪自己也知道,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闹到这种地步。

“他这样,迟早会连报社都去不了。”亚纪说。

结果,圆谷圆若无其事地说:

“前辈早就已经不来上班了。即使偶尔露脸也是刚从酒馆出来早已喝醉。就连稿子也是,近半年来我猜他八成一行字也没写过。”

亚纪当下哑然。

“那样岂不是会被炒鱿鱼。你们的上司怎么说?”

“我们组长——那个人姓正林,他说,暂且只好先任由他这样过个一年再说。正林也是有b型肝炎这颗不定时炸弹的人,对部下算是比较体谅。但是,我个人判断,现在已经没时间说得那么悠哉了。我也经常向正林抱怨,他的态度那么慢条斯理,万一事情演变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怎么办。”

“呃……”

亚纪满腔疑问地听她说。长达半年不去上班,偶尔醉醺醺地露个脸居然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这样的员工竟然到现在还没受到任何处分,不仅如此,直属上司还公然表示先放任一年再说,这就亚纪身为上班族的人而言简直无法想象。

“我弟没去上班,那他每天到底都在做什么呢?”

“我想,八成白天在家游手好闲,晚上就到处喝酒。我们组里的人好像也多次在涩谷或新宿撞见前辈喝醉的场面。”

听来令人只能叹气。

“然后,老实说,这个月初闹出了小小的事件。”

圆谷圆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神色。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所以说其实也已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见亚纪沉默,圆谷圆继续说道:

“七月二日,就在这间饭店的宴会厅,举行了某项文学奖的颁奖典礼。结果,前辈忽然在会场现身,一来就连灌了好几杯威士忌,然后和其中一位评审纠成一团大打出手。报社的干部们也都有出席,所以被视为重大问题。这下子就连正林组长也满脸为难地说:‘这样下去,冬木会完蛋啊。’不过对方那位作家也是出名的酒鬼,而且本来就和前辈交情很好,所以最后幸好没有闹大。”

以亚纪认识的雅人来说那全是无法想象的事。就算沙织的死对他的打击再怎么大,她还是有点难以置信雅人居然会那样胡闹。虽说是亲弟弟,但彼此上了大学后早已只剩下表面上的来往。亚纪深深感到,青春期过后的雅人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

“然后,隔了一天,前辈又在报社失禁了。再加上颁奖典礼的那件事,组里的同事也开始议论是否该认真检讨善后对策了。”

届时,理所当然是要调职吧,亚纪猜测。最起码也会被踢出第一线的工作岗位。别说是万一了,若是亚纪的公司,雅人铁定会被解雇。

“我们也压根儿不知道雅人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虽然他每个月也会回老家几次,但那种时候他总是默不作声只顾着喝酒,什么话也不肯说。给报社的同仁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不知该如何致歉才好。”

亚纪语气郑重地低头致歉。

“亚纪姐根本用不着道歉。站在报社的立场,也只是希望前辈能设法振作起来,目前并没有考虑要处分他,或是把他调走。前辈身为艺文组记者的才华与成绩无论在谁看来都是首屈一指,况且前辈真的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前辈是那种绝对不会讲人家坏话的人,而且不管对谁都打从心底亲切又体贴。所以就算前辈变成这样也没人批评他。大家只是觉得遭逢这种不幸的确情有可原,非常担心他而已。”

圆谷圆反而露出极为惶恐的表情。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他自己怎么说?”亚纪不知所措地问。

圆谷圆略歪脑袋:

“总言之,前辈现在很少来上班,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组长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嘴上说他会找前辈好好谈一谈,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且在其他同事面前,好像还是照旧说:‘这种时候,只能暂时先别管他。’在那些编辑当中,甚至还有人提议说不如暂时先把他送进专治酒精中毒的医院。”

酒精中毒、住院——令人愕然的字眼接踵出现。

“雅人本来就是酒量超好的体质,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酒精中毒。”亚纪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觉得不是。我认为是妻子过世,前辈无法接受事实。简言之,应该只是变得自暴自弃,才会不顾一切地拼命喝酒吧,所以我认为他根本没那个必要住院。”

圆谷圆的说法,非常斩钉截铁。同时,多少也可以看出她是打从心底在担心雅人。

“可是,再这样下去雅人不知会变成怎样。”

“不知道,暂时报社的人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因为工作上的事我们可以代劳,而且我们组长又是那种放牛吃草的人。不过,我感到,状况已经变得有点严重了。如果再这样放任前辈,我怕他真的会毁掉。”

的确,像他这样等同拒绝上班地每天喝得烂醉,就算是千杯不醉的雅人想必也会身心俱疲。雅人居然在职场失禁的事实已经表明了事态急需处理。脑袋能够这么充分理解,但亚纪就是无法产生现实感。雅人回两国老家时,和父母也是正常对话,虽然喝得烂醉但从未胡闹过。这半年来他虽然瘦了很多,但实在不像有病。

“小圆,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亚纪啜饮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不知不觉酒瓶已空。

“总之,我认为不能再这样让他独自生活。恐怕只能暂时先让他停职半年,减少酒量,等待前辈自己重新站起来吧。”

的确如她所言。但,问题在于为此周遭的人能够做些什么,亚纪想。

“不过,就不知道他自己会怎么说。就算突然叫他停职,哪怕只是暂时的,男人对于放下工作还是会排斥吧。况且,要叫他抛下与沙织生活过的房子,现在搬回老家,我想恐怕也不可能。”

“说得也是。”

圆谷圆倒是格外明确地点头同意。照理说她喝得比较多,脸色却丝毫不变。

“其实让他住在我那里由我照顾也行,但我也是一个人住,考虑到前辈的将来,我想那可能不大好。”她完全不当回事地说出大胆发言。

亚纪在一瞬间目瞪口呆,但对方可是一本正经。

“既然这样,不如叫他住我那里吧。我三月时买了公寓,如果是那里我弟也许肯来。”亚纪喃喃低语。

“我看最好不要。”

但是,圆谷圆口齿清晰地当下泼她一桶冷水。

“为什么?”

她忍不住抗声反驳。看来好像是自己醉了,亚纪感到。

“因为前辈好像在亚纪姐面前相当自卑。他每次都说:我老姐太完美了,从小就成绩优秀,身材又高,看起来很酷,在男生堆里好像也很吃得开。”

“怎么可能?”

