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光荣的失败

“那你激动什么?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报告长官,”帅克不卑不亢,镇定地答道,“我并没有激动什么。”

见习士官身后,几个士兵大笑起来。法内克走上前去,站到见习士官面前。

“长官,”他说道,“上尉叫帅克来这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回去向他汇报。我刚从军官车厢来,营长叫传令兵马图什希去找你,让你马上去见萨格内尔上尉。”

不一会儿上车信号响了,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车厢。

法内克和帅克一起离开,他说道:“求求你,在人多的地方,你就少出点风头吧。帅克,这会给你惹大麻烦。那个下士若是个德国人,他们就可能说你幸灾乐祸。那个比格勒尔就是捷克人的死对头。”

“但我什么也没说呀,”帅克争辩道,“我只是说那个下士扎得真准,肠子都流到裤子里了……他本来……”

“好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帅克。”法内克吐了一口唾沫。

“实际上这没有什么区别,”帅克又说,“不管他从肚子里掉出来的肠子掉到哪里,他都是为皇帝陛下献身,尽了他的职责……他本来……”

“听,帅克,”法内克打断他,“营部传令兵马图什希又往军官车厢跑去了。真奇怪他怎么没摔倒在铁轨上。”

在此之前,萨格内尔上尉以及热心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有过一次非常犀利的谈话。

“我很吃惊,比格勒尔,”萨格内尔上尉说道,“一百五十根匈牙利香肠并没有发给士兵,你为什么不立即向我报告。我不得不亲自出马,去弄清楚为什么士兵都空着手从仓库返回来。军官们也一样,好像都不听命令了似的。你们明明听到我说‘按连排队去仓库领取。’这意味着即使你们什么也没有拿到,也要按连排队返回车厢。我下过命令,腻得严格执行命令,可你却不管不顾。现在不用再一份份地去数香肠,你满意了吧?你居然还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跑去看一个被扎死的德国下士,这我从窗户都看到了。我派人找你回来时你竟胡乱告诉我,说要去查一查,是否有人在那个被扎死的下士那里搞煽动。”

“报告长官,是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帅克……”

“住口,别说帅克了,”萨格内尔上尉喊道,“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别妄想策反卢卡什上尉。是我们派帅克去的……你这样看着我,似乎我在故意整你一样。对!我就在故意整你!你既然不懂得尊重自己的长官,想方设法使他丢脸,那么,我就派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叫你一辈子都记住拉布车站,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继续卖弄你那理论知识吧……等我们到了前线……我命令你当侦察兵,去钻铁丝网……你的报告在哪里?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你来了,连个报告都不给我……哪怕是个理论性的……”

“报告长官,士兵们虽然没有领到一百五十根匈牙利香肠,却每人领了两张明信片。请看,上尉先生……”

比格勒尔拿出两张明信片给长官,这些明信片是维也纳战争档案办公室发行的,由步兵将军沃伊诺维希负责的。明信片的一面画的是一个骷髅抱着一个满脸胡子的乡下俄国兵。漫画下面是德文:“背信弃义的沙俄寿终正寝之日,即是我整个帝国获得救赎之时。”

另一张明信片是德意志帝国印制的,这是德国人送给奥匈帝国勇士的礼物。明信片上方印有“团结一心”字样,图片下方是一幅爱德华·格雷爵士挂在绞架上的画。他的下方有一名奥地利和一名德国士兵在高兴地敬礼。下方的诗句摘自格雷因茨的《铁拳》——一本讽刺敌军的书。帝国报纸形容格雷因茨的诗像皮鞭一样,极具幽默感,让人忍俊不禁。绞架下的德文翻译如下:

在绞刑架上,你会说,

爱德华·格雷应该在上面摇荡。

早该将他施以绞刑,

同时,你也要知道,

没有橡树愿做犹大的绞架,

只有用法国的山杨,

尽管它们在树上颤抖。

还没等萨格内尔上尉读完这些充满幽默机智的诗句,营部传令兵马图什希就冲进了军官车厢。

他被萨格内尔上尉派去军运管理处电话站,打听有没有什么命令,结果带来了旅部的电报。这封电报是十分简单的明码电,根本不需要什么密码进行破译:“迅速做饭,向索卡尔进军。”萨格内尔上尉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报告长官,”马图什希说道,“军运管理处的长官想和您谈谈,他那还有一份电报。”

然后萨格内尔上尉和军运管理处的长官进行了绝密的谈话。

军队还在拉布车站时,就必须发出第一份电报,尽管其内容让人惊讶:“迅速做饭,向索卡尔进军。”这份电报用明码派发给九十一团先遣营,其副本派发给七十五团先遣营,该营还在后头。签名是正确的:“旅长——里特尔·冯·黑尔博特。”

