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不食 骆平 第2页,共2页

梁葵加了几个孕妈qq群,在群里,她很少发言,但是每条留言她都会去读。眼前的叶酸、胎动、双顶径,稍后的哺乳、尿不湿、减肥,还有更为长远的早教、找幼儿园、买学区房等等,太热闹了,充满了烟火气息。从前一度让梁葵厌恶得想要摆脱的这些繁杂的事务,如今却让她无限憧憬无比向往,她有一种逃脱桎梏重获自由的感觉。因为,她终于从单调清冷的养老思维中解放了出来,她重新变得年轻,即将从头开始哺育一个小小嫩嫩的小家伙,看着小东西一点一点地长大起来。

这件事,不只阻止了衰老的进程,说不定还能拯救濒临绝境的婚姻。怀孕之前,梁葵不止一次想过离婚的可能性。最近这一年多,老公由心底散发出来的冷淡,让她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北极。

去年,老公竞争副校长落败,一颗仕途通达的野心从此消殒。随之而淡出的,还有老公谨小慎微的私人作风。竞争最为激烈的那一阵子,老公格外谨慎,对略有姿色的女同事女学生正眼都不会瞧一下,每天晚饭后与她肩并肩漫步在小区中。他们住的是学校与开发商联合修建的商品房,邻居大多是同事。梁葵有时会主动挽住老公的胳膊,亲昵地跟老公聊聊东家长西家短,老公温和地微笑着,间或回应几句。梁葵想的是,不管老公是对党忠诚,还是对她忠诚,反正恩爱就好,哪怕是以假乱真的恩爱。

可惜老公失败了。上升的通道没了,也就不必扮演柳下惠了。老公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像是封印解除,虽然尚未行动,但威胁已经形成———也许,重兵已然压阵,风声鹤唳中,一场严酷的战争就要打响。

梁葵不寒而栗。老公的应酬多了起来,出差也多了起来,迟归更是家常便饭,总之,他突然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忙碌。梁葵再怎么装聋作哑,也知道不对劲,老公不傻,不会与党的十八大的严格规定背道而驰。那么,一定不是公务。不是公务又是什么鬼?她观察到一个奇异的现象,隔上十天半个月,老公会在午后洗一次澡,换上干净的衣衫,然后,那个夜晚,必然晚归。这中间的规律是什么,梁葵不想知道。她没有偷看老公的手机,也没有使用定位。她情愿不知不觉。她情愿自欺欺人。

现在好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肚子里的宝宝身上,余下的放在儿子媳妇和孙女那里,那个男人幽暗的内心与诡秘的行为,再也无法伤害到她。

婆婆主动请缨,跟老公谈了一次孩子的去留问题。梁葵也在场,老公先是反对,但他几乎每说出一个理由,都会被婆婆断然截住。

“年纪大了,孩子生出来,质量怕是不太好。”

“瞎说!从前四五十岁生孩子的多了去了,谁家不是老小最机灵?”

“这会儿养孩子不比过去,哪儿哪儿都得花钱,再过十来年,我就退休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养孩子任何时候都不容易!你要是嫌麻烦,我给你领,我活着一天,我替你照看一天!”

“儿子都当爹了,我凑什么热闹啊,我这脸,我往哪儿搁?”

“什么脸不脸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妈!”

“甭叫我妈,自个儿的骨肉都不知道心疼,傻不傻啊,你!都怪我这妈没教好你!”

“成成成,您说留就留下吧!”

“这就对了,早说呀,害我这心悬了大半天!”

母子俩一番理论,使的都是花拳绣腿,一个像撒娇,一个像哄娃,他们的沟通方式就是这般风格,有些事,又会掉过头来,老公说服婆婆。此刻,梁葵顾不得其他,婆婆能够出面做主,等于给了孩子一条活路,这就足够了。

背过身去,老公阴阴地瞅梁葵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厉害!没想到你把妈给搬出来了。”梁葵故作委屈状,说:“我是不想要的,妈非得拦着我,要不还是做掉吧?”老公挥挥手:“罢了罢了,一个孩子而已,没到养不起的地步!”梁葵娇嗔道:“还不是都怪你,谁让你任性?!”说着低下头去,就手收拾收拾桌子。老公呆了呆,醒过神来,明白她指的是那个没有做措施的夜晚。老公不由得心软下来,朝外走的时候,经过她身旁,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臀部。

这个动作,老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那还是他们床笫间琴瑟和鸣的时期,她稍稍用语言撩一撩,老公就会受不住,受不住了,假如不是可以扑倒她的场所和时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是在别人的目光里,那还是得做点儿什么,必须发泄一下,否则,会憋屈得难受。往往就是这样,目不斜视地从她背后走过去,悄悄地在她的臀部拍一下。连掌心里都透着温柔。因此,在他们之间,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味的动作,与情欲紧密相关。

果然,当晚老公就钻进她的被子里,宽大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摩着她的小腹。梁葵感受着老公的体温,想象着老公的手游走在某个年轻的、温润如玉的躯体上,像弹奏着一支旋律旖旎的曲子。她猜测过许多次,老公为何会沐浴后离开,难道就不能见面以后,在酒店的卫生间里从容地清洗,说不定还可以鸳鸯浴?答案显而易见,两个人一定是刚一见面,就紧紧抱在一起,一刻都不想耽搁,直奔主题。对于老公这样的年纪和阅历,这得需要多大的激情!梁葵忍住不去想那个女人的,她不想,那个人就不存在。年轻的时候,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这样的事就算是天塌地陷了,非得弄个你死我活。如今,懂得了做人的分寸与技巧,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

梁葵使劲闭上了双眼,老公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腹部,老公的气息就在她的耳边。她克制着自己,避免自己脱口问出,你把我当成谁了?