亚纪听到这天外飞来的一笔,再次哑然。

“至少前辈是这么想。所以前辈如果和亚纪姐一起住,搞不好反而会变得更沮丧。”

亚纪听了这句话缄口不语。如果换个角度想圆谷圆说的话其实相当失礼。虽然知道她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自家人的事多少也有外人无从窥知的部分。身为家人不希望外人过度干预这种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吧。对于这方面的顾虑,圆谷圆好像有点欠缺。基本上,她的叙述从一开始就有点过度夸张的嫌疑。雅人的上司既然说应该暂时别管他,说不定那个判断才是意外的正确——亚纪将视线自圆谷圆的脸上移开,这么思忖。

另一方面,撇开圆谷圆的解释有几分正确不谈,她也觉得要叫雅人现在和父母或自己一起生活或许的确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雅人一旦离开报社,家人都有工作在身,根本无法完全掌握他白天的动静,况且雅人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被家人监视吧。如此一来,交给足以信赖的第三者显然是最佳方案。

也许是察觉亚纪的这种想法,沉默半晌后,圆谷圆出其不意地倾身向前:

“其实,我就是因为有个提议,今晚才邀亚纪姐出来。如果府上都赞成,我认为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亚纪抬起本来略微低垂的头,凝视那双充满意志力的眼睛。

“我想让前辈停职半年,去我哥的店里工作看看。”圆谷圆说。

“我哥嫂目前在埼玉县的川口市,夫妇俩经营一间饺子店。他们就住在店面的二楼,而且现在也还没小孩,前辈就算跟他们一起住也没问题。我哥向来热心助人,所以如果我去拜托他我想他一定会答应。如果去那里,前辈也能一边在店里帮忙一边生活,工作就是给客人倒酒,所以自己没什么时间喝酒,况且有我哥夫妇在旁边陪着也可以照顾前辈。我个人认为,现在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这个突然的提议,令亚纪惊愕得说不出话。

“小圆,你先等一下好吗?”她忍不住这么说。

“就连雅人的情况我也是今晚才刚听说,我们家的人也有必要认真思考今后应该怎么援助他。所以,你突然这样跟我说,我一时之间还无法做判断,况且,再怎么说也不能给令兄添那么大的麻烦吧。总之,我会找雅人一起全家好好商量他的今后问题,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亚纪想阻止圆谷圆的性急,姑且先这么说。

但是,亚纪的这番话令圆谷圆勃然变色。她满面严霜地直视亚纪的脸。

“大姐。现在已经不是客气的时候了。”

她的声音与之前不同,仿佛是自丹田发出。

“恕我说句失礼的话,大姐和令尊令堂乃至报社的同事,恐怕根本就没弄清楚前辈现在的问题有多么严重吧。”

亚纪感到自己被圆谷圆的气势压倒。她完全说不出话。结果,圆谷圆用力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我认为前辈一定会很快就自杀。”

她如此断言。

7

中元节过后的八月十七日,在总社开完会,亚纪与过去营业部时代的老同事们出去消消暑。今年是个酷夏,进入八月后白天的气温连日超过三十摄氏度,夜里也没低于二十五摄氏度。简直天天都是热带夜。这天也是,白天气温飙升到三十四摄氏度,热得令人虚脱无力。下午四点开始的会议在六点过后结束,席间凑巧与老同事坐在一起,于是大伙决定一块儿去啤酒屋。

他们从总社所在的三田坐出租车到天王洲岛,在东京海堡第一饭店的露天啤酒屋落座。成员除了亚纪还有三人,当然全都是比她资浅的女同事。不过在场的全员都是年过三十的单身女郎,谁也不用顾忌谁。

一边聊着彼此的近况和工作,一边分别快速喝光了杯中啤酒。亚纪不检讨自己,倒是望着其他人豪放的喝酒姿态一边暗忖,肯定在哪儿有“酒量好的女人不易结婚”这样的统计结果。

在那三人当中,有人半年前才刚开过刀切除子宫肌瘤。据说,肌瘤本身是在二十五岁之后就发现了,但直到步入三十大关才鼓起勇气决心割除。

“拿出来一看,医生说肌瘤比足球还大。听了令我毛骨悚然。”她说着笑了,“虽然伤口疼了一个礼拜,不过咳嗽或打喷嚏还好,最痛的是这样笑的时候。我这才知道原来笑是一种很费力的腹肌运动。”

然后,她忽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二月我住院时,亚理沙的老公正巧也住在了同一家医院。我在医院内的商店买东西,结果和她撞个正着。虽然只是站着匆匆聊两句,但那时候感觉上她为了替老公治病真的是很努力。没想到,最后居然离婚了,真是太意外了。”

除了亚纪之外的人都在总社工作,所以似乎早就知道佐藤康与亚理沙离婚之事。但亚纪初次耳闻。一瞬间,冲击之大几乎令她窒息。

“可是,佐藤先生不是已经完全康复了吗?偶尔在公司见到他,总是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曾经因为肺癌休息了八个月。”另一人说。

“对呀。可是,既然如此,他们俩怎会离婚呢?”又一人说。

这三人都一直待在业务部门,所以当然对亚理沙很熟。据说二人离婚的消息在七月就已传遍社内。亚纪满心茫然地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谈话。

佐藤康重回工作岗位,是在亚纪刚调到赤羽的电子零件事业总部的四月中旬。他回来报到的单位是ntt业务总部的情报通信业务一课,职衔是课长代理。据说,这个人事案令总社全体上下都难掩诧异。虽说是重回第一线,但大病初愈的人接任那样的明星职位被大家视为异例中的异例。

然而,亚纪得知那起人事安排后当下就想,若就目前公司的状况来看,这次提拔其实是理所当然。

借由重新加入个人电脑市场令业绩出现惊人好转的佐伯体制,也在迎向第三期第五年的现在,开始为如何提升业绩而苦恼。个人电脑市场已陷入饱和状态,视为下一个事业主干投入资金的液晶电视和半导体制造业,也因韩国厂商的崛起未能收到预期利益。既然如此,针对ntt这个向来的首要客户扩大交易,就成了稳定业绩不可或缺的要件。

ntt,自一九八五年四月民营化之后,以通信业界的巨人之姿君临市场。虽在今年七月一日再次重组,分割成东西两个地区通信公司与国际通信公司,以及统括这三家公司的持股公司共四社,但其独占力至今依然不衰。来自美国的市场自由化要求日益增强,对新加入的通信业者而言已成为最大阻力的接线费用问题,在日美两国之间不断引发炽烈的攻防战;但另一方面,ntt在手机市场方面早已拥有nttdocomo这家公司,进而五月成立的国际通信公司nttcommmunication’s也成功地未纳入ntt法规限制对象。就这点看来,专家们一致认为,包括网际网络服务及资讯通信在内的这种高成长性的电信领域,ntt独霸天下的现象暂时不可能动摇。

