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非昔日之他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每次都要劳驾您亲自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这次绝对没问题,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喂,阿定。”青扇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之后,冲隔壁房间喊道。

身着水手服,体格娇小的女子从那间约四叠半的房间里突然跑出来。是一位脸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的圆脸少女,眼神里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澈。

“这位是房东先生,打个招呼吧。这是内人。”

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青扇方才含羞带笑的原因。

“您的工作是做什么呢?”

少女退回隔壁房间后,我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他的工作。我已经打定主意,今天绝不能再被他随便打发掉。

“写小说。”

“什么?”

“没什么啦。我很久之前就在学习文学,直到最近才刚开始萌芽。我在写一些真实发生的事。”他一脸严肃地说道。

“什么真实发生的事?”我紧追不放。

“换句话来说,就是将没有的事当作事实来书写。没什么啦。就是在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县某村某号,标注上‘只要看过当时的报纸想必都知道’等句子,再加上一些有的没的,就成了小说。”

或许青扇对自己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一事显得有些心虚,所以自始至终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一会儿挠着长发的头皮屑,一会儿又变换着跷二郎腿的姿势,同时不忘对着我高谈阔论。

“真的可以吗?我可是很伤脑筋哦。”

“没问题,没问题。请放心。”像要打消我的疑虑似的,他重复地说着“没问题”,接着爽朗地笑了。我再次相信了他的话。

这时,刚才那位少女恰到好处地托着放有红茶的银盘走进来。

“您请看。”青扇拿起一杯红茶,递给我之后,又拿起自己的茶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转头往后看。壁龛那里,原先挂着的那幅“北斗七星”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约一尺高的石膏胸像。胸像旁边放着盛开的鸡冠花。

少女差不多红到耳根的脸蛋被已经生锈的银盘遮去一大半,她用一双睁得斗大的褐色眼睛瞪着他。青扇大手一挥,像要挥去令他不舒服的视线似的,接着说道:

“请看那尊石膏像的额头,是不是有点儿脏?真拿她没办法。”

少女飞也似的冲出房间。

“她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没事儿。那是阿定从前的男人的石膏像。这是她唯一的嫁妆,偶尔她会亲吻石膏像。”他若无其事地笑着向我解释道。

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很恶心,对吧?可是人世间不就这么回事,没办法。她每天还会换不同的花,让我看了都委实感动。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好像是孤挺花,还是大波斯菊?”

就是这种招数!如果这次又傻不拉几地被他糊弄过去,我一定会再次空手而归。当我察觉到这点时,内心顿时提高了警惕,于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而是将话题扯回到工作上:

“嗯,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哦,这个呀……”他喝了一口茶,“差不多算是开始了,没问题的。说实话,我原本就是一位文艺青年。”

我一面寻找可以放红茶的地方,一面说:

“可是,你说的‘实话’实在是相当不靠谱。‘实话’这种字眼听起来就像在为谎言粉饰太平。”

“唉,您这话真伤人。您可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拿我的话来堵我。您听说过一个叫森鸥外的大师吗?那是我以前跟随过的老师。告诉你吧,他写的那篇《青年》,主角就是我。”

这令我相当意外。那是我很久之前看过的一篇小说,文中幽微的浪漫主义,曾经深深吸引过我,久久无法忘怀。然而我并不知道书中那位潇洒到令人拍案叫绝的主角,竟然是以现实中的某个人为原型的。当时我还想,一定是老人头脑中虚构出来的青年,所以才会如此潇洒到令人窒息。真正的青年,一定是一位猜忌心强、工于心计,且相当苦闷的人。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位在老人心目中并不是十分满意宛如睡莲般的青年,居然就是眼前的青扇。我刚要兴奋起来,马上又提醒自己小心再落到陷阱里。

“哦,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位。不过,恕我冒昧,感觉那位主角是一位更加稳重的少爷才对。”

“您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青扇悄悄接走我手里握着的茶杯,和他的杯子一起放到沙发下面,“在那个时代,那样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如今那位青年也已经变成这样了。我想,应该不是只有我这样而已。”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青扇的脸。

“那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描述,不是吗?”