老公喃喃地念叨着,一定是个丫头……梁葵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忍耐着,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在老公的摩挲中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只僵硬的器皿,里头放置着一具细手细脚的女孩标本。

这意象令她崩溃。

“小囡,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快有小叔叔啦,好高兴的,对不对呀?”月嫂抱着睡醒后的小囡,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轻声慢语地说着。

随着这儿歌一般清脆和悦的话语,一屋的人都顿了顿,仿佛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有人放了个臭屁,大家都皱着鼻子躲藏,却无处藏身。

梁葵没有去看亲家母与媳妇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帮着婆婆缠毛线。婆婆正编织一件小线衣,是给小囡的。婆婆的女红功夫是很厉害的。这阵子,婆婆白天会过来,给梁葵搭把手。亲家母也赶来了,从山里来的妇人,在家是用大灶与柴火,对城里厨房里的设施陌生得很,插不上手,全部的工作就是清洗媳妇和小囡换下来的衣物。小囡个头小,吃奶费劲,月嫂全天候地照看她。纵然怀二胎的消息全家尽知,梁葵依然得承担起做饭的任务。

“小人儿家家的,别对着光线,伤眼睛的。”婆婆头也不抬地说着。好像专等着婆婆这一句,月嫂立马抢白道:“您老落伍啦,小婴儿就得晒太阳,还该脱光了晒屁股,补钙的。”月嫂的尾音拖长了调子,她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像是冷冻过的,就连眼珠子都泛着冰雪似的反光。

这月嫂,梁葵不太喜欢与她对视,她眼睛里的冷,带着某种刀光剑影。月嫂不是该有一双暖暖的眼眸吗?这月嫂眨动着灰冷的眼,跟小囡说着童言童语,为小囡做着抚触,似乎很疼爱小囡的样子,媳妇是满意的,常常说:“瞧瞧人家,多专业。”梁葵便不说什么。

婆婆也不太中意这月嫂,却是从价值判断上头得出的结论。婆婆背地里说:“抱抱小囡,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天下有比这更大的馅饼吗?”

婆婆讨厌月嫂。婆婆不像梁葵,婆婆的喜怒就在脸上。当下婆婆就回应过去,婆婆说:“脱光了不得受凉?这么小的娃,受凉了谁负责?”月嫂冷笑道:“老太太,思想可不能太僵化,不过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晒就不晒。”

看起来,月嫂是退让了一步。但是,晚餐过后,媳妇到梁葵房中来。媳妇戴着帽子,穿着厚实的睡衣睡裤,一双毛茸茸的雪地靴,造型像儿童乐园里可爱的玩具熊。这只玩具熊满脸的慌张,急赤白脸地对梁葵说:“妈,人家说不干了,叫咱们联系月嫂公司换人。”

这倒不是第一次了,月嫂隔三岔五就会提出一次,每次都是对媳妇说,每次也都让媳妇慌乱不已。梁葵看着媳妇,心想这孩子毕竟还是嫩了点儿。梁葵不惊不诧地说:“我这就给公司打电话。”媳妇急了,媳妇说:“小囡挺适应她的,换个人多折腾哪。”梁葵淡然道:“那我找她谈谈。”

梁葵心中有数,叫来月嫂,笃定地问缘由,月嫂便说家中有事。梁葵撇过其他不提,只说婆婆话多,跟唐僧似的,让月嫂多包涵。月嫂说:“老年人,我不计较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怕遇见啰里啰嗦的老太太,宁愿不赚这钱。”梁葵也不评论婆婆,见月嫂穿的睡衣有些旧了,打开购物网站,让月嫂选一套新睡衣,月嫂连连摆手。梁葵说:“你天天抱着小囡,衣料柔软一些好。”这样说了,月嫂方才接受。梁葵大大方方买了两套给她,一套丝质,一套绒面。

虽然月嫂留了下来,功劳倒不是梁葵的,月嫂逗弄着小囡,轻声说着:“小囡最乖了,阿姨其实是舍不得你。”梁葵知道,婆婆得罪了月嫂,这账是要算在梁葵头上的。这月嫂年纪与梁葵相仿,伶俐得很,跟宫斗戏里的嬷嬷似的,擅长左右逢源、四处挑拨,结果就是,来了不多久,工资以外的红包拿了几个,礼物也得了不少。月嫂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时常吹嘘自家修建的高屋大厦,比城里的独栋别墅气派多了,家里谷仓堆满了新米,每餐肥鸡大鸭子,吃不完就喂猪。饮食环保,空气没有污染,跟欧美发达国家不差什么。她那样炫耀着,大家就低头不作声,只有婆婆刺她一句:“你这人在外头打工,怕是得天天想家吧。”月嫂挑挑眉头,矜持地说:“我这人就是闲不住,钱不钱的无所谓,找点儿事做做,打发一下时间。”

月嫂的薪水由梁葵支付,儿子初出茅庐,压根支付不起这么大的一笔费用。月嫂很精,试着在梁葵跟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几次关于媳妇的闲话,见梁葵不接招,便知道梁葵不是糊涂人,不敢在梁葵这里造次了。转而跟媳妇交好,好几回挑起风浪,都被梁葵轻轻化解掉。梁葵隐晦地暗示过月嫂几次,那月嫂反倒露出一副被冤屈的表情,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就差剖白自己是一朵真正的白莲花。

亲家母一到,月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亲家母成了闺蜜。媳妇家里,做主的是亲家,难对付的也是亲家,梁葵就没见过那么精明啰嗦的大老爷们,嗓门大、脾气大、胆子大。相形之下,亲家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见人就笑,一笑就脸红,露出白白的牙床,也不太说话。当然,这只是梁葵最初的印象。

在月嫂跟前,亲家母的话密了起来,两人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不断地发出叽叽的笑声。有时她们还会相互剪刘海,坐在窗前,对着一面小镜子,用一把小剪子慢慢修理,一边修理,一边聊天,亲昵得像是真正的姐妹。荒诞的是,梁葵一打她们跟前经过,她俩立即收声,亲家母还会手足无措地想要站起来,给月嫂拉一拉衣襟方罢。梁葵不能不怀疑她们是在议论自己,也许是自己的二胎?