如此一来,佐藤康虽是前朝体制的余孽,但是身为公司屈指可数的网络事业专家,他在这种状况下获得提拔是理所当然的。比方说就拿今年一九九九年二月起ntt开始推动的i-mode服务来说,能够打入这种前途看好的网络事业的人才,实际上在亚纪的公司,除了佐藤康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佐藤先生的病可能还是最大因素吧。”

“是啊。虽说他已康复,但那毕竟是癌症,谁也不知道几时会复发。听说佐藤先生重回工作岗位时就已办妥离婚了,所以那应该是双方长谈之后的结果吧。”

“他们好像也还没小孩,如果要重新来过现在的确是个机会。”

“那丫头,比起我们的确还很年轻。”

“她应该才二十九岁吧。要再婚也没问题,或许她老公也是替她的将来着想吧。”

“不过,他们五年前的婚礼可真轰动。毕竟亚理沙的父亲可是饭店主管嘛。”

“对对对。而且对象又是佐藤先生,那时她可得意了。”

“不过,人生还真的是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自己应该也没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众人拿亚理沙的离婚当话题聊得起劲,但亚纪只咕哝了一句:“我今天才知道。”就再也无法插嘴。

得知康克服了肺癌,重新回到职场时,她真的很开心。

翌日,她特地找借口从赤羽的品质保证中心前往三田的总公司。她来到十七楼的情报通信业务部,从远处偷窥康。暌违五年的康在大病一场后清瘦不少,但是以三十八岁的年龄来说看起来远远年轻许多,他以一如往昔的沉静态度正在敲桌上的键盘。亚纪躲在置物柜后面望着他的侧脸半晌。然后,在心中默默祈祷:“神啊,请救救他。请保佑他的癌症不会复发。”之后亚纪默默离去。

消暑聚会在晚间十点结束,众人踏上归途。海堡广场和运河边的栈桥步道都挤满了年轻男女。亚纪努力拨开人潮往前走。她喝了不少啤酒,但几乎毫无醉意。她在天王洲岛车站搭乘单轨电车。抵达滨松町之前的短暂时间,她凝神看着窗外东京湾的美丽夜景,脑中只想着一件事:

离婚的康,现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去年八月自美返国至今年四月的八个月时间,他肯定一再进出医院。结果却在复职的同时失去了妻子,现在他到底是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每天的三餐和洗衣又是谁来打理?一下子被扔进忙碌的部门,病后的身体要恢复以前的状态照理说应该还很需要周遭众人的大力援助。尤其,好好吃点营养的东西想必比什么都重要吧。就像弟弟雅人也是,多亏身边有人替他费心设想为他的重新振作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现在的康除了亚理沙以外可有这样的人在身边?

那个佐藤康离婚了……

亚纪仿佛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似的感到,与他的那段情本来早已是褪色的往事,却因这意外的发展渐渐又开始染上颜色。

8

上海饺子店“香香”位于川口车站东口出来走到川口银座街上直走十分钟之处。从荣町—丁目十字路口的前一条巷子右拐进去约有三十米距离,由于不在大马路边,因此要招揽初次上门的客人有点不大容易。

即便如此,不管几时光顾,不大的店内永远客满。大半都是老主顾,但偶尔也会被情报杂志介绍,所以似乎也有不少人是从东京都内或横滨一带专程上门。据雅人表示,店里的生意似乎相当不错。

亚纪的工作地点在仅有一站之隔的赤羽,如果想来其实每天都能来,但她尽可能不露面。不过,这三个月当中,算起来还是等于以平均每周一次的频率来“香香”报到。

起初,她还是不放心雅人所以定期来访,但过了八月时已经变成被这家饺子的美味吸引而光顾。“香香”的饺子的确好吃,甚至堪称天下第一。亚纪第一次吃到时就被那种美味迷住了。之后才听说,在圆谷圆的带领下初次造访这间店的雅人也是吃了一口店里的饺子之后,就对她突兀的提议产生兴趣了。当然那一半是在开玩笑,真正的理由应该是被丸男与咲的人品打动吧……

进入十一月,东京也已颇有凉意。早晚温度相当低,亚纪一不小心感冒了,在第一周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季节正急速自秋天转为冬天。

十一月十日星期三。亚纪在暌违多日后来到“香香”。昨晚,雅人主动跟她联络,问她要不要参加店里替小春办的庆生会。圆谷圆似乎也会出席。雅人说,也请了一些店中常客所以应该会是很热闹的聚会。“香香”的公休日是周三。

亚纪在赤羽的拉拉花园购物中心买了一个大蛋糕,于晚上六点半抵达饺子店。拉开挂着“今日公休”牌子的店门一看,庆生会早已开始。

“亚纪姐,欢迎光临。”

坐在靠里面那张大圆桌的丸男举手招呼。左边是他的妻子咲,接着是小春、雅人,以及常在店里看见的几个客人。丸男的右边坐着圆谷圆。总共约有十人。老主顾们腾出位子,亚纪得以在圆谷圆的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亚纪对圆谷圆说。

自从九月初旬在店里巧遇后,已有两个月未见。

“好久不见。”圆谷圆立刻替她在杯中注入啤酒。

“那么,这下子全体到齐了,我们再来干一次杯吧。”

丸男说着,在每人的杯中倒满啤酒。

“这次由雅人带头说句话吧。”

雅人露出腼腆的笑容,但还是缓缓举杯。

“那我就僭越一下,带领大家同喊干杯。”

有多少个月没看过他喝酒了?亚纪想。雅人好像并未彻底戒酒,但最近每次见面时他都是正在店里工作,所以没机会看到他喝醉的样子。雅人在圆谷圆的劝告下自八月起停职半年,之后就立刻住进这家饺子店工作。听说他起初对工作敷衍了事还是天天喝醉,但在祭拜沙织的第一个中元节来临前后雅人开始急速振作起来。

他的心境究竟出现怎样的变化,亚纪无从得知,但在与丸男、咲同住的生活中,他的确已开始找回从前的自己。

“敬向来总是开朗活泼的高原春子小姐,我也是打从心底被小春的笑容拯救的其中一人。包括丸兄和咲小姐,还有今天特地赶来的各位,乃至所有的客人我相信应该也都一样。真的很谢谢你,并且祝你二十九岁生日快乐。那么,干杯!”