“绝对机密,长官,”军运管理处长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有一份来自你们师部的密电。你们旅长疯了,他以旅部的名义向各方面发了好几份电报,后来被送到维也纳去了。在布达佩斯你会收到另一份电报,他的所有电报都作废了。但我们还未收到此类的指示。我只接到了师部的指示,说不要管这些明码电。可是现在我还得发送这些明码电,因为我当时还没收到我们军运系统内部的任何命令。我已经通过我们军运系统向军团指挥部做了咨询,因此,针对我的指控……”

“我是个老工程兵,”他补充道,“我在加利西亚参加过我们的铁路工程建设……”

“先生,”他随后说道,“我们这些老兵只能去前线!如今的军政部里,那些修铁路的通过一年期志愿兵考试的民用工程师像狗一样多……好吧,毕竟,再过一刻钟你又得走了。我还记得在布拉格陆军学校最后一年,我曾在做单杠练习的时候帮过你,于是我们两都被禁止外出,你还和班上的德国人打了一架。卢卡什也在,你们俩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当我们得到即将通过本站的先遣营军官名单时,我把这些全都记起来了……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非常喜欢见习士官卢卡什……”

整个谈话使萨格内尔上尉感到很痛苦。他对跟他谈话的这个人再了解不过了。他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曾领导过反对派抵抗“奥地利种族主义”,后来他们全神贯注投入的这项事业却夭折了。尤其使萨格内尔不快的是,他还提到了卢卡什上尉,上尉由于种种原因到处受人排挤,而他自己则要好多了。

“卢卡什上尉是个优秀的军官,”他强调道,“火车什么时候开?”

军运管理处领导看了看表,说道:“六分钟以后开。”

“我走了。”萨格内尔说道。

“萨格内尔,我以为你会和我说点什么。”

“好吧,那么,再见了!”萨格内尔说着便离开了军运管理处。

车开走之前,萨格内尔上尉回到了军官车厢,发现所有军官都已各就各位。他们分成几组在玩牌,只有比格勒尔没有参与。

他正在翻阅一叠未写完的有关战争场景的稿子。他不光想在战场上出人头地,而且还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述战事的作家。这位有着巨大翅膀与“鱼尾巴”的人想当一名杰出的军事题材作家。他文学创作的尝试是从一些有亮点的题目开始的。这些题目虽然像镜子般折射了当时的军国主义,可是并没有很好地展开,所以在纸上只写有即将展开的作品的题目:

《世界大战中的勇士特质》《谁发动了战争?》《奥匈帝国的政策与战争起源》《战争笔记》《奥匈帝国和世界大战》《战争教训》《关于战争爆发的通俗讲座》《军事政治思考》《奥匈帝国的光荣日》《斯拉夫帝国主义与世界大战》《战争文献要略》《世界大战历史文献》《世界大战日记》《世界大战每日调查》《第一次世界大战》《世界大战中我们的王朝》《全副武装的奥匈帝国各民族》《争夺世界霸权》《我的世界大战经历》《我的战争纪事》。

《奥匈帝国的敌人如何作战》《谁是胜者?》《我们的军官与我们的士兵》《我军士兵英勇事迹》《世界大战见闻录》《战火纷飞》《奥匈帝国英雄谱》《铁旅》。

《前线作品选集》《先遣连的英雄们》《野战军战士手册》《战争的日子与凯旋的日子》《战场见闻录》《在战壕里》《一个军官的故事》《与奥匈帝国的子民共同前进》《敌机与我们的步兵》。

《战后》《我们的炮兵》《祖国忠实的儿女》。

《来吧,一切与我们为敌的恶魔》《防御战与进攻战》《血与铁》《不胜则死》《被俘的英雄》。

萨格内尔上尉走到见习士官比格勒尔那欧力,仔细地看了这些题目,问他为什么写这些东西,还要做什么。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非常热情地回答说,每个题目都意味着他将写一本书,有多少题目,就会有多少本书。

“假如我在前线倒下,上尉先生,请为我立一个纪念碑。我的楷模是德国教授尤多·克拉夫特。他生于一八七零年,志愿参加这次世界大战,于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在安洛伊牺牲,他死前出版了《自我修养为皇帝捐躯》一书。”

萨格内尔上尉把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带到窗边。

“你还有什么?拿出来我看看。我对你做的事很感兴趣,”萨格内尔上尉讽刺地说道,“你塞到军服里的那个本子是干什么用的?”