没两日,月嫂和亲家母倒是主动跟梁葵讨论起二胎的话题。那天下午梁葵腰酸,躺在沙发上歇一歇,月嫂安慰她,生了就好了,只要月子坐得好,啥毛病都会消失的。又说起自己照料过的新生儿,其中两三名产妇过了四十,虽然比梁葵小那么两三岁,也是货真价实的高龄产妇了,还有一个是头胎,医生都担着心,结果生完,比同病房二十几岁的姑娘恢复得还要快,都是剖腹产,邻床的年轻妈妈还插着尿管,这高龄妈妈已经下了床,满地溜达了。

“所以,年纪不打紧,体质才是关键。”月嫂得出一个暖心的结论。梁葵忍不住看了看月嫂,她的眼神依旧是冷冷的,正在纳闷间,亲家母开了口,亲家母用土得掉渣的方言幽幽地说:“啥都不怕,就怕生到有病的孩儿。”

“那我倒是没有遇见过。”月嫂笑道。

“你见得少了,”亲家母回道,“缺胳膊的你见过?豁嘴儿你见过?”

“还真没见过。”月嫂挥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轻快劲儿。

“作孽哟,”亲家母摇着脑袋,“岁数大了,非要生,生下来,看呗,丢人现眼了……”

梁葵明白了,这两人是在演双簧。月嫂是称职的配角,身为主演的亲家母演技拙劣,几乎是本色出演,那背后晃动着的身影却清晰可见,不是别人,是缺席的亲家公。

虽亲家公不在此地,却能感受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急切。从亲家母进门开始,手头那部老年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亲家公打过来的,用电话遥控。那手机设计贴心,扩音器照顾着耳背眼花的这一族,一屋子的人都能听见亲家公的大嗓门。亲家公事无巨细地盘问,重点是问梁葵身腰笨重了没有,还能做饭没有。当然,最关键最核心的,是那些事儿说清楚了没有。哪些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就是梁葵和老公积累下来的一点家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家里,老公负责赚钱,科研经费、课时费之类的,一点一点地积攒下来,理财的是梁葵。理财的手法比较单一,那就是买房。在这座二线城市买了好几套房子。资产随着房价而波动。这是寻常的家庭生态。几乎每家都有一个热衷买房的主妇。除了特地给儿子买的婚房,其余的房产证上自然是梁葵和老公的名字。现在,亲家盯上了那些房产证的姓名归属。

6

决定生下二胎,梁葵和老公跟儿子谈了一次。媳妇不在场。老公主讲,先从国家的大政方针说起,被儿子截断。儿子闷闷地说:“爸,您说重点。”老公三言两语表示会留下二胎。儿子没吱声。老公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儿子说:“没有。”

从那天起,梁葵发现,儿子不说话了。准确地说,儿子是不跟梁葵和老公说话了。以往,儿子话不多,但有问有答,间或也会聊一聊在剧组见到的新闻。这一阵子,儿子真是一言不发。梁葵问什么,儿子都以表情回复,那表情也就简单的几样,皱眉头、撇嘴,或者根本就面无表情。

梁葵跟老公说起儿子,老公只是沉默。梁葵多说几句,譬如儿子会不会为此而伤心,老公听得不耐烦,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父子俩都不理睬梁葵,她渐渐觉得心头堵闷,发展下去,闻到油烟味儿都会吐。不知道是窝火,还是早孕反应。她憋着恶心劲儿,憋来憋去,眼泪鼻涕横流,像犯了毒瘾似的。

“这段时间反应最重,你就别进厨房了。”婆婆要撵她,梁葵不肯,待在厨房反而清爽。

犯恶心的时候,梁葵就到生活阳台透透气,做好饭,她便随着婆婆一起到一楼的屋里歇着。她跟婆婆独处的时间空前地多了起来。

婆婆翻出多年不用的陶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厨房里给梁葵炖上各种汤汤水水。梁葵打个盹醒来,眼前一定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婆婆则气定神闲地织着小毛衣小袜子。

“小囡穿不了那么多的,小孩子眨眼就大了。”梁葵说。

“小囡一份,你肚里的小闺女一份。”婆婆闲闲地道。

“怎么知道是闺女?兴许又是个小子。”梁葵小口喝着汤,南瓜绿豆汤,绿豆煮开了花,南瓜甜烂,很合胃口。梁葵忍不住添了第二碗。

这是下午了,婆婆照例什么都不吃,连茶都不喝,一杯清水润口而已。见梁葵喜欢,婆婆道:“听说怀女儿口味会偏甜。”梁葵说:“那没有科学依据。”婆婆说:“初期反应重,也可能是女娃娃。”梁葵笑了,这都是大家信口胡诌的。婆婆看她一眼,认真道:“你对比一下两次的反应,不同的话,性别也会不一样的。”

梁葵寻思了一回,实在想不起怀儿子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改变,那时她照常健步如飞,大气得很。不过,她想不通婆婆怎么会盼着这是个女孩子。月嫂跟亲家母在她跟前一递一声闲聊时,月嫂说:“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老人家都想多抱一个孙子,家里的男丁越多越好。”梁葵深以为然。

“养小姑娘好多着呢,我这绣花的功夫好多年没用上了,得练练,小丫头都喜欢花花朵朵的。”婆婆自语道。梁葵微微一笑,她怀疑妹妹是个女汉子———其实她暗中已经给腹中的胎儿取了个小名,妹妹。虽然这时候根本看不出性别。妹妹是个贴心的孩子,也是个顽强的孩子。

可惜,哥哥不欢迎妹妹。梁葵有些惆怅,她想:妹妹是来得晚了点儿,早十年就好了。那时偶尔跟儿子开开玩笑,儿子还会积极地鼓励她生个小妹妹。娇滴滴的小丫头,在高高大大的哥哥脚边跑来跑去,那是多么幸福的画面。

梁葵的睡眠一向不太好,怀孕以后,更是经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是乱梦三千。她常常梦见儿子,全是噩梦。有时儿子受伤了,浑身是血。有时儿子落水,湿淋淋地在水中挣扎。梁葵多半是心脏狂跳着惊醒过来,即使是深更半夜,也会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瞧一眼。