“不!”青扇用讶异的神情窥探着我的眼睛,“我只是在说我自己。”

我再次感受到那种怜悯之情。

“罢了,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好了。请务必开始工作。”丢下这么一句话,我走出了青扇的家。回去的路上,我不得不默默祈祷青扇一定要成功。一方面,因为青扇那番关于青年的论调已然侵入我的身体,使我变得异常沮丧;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青扇的新婚能够获得幸福。我不断地思索,宽慰自己就算拿不到房租也不至于没饭吃,顶多就是损失点儿零花钱。算了,为了那位未老先衰的可怜青年,我姑且忍受一下这点不自由吧。

我好像有个缺点,就是很容易被所谓的艺术家吸引。特别是那种在世人眼里尤为不正常的人,更令我心动。如果青扇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刚要萌芽的话,那就不能让他因为房租的事而感到困扰。这样一来,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搁置此事暂且不谈。等他真正出人头地的时候再说吧。此时,我蓦然脱口而出:“heisnotwhathewas.”心中感到相当兴奋。

我在念中学时,在英文语法教科书上初次看到这句话,就激动不已。这句话也是我在接受五年中学教育当中,唯一至今没有忘却的一句话。把每次造访青扇都会带给我某种新奇和感慨,与这句话的文法例句放在一起思考之后,我开始对他怀有某种特殊的期待。

可是,我又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的决定告诉青扇。或许,这就是身为房东的纠结吧。说不定,明天青扇就会把所有拖欠的房租全都拿来呢。在这种心理期待下,我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告诉青扇,请他不必再为房租担忧这件事。我想,如果借此可以成为激励他的原动力,对双方都是好事。

七月末,我再次造访青扇。不知道这次又会有什么改变,或是出现何种进步与变化,我是怀着这样的期待出门的。

可是到了之后,我一下子愣住了,什么改变都没有。

那天,我立刻从庭院绕到客厅的回廊。只见青扇穿着一件大裤衩盘腿坐在回廊上,两腿之间放着大茶碗,他正在用一根长得像番薯般的短棍棒快速地搅动。我问他:

“你在做什么?”

“哦,我在泡茶。您看,我正在搅拌呢。天气这么热,喝这个最好,您来一杯吧?”

我发现青扇的遣词造句变得有些不一样。不过,现在不是纳闷这个的时候。我想不喝那茶都不行。因为青扇已经将茶碗硬塞到了我手里,接着他便保持坐姿迅速地将之前搁置在一旁的格子纹路的和服潇洒地穿上。我坐在廊檐下,无奈地喝茶。一入口,那茶略带些许苦味但又不算太苦,果然恰到好处。

“你怎么有兴致弄这种玩意儿?可真风雅。”

“哪有!因为好喝,所以才想起来泡。我已经厌倦写真实的故事了。”

“什么?”

“有在写啦!”青扇边系腰带,边朝壁龛膝行过去。

上次看到的壁龛旁边的那尊石膏像已经不在了,现在那里摆放的是一个牡丹花纹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的是三弦琴。青扇翻了翻壁龛角落的竹质小盒,终于找到一沓折叠得小小的纸条,拿过来。

“我准备写这方面的内容,所以搜集了一些资料。”

我放下抹茶茶碗,接过他递过来的两三张纸片。应该是从妇女杂志上剪下来的,上面印着“四季的候鸟”这个标题。

“喏,这张照片不错吧!这是候鸟在海上因浓雾而迷失方向,一味朝着光线前进,结果却撞上灯塔而死的画面。据说有数千万这样的死尸。候鸟实在是一种可悲的鸟类。因为旅行就是它们的生活,肩负着无法停留片刻的使命。我想对它们做一系列的描述。主题就是我这只年轻的候鸟,一生都在由东向西,又由西向东诸如此类的不停徘徊中老去。同伴一个个死去,不是被子弹打中,就是被海浪吞没,或是饿死,或是病死,甚至连在巢中取暖的时间都没有,真是可悲至极。您应该听过那首有这样一句‘且问海潮知潮时’歌词的民谣吧?我应该跟您提过所谓的‘追名逐利’的事例,比如杀人或是开飞机,当然还有相对轻松的办法,而且足以保证让你死后名声大噪。那就是写一本杰作,就是这个。”