在众人的附和声后响起如雷般掌声。春子满脸羞涩,和身旁的雅人面面相觑。

高原春子,是咲娘家那边的表姐妹。比咲小三岁,据说前天十一月八日是她的生日。她今年二十九岁,这表示她比圆谷圆和过世的沙织小一岁。“香香”在一楼开业的这栋高原第一大楼本来是春子父亲的,也就是咲的舅舅所有,丸男与咲等于是房客。

圆谷丸男自东京的大学毕业后,进入神户的钢材制造公司就职,但工作不到三年就辞去工作,换过多种工作后最后成为神户市内某间饺子馆的店员。结果,他在那间店里大约当了五年学徒,三十岁那年来到川口开了自己的店。那是四年前的事。丸男与雅人同样三十四岁,咲三十二岁,据说二人成婚是在丸男任职钢材公司的时候,所以他们已是结婚近十年的老夫老妻了。

即便在亚纪眼中,他俩也是感情好得罕见的夫妻,因此亚纪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他们竟然没小孩,但之前她向咲问起这件事时,咲倒也不认为苦地说:

“我们才刚结婚丸哥就辞职了,有段时间只能靠我的收入过活,过了一年丸哥又住进师傅的饺子店当店员,从那时起分居了五年。好不容易他学成出师来到这里,为了准备开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开店之后也没闲着,为了让店里上轨道我们两个都很拼命。赫然回神才发现已是这把年纪,感觉上根本找不出生小孩的时间。”

听到这番叙述,亚纪莫名地恍然大悟,心想说不定真是这样。

“对我们来说,饺子店就是可爱的孩子。”

丸男也经常这么说。看着这样的二人,亚纪有时会羡慕得不得了。

丸男不停送上特制的上海饺子,众人开怀畅饮啤酒和葡萄酒、绍兴酒,庆生会热闹非凡。

道地的上海饺子,据说是以蒸饺为主流。“香香”的菜单上也几乎都是蒸饺。味道比煎饺清淡,对日本人来说往往会嫌不够味,但相对的,那种弹牙有劲的口感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丸男做的饺子在食材方面也多姿多彩,尤其是包了白肉鱼的饺子和包了虾仁与芹菜的饺子更是堪称绝品。另外,还有用了中国蔬菜和菊花、洋栖菜、干萝卜丝等药膳类食材的饺子,放了干海参和干贝、冬瓜、鸡蛋的高级饺子等,饺子的种类五花八门。进而,手擀偏厚的饺子皮会根据每天的状况调整掺入的面粉分量,精准保持弹牙的口感。据说,他当学徒的那间店在神户也是赫赫有名的名店之一,但短短五年就能习得如此手艺肯定是因为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吧,亚纪对丸男怀有某种敬意。

雅人一边含笑与身旁的春子交谈一边喝绍兴酒。不再是失去沙织后那种简直像要跟酒拼命似的阴郁喝法,现在他是真的很愉快地一杯又一杯地喝。“刚来店里时他都是空着肚子猛灌酒,连我在旁边看了都怕。”咲曾这么说过,但是现在他也不停夹菜吃。店面二楼是丸男夫妻的住处,雅人睡在其中一室。春子则是从同样位于川口市内的老家通勤上班。

春子离过一次婚。亚纪不知详情,但是听说当时春子一离婚便罹患忧郁症,在上尾市的疗养院住了半年左右。那似乎是她二十出头的事,现在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打从“香香”开业时就在店里帮忙。因为是表姐妹,所以长得与咲非常像。一样都是纤细的体形,也一样都有偏红的发色,而且和咲一样是个美人儿。

亚纪一边喝绍兴酒,一边与丸男和圆谷圆说话。不过,丸男和妹妹正好相反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和她对话的几乎都是圆谷圆。圆谷圆依旧大口灌着葡萄酒,以活泼的语调滔滔不绝。

趁着丸男起身去厨房,亚纪向圆谷圆道谢:

“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小圆谷圆。雅人固然如此,连我也很庆幸能够认识令兄和咲。有这么好的人帮助,雅人才能勉强振作起来。真的很谢谢你。这份大恩我绝对不会忘记。”

“不敢当。我身为外人却擅作主张实在很抱歉。对于亚纪姐和令尊令堂,我很感谢你们愿意答应。”

“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应该不用半年就可以提早回到职场了吧。”

亚纪一边瞥向雅人一边说。圆谷圆追随亚纪的视线。

“那恐怕有点困难吧。”她停顿了一下说。

“不会吧。我倒觉得他已经变得很有活力了。”

结果,这次圆谷圆照例又以那种斩钉截铁的口吻断言:

“前辈根本没有变得有活力。”

“是丸男先生这么说吗?”亚纪颇感意外地反问。

圆谷圆点头。

“我哥也说,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亚纪多少有点难以释怀地噤口。圆谷圆又补上几句:

“现在的前辈一点一滴地慢慢有了忍受悲伤的力气。就算回忆起沙织小姐,在心碎之前已经能够狠狠一咬心灵之唇忍住了。”

“心灵之唇”这个说法令亚纪耳目一新。心同样也有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和手脚吗?她思忖。然后,用那样的眼光重新看待坐在桌子对面那头的弟弟。他依然看似愉快地与春子和咲聊天。

“我啊,以前曾让前辈狠狠臭骂过。他说,与其像你这样老是在后悔、反省、自寻苦恼,还不如默默咬牙忍住,告诉自己就是因为无法尽如人意才叫作人生。”

正当她观察雅人半晌之际,不意间听到圆谷圆的声音,亚纪有点吃惊地看着身边人。

“遭遇更悲惨更可怜的人,现在在这世上就有好几千万,自己却无法为那些人做任何事。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是人生的基本。而活着就是要在那个基本上添加别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圆谷圆像要确认亚纪的表情般继续说。

“我想前辈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现在一直在默默忍耐。所以,暂时就这样什么也别做,按兵不动比较好。”

“你所谓的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亚纪问。

“干吗问这个?”圆谷圆面露狐疑。

“我在想,他说出那种话,是否是在与沙织结婚之后。”

“那时我才刚调回总社,说是以前其实也才三年前。”

圆谷圆像是觉得“搞了半天只是这样”似的回答。

有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可怜,却什么也不能为对方做——雅人这句话,直接就是指沙织吧,亚纪思忖。但是,那肯定是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说法。正因为无法尽如人意才叫作人生,在日复一日之中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就是人生,这点亚纪最近也深有所感。

不过话说回来,圆谷圆刚才的说法令她有点耿耿于怀。三年前,圆谷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亚纪不确定是否可以问那个问题,举起酒杯喝了两三口绍兴酒。

结果先开口的是圆谷圆:

“其实,那时候我让老公跑了,我整个人几乎快垮掉呢。”

想都想不到的台词,令亚纪不由得失声惊叫:

“啊?小圆谷圆你结过婚?”

