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嘻嘻哈哈地跟着他朝外走。经过那面镶着金粉的镜子时,我瞥了一眼自己: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待我想看个仔细时,镜子深处却出现了那位梳着约有二尺长披肩发的女人的笑脸。于是,我只好作罢。我面色沉着,看起来很自信,“啪”地一把掀开细棉布帘。
我们在用黄色罗马字体写着“thehimawari”(向日葵)的四角形檐灯下,停住了。四位女服务员,脸色苍白地挤在昏暗的店门后面,窥视着事态的发展。
我们开始争论:
——你太瞧不起人了。
——我哪有瞧不起你?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
——我是个粗人。这样的玩笑,真的令人不爽!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农民的脸:头发理得很短,脸也小小的,眉毛稀稀拉拉,单眼皮,三白眼,肤色青黑。身高估计比我矮了有五寸之余。真要打起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只是想喝杯威士忌。因为它看上去挺不错的!
——可我也想喝。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就那么一杯。
——你很诚实,蛮可爱的。
——你少来!不过是个学生,你狂什么狂?
——既然你主动提起来了,那我就告诉你实话吧,我是预言家哦,也就是算命师。吓一跳吧?
——你少在这儿借酒装疯!赶紧跪下给我道歉!
——想知道我是谁,你得拿出勇气来。
这句话说得棒极了!我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焦急地等待着女服务员们能够出来,缓解一下当前的紧张气氛。然而,她们一个个表情冷漠,分明就是想看我挨打。我果真挨打了。一记右拳“呼”地从旁边袭来时,我飞快地将脖子一缩,赶紧逃到二十米开外去了。
我的白线帽子成为功臣,替我挨了那一拳。我面带微笑,故意慢吞吞地走过去拾我的帽子。那些日子,天天雨雪交加,道路泥泞得一塌糊涂。我蹲下来,刚从泥浆里拾起帽子,就决定马上逃走。这样是不是就可以逃掉那五圆钱?我可以换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再喝一次。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撒丫子就跑。可路太滑了。我一不小心摔了个四仰八叉,那模样狼狈得就像一只被踩扁的雨蛙。真丢人。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气来。手套、大衣、裤子,还有斗篷,无一幸免全都沾上了泥。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昂首回到农民那边去。女服务员们保护似的将农民围在中间。竟然没有一个支持我的。这个残酷的事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凶残。
——轮到我了。
我冷笑着说完这句话,一把将手套甩掉,又把很贵的斗篷也甩在泥浆中。这种略显夸张式的戏剧化台词及动作让我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满足感。我已没有退路。
农民静静地将狗皮长袍脱下,将它递给之前请我抽烟的漂亮女服务员,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
——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摆出防备的架势,警告道。
没想到,他从怀里拿出的是一支银色的竖笛,那竖笛在方形檐灯的照射下,顿时闪闪发光。他将这支银笛交给了“两任老公都死了”的中年女服务员。
农民的这一连串做派,看得我跟犯了花痴一样。然而,这不是虚幻的小说情节,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儿。我想杀了他。
——接招!
我大呼一声,用我沾满泥巴的靴子拼尽全力向农民的小腿踢过去。我要将他干倒,然后将他那清澈的三白眼挖出来。遗憾的是,踢空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不由得悲从中来。一只带着些许温度的拳头,击中了我的左眼,连带着我的鼻子一带都受到牵连。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即将喷出赤红的火焰,紧接着,我一个踉跄,“砰”,又一记耳光击中右耳及脸颊。我一下子跪倒在地,双手也陷入泥浆中,情急之下,我一口咬住农民的一条腿。那条腿真硬。啊啊,原来是路边白杨树的木桩。我就那样狼狈地趴在泥浆中,心想:现在正是放声大哭的时刻,哭吧,哭吧,尽情地哭吧。然而,我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黑鬼
笼子里装了一个黑鬼。笼子大概只有三平米那么大,黑咕隆咚的旮旯窝里,放着个原木材质的凳子。黑鬼就在那儿坐着,正在刺绣。如此黑暗的地方,怎么能刺绣呢?少年像个城府很深的成年人一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那一瞬,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清晰可见。
马戏团新来的那只黑鬼,让全村都沸腾起来。听说,它会吃人。它的头上,长着一对红通通的犄角,花形斑点遍布全身。少年一点儿都不相信。
他在想,村民心里也未必就相信那些传言,只不过没有梦想的生活实在太乏味了,而此时恰好出现这种不靠谱的流言,就自然而然地信以为真了。少年每次听到类似的荒唐流言,都紧咬牙关,捂上耳朵,飞似的跑回家去。在他看来,那些流言相当愚蠢。难道这些人就不能讨论些有意义的事吗?不是说黑鬼是母的吗?