从他滔滔不绝的言辞中,我已经察觉到他企图遮羞的意图。果然,我瞥见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的女人,并不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位少女,而是一位肤色略黑,梳着日本发髻,身材消瘦的陌生女子。她正在偷偷地朝这边张望。

“既然这样,那就请尽快完成这本杰作吧!”

“您要回去了吗?再喝杯抹茶吧!”

“不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重新陷入思考。这真是场灾难!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荒唐的事?!

现在我已经不仅仅是想骂人,而是厌倦了。我蓦然想起他那番关于候鸟的话,觉得我和他十分相似。并不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而是某种相同的风格。

你我都是候鸟。

这种想法令我感到十分不安。是他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他?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吸血鬼?难道某一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侵入了对方的心?还是因为我对他的期待被他察觉,他受制于我的期待,所以才没办法努力做出改变?我越想越觉得青扇和我的风格纠缠在一起,彼此反射,于是我开始快速地受制于他。

青扇真的马上就会写出杰作吗?他的关于候鸟的小说,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我吩咐园丁在他的大门旁种上南天竹,正是那个时候。

八月时,我在千叶县房总地区的海边住了将近两个月,一直待到九月底才回来。回来当天的午后,我就带着少许鲽鱼干去造访青扇。我就是这样充满热情,让他感到非比寻常的亲密。

我穿过庭院一直朝里走,青扇看到我,一脸眉开眼笑的模样出来迎接我。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是年轻,可是脸色却有些阴森。他穿着藏青色碎白花纹单衣。我也摆出一副很想念他的架势顺手搭着他瘦削的肩膀走进屋内。屋内正中央摆着低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打啤酒瓶和两个杯子。

“太不可思议了!我老觉得您今天会来,没想到,您真的来了。哎呀,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以便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光临。太不可思议了。来来来,快请坐!”

于是,我们开始悠闲地喝起啤酒。

“怎么样啊?工作进展得如何?”

“别提了!门外那棵紫薇树聚集了很多蝉,一天到晚叫个不停,叫得我都快疯了!”

我不禁笑了。

“真的是这样啦!我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才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当真是煞费苦心。今天您能过来,真是太好了!”他略显夸张地噘起发黑的嘴唇,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我将贴在嘴边的啤酒杯放下。杯中浮着一只看起来像是蚊蚋的小虫子,一直在泡沫上不停地挣扎。

“是啊。”青扇将双肘支在桌上,把杯子举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茫然地看着涨起的啤酒泡沫,心无杂念似的说道,“因为除了待在这儿,我无其他地方可去。”

“是这样啊。我给你带了一些土特产!”

“谢谢!”

青扇似乎在思考什么,看都没看我拿出来的鲽鱼干,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杯子。两眼发直,大概是醉了。我用小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陷在泡沫中的小虫子捞起来之后,一口气喝光杯中的啤酒。

“俗话说,贪生贫。”青扇絮絮叨叨地说,“真是一点儿没错!谁愿意清贫度日啊,要是有钱该有多好!”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今天特别愤世嫉俗?”

我随意歪坐在那里,两眼刻意朝庭院中望去。我实在不想再曲意去配合他了。

“紫薇花还在盛开吧?真令人讨厌!都已经开了三个月了。想让它凋谢,却至今都没有凋谢,真是没有眼力见儿啊!”

我假装没听见,拿起桌上的团扇开始扇起来。

“喂!我又成孤家寡人了!”

我回过头。青扇正在自斟自饮。

“我老早就想问你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出轨了?”