媳妇生产后,跟月嫂和小囡住在一个房间,儿子就睡书房。梁葵轻轻扭开门把手,黑暗中,儿子曲着身子侧卧在单人床上,响着均匀轻微的鼾声。梁葵放下心来。恍惚间,又回到了儿子结婚以前,那时梁葵每每半夜起身,去给儿子盖被子。儿子睡觉不老实,被子总是会被踢开。从儿子五岁分房开始,梁葵就会每夜两三次去照看他。儿子大学念的是梁葵和老公工作的学校,就在家里住着,这习惯就一直延续下来了。直到儿子婚后,梁葵还犯过几次糊涂,夜里起了风,她懵懵懂懂地朝主卧室走,要给儿子添被子,手放在门柄上了,惊然想起里头还有媳妇。

儿子的态度困扰着梁葵。婆婆看出来了,婆婆说:“我跟他说说去。”儿子对婆婆是很恭谨的,自小婆婆把儿子捧在掌心里,即使是分开居住以后,婆婆也时常偷偷往儿子手里塞零花钱,为了这事,梁葵没少生气。儿子青春期那阵子,逮谁都不顺眼,跟梁葵和老公闹僵了,就跑到婆婆的小屋里住几天。儿子跟婆婆从来不会使脸色。

“孩子是好意,”婆婆跟儿子谈过以后,给梁葵带来一个让她欣慰的消息,“他不愿意你们生二胎,主要是考虑你的身子,他担心你的安危。”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梁葵难以置信。

“就是这个意思,”婆婆说,“所以啊,孩子是好孩子,你千万别跟孩子计较,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疼都来不及的。”

婆婆的话,梁葵不问真假虚实,她愿意信任婆婆,其实是,她愿意信任儿子。那是她的孩子,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依然是她最亲爱的人。

“妈,你闻闻,桂花都开了。”梁葵深吸一口气。

婆婆望着她,笑了笑,说:“这都快到中秋节了,桂花还不开?都开过一茬儿了。”

梁葵不好意思,她竟然没有留意季候的转换。她靠进婆婆的躺椅,小院外就是好几株桂花树,有些年头了,开着细碎芬芳的花朵。她嗅闻着浓香,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她发现困扰了自己好些天的恶心不见了。

儿子的态度果然有所缓和,起码在梁葵早餐端上面包片,问他是要蓝莓酱还是番茄酱的时候,他会精简至极地回答几个字,而不是充耳未闻。

但很快,梁葵就知道了,婆婆跟儿子的谈话,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婆婆的那套小屋。当初买房时,婆婆坚持要出资,那会儿房价不高,婆婆出了大部分,房产证就是婆婆的名字。婆婆允诺,将房产证过户到儿子名下。这话,婆婆在梁葵跟前只字未提,梁葵倒是听墙根儿听来的———形式上是偷听,其实梁葵明白,月嫂和亲家母故意要说给她听,两人在卫生间里给小囡洗澡,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立即一递一声地说起来。

“还是你太奶奶大方,房子都给你爸爸了。”月嫂抱着小囡,笑嘻嘻地说着。

“那么小的房子,有啥大方不大方的。”亲家母接口。

“那也比没有的强,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等小的一出来,世界就变啦……”

梁葵听不下去了,这月嫂简直就是一事儿妈,搅事的功夫一流,她却不敢得罪这祖宗,毕竟人家手握重兵,小囡在她手里呢,怎么着都得忍着,忍无可忍,继续再忍。

耐不住性子的反倒是亲家公,见这边战况不佳,于是披甲上阵、亲临战场,事先也没有知会,大约是给予敌人措手不及迎头痛击的意思。梁葵下课回家,玄关处摆了两个大箩筐,一个装着乱七八糟、棉花横飞的被褥,另一个装着两只活鸡,鸡被捆住了脚,扑腾不已。梁葵立马头疼起来,毫无疑问,这是亲家公的做派。亲家公这是第二次莅临,他有个与众不同的习惯,到哪里都带着一堆脏得要命的垫褥跟被子,别处的床品再高级再干净,人家偏就瞧不上。

梁葵硬着头皮进了屋,果然,亲家公就蹲在沙发上———没错,这老大爷不会坐,双脚踏在沙发上,像头坐山雕。鞋也没换,梁葵都能想象沙发上的大黑脚印。

“梁老师,您回来啦。”亲家公从沙发上跳下来,跟梁葵打招呼。亲家公的称呼也奇怪,他不称亲家母,而是叫梁老师。梁葵权且算作是尊称。

“亲家,您请坐。”梁葵赶紧客气着。亲家公重新跳上沙发,立即新添两个大黑脚印。亲家公嘴里叼着须臾不离的旱烟袋,这老古董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烟袋油乎乎黑漆漆的。

梁葵寒暄几句,避进厨房,看了看婆婆准备的菜肴,又打电话叫了几样外卖,算是添了菜。婆婆将一碗甜汤递到她手中,提醒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先听听他们怎么说。”梁葵点点头,连婆婆都看出来了,这亲家公不是省油的灯。

偏偏老公那两天特别忙,晚上回家基本都在十点以后。亲家公在客厅看着电视,看一会儿就开始打呼噜,跟老公连话都没说上。白天亲家公也不跟梁葵聊天,他信奉的是男人当家做主的道理,压根儿不把梁葵放在眼中,就在家里干耗着,睡书房,用自己的行李打地铺,儿子则在客厅睡沙发。

终于,老公得空回来吃晚饭。饭后,亲家公剔着牙,抽着旱烟,目光横扫一番,先清场,让妇孺们回避,留下老公和儿子。

“三个大老爷们,谈谈正事要紧。”亲家公煞有介事地说。

梁葵转头进了厨房,婆婆正在厨房里洗碗。其实,被驱逐的女人们都在现场,媳妇、亲家母和月嫂全都在门边倾听着。

亲家公踱着方步,脚步有点打哆嗦,又使劲儿吸了几口烟。老公皱了皱眉头,掏出纸烟,也抽了起来。一时间,客厅里烟雾缭绕,充满仙气。

“亲家,有啥话尽管直说。”一支烟快抽完了,亲家公还在散步,老公等不及,开口催促。

“中!”亲家公响亮地一拍大腿,“咱们乡下,明人不说暗语,我说亲家,我就直说了,你那二孩儿生出来以前,是不是把家里的财产给过一过?”