“没什么,长官,”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不好意思地答道,“您自己看吧。”本子上的标题是:

奥匈军队伟大而著名战役图解——由帝国皇家军官阿道夫·比格勒尔根据史料编著并加以润色。

图解非常简单。

从一六三四年九月六日的讷德林根战役开始,一直到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一日的森塔战役、一八零五年十月三十一日的卡尔迪耶罗战役、一八零九年三月的阿斯佩恩战役、一八一三年莱比锡的民族战役、一八四八年五月的圣卢西亚战役、一八六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的特鲁特诺夫战役,以及一八七八年八月十九的萨拉热窝之战。

这些战役的图解绘制得都相同。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画的都是长方形,一边为虚线部分,表示奥匈军队的阵地;另一边为实线,表示敌军。双方各分左、中、右三路军。后面都跟着到处用箭头表示的后备军。讷德林根作战图画得跟萨拉热窝战役图一样,像足球比赛赛前部署场上的球员一样,箭头的方向表示双方踢球的方向。

这立即打动了萨格内尔上尉,他问道:“比格勒尔,你踢足球吗?”

比格勒尔涨红了脸,紧张地眨着眼,看起来就好像要哭了似的。

萨格内尔上尉笑容满面地翻看他的本子,当他看到奥地利-普鲁士战争中特鲁特诺夫战役的图解时,便停了下来。

比格勒尔写道:“特鲁特诺夫战役就不该打,因为多山的地势使马朱切利将军无法部署他的师团。而强大的普鲁士纵队居高临下,形成对我师左翼的包围,威胁着我方。”萨格内尔上尉面带微笑着将笔记本还给比格勒尔,说道:“所以依你所言,只有当特鲁特诺夫是平原时,特鲁特诺夫战役才能胜利,你这个布杰约维采来的贝内德克。”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你倒好,在部队里才待了这么短时间就试图研究战略方针了,就像幼稚的男孩玩打仗游戏,把自己封为将军一样。你这么快就给自己升官,真是有意思!帝国皇家军官阿道夫·比格勒尔!在我们到达布达佩斯前,你恐怕就成为陆军元帅了。前天你还在家和你父亲卖牛皮,今天就成了帝国皇家中尉阿道夫·比格勒尔!可是,小子,你现在甚至都不是个军官,仅仅是个见习士官。你还介于少尉和士官之间,你离正式的军官还远着呢,就像一个准下士在饭馆里自称‘士官长’似的。”

“我说,卢卡什,”他转向上尉,说道,“比格勒尔在你们连队,你应该给他点教训。既然这小子自封军官,至少要让他在战斗中驰骋。炮声一响,我们就冲锋,让这勇敢的小子和他们排去剪铁丝网。另外,齐坎让我问候你,他现任拉布车站军运管理处指挥官。”

比格勒尔知道关于他的谈话已经结束,敬了个礼,红着脸穿过车厢,径直走到了车厢走廊的尽头。

他像个梦游者一样推开厕所门,望着门口用德匈两种文字写的“列车停时禁用”的字牌,开始抽泣、啜泣,最后悄悄地哭了起来。随后,他脱下裤子……一边用劲,一边抹眼泪。然后他把带有“奥匈军队伟大而著名战役图解——由帝国皇家军官阿道夫·比格勒尔编著”的小本子全用来擦了屁股。它就这样耻辱地被丢进了厕所,落到轨道上,夹在已经消失在车后的铁轨间。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在厕所的脸盆里洗了一下红肿的眼睛,然后回到走廊。他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做个有血性的男人。打早上起,他的头和肚子就一直在痛。

他走过最后那个包厢,只见营部传令兵马图什希正在跟营长的勤务兵巴策尔打维也纳时兴的“施纳普森”。

他朝门里瞅了瞅,咳嗽了一声。他们也转过来瞅了一眼,又接着玩。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问道:“您不知道该出什么?”萨格内尔上尉的勤务兵巴策尔用他那带卡什佩尔斯凯霍里口音的奇怪德语说道:“我没法出了,因为没主牌了。”

“我该出方块,出大点的方块,然后再立刻打黑桃k……我该这么出……”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再没说话,回到自己那个角落去了。后来,普雷什内尔少尉来请比格勒尔喝他打牌赢来的白兰地。他发现比格勒尔正在埋头看尤多·克拉夫特教授的《自我修养为皇帝捐躯》,不禁大吃一惊。

车到布达佩斯之前,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就醉得一塌糊涂了。他探出窗外,冲着荒凉的原野不断地嚷叫:“前进!前进!以神的名义向前进!”