马戏团的乐队,在村子里狭窄的小路上巡游宣传,没用六十秒就从村头走到了村尾。村中仅有的那条路,两侧并排耸立着三町茅草房。乐队来到村子外围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边不厌其烦地反复演奏那首《萤光》,一边蜿蜒游走在油菜花田之间。他们出了插满秧苗的稻田后,又自动排成一列走过狭长的田间小径,一个人也没落下,就这样在村民们的注视下,穿过浮桥,越过森林,向半里之外的邻村走去。
村子东头有所小学,顺着小学继续往东走,是一处牧场。牧场大约有三百平米,密密匝匝全是荷兰紫云英。还有两头牛和六头猪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马戏团临时在这牧场上搭建了一座鼠灰色的帐篷。牛和猪被转移到饲养员的库房。
夜晚,村民们三五成群结伴来到帐篷,他们不约而同都裹着头巾。观众很多,有六七十个人。少年拼命地又推又挤,终于来到最前面。圆形舞台的边缘,用一根很粗的绳子围起来了。少年将下巴搭在绳子上,一动也不动。他看得痴迷极了,时不时就要闭一下眼。
杂技表演开始了。木桶、惊险的舞台伴奏、抽鞭的声音,还有锦罗绸缎、瘦弱的老马、时不时的喝彩声,以及煤炭。二十盏瓦斯灯分别以不规则的间隔被吊在帐篷各处。成群的夜间昆虫,绕着那灯光不停地飞舞。或许因为布料短缺,那帐篷的顶部露出一个约有三十平米大小的洞,从那洞口望去,星空的景色一览无余。
两个男人将装有黑鬼的笼子推到舞台上。笼子底部好像装有轮子,滑向舞台的时候发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的声响。那些裹着头巾的观众登时热烈地鼓起掌来,并不时叫好。少年悒悒不乐,他挑起眉梢,静静地观望着笼子。
少年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原来,那幅刺绣是一面日本国旗。少年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在加速鸣响。并不是因为他对军人或是有关军人的概念了解匮乏,而是因为黑鬼没有欺骗他。她真的在刺绣。那面日本国旗的刺绣相当简单,即便在黑暗中也可以摸索着完成。真好。这个黑鬼很明显是个老实人。
一会儿,留着八字胡、穿着燕尾服的马戏团团主出来了。他向观众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后,便对着笼子连叫了两声“凯恩!凯恩!”接着便用右手熟练地甩起了鞭子。少年的心口顿时被鞭子尖锐的声响刺痛了。马戏团团主的行为让他忌恨不已。这时,黑鬼站起来了。
黑鬼在鞭子的威胁下,笨手笨脚地做了两三种表演,而且是相当猥琐的表演。现场观众中,除了少年,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他们只在乎黑鬼到底会不会吃人,头上的犄角到底会不会变得火红火红的。
黑鬼的身上,被套上一件青色蓑衣,大概是因为涂了油,所以蓑衣上上下下全都油亮油亮的。最后,黑鬼唱起歌来。马戏团团主不时挥舞着鞭子给她伴奏。歌词简单至极,少年很喜欢这首歌的韵味。即便再怎么差劲的歌词,只要心怀伤感之情,也能发出动人心扉的韵味。想到这里,少年用力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少年一边想着黑鬼,一边自慰。
第二天早上,少年上学去了。他翻越教室的窗户,穿过后面的小河,一路奔向马戏团的帐篷。他从帐篷露出来的隙缝,偷偷打探着里面的情形。可是,帐篷里太黑了,他只能大致看清舞台上到处都是被子,马戏团的人歪七扭八地随便在地上躺着。这样看来,就像一个个肉虫似的。
学校里突然响起了钟声,那是提醒学生们该上课了。可少年一动不动。黑鬼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躺在那里,所以他找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学校安静下来了。想必已经开始上课了。
“第二课,亚历山大大帝和医师菲利普。从前,有一位名叫亚历山大的国王,他是一位大英雄……”少女的琅琅书声清晰传来。
少年还是没有动。他坚信那个黑鬼是女的。平时肯定不会待在笼子里,而是和大家一起说笑玩耍。干些洗洗刷刷的活儿,抽抽烟,用日语发发牢骚,应该是那种女人无疑。少女的朗读结束后,老师浑浊的声音传来。“信赖是一种美德。亚历山大大帝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因为他有这种美德,各位……”
少年依然没动。他不相信她不在这里。更不相信,她会在笼子里。笼子一定是空的。少年突然固执起来,他在偷窥的时候想过:说不定黑鬼会偷偷来到我的身后,然后一下子把我的肩膀搂得紧紧的。所以,我可不能大意,最好能把肩膀缩得小小的,硬硬的。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搂住。黑鬼会把她绣的日本国旗送给我吧?到时候,我一定要硬气一点,就这么问她:我是第几个人?
黑鬼始终没出现。少年离开了帐篷,他用袖子拭了拭窄窄的额头上的汗水,慢悠悠地回到了学校。“我发烧了,而且还咳嗽了……”他向上穿日式裙裤,下着编织靴的年老男教师这样说道。果然,他的计谋得逞了。少年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咳得喘不过气来。
按照村民的说法,黑鬼像以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再被送上带着篷子的马车,从这个村子离开了。他们还说,马戏团团主为了自卫,随身携带着手枪,就在他的口袋里。
钱,日本的货币单位。当时的一钱等于百分之一圆。
原名佐藤春夫,日本作家,以写清艳的诗歌以及倦怠忧郁的小说为人所知。
19世纪初,明治维新之后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日本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曾赴德国留学,著有《舞女》《阿部一家》等作品。
町,日本的一种长度单位。1町约等于109.09米。
一首苏格兰民歌,日本常用此歌表达送别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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