梁葵从厨房看出去,老公侧脸的肌肉痉挛得厉害,这是勃然大怒的前奏。

“什么财产?什么过一过?”看得出来,老公拼命按捺着,“亲家,你想多了,我家就没多余的财产,够吃够住而已。”

“亲家,这就是你不耿直了,”亲家公冷笑,“谁不知道,城里随随便便一套房子,能买下咱一个村儿都不止!”

老公手指哆嗦,颤抖着再度掏出一支烟,点燃,也没有吸。梁葵忙忙地拣出几只苹果,婆婆先是不解,会过意来,帮着她削了一盘水果。梁葵正要端出水果,打个岔,缓和缓和气氛,却见老公猛地望向一旁不作声的儿子。

“我问你,是你的主意,还是他们的主意?”老公疾言厉色地质问儿子。

儿子把头扭向一边,既不接话,也不接老公的目光。老公蓦然冲过去,重重甩了儿子两耳光。“混账!”老公沙哑地咆哮着。儿子惊愕地捂着脸,忽然,抓起手边的花瓶,朝地下使劲一掼,瓷片碎裂的声音震得梁葵耳朵发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梁葵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劝阻,那一瞬间,她绝望地想,完了,全完了。

7

小囡满月以后,家里变得安静下来,除了小囡的啼哭,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亲家公在老公与儿子翻脸后的翌日便回了老家,并且把亲家母也带走了,临走还朝着空气撂下一句:“不就俩臭钱儿吗?稀罕个啥!”不只如此,亲家公还差点儿把媳妇和小囡也领走,媳妇哭得一塌糊涂,儿子更是不干,死拉着媳妇不放手。

“咋的?咱闺女又不是卖给你的,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是不是?就你家的孩子是辛苦养大的,咱家闺女是吹气球那样得来的?你家不待见,我可是要带回去的!”亲家公疾言厉色,不过手上倒是没怎么用力,媳妇被儿子揽进怀里。

“不放人是不是?那你得给老子说个子丑寅卯!”亲家公怒视着儿子。儿子把媳妇和小囡送回房中,替亲家公拎起行李,嘴里说着:“爸,咱出去说,您放一万个心,我不会委屈她们娘俩的。”

梁葵不知道儿子是怎么跟亲家公赌咒发誓的,但亲家公那边确实风平浪静了,没有电话,也没人上门。媳妇也挺安静的,没有兴风作浪,儿子一下班,就钻进主卧室,跟媳妇嘀嘀咕咕地咬耳朵。月嫂把小囡抱出来,瞧一眼梁葵,兀自跟小囡说着话,那眼神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像大雪后的天空。

没来由地,梁葵觉得惴惴不安,仿佛有个大阴谋,就藏在某个地方,抑或是一串引信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就会炸裂开来。

果然,小囡刚满四十天,儿子就悄无声息地叫了辆搬家公司的车,要带媳妇和小囡搬走了。月嫂续签了一个月,还看顾着小囡。儿子挑的是老公不在家的时间,还偏偏是一个下雨降温的天,梁葵和婆婆全都傻眼了。婆婆强拉着儿子,儿子只是说:“奶奶,我租了间屋,不会让小囡冻着饿着的。”

“出租房里多脏啊,小囡还那么小,怎么经得起?”梁葵急道,眼见得月嫂用一块包被将小囡严严实实地裹好了,跟着媳妇就要往外走。梁葵急赤白脸地一把拉住媳妇,也顾不得许多,张口就许诺:“不就是房子吗?妈答应你们,房产证都过到你们名下,成不成?”

媳妇的胳膊明显颤抖了一下,不过她眨眼就镇定下来,平和地说:“妈,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依旧要走。梁葵心里爆了粗口,想着这媳妇年纪轻轻的,却跟万年狐狸精转世似的,又精又坏,加上她那不要脸的爹,实在是难以对付。

“我跟你爸说一说,我们最近就去办理过户手续,好吗?”梁葵转而拦住儿子,儿子正指挥着工人将打包好的行李搬出去。

“回头再说吧。”儿子不为所动,张罗着迅速将东西码进了车厢。月嫂和媳妇端然坐在副驾驶座,媳妇目不斜视,而月嫂瞥一眼车窗外急火攻心的梁葵,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阿姨,你帮我劝劝他俩呀!”梁葵病急乱投医,叫着月嫂。

“我说梁老师,搬走了您也好清静清静,好好养胎,”月嫂似笑非笑道,“您好福气,我去年就绝经了,您这身体素质比我可好多了,安心生孩子吧,别的事儿,甭操心了。”

这是什么鬼话!梁葵险些暴怒,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月嫂出生乡野,却置身于繁华的城中,说不定一开头就妒忌着自己貌似养尊处优的状态,因此唯恐天下不乱。

行李不多,儿子跟着两个工人跳进货车厢,梁葵和婆婆眼睁睁看着大货车绝尘而去,面面相觑。

梁葵没有料到,老公坚决不同意将房产过户到儿子名下,理由很简单,父母还没死呢,也没得绝症,况且,凭什么全都给儿子?这不马上就有老二了吗?