“冤枉啊。”他从桌下的镍质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开始冷静地抽起烟来,“实际上,我的生活费都是从老家寄过来的。不过,我的确经常换老婆。从衣柜到梳妆台全是我操办的,老婆只是孑然一身来到我这里而已,然后又两手空空地离我而去。喏,这就是我的独家发明哦。”

“荒唐!”我悲哀地喝下一大口啤酒。

“如果我有钱,那该有多好!我真的很需要钱!我的身体早已腐朽。我渴望那五六丈高的瀑布能将我的身心都冲洗干净。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和你这样的好人毫无隔阂地做朋友了。”

“别太在意那些事了。”

我很想说我对那笔房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突然发现他抽的是“希望”牌香烟,心想,这家伙并非一点儿钱也没有嘛。

青扇发现我的目光盯着他的香烟不放,立刻就察觉到我当下心里的想法了。

“‘希望’抽起来不错,既不会太甜,又不会太辣,基本没什么味道,所以我很喜欢。更何况它的名字取得也不错。”他一个人如此辩解之后,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经在写了,可是只有十页左右,后面实在写不下去了。”指尖夹着香烟,他用手掌缓缓拭去鼻翼两侧的油光,“我以为是没有受到刺激,所以才写不出来,于是就尝试着拼命存钱。等存十二三圆以后,我就到茶室去,怎么荒唐怎么来。我想借助事后的悔恨之情来刺激一下灵感。”

“结果你写出来了吗?”

“没有。”

我一下子笑出来。青扇也笑出来,将烟蒂朝庭院中一扔。

“小说这种东西真是无聊!不管你写出多么优秀的作品,百年之前早就出现更优秀的作品摆在那里了。就算是最新或明天才发布的作品也不行,你仍然可以在百年之前的作品中找到影子。如此一来,我们顶多算是模仿。”

“才不是呢。越是后来的人,应该越优秀才对。”

“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可以随便下这种定论呢!你哪儿来的这种确信?伟大的作家都有他优越的独特个性好吗?因为他要创造崇高的风格,而候鸟,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暮色悄悄降临。青扇不停挥动着手中的团扇,以驱赶腿肚上的蚊虫。旁边就是草丛,所以蚊虫很多。

“不过,据说没有风格也是天才的特质之一。”

我试着这么劝慰他,但青扇对这种说法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嘴巴微噘,但脸上某处还是露出了部分笑意。我发现了。醉意顿时也消得差不多了。

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在模仿我!记得我曾经对住在这里的第一任夫人说起过有关天才的言论,青扇一定也听到了。说不定就是因为有了这种暗示,所以青扇才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他的某些行为受到掣肘?仔细回想青扇这么久以来,异于常人的态度,可以说是完全违背了我当时不经意对他说的那些话的期待。这个男人无意识地向我耍赖,该不会是努力试图讨好我吧?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傻事也该有个限度,不是吗?我也不能总让这间房子闲置不收租金,况且租金从上个月开始普遍又涨了一些,而且税金、保险费、修缮费等等,也要花不少钱。给别人添了麻烦还假装毫不知情,不是精神特别傲慢,就是天生的乞丐。耍赖就到此为止吧!”我说完便站起身来。

“哈哈哈,这样的夜晚,要是有笛子就好了。”青扇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同时将我送到廊檐下。

从庭院走下来时,暮色漆黑一片,我一时竟然找不到木屐。

“房东先生,电被停掉了。”

好不容易找到木屐,穿上之后,我偷偷看了一眼青扇的脸。青扇站在廊檐下,茫然地望着浩瀚的星空一端,那个地方正被新宿一带的灯光照耀得如失火般通红。我想起来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青扇这张脸,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不是普希金,而是我以前的房客。他长得和那位在啤酒公司担任调酒师的年轻人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两人都是平头,不过老婆婆的头发已经花白而已。

接下来的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这三个月我一次也不曾去过青扇那里。青扇当然也不会来找我。不过,有一次我们还是在澡堂遇见了。