“对。”她顿时面露腼腆。

“我头一次听说。丸男先生他们也只字未提。”

“是吗?”

这时亚纪想起来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圆谷圆时雅人曾说过:“那丫头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原来指的是这么回事吗?

然后,圆谷圆开始将自己走到离婚那一步的经过娓娓道来。那段过程是从平日的她身上完全无法想象的内容。

圆谷圆是在刚就业后结婚的。对方是大学的同学,二人都才刚满二十二岁,丈夫当时正在准备参加司法考试。夫妻俩一同迁居报社分社所在的岐阜、水户,家计由圆谷圆负担。得知丈夫有外遇是在三年前的三月,圆谷圆结束水户分社的工作即将调回总社的前夕。迁居水户的同时,丈夫在准备考试之余也开始在水户市内的补习班担任兼职讲师。丈夫的外遇对象,据说就是那间补习班的事务员,一名比圆谷圆还年长两岁的女子。

“我当时完全没发现,但其实二人在我老公刚到补习班工作就勾搭上了,我知道时,他居然恼羞成怒反过来骂我:‘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我才开始讨厌你。’”

圆谷圆露出自嘲的笑容如此说道。

“所以,你们就离婚了是吗?”亚纪问。

但圆谷圆摇头。

“不是那样。我一点也不想离婚,当时我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等我们搬回东京以后我老公应该就会清醒了。所以,我也没怎么追究,心里还想这种时候只能先暂时随他去了。我老公考了好几年都没考过压力也很大,我又忙着工作没什么时间陪他,我心想就是这样他才会一时意乱情迷被大姐姐吸引吧。因为有一次我逼问他时,他也斩钉截铁地向我保证过迟早一定会结束那段外遇。”

亚纪一边聆听,一边蓦然想起圆谷圆父亲的座右铭“万事圆谷圆滑处之”。这间店的店名“香香”,据咲表示也是根据丸男“万事都要和和气气圆谷圆满解决”这个座右铭的谐音而来。看来血缘天性果然是无法抗拒的事实。

“我打从心底爱他,也不认为他没有我还能过得下去。没想到就在水户的报社宿舍也已收拾妥当,眼看明天就要搬回东京的那天,我老公居然和外遇对象私奔了。”

“私奔”这个古老的字眼突然冒出,令亚纪不由得停下筷子。

圆谷圆终于找到丈夫的下落,是在五月的连续假期前。原来丈夫逃到情人的故乡去了。她利用假期,前往那个女人位于群马县桐生市的老家。

“那是个很大的农家,在辽阔的境内一角另有一栋小小的旧房子,他就在那里和她同居。我进屋一看,当初他应该是空手离家的,现在却连司法考试用的参考书和文具用品都一应俱全,而且全都是新的。”

丈夫先慌忙将情人遣出,就在妻子的眼前下跪恳求说,他已无意复合只想离婚。

“她是在拼命。但你不是。就是因为她很拼命,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也该拼命。”他说。

圆谷圆当下张口想说“我也一样是在拼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有时还是无法得到理解。然后,我心想身为妻子的我一旦落得只能说‘我也是’那就已经完了。人与人的缘分居然就这样切断了,真厉害啊。”

自桐生回来后,连续假期一结束她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然后寄给丈夫了。

“那时刚调回艺文组,工作也正是最辛苦的时候,之后,离婚和工作好像把我逼疯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每天都好想死好想死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在那种时候,比任何人都支持我的是冬木前辈。所以,这次我也愿意助前辈一臂之力。应该报恩的其实是我。”

“小圆也吃了不少苦呢。”亚纪语带叹息地说,“我什么都不知情真不好意思。”

“没那回事。那已是往事了,况且我也早已忘了前夫。”

放在小圆面前的葡萄酒瓶早已空了,现在正用绍兴酒加冰块喝。二人聊到一半丸男就回来了,他把煎饺分给众人后,挤到雅人身旁热闹咋呼。煎饺的味道也是一流的。

干杯之后,再次倒满绍兴酒,圆谷圆又露出她那独特的笑容。

“其实,我前夫今年司法考试合格了。大约十天前公布了二次试验的合格名单,我在上面找到了他的名字。这时候,我想他一定正在深深庆幸还好当初跟我离了婚。”

亚纪听到这里,好像可以理解她现在才说出离婚之事的理由了。前夫顺利地金榜题名,想必她也总算放下肩头重担了吧。

“我倒觉得不是那样。”亚纪说。

圆谷圆面露讶异。

“你前夫这次考取,想必也终于可以真心感激你多年来的支持了。我才不相信他会庆幸离婚呢。”

“是这样吗?”

“是啊。”

圆谷圆得意地笑了。

“其实,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什么嘛。”

“对不起。我起先说的话其实有点酸。”

亚纪也笑了。

“那么,为你前夫金榜题名来干一杯吧。”

“好主意。”

二人碰杯互敬。望着难得红了脸的圆谷圆,亚纪暗想,这个人也许到现在还爱着前夫。

“亚纪姐为什么不结婚?”不意间圆谷圆问道。

亚纪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没有遇上真正觉得对的人吧。”

她说。这是她认真思考之后的答案。

“是这样吗?以亚纪姐的条件,果然眼光也特别高啊。”

“不是那样的。这把年纪说这种话其实有点丢人,但我真的没有任何具体条件。只是,迟迟没遇上令我感到是真命天子的人。你也知道我是这种个性,所以在三十岁之前察觉这点,然后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对象了。”

亚纪对于这把年纪还说出这么幼稚话的自己,感到非常丢脸。但是,今晚她觉得无法再在圆谷圆面前死要面子。

“真命天子啊。”

圆谷圆在嘴里,一再重复这个字眼。

“那么,能够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两种了。”

“答案?两种?”

