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页,共2页

贫穷是软弱无力、被束缚的双手,几步之内就听不见的声音,以后没人再听的声音。贫穷是罪恶、浪费和软弱。奢华好比在一个特殊王国生活,那里的一切都令人惊异、都表现和服从上帝的意志。但是,奥列格坚忍、英勇地实现了、腾空了自己的生命,摆脱了自己贫穷、不自由和封闭的秘密命运。他虽然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教育,却坐在图书馆里不舒服的硬板凳上,从脏污、破旧的书籍中夺得了教育。他虽然瘦弱、贫血,却通过禁欲和每日玩命练习钢铁器械从生命中夺得了圆鼓鼓的肱二头肌和强大的握力。他虽然长得不帅,对自己没有信心,却通过极度的孤独、自以为是、勇敢的禁欲掌握了随意转换凶狠、高尚的眼神的本领,令他吃惊的是,他的眼神经常能吸引和征服年轻漂亮、光彩照人的女性。因为奥列格和所有的禁欲主义者一样,很招人喜欢,而丑陋、粗鲁和自负不仅没有降低、反而增加了他的魅力。

虽然生活拒绝赋予他一切,可他为自己创造了一切,如今他主宰并享受着自己15年劳动得来的无形果实。在言谈中,他总能让对方大吃一惊:一方面,他平静而机智地表现着自己的博学,大放异彩;另一方面,他可以坐在沙发上,轻松地举着30公斤的哑铃玩,或者用一只手抓着椅背,轻松地把胳膊平伸出去,保持很长时间,同时还不忘嘲笑巴黎的移民诗人,说他们闷闷不乐、没有活力、不懂节制、多愁善感、不信基督教。“死亡是上帝的美德之一,undesluxesdedieu,而且可能是最耀眼的,因此这位艺术家不能忍受自己手中有任何衰弱、破烂、过早被消耗的东西。上帝是圣人们奢华的幸福,但也是罪人们无比完美的极度痛苦。他也是明亮的火焰,是背叛生命的一切的暴亡,而且他还是一夜之间安息的灵魂在黎明时分的神圣安宁(灵魂最终承认:爱是完美的幸福)。”只有贫穷是唯一让他觉得不虔诚、不美妙、可耻的东西。健康和气质的贫穷,性无能。怠惰智力的贫穷。冷漠、不好的血液的贫穷。“一无所有的人还会被剥夺所拥有的一切。”——他很喜欢引用巴维尔的这句话。

他认为脏脏和过度的性比虚无和死亡更无耻。“哦,死亡,你是上帝的艺术良心创造的奇迹,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剥夺所有那些毫无意志力和傲骨的性败类和咖啡馆文学家的性命,那该是多么糟糕。”