那天晚上已经快十二点,澡堂即将关门。青扇全身赤裸,随意坐在脱衣场的榻榻米上面正在剪脚指甲。他似乎刚从热水中出来,瘦削的双肩还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汽。看到我后,他并没有显得很惊讶:

“据说晚上剪指甲会死人,而且这家澡堂的确死过人哦!房东先生,最近我的指甲和头发不知怎的,长得特别快。”

他嘻嘻哈哈地说完这句话,继续咔咔嚓嚓地剪指甲,剪完之后就急匆匆地套上大棉袍,连镜子都没有照一下就慌慌张张地走掉了。他的这番举动,在我看来相当卑劣,更加重了我对他的轻蔑。

今年正月过新年的时候,我去附近拜年,就顺道去了青扇那里。当时大门一打开,突然就蹿出来一只茶褐色的体型瘦长的狗对我狂吠不停,吓了我一大跳。青扇身着一件蛋黄色的类似罩衫样式的衣服,戴着睡帽,返老还童似的出现在我面前。他马上按住狗的头,也没打招呼,劈头盖脸就说:“这只狗是年底的时候自己跑来的,想必是迷路了。我喂养了它两三天,它就忠诚得看到陌生人就叫。我打算过些日子就将它带到别处丢掉。”

我对这些无聊的解释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心想,他八成又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我没有理会他的挽留,立刻告辞。可是青扇仍旧跟在我后面追过来。

“房东先生!大过年的就跟您说这种话实在抱歉,但我现在真的快要疯了!家里出现了很多小蜘蛛,实在令我困扰不已。前段时间,我一度闲得无聊,想把弯曲的火钳弄直,于是就拿着火钳‘锵锵锵’地敲打着火盆边缘,结果您知道吗?我太太将洗到一半的衣服一丢,脸色大变地跑到我房间,说:‘我还以为你疯了呢!’这下子,反倒是我被吓到了。对了,您有钱吗?算了,也没什么,这两三天实在太郁闷了,大过年的,家里什么也没准备。您专门过来一趟,我们却没能好好招待您,实在抱歉。”

“你又找了新太太?”我尽可能地以戏谑的口气说。

“是啊。”他突然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害羞。

我想,这家伙该不会是找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同居吧?

前不久,也就是二月初的时候,有一天深夜,突然有位意想不到的女人造访。我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青扇的第一任太太。她披着黑色的毛披肩,身上穿着一件材质粗糙的白碎点花纹的外套,白净的脸颊似乎更加苍白。她说有点事想找我谈谈,希望我能和她出去一下。于是,我连大衣都没穿,就跟她一起出去了。当时外面正下着霜,一轮满月却轮廓清晰地挂在天上。我们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去年年底,我又回到了这里。”她的目光满含愤怒,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样啊……”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我自己忘不了他。”她一心一意地低喃。

我沉默不语。我们缓缓朝杉树林走去。

“木下先生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真是抱歉!”她将戴着蓝色毛线手套的双手合拢放在膝头,欠身朝我施了一礼。

“真令人伤脑筋。上次我俩还吵了一架。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搞什么!”

“完全不可理喻,跟疯子似的!”

我微微一笑,想起了他说的想把火钳弄直那件事。这样看来,青扇说的那位神经紧张的太太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他之所以那样,一定是在思考什么吧。”我决定还是先反驳看看。

夫人一边哧哧地笑着,一边回答道:

“是啊,他说想变成有爵位的人,然后成为有钱人。”

我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加快步伐。每走一步,就能听到霜冻的泥土被踩碎之后,发出的犹如鹌鹑或是猫头鹰鸣叫般的奇怪声响。

“这个嘛,”我故意笑出来,“抛开这个不说,难道他就没有想过要去工作吗?”

“唉,他本来就是个懒鬼。”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恕我冒昧问一句,他到底多大了哦?他曾说过自己四十二岁了,是真的吗?”