亚纪不太懂她的意思。

“是的。一种是亚纪姐还没遇到那个真命天子。另一种可能是亚纪姐明明早已遇上却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对方。以亚纪姐的脾气,我猜八成是第二种吧。”

亚纪被圆谷圆一语中的不由屏息。稻垣纯平粗野豪放的脸孔在脑海浮现,然后佐藤康俊秀的侧脸也随之浮现。

“也许被你说对了。我也觉得好像错过了真命天子。”

这还是头一次向别人如此表白。说出口后,亚纪感到如遭冰冻的心痛。心若也有身体,现在痛的八成是“心的胸口”吧,她想。

“若是那样,完全不是问题哦。”

然而,圆谷圆以她天生的快活嗓音用力说道。

“为什么?”亚纪问。

“因为如果那个人是真命天子,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最后你们应该还是能够在一起的。”

圆谷圆拿起酒杯,朝亚纪面前一举,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

9

二〇〇一年六月十日星期日——

下午六点起,在内幸町的日本新闻中心大楼内的餐厅举行了雅人与高原春子的喜宴。上周的六日气象局宣布关东甲信地区进入梅雨季,这天也是断续下着豪雨伴随雷声轰隆的阴天,但这是只邀请两家的亲戚、雅人的报社同事,以及至交好友的小规模喜宴,所以无人缺席,喜宴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

二人决定结婚是在沙织的三周年忌日过后不久。

雅人在停职半年后,去年二月得以顺利重回原来的工作岗位。今年春天升为艺文组编辑,工作似乎也一帆风顺。他与春子虽是在“香香”工作期间熟识,但据丸男和咲表示,二人开始认真交往好像还是在今年一月以后。如此说来,二人等于在一转眼间就闪电般步入礼堂。

两年五个月的时间,想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对雅人而言,那肯定是他仔细过滤他与沙织的回忆,只萃取出上层清澈液体所必需的、极为自然的时间——望着他与春子穿梭在各桌之间,含笑与出席者一一交谈的模样,亚纪闪过这个想法。

与亚纪同桌的四郎和孝子今晚也满面笑容。四郎的兄长一郎、二郎也在快活交谈。隔壁那一桌可以看到丸男与咲、圆谷圆。圆谷圆去年已调到大阪,为了这次婚礼特地来东京。昨天亚纪与她久别重逢共进晚餐。大阪的风土人情似乎很对圆谷圆的胃口,她说工作好玩得不得了。

她似乎也找到了新的恋人。“感觉上还在入口附近徘徊吧。”她如此抱怨,但表情却洋溢着灿烂的光辉。一段时间没见,圆谷圆变得漂亮了许多,这令亚纪大吃一惊。圆谷圆应该也会很快就传来喜讯吧,亚纪抱着这样的期待在昨晚与她道别。

春子和圆谷圆都还很年轻。亚纪一边出神地望着眼前春子一袭婚纱的俪影,内心深有所感。春子今年三十一岁,若将女人的一生用季节来譬喻应该算是正值夏末吧。相较之下,今年三十七岁的自己已经连晚秋都过了,该说是初冬吗?随着岁月流逝,她们与自己之间似乎产生了超乎实际年龄差距的隔阂。

女人怎么算都吃亏呢,她想。就拿八月即将满三十六岁的雅人来说也是,感觉上男人现在正是盛夏。过世的沙织只活到二十九岁,对女人来说,那时才是盛夏,到了三十出头,夏天也结束了。然后历经短暂的秋天很快就进入冬天。男人的夏天却很长,收获期的秋天更长。短暂的冬天过后,他们就死了。平均寿命也比男人多活将近十年的女人,自三十五岁开始就不得不忍受长之又长的冬天。

女人的幸福究竟为何?

至今犹有人说,是结婚,但亚纪不以为然。这个时代已有太多实例推翻“结婚=幸福”的公式。无论是圆谷圆或是春子的第一段婚姻最后都是惨淡收场。那个大坪亚理沙亦然。在亚纪的同事与友人中也有许多人都离过婚。就连沙织,如果单看最后的下场,多少也算是婚姻的牺牲者。

只是,如果因为结婚不保证女人的幸福,就说未婚对女人而言是幸福那也不正确。即使“结婚=幸福”不是真的,“未婚=不幸福”这个公式恐怕至今依然屹立不摇吧。

那是为什么?

上个礼拜六,亚纪和同样久别的好友阿梓重逢。阿梓在那次退婚的四年后,于一九九六年三月亚纪前往福冈赴任的前夕,和她公司里比她小两岁的同事结婚了。亚纪住在福冈那段时间,她也因丈夫的调职搬到四国,今年六月才回到东京。阿梓已经成为一个有四岁儿子和两岁女儿的妈妈了。她现在似乎天天过着忙于带小孩的生活,虽然约好了一起吃午餐,但地点是选在离她住的公司宿舍最近的车站新江古田站旁的乐雅乐连锁餐厅。两个小不点当然也带来了。小家伙没有片刻安分,所以二人也没能好好聊上几句。尤其是四岁的小男孩特别活泼好动,女服务生才刚把装开水的杯子和装果汁的杯子放到桌上就立刻被他分别打翻,搞得自己的衣服和妈妈的裙子都湿淋淋的。

聚餐一个半小时左右就散会了,送她到车站的阿梓,在临别之际,说:

“亚纪你也得赶快生小孩才行哦。因为带小孩必须靠体力,至于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亚纪在回程立刻顺道前往新宿的百货公司,替阿梓的两个小孩挑选衣服寄去。这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认真逛百货公司的童装卖场。她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挑好就走,但是脑海中一边浮想刚才看到的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五官及身形、动作,一边挑选适合的衣服,竟然忍不住越挑越起劲,最后耗掉一个多小时。太过愉悦令她连时间都忘了。这是最近数年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回程的电车上,亚纪衷心感到自己身边要是也有那么可爱的小孩该多好。

拥有小孩,对女人来说应该有相当大的概率是幸福的吧。“未婚=不幸福”这个公式之所以屹立不摇,或许是因为“未婚=未生育”这个一般概念至今仍通用于社会全体吧。简言之,世上有“结婚=生育=幸福”这个公式和“未婚=未生育=不幸福”这个公式,到头来论断女人幸福时最重要的,不是已婚、未婚的区别,而是生育、未生育的区别才对吧。“生育=幸福”“未生育=不幸福”这种区分方式的确具有某种说服力。如果着眼在这点,或许不幸的并不是无法结婚的女人,真正不幸的其实是无法生育的女人。