“那就先给一半?”梁葵说,“好歹安抚着他们,搬回来住着,别让小囡受罪了。”

“一半也不行,”老公断然道,“别说了,我说不行就不行,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梁葵没辙。

婆婆按捺不住,打电话给儿子,问了出租屋的地址,拎着食盒去了一趟,回来就摇头叹息,跟梁葵说,那屋子是一套房中的一间,朝北,光线差不说,另外几间的租户极其不靠谱,看上去要么像是青楼女子要么像吸毒者。

梁葵去了一趟,当晚噩梦连连,梦见小囡被人给强行抱走,媳妇遭遇强奸,儿子为了拯救妻女,给人一刀刺中胸口,当场血流成河。梁葵惊醒后发了半天的呆。

梁葵给婆婆详细描述了梦境,婆婆吓得脸色灰暗,然后,梁葵请婆婆出面,说服老公满足儿子的意愿。婆婆却不肯,摇着满头白发,坚定地说:“明明是他们家指使两个糊涂孩子,生生给你们摆了一道,说什么都不能遂了他们的意,否则将来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梁葵忍不住冷笑一声,说:“房产都给了他们,还有什么没完没了的?难不成让我和他爸卖血卖器官换钱?”婆婆听了,假装糊涂,只忙着问梁葵粉蒸肉底下衬垫土豆还是南瓜。儿子媳妇搬走后,婆婆依旧掌勺,一心一意调理梁葵的饮食。

梁葵作声不得。关键时刻,婆婆依然是老公的亲妈,跟自己无关。老公的不寻常,梁葵看在眼里,婆婆也不是瞎子。但是,梁葵不说,婆婆也同样装糊涂。

老公的诡秘行迹越来越有规律,差不多每隔七八天,最多十天,他就会在中午洗个澡,秃了一大半的脑袋上,所剩不多的头发吹得松松爽爽,换上干干净净的衬衣,然后,当晚必然有应酬,必然晚归。回家以后,还会再洗一次,将衣物尽数更换,再钻进梁葵身边的被窝里。那时,梁葵多半在刷手机,有一晚,梁葵故作戏谑道:“一天洗两遍澡,皮肤受得了?”

“晚饭吃火锅,一身的油烟味儿,你不是不喜欢闻吗?”老公滑进棉被深处,倦慵地说,“不早了,睡吧。”

梁葵关掉壁灯,躺下去。她睡不着。转瞬间,老公已经鼾声如雷。梁葵心里渐渐腾起火焰,她想摇醒老公,质问他跟谁偷情去了,又恨不得当面戳穿他的心思,不肯将房产更名给儿子,岂是简单地考虑到二胎,根本就是给自个儿留后路———房子要是没了,万一哪天要娶外头的女人,上哪儿住去?

想着想着,梁葵浑身燥热,像发高烧一般难受。她轻微地战栗着,拼命咬住嘴唇,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怒火逼回脏腑。她不会发火,不会揭穿,即使与老公和小三迎面相遇,她也必须做到若无其事,微笑着打个招呼,转身离开,绝对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这种事,谁有本事忍耐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胜出者。

理智是一回事,可梁葵并非草木或是机器,她亦有失控的时候。老公又一次在午后清清爽爽、气定神闲出门之际,梁葵叫住他,捂住肚子,说自己腹部不适。

老公不解地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过来扶她坐下,仿佛刚刚记起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精虫上脑后的附属品。梁葵蜷缩着身子,蹙着眉头,一边竭力想象怎么能够装得天衣无缝。

老公一脸烦恼地注视着她,然后,走出房间,开始打电话。梁葵窃喜,以为老公的原定计划会被打乱,她甚至设想下一次要有什么法子绊住老公。没想到老公打完电话,不一会儿,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都是老公门下的研究生。老公将车钥匙交给男孩,塞给女孩一叠钞票,让他们领着梁葵去医院。

“抱歉,约好的事情,我没办法爽约。”梁葵眼睁睁看着老公换上一双洁净的新袜子,穿鞋拿包,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有两个学生在场,她连痴缠的机会都没有,她不能让他们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师母。

老公不在,梁葵犯不着继续装肚子痛,她找借口打发了老公的两个研究生。那日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像细细滤过的金沙,铺展一地。梁葵换了床单被套,用手大力搓,不用洗衣机。洗着洗着,腰腹当真不适了。她直起腰,满是泡沫的手撑着雪白的墙壁,茫然无措。

婆婆突然走了过来,捞起盆里湿答答的棉织物,放进了洗衣机。她呆呆地伫立着,看着婆婆手里的动作。婆婆摇摇头,笑了一笑,拉她一下,让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给她端过来一碗银耳羹。她机械地一小勺一小勺吃起来,食物并不能疗愈她的伤,但是,她想起婆婆的手。婆婆拉着她的手往餐厅走的时候,就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婆婆的手轻暖,脂肪与水分都很稀少,皱纹全都绷了起来,倒像一块柔软的旧棉布。这样的手,触感是不错的。

梁葵伸展自己的手,手背处,有几点不太分明的褐色沉淀,那是即将清晰起来的老年斑。大约半年前,梁葵就发现了这些褐色斑纹,她感到惊恐。此刻,婆婆的手让她觉得衰老也不是太恐怖,一双凉薄、枯萎的手,像梧桐树的落叶,轻盈地、干脆地随风坠下。看上去很美。

老公没有刻意给两个研究生交代要保密,这样,梁葵高龄二胎的消息,学院里从学生到老师,渐渐地流传开来,被当成了励志的典型。当面恭喜的人络绎不绝,取经的也有,羡慕的也有,更多的,则是艳羡梁葵与老公的恩爱。后面这一点,梁葵和老公以中国人的内敛含蓄,自然是矢口否认。不过,梁葵的否认是羞赧无力的、欲说还休的、欲盖弥彰的,而老公却有斩钉截铁的意思。梁葵亲耳听见老公在人家道贺的时候辩解:“……那都是梁葵想要……”

仿佛那是单性繁殖的奇迹,仿佛急于撇清自己。事后梁葵质疑老公,老公笑笑道,就那么一说,有啥好计较的。梁葵还真是不计较。

她感觉自己的婚姻陷入了黑夜,不是满城灯火的那种夜,而是停电以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没有任何触目可见的东西。