就这样,奥列格背离所有人,一个人在阳光闪耀之地完成了自己完美无缺的韵律舞蹈。在早晨天空的蓝色方舟面前,他极不讲究地把马甲的袖口卷起来,愚蠢、丑陋、晒黑的斯拉夫脸孔上带着异常幸福、傲慢的表情,不明方向地走着,用眼神与惊讶的过路人过招,因为这其中包含着他的报复、疾病、丑陋、不坚定的价值观、自大狂。在自大狂的支配下,他做了很多蛮横无理的事、疲惫至极,然后一头栽进迫害狂的深谷。奥列格时而像公牛背上的狮子,从自己住的七层楼上跳下,砸向圣米歇尔地区大学生们堕落的、被夏天的愁闷贬损的灵魂,但是,胜利并没有驱散天空的乌云,没有使呼吸变得顺畅,没有使脚步变得轻松,确切地说,这胜利反而不可阻止地、令人疼痛难忍地把他和行人捆绑在一起,所以,神经过于疲惫、实在无法承受之后,他就提前感到疲倦,失去现实感,突然间个子变小,脸色变黑到认不出来,可怜而卑贱地环顾四周,用惊慌失措的眼神讨好所有人。作为力图恢复平衡的天性的自然反应,迫害狂把他折磨得十分悲惨,因此,奥列格为自己的怪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自己不小心打破了自然的“民主”绝缘层。在这层绝缘体之外,每一个灵魂都在玻璃天花板下心安理得地游荡,做着自己的事情,谈论着,笑着,用眼神讽刺着过路人,奥列格费力地爬着,不时努力用双手挡住眼睛什么也不看,因为所有人都伤人地、生气地批评他、欺侮他、折磨他,每一个过路人都可以主宰他。主宰别人的狂热欲望会变成奴颜婢膝和自我贬低——他就这样一辈子都在蛮横无理和阿谀奉承、粗野和随和之间转换,对一部分熟人过于恭敬,对另一部分熟人过分无礼。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经历了无数噩梦般的遭遇之后,在这个平安无事的四月的星期日,奥列格不愿意跟人们在一起,而是远离人群,远远地躲开被人指手画脚和受人控制的境遇。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对自己说:“活着真难,真难,真难……禁欲主义的罪孽把你和众人隔开,你再也不能了解这些生命的任何东西了,可在你无知的高墙之外,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穿着漆皮鞋的基督。但是你看不见这个,你再也看不见这些漆皮鞋了……你被罪孽的绝对黑暗束缚住了,你就像走在无数探照灯下的盲人,对面是自然力天使和启示录巨人,所以你就不要想着对谁论功行赏了。你不是工人,也不用装成有学问的布尔什维克,ilnefautpasacceptercerole,就是这个穿蓝裤子的健壮挖土工人把这个角色塞给你的。你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艺术家,不是诗人,也不是作家,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的禁欲生活的替代者。你是个信仰宗教的旷世奇才,但是你对宗教的信仰是凶险的、不幸的,tuesundamne,unmonstre,unhors-la-loi,grandioseetarchatque,maisprendston#m7">sup[7]/sup不要进攻,也不要防卫,不要强迫别人,也不要被人胁迫,要十分精准、安乐地跳你的命运之舞,只是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失败,只可以自己理解、喜爱和讨厌自己。”于是,奥列格穿上西服外套,为了遮住自己全身的肌肉,在有人的地方不被发现。