这才想起,上个月十五日宫内厅发表了皇太子妃雅子殿下怀孕的消息。正因为之前媒体一再报道雅子妃为了治疗不孕煞费苦心,亚纪对这则新闻也感到心头一暖。同时,与亚纪属于同时代女性的雅子妃怀孕,甚至令亚纪感到大受鼓舞。

雅人与春子的婚礼大约两小时就顺利结束了。

婚礼后半时,各桌传阅了写有续摊派对时间与地点的通知单,亚纪不打算出席之后的派对,所以婚礼结束后,她向站在会场出口送客的新郎新娘打个招呼,就直接与四郎和孝子等人一起走下新闻中心一楼的玄关。

时间已过了晚上八点半。雨虽然停了,但夜空被厚重云层覆盖不见月亮与星星。送父母和伯父们坐上出租车后,亚纪决定稍微走走路顺便醒醒酒。雨停之后吹来舒爽的南风。丸男和咲、圆谷圆等人想必早早便前往举办派对的原宿那间店了吧。不知几时已不见了人影。

在内幸町的十字路口朝左过马路,继续走日比谷公园边的那条路。她想一路走到晴海街,去银座街头逛一逛。

隔着马路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帝国饭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与圆谷圆就是在那家饭店商议雅人的事。席间圆谷圆曾断言:再这样下去前辈一定会自杀。当时雅人的状况的确很严重。要是没有圆谷圆与丸男夫妻,他不知会变成什么德行。至少要等到今天这样的日子来临恐怕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因丧妻而陷入悲痛深渊一蹶不振的人,居然在短短两年后就续弦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人,以及这个人世,都充满了超乎想象的不可思议——亚纪不胜感慨。过世的沙织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吃惊。今天的喜宴上无人说起沙织的名字。当然也无人提及春子的前夫。说来理所当然,但是,亚纪却对此感到悲哀。沙织现在魂归何处?她正在做什么?怀着雅人的孩子,与那孩子一同死去的她,现在一缕芳魂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凝视雅人的再婚?

10

过了有乐町mullion商厦,穿过首都高速道路的高架桥来到数寄屋桥十字路口前时天空倏然一亮。

急忙朝上看但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乌黑的天空再次发光。这次可以清楚看见呈撕裂状闪过的闪电。电光连着两三次划过天际。随后,天上响起雷鸣。伴随着仿佛撼动地面的可怕巨响,温湿的风自上空凝结成团扑面而来。

白天虽也一再听到远方打雷,但夜晚的雷鸣格外令人悚然。落雷的地点似乎也就在附近。时间早已过了晚上九点,路上行人也寥寥无几。若是新宿、池袋、涩谷这时候想必正挤满年轻人,但周日晚上的银座十分冷清。不过数寄屋桥十字路口仍有人群聚集,在红绿灯信号变色的同时开始小跑步。

蓦然回神,雨滴已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撑开手上雨伞的瞬间,雨突如其来地变大了。亚纪也快步越过十字路口。她发现对面大楼有侬特利的红色招牌,连忙冲进位于地下的店面。走下蜿蜒曲折的楼梯尽头,背后再次传来轰隆雷鸣。

亚纪一边接过咖啡,一边问店员打烊时间。听到对方说营业到晚上十一点总算松了一口气。落座之前她先走到自动门前探出头,越过楼梯往上窥视。外面好像正下着倾盆大雨。

陆续冲入的客人使得店内在转眼之间客满。即便是有带伞的人,外套也湿透了。每次门一开就传进雷声,楼梯那块地方被闪电照得发白。嘈杂的雨声使得客人们的交谈都听不清楚。

亚纪坐在门口旁边的双人座。她啜饮一口咖啡,自皮包取出一封信。包括是否该看这封信的问题在内,她本来打算回公寓之后再慢慢思考,但突来的大雨令她无端多出一段空当,于是决定就在此时此地过目。

近年来亚纪开始觉得,无论是任何偶然或突发事件,背后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理由与意义。

例如,就拿雅人交给她的这封信来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看。因为把信交给她时他未置可否。然而,婚礼结束走到外面时,亚纪忽然很想一路走到银座。当时天空虽然阴霾但是一点也不像会下起这么大的雷雨。沿路她一直在思考沙织的事。然后,正好走到这间速食店附近时突然下起大雨,不得不这样进来躲雨。距离打烊不到两小时。这段期间雨一定会停吧。在雨停之前,亚纪无事可做。除了阅读这封代为保管的沙织写的信以外……

这样将日常琐碎连在一块儿思考的习惯,令亚纪近日来缺乏变化的生活变得耳目一新非常丰富。对于自己周遭发生的事,与其将之分别视为不同的偶然,不如当作一切皆拥有一个意义,这样人生会远远更加真实且快乐——亚纪如此感到。

又喝了一口咖啡后,她调整呼吸,抽出信封里的信。五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手写的小字。

光看那秀丽的笔迹,亚纪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这是她一发现怀孕就写下的信。沙织过世后我整理抽屉才找出来。现在已经不能再留在我手边了,所以不好意思,我想交给姐永远保管。唯有这封信,我实在不希望春子看到。”

婚礼开始的前一刻,雅人把信给她时如此说道。

她仔细摊开折痕已变得很深、几乎快要磨破的信纸。雅人到底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呢?

亚纪开始缓缓阅读信中内容。

给阿雅:

到目前为止,好几次我都想这样写信给你,但是一直无法写下去就这么拖到现在。四年前,和你结婚时我也曾想要写信,最近一月我发作入院时也在病房准备动笔,可是一旦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总是只写下寥寥数行就作罢。

这该算是第几次了呢?不过,我觉得今晚这封信我应该可以好好写完。因为有件事非得拜托你不可。

在那之前,首先我想向你道谢。

那天,我的父母、婆婆及亚纪姐来探病后,你回到病房,告诉我肚子里已有宝宝时,我真的好开心。我简直无法相信转眼之间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一周。到现在我仍如在梦中。

阿雅,真的很谢谢你!