老公的外出更加频密了,老公不在的那些夜晚,梁葵在家里待不住,总想做点儿什么,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沿着校园里阔大的操场一圈一圈地走着。她戴着耳塞,听着歌,她喜欢《布列瑟农》,忧伤缓慢的旋律,以及不太能完全听懂的歌词。她的英文不是太好,反而更加热衷英文歌,带点隔膜的歌词就像遥远模糊的手势,会让心里的难过蔓延得愈发透彻。

走得累了,回到家,困倦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没法入睡,她重新开灯,用kindle读书,她找了一些玄幻小说,尤其是修仙一类的,以往最为不可理喻的题材,反倒令她沉迷进去。唯其如此,才能克制住各种疯狂的念头,譬如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老公。她的百度搜索记录里,反复出现了若干跟杀人不留痕迹相关的关键词。

她记得那些所谓的婚恋专家说过一段流行语,大意是,无论多么相爱的夫妻,一生中都会数次出现杀死伴侣的恶念。她想,这不足以解释一切。她爱过老公,爱了,也过了,这个男人,已经不能激起她荡气回肠的感情。现在,她恨他,这恨,并非因爱生恨,而是一种简单的、不被尊重的后果。作为某种关系的共同体,他竟然轻视她的存在,这就足够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与此相反的是,对于从前恨之入骨的婆婆,她倒是没那么在乎了。除了上课,她终日在家,婆婆整个白天也都待在她身边。婆婆兴兴头头地忙乎着,泡着紫草膏,织着小衣服,裁剪着尿布,当婆婆清洗曝晒儿子用过、小囡也用过的大洗澡盆时,梁葵发笑了,她说:“这也太早了吧。”

“不早的,现在清理一遍,生之前再清理一遍,刚好,”婆婆胸有成竹,“时间很快的,看着吧,几季花一开过,也就瓜熟蒂落了。”

梁葵听了,虚眯起双眼,顺着婆婆的思路,想着那些花,桂花落了,该是芙蓉花,芙蓉谢了,梅花慢慢地香起来,到迎春花柔柔润润地绽放开来,接着,就是杜鹃花开满校园,那时候,腹中的宝宝就该出来了。

转瞬间,梁葵想到,孩子生出来以后,老公还会一如既往地持续他的约会大计吗?她真想跟谁探讨一下这个话题,其实婆婆是最佳人选。但是,婆婆对于她的消沉和落寞,似乎视而不见。有时她故意挑起话头,婆婆也不过泛泛地说几句:“别想多了,凡事看开一点儿,天塌不下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梁葵想着,也许,她所经历的一切,婆婆都曾经历过。在婆婆的眼里,人生只剩归途。陌上花开,缓缓归矣。那种情态,再没有什么足以惊心动魄,也再不相信什么是永垂不朽。

婆婆做了好吃的,会分出一份,送去儿子的出租屋。媳妇对奶奶是很接纳的,毕竟老人家毫不迟疑地将房产过户给了他们,房产证上有儿子的名字,也有媳妇的名字,完全没有考虑儿子的私人财产什么的。婆婆每次去,都会待上大半天,帮着料理家务。

纵然儿子使性子,谢绝了爹娘的经济援助,但确实立马就捉襟见肘了,月嫂辞掉,用了一个钟点工,小囡就得媳妇全职照看。偏偏小囡是育儿书里说的那种高需求宝宝,爱哭爱闹,又遇见了肠绞痛,媳妇不分昼夜地抱着,小囡哭,她也哭,已经有了产后抑郁的征象。

婆婆这一去,媳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逐渐地,梁葵也跟着登门。多去几次,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这样,婆婆和梁葵每天一早就赶去儿子的出租屋,到晚上再回家。儿子中途回来,碰到她们,也没说什么,一家子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倒是其乐融融。梁葵跟婆婆商量着,又劝说儿子媳妇搬到婆婆的小屋,儿子态度强硬了一阵子,终究抵挡不住出租屋的脏和吵,竟也答应下来,从出租屋里撤了兵,搬进了婆婆的屋里,那房子其实在产权归属上已经属于儿子媳妇,也算是名正言顺。婆婆顺理成章地搬到了梁葵和老公家里,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梁葵的生活里,好像就剩下了婆婆。

这样,除了儿子和老公,其他人都按部就班地过了起来。老公拒绝去儿子那里,儿子也绝对不回家中。父子俩剑拔弩张地对抗着。一场女人戏演变成了男人的战争。梁葵三番五次试图缓解他们之间僵持的气氛,全然无效。婆婆倒是看得开,婆婆抱着小囡的时候,对梁葵说:“看着吧,会跑会跳了,她那爷爷,就算铁石心肠,也架不住小囡叫一声爷爷。”梁葵寻思一回,婆婆的道理是对的。她又何苦赶在眼前非得有个结果呢。

儿子媳妇住得近了,梁葵和婆婆也就不用成天消耗在那里,等小囡入睡,她们便回到自家歇息歇息。婆婆闲不住,拾掇着家事,梁葵凝视着她缓慢的身影。婆婆做事是慢性子,再急的事,也能慢条斯理地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不像梁葵麻利,过去梁葵老嫌弃婆婆动作拖延,她受不了婆婆慢吞吞的方式,如今却发觉婆婆这性情方能天长地久,无论多么煎熬,慢慢地,也就耗过去了。她竟习惯了以观看的心态瞩目着婆婆的行止,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擦拭花瓶,心平气和地点起线香,一针一针地做着绣活儿,像渐渐西斜的阳光,是悄然地、徐缓地、不易察觉地移动着,有一种让人安宁的稳妥与镇定,即便这稳妥与镇定是自欺欺人的,梁葵也觉得甚好。

有一夜,凑巧老公出差,儿子也随剧组去了外地踩景,婆婆早早睡下了。梁葵接到媳妇的电话,媳妇惊慌失措地告诉她,小囡发烧,突然抽搐了。

梁葵赶紧跟媳妇连夜将小囡送到医院急诊室,一通化验拍片,确定是肺炎,立刻入院输液。小囡太小,医生从头皮给扎了针,嘱咐她们看紧了,孩子稍一挣扎,针头就会滑溜出来。

梁葵和媳妇熬了个通宵,轮流抱着小囡,小囡哭闹不止,她俩一人抱着,一人哄着,又是惊吓又是心疼又是疲惫。到了清晨,婆媳俩的脸色都是惨白的。媳妇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梁葵不住地说些儿子小时候生病时的骇人情景,宽慰媳妇。