很多汽车从他身边飞快地驶过,像坐旋转木马一样转着圈,绕过凯旋门,天上的云彩像豪华的舰队缓慢、耀眼、隆重地飘过,在春阳的照耀下,绿色、鲜嫩的小白杨哗啦啦响着向白云伸展着枝叶。奥列格坐在自己雄伟庄严的朋友——无名战士——的右手,他们俩都沉默不语:奥列格在仔细观察光鲜亮丽、热热闹闹地从身边漂过的生活,而无名战士已经仰面跌进宁静和永恒真理的深渊,深渊长着黑色的翅膀。一些年轻的外国人从装有行李架的自行车上跳下来,给凯旋门拍照,把正在与石雕群静静较量的他们俩也照上了。在柏油路上长时间匀速行走并思考(在这段时间内,他先是对卡佳的离开扼腕叹息、心痛不已,后来又无比坚忍地彻底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被很多人见识并精疲力竭之后,他喜欢在这里坐着。他对自己说,依偎、接受你的命运吧,嘴唇不是能接受它所亲吻的青铜塑像的形式吗,你也接受命运的形式吧。参透命运的形式之后,你只要模仿它,学习它就好了。你是俄罗斯神秘主义的无名战士,把你的新魔法写出来吧,用打字机把它们打出来,用脚掌踩平,放到门前的平台上,让春风把它们吹散、带走,也许,能有几页被带给未来的人们和时代,但是,你这个未出版的启示录的作者,还是高兴地接受你的命运吧。你是现在被置之不理的人之一,但你们这些人还像雪地下的庄稼一样顽强地生长着,在新的大洪水——世界大战来临之际,你们可能有资格登上挪亚方舟。就是现在正在蒙帕纳斯建造的方舟。但是,如果洪水没有如期到来,你就会死去,但对此你也会坦然接受,就像你现在坦然接受你自身幸福的破灭和你自己作品将来可能的毁灭一样……期待并积累太阳能量吧。也许,你也会被毒气所害,而且只有在你死后,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在充满如此熟悉的美梦和噩梦的世界里,你那被压抑的卓越力量才能爆发……这一生……它的意义在于报复……难道在审视自己的时候,你没有发现,你开始时也完全不尊重别人的意见、本能地忽略别人的自由、对宗教不能容忍、内心残酷?在从前的生活或者事物中,你本人也因为信仰问题流放、枪杀过自己的父辈,焚烧过手写的书籍,由于冠冕堂皇的精神仇恨你也把自己当成复仇者、法官和命运之神,现在你又被关进强制修道院,住在单人囚室,不能发表文章,不为人知……只有在人们不得不彻底重建被推翻的世界时,你的时代才能到来,因为人们不愿意关心精神,只有痛苦和绝望才能使人转向上帝及其超人,否则,一切都会推迟到来生。你就想想吧:你的精神是否能够承受住不一样的命运、不一样的生活,那种生活不是彻底拒绝体现、表现和实现,也不是只有抚恤金、不能发表作品、贫穷和移民,而是充满名气、幸福、金钱、权力?……多少次,你仅仅为了鲜艳红唇的一个动作和喷香漂亮的头发的丰润光泽就马上背叛了你的金色城池,所以,你现在想这个不早吗?如果没有发生革命的话,那么,现在,也就是1931年,你可能就是一个年老力衰、充满爱心、文思枯竭的人,你身上也不会有任何紧张的、禁欲主义的、迷幻的、符合上帝心愿的东西……精神也会像裹挟着闪电的乌云,永远也不会在你的沙漠和你在沙漠(在那里,双手已经脱离了身体)中的熊窝上空飘荡。振作起来吧,强壮的长毛狮子……你的敌人,这群干巴巴的颓废派废物会受到惩罚的,因为他们鄙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崇高而躁动的精神风暴,其他人的风暴,如列昂·布鲁阿、厄内斯特·哈罗、夏尔·佩吉也曾经如此切近地掠过寸草不生的荒漠……就应该这样,你也是他们之一,他们也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囚禁在砌死的牢房里。你的单人囚室上方的天空中,两颗星星从四面八方射进光来。一颗是自杀之星,一颗是苦修之星——这就是你的路,最坚强、最勇敢的君子——爱比克泰德、拉蒙·卢尔、马尔提涅茨·帕斯卡走过的路,他们都是不为金钱所动的处子…

激动过度的奥列格慢慢开始感到疲倦,他的思想开始混乱,越来越模糊,像神话的梗概。他艰难地用有力的双手撑住下巴,一直在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可是几乎什么都没看在眼里,突然,别佐布拉佐夫熟悉的、几乎带有仇恨的,但特别美好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个问题传来:

“怎么样,自天堂回家之旅成功了?”

“不,没有成功,阿波罗……人间没有接受我。”

“那就是说,还得回天上去?”

“不,阿波罗,既没有天,也没有地,而只有绝对黑夜的极度贫困和彻底安静……你还记得saintjeandelacroix吗?漆黑的夜里,哦,幸福,哦,喜悦,任何人都没有发现的灵魂走出了家门,哦,幸福,哦,喜悦,迎着自己的……未婚夫。”

“好了,算了,算了……不过,就是说又有朋友了……”

“是的,阿波罗,又置身友谊的天堂了……”

1934—1935

“我永远也不再工作了。”(法语)

男人的进入。(拉丁语)

“要坚强,坚强,坚强。”(法语)

夏夜,凌晨四点。爱的梦还在继续。夜晚在街头游荡的鬼神不紧不慢地驱赶着朝霞。(法语)

上帝的奢华之一。(法语)

不要接受这个角色。(法语)

你是可恶的,你是个怪物,是规则之外的人,了不起、野蛮,但你不要拒绝自己,带着你那半人半神的执着,毫不犹豫地走你自己的路吧。(法语)

圣约翰·克里斯塔。(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