我做梦也没想过我们会有孩子。我想你一定也是如此。虽然我俩都说不敢相信,但这的确是真的,对吧?今后但愿我们能够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一起努力。

好了,接下来要进入正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当你继续看下去后,肯定会比现在更难受。但是,这是我打从心底对你的恳求。拜托,请你一定要遵守我接下来写的事。我是抱着相信我俩最后约定的心情认真地往下写。

与你相识,得以结婚时,我相信自己的命运,并且得以明白地确信的确有掌管那个命运的神明存在。

我们的结婚是命运。我这样先你而死也是命运。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等我死了,你会不会也去寻死。正如我俩最初谈过的,我曾经觉得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小孩。因为我相信,即便我死了也能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

但是,七月那次发作之后,我的这股确信开始动摇了。虽然你从来没有讲过那种话,但我开始感到,如果我死了你或许也打算随我而去。前几天,你说不想接编辑台的工作时,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在工作上我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也已不想再对你以外的人事物负责任。”听到你那句不经意的话时,我当下直觉,这个人该不会打算跟我一起去死吧。

我忍不住想:换作是我会怎么做呢?

换作是我,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立刻自尽。因为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况且我也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不过,过去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样才会这么想,因为明白你不可能比我先死去才会这么想。

然而,看着你在七月之后的样子,我开始觉得并非如此。或许就如同我会这么想,你也一样正在这么想?今年我发作了好几次,是否如同我随着次数增加开始渐渐接受自己的死,你也有了同样的心理准备?我开始这么觉得。

我这才知道过去的自己非常傲慢。

我满心以为,你绝对无法像我爱你那样来爱我。正因如此,对于即便谈到我死时的事也从来不说“自己也会去死”的你,我一直安心看待。我也单纯地期望,即便将来剩下你一个人,你也应该能克服那种孤独,很快就和别的女人再婚生子吧。

但是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

就在我开始为这种不安而胆怯时,得知我怀孕了。我真的很开心。我心想,不管怎样都要生下这孩子留给你。因为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你应该也不会追随我于地下了。可以的话,我希望生的是女儿,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儿。那样的话我应该就可以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也存活在你心之外了。

但是,万一宝宝跟我一起死掉了……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能否平安撑过生产。我的心脏纵使随时停止跳动也不足为奇。这点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生产时我这颗心脏如果撑不住,腹中的胎儿想必也会有生命危险。我想我与宝宝也有可能会同时自你眼前消失。

为了那样的时候,我现在写下这封信。

阿雅,现在你有多么哀痛,我感同身受。我诚心诚意想向你道歉。阿雅对不起。不只是我,连宝宝也从你身边夺走。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拼命努力过了。为了你和宝宝我已尽了全力。这点我想我一定无怨无悔。这是上天给我的命运,是我俩宝宝的命运。所以,拜托,请你不要那么哀伤。我从小就有的多年期盼已经实现了。我得以拼命地爱你。我已了无后悔。

能够认识你,与你一同生活真的很幸福。虽然也许有人会说我这一生何其短暂,但我认为这是比任何人都幸福丰富的人生。

阿雅,真的谢谢你。我不知该如何向你好好道谢,但真的很谢谢你。

所以,阿雅,请你千万不要死掉。今后请你连我和宝宝的份一起活得很久很久,在这世上做你该做的事。就像你常说的,我也认为哪怕是一无所长无能为力的人,肯定也能替这世界添加些什么。请你好好珍惜上天为此赋予你的生命。生命是神的美好恩赐。这点我确信。请你千万不要为了已回到神身边的我和宝宝,糟蹋自己的生命。

不过,就算我苦口婆心地这么说,或许哀伤还是会随着时间累积,让你觉得活着非常痛苦。我想一定会那样吧。也许你会很想念我与宝宝。

那么至少请你这么想。两年就好。就忍耐我死后的头两年就好,请你先不要死。过了两年,如果你还是想死,那时随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我不会再有任何意见。但是,我相信在那段期间你一定会振作起来。为此如果有我能做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做。虽然不知道已经死掉的我还能做什么,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替你做。

阿雅,这些年来谢谢你。我常常想起你来三枝老师的教室采访的那一天。那时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该爱的人。

肚子里的宝宝能否平安诞生,我非常不安。哪怕是要用我的性命交换我也想好好生下宝宝。但是,如果那样也不行……我还是很不安。

如果只有我死掉,这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只要这孩子能存活,余愿足矣。今后或许会让你非常辛苦,但这孩子应该会长成一个出色的人。

阿雅,你一定要再去找个喜欢的人。请你结婚,和那个人也生孩子。

还有,对于我,也请你不要忘记。

我将自己交给命运。无论何时我都相信自己的命运。

外面正下着大雨。电光闪过,也听得见轰隆雷鸣,简直就像深夜的庆典呢。而你正在隔壁房间安静入眠。

忽然觉得现在的我,不管是箭呀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回头重读之下,整封信写得拉拉杂杂,不过我很高兴能够写完。

明年,如果我能够平安生下孩子,当然打算撕掉这封信。

但愿,这封信不会让你看到。

只要能和宝宝一起再多活一两年,我就满足了。不过,我真是贪心哪。当初和你结婚时,明明觉得那样就已心满意足了。

明明已向神发誓,再也不需其他愿望。

真是不可思议啊。

就这样了,阿雅再见。

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永远祈求你幸福。

永别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日

冬木沙织笔

亚纪用手帕拭去溢出的泪水,把信收回皮包后看着门外的阶梯。不知不觉中雷和雨好像都已停了。客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五分钟左右就几乎全走光了。她一口喝光剩下的冷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

这封信是她与沙织去砧公园散步的前一天写的。转眼已过了快三年。记得在那前一天,东京的确自傍晚到半夜雷雨交加。沙织与雅人去公园,在自然生态保护区旁发现黄色波斯菊的花坛,却因下着小雨只好在翌日十一日星期天再次与亚纪前往散步。在怒放的波斯菊前,呢喃“我想,我恐怕活不久了”的沙织,前一晚才刚写完这封信。当时亚纪一再劝诫沙织,只需考虑自己的身体就好,但沙织的心中只想着雅人一个人。

沙织并不是想留下自己的分身才渴望生子。她是希望雅人能够活下去才渴望生子。对她来说,雅人的生命就等于是自己的生命。沙织说当年第一眼看到来大学的心理学教室采访的雅人,就知道他正是自己该爱的人。她还说得以和那人结婚时,她相信自己的命运,也确信神的存在。

现在的亚纪好像可以理解沙织留下的这些话是何意义。

沙织将自己委身于命运,纵然前方有死亡在等待,她还是能够继续相信那个命运。纵然,别人批评她的一生何其短暂,她肯定比任何人都度过了幸福丰富的人生——这些事,亚纪觉得自己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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