婆婆到早晨才知晓,急急忙忙地熬了粥给她们送来。小囡好不容易睡着了,躺在媳妇的胳膊里,眼角还挂着泪珠。夜里出门急,小囡的奶粉尿不湿都没带,婆婆又赶着回去取。梁葵陪着媳妇留在病房里,一眨不眨地望着小囡的小脸儿,等着医生前来查房。

这当儿,儿子的电话打过来,铃声竟然没把小囡吵醒。儿子临走,小囡就有些咳嗽打喷嚏,儿子是知道的,到底不放心,一早就打电话来问情形。

“妈陪我带小囡来看医生了,”媳妇一手抱着小囡,一手举着手机,轻声说,“医生说是普通感冒,不要紧的,你安心忙你的。”

媳妇撒了谎,梁葵却是丝毫不怪她,这一瞬间,甚至突然生出了感激的心。梁葵感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子,因为人家分明是深爱着她的儿子。

媳妇看了梁葵一眼,那眼神里透露着某种请求。梁葵默契地接过手机,对儿子说:“你别操心,小孩子,哪有不犯个头疼脑热的,正常着呢,医生给开了药,照药方吃就成。”

儿子放心地挂断电话。梁葵和媳妇重新静默下来,疼惜地凝视着小囡。媳妇揉了揉腰,梁葵伸出手,接过小囡,她说:“你去歇一歇吧。”媳妇说:“妈可别累着了。”媳妇看了一眼梁葵的小腹。

梁葵知晓,在无数虚情假意的时刻中,起码,这一刻,她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因为,她们用力地爱着同一个人,梁葵的儿子,媳妇的老公。不对,还有小囡。她们同时全身心地、用力地爱着小囡。在强大的爱的面前,所有的敌意都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灰飞烟灭。

怀孕到了十二周,需要到医院去建卡,做nt之类的系统检查。梁葵的早孕反应已经早早地消失,不吐不恶心,胃口也恢复到了常态。午后一过,她就不想进食,婆婆强迫她吃些东西,她就会堵得慌。只有过午不食,才能让她保持舒服的状态。

梁葵跟自己的同学徐大夫联系了,约定了时间。徐大夫让她下午去,下午医院里相对人会少一些。梁葵提前告诉了老公,老公却没有陪她的意思。那天,恰好又是老公的神秘约会日,老公洗了澡,梁葵也冲洗了一遍,洗完澡再去体检,梁葵觉得这是对大夫应有的礼貌。

然后,她和老公一道出门。老公开车朝南,梁葵打了滴滴,朝北。两辆车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的时候,梁葵感到一种滑稽的戏剧性。她想,应该再来一场瓢泼大雨。奇怪的是,梁葵没有一丝悲伤。

婆婆在家煲汤,是费时费力的一道汤品,又做了一些梁葵喜欢的小食。婆婆还不知道,梁葵已经不像前一阶段那么馋得慌。

徐大夫在做手术,事先已经安排了护士领着梁葵办理手续和缴费。梁葵插队做了b超,b超做的时间很长,超出了梁葵的预期。最后,好几位大夫围过来,一起查看屏幕。陪同梁葵的护士告诉人家,这是徐大夫的同学。气氛越发严肃,更多的大夫围拢过来,梁葵心里发慌,猜测着胎儿有缺陷,或是三胞胎四胞胎甚至五胞胎。她做好了接纳一切的思想准备。

最后,刚下手术室的徐大夫被叫了过来,确认了一些信息之后,徐大夫把梁葵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单独告诉她,胎儿在两周以前就已经停止发育,简称胎停育。

“这是什么意思?”梁葵不太懂得,她想着,晚上使劲吃饭喝汤吧,就像婆婆种植的那些花草,给大太阳晒得发蔫了,得加倍浇水才成。

徐大夫怜惜地看着她,选择了委婉但清晰的字眼,让梁葵弄清楚了胎停育的含义,那就是,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死亡多日。

“嗨,我这岁数,本来就没指望再要一个,这也是天意。”梁葵记得自己当时极其轻松地对徐大夫说道,她这大大咧咧的态度,让徐大夫放了心,拍了拍她,叫护士带着她尽快入院引产,转身忙着去做一台急诊手术。

梁葵办好了住院手续,向管床大夫请了假,说是要回去一趟,第二天早上过来用药。大夫答应了。梁葵走出医院,走在下班的人群中。不知怎么的,她心里老是不踏实。她反复做着心理建设,她对自己说,这孩子是意外的产物,原本她对胎儿就没有太大的兴趣,高龄产子的风险她都知道,她没有冒险的勇气和必要,她根本就不是想着再要一个孩子,而是想让生活有所改变,想要修复与老公的关系,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有希冀。既然胎儿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越是这么想着,她越是没来由地心慌。她突然渴望回家。她知道,婆婆一定是在家里,守着一锅汤,细火慢炖,等待她回去。她打了一辆滴滴,在塞车的高峰期艰难地行进在回家的路途中。

指纹锁已经坏了很久,没有修理,她又忘记了带钥匙。她敲了敲门,等候婆婆缓步走来应门。门里,只有婆婆在。这个家,除了婆婆,其他的人,老公、儿子,仿佛也都在,仿佛又都不在。其实,活过了中年,已然进入过午不食的状态,生命宛如午后的餐桌,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难以割舍的,不过是一份情怀罢了。而情怀,往往是最容易消散的。这真是一个悖论。

门开了,露出婆婆皱巴巴的脸。婆婆笑眯眯地说:“回来了?我盛了一碗汤,你趁热喝。”说着,婆婆一边侧身让她进去,一边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包。就在这时,猝不及防,梁葵泪如雨下。她掩饰地倾身向前,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喉头发哽,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是抽泣着叫了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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