“鬼才知道!”这次她没有笑,“好像还不到三十岁,还是相当年轻哦。不过,他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

“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好像也没有在念书。他那样的人,也会看书吗?”

“不!他只看报纸而已。不过,报纸倒是订了三份,令人叹为观止吧,而且他还看得相当认真呢。尤其是政治版的新闻,他总是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走到一块空地上。原野上的霜很是洁净。在月光的照耀下,石头、竹叶、木棍,甚至连垃圾堆都闪闪发亮。

“他似乎没什么朋友。”

“是啊。听说他做了很多对不起大家的事,所以也就不来往了。”

“都是些什么样的坏事?”我猜十有八九是因为钱。

“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小事,没什么的。不过的确是坏事。那个人,根本分不清好坏。”

“没错!他就是这样,经常黑白颠倒。”

“不!”她将下巴更深地埋进披肩里,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的是黑白颠倒了,倒还好。问题是,他根本就是毫无章法,乱搞一通。所以,我才深感不安。他那个样子,我当然要逃走。可是,他却只想讨好后来的人。听说我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女人,是吗?”

“嗯。”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两个而已。

“这简直就是随着季节在换嘛。他不是特别擅长模仿吗?”

“什么?”我一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模仿啊!他那个人怎么会有自己的主见呢。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拜身边的女人所赐。和文艺少女在一起,就搞文艺;和闯江湖的女人在一起,就一副江湖派头。我再清楚不过了。”

“不会吧?那岂不是跟契诃夫一样了?”

我说完笑起来,但心中却又不免感慨起来。此时此刻,如果青扇在场,我真的很想紧紧地抱着他瘦削的肩膀。

“这么说来,木下先生现在之所以这么懒,都是拜你所赐喽?”我想都没想,话已经脱口而出,接着我就踉跄起来。

“没错!我就是喜欢这种男人。如果您能早一点儿明白该有多好。可惜,一切都晚了。现在这种局面,就是您不相信我说的话的报应。”她轻笑着顶了我一句。

我踢了一下脚下的土块,蓦然抬首,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悄然站着一位男子。他身穿大棉袍,头发一如从前那样长。我们同时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分开。

“我是来接你的。”

虽然青扇说得很小声,但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了,所以听在我耳中尤为刺耳。他好像连月光都觉得太刺眼,皱着眉头局促不安地望着我们。

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你好。”

“您好,房东先生。”他回答得很亲切。

我向前走了两三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最近在忙些什么?”

“您就别再过问我的事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突然一反常态,恶狠狠地这么回了我一句,然后又变回以往的无赖口气,“我呀,最近在忙着看手相。您瞧,我的手掌心已经出现太阳线了,对吧,这可是要转运的征兆哦!”

他边说边举起左手,对着月光,越看越欢喜似的望着那条所谓的太阳线。

什么要转运!就他那样的人,会转运才见鬼呢!自那以后,我再未见过青扇。管他是疯了还是要自杀,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何干。这一年来,我因为他饱受心灵的困扰,将我原本平静的心搞得一团糟。虽然我靠着微薄的遗产过得还算安稳,但也并非十分富裕。因为青扇一直不交房租,让我的生活也过得相当不自由。

况且如今回想起来,一点儿意思也没有。结果也郁闷得令人想发疯。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是被赋予某种意义之后,再按照虚拟的梦想生活而已。青年才俊果真不存在吗?天才神童都是臆想出来的吗?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抱那样的期待了。一切的一切,全都已经过去,只看见他随着每天的风向而有些许颜色上的改变罢了。

喂!你看!青扇正在散步!就在那块有风筝在飞的空地。他身穿横纹大棉袍,慢悠悠地朝前走着。你为什么一直笑个不停?这样啊。你说很像?好,那我问你。那个一会儿昂首仰望天空,一会儿摇晃着肩膀,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又采摘树叶,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的男人,和这里的我,有一丁点儿的不同吗?

日本的一种计量单位,1合约等于180.4毫升。

叠,日本用来计量榻榻米数量的单位。一张榻榻米约1.6562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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