之后,传令兵马图什希奉萨格内尔上尉的命令,把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拖进车厢,跟巴策尔一起把他放在一张长椅上。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做了一个梦。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在开往布达佩斯路上做的梦:

他被授予绶带和铁十字勋章,当了少校,要去检查他管辖的一个旅。他不明白自己要负责整个旅,为什么还是个少校。他觉得自己本来可提为少将,可能是因为战地邮件里搞错了“将”字的缘故。

他暗自笑话萨格内尔上尉在他们坐火车到前线去时,威胁他说要派他去钻铁丝网。而实际上按照他的想法,萨格内尔上尉跟卢卡什上尉早就一起调到别的团、别的师、别的军团去了。

甚至还有人告诉过他,他们两个在逃跑期间惨死在了沼泽里。

后来,比格勒尔坐着小汽车到前线视察他率领的旅的分遣队时,明白了一切。原来是军参谋部派特他来的。

士兵们一边行军,一边唱着他在奥地利士兵歌集里看到过的一首军歌《我们的职责》。

“战友们,展现你的勇敢!团结起来,把敌人打败,让奥地利皇帝的旗帜高高飘展……”

四周的风光如同《维也纳画报》中的插图一样秀美。在右边的谷仓附近,可以看到炮兵正朝公路两旁敌军的战壕轰击。左边有一所房子,子弹从里面射出。而敌人们正尝试着用枪托砸门而入。公路旁,一架敌机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看到骑兵和一个燃烧着的村庄。小山上,先遣营的战壕里,机关枪在向敌人扫射。敌人的战壕则分布在公路边缘。司机开着汽车载着比格勒尔一直沿公路朝敌人的方向开去。

他使劲对准司机的话筒嚷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那边是敌人。”

而司机镇静地回答道:“将军,这是唯一可走之路,还没被破坏。走别的小路轮胎受不了。”

他们走得离敌人的阵地越近,火力就越激烈。不断有炮弹将路两旁的战壕上的李树炸飞。

可是司机若无其事地对着话筒回答道:“这条公路棒极啦,将军!我们现在就像是在游泳一样。要是我们走野地,就会爆胎的。”

“快看,将军!”司机在话筒中嚷道,“这条公路修得多好,就连三十厘米口径的迫击炮也不能拿我们怎样。这条公路就像打谷场一样的平滑。要是在野地上,轮胎就会爆掉。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还不能往回赶,将军!”

接着,巴策尔听到“嗞——轰”的一声,车子猛地抖了一下。

“将军,我可告诉过您,”司机在话筒里吼道,“这条公路修得真是棒极了吗?一颗三十八厘米口径的迫击炮弹就在我们前方爆炸了,可车子上一个洞也没有。这路就像打谷场一样。但若是在野地,轮胎就得报废了。此刻,他们在离我们四公里的地方向我们开炮。”

“我们到底去哪儿?”

“还不知道。”司机回答道,“只要这条公路还在,一切我负责。”

接着,车被猛然弹了一下,停住了。

“将军,”司机叫道,“您带了作战地图吗?”

比格勒尔将军打开手电筒,发现自己的膝盖上有一个作战地图,但这是一八六四年奥地利和普鲁士联军与丹麦军队争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黑尔戈兰海湾的海军地图。

“这里有个十字路口,”司机说道,“两条路都通向敌军阵地。我只想选条好走的路,别弄坏了我的轮胎,将军……我要对军用汽车负责……”

接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星星像车轮那般大,银河浓得像奶油一样。

比格勒尔坐在座位上,在宇宙中飘浮着,司机还在他的身边。车前后座之间,就像用剪刀剪了一样,被分成两半。车身只剩下好斗的前半部了。

“幸亏您从车后座拿地图给我看,”司机说道,“所以您逃到我跟前了。那是四十二厘米口径的大炮炸飞了车的后半截……我就知道只要一到十字路口,路况就不会那么糟了。除了三十八厘米口径大炮的炮弹之外,就只有四十二厘米的,其他口径的还没生产出来呢,将军!”

“你要把车开到哪里去?”

“开到天堂去,将军,咱们得躲过彗星,那比四十二厘米的炮弹还要厉害。”

“现在,我们下面就是火星。”司机沉默了好久,然后说道。

比格勒尔又放松下来。

“你知道莱比锡各民族大战的历史吗?”他问道,“那是一八一三年十月十四日,陆军元帅施瓦尔岑贝格亲王前往列贝尔特科维采,十月十六日发生林德瑙之战。你知道梅尔维尔特将军率领的战役吗?当时奥地利军队在瓦豪,莱比锡十月十九日陷落。”

此时,司机突然严肃地说道:“将军,我们已经到了天堂的门口。下车吧,先生,汽车开不进天堂的大门。这里太拥挤了,到处都是军人。”

“开过去压死他们几个。”他对司机喊道,“他们马上就会给咱们让路的。”

比格勒尔从车窗探出身,用德语嚷道:“小心点,你们这些猪猡!都是些愚蠢的畜生!看到将军来了,还不向右看齐!”

司机安慰他道:“叫他们让开可难啊,将军。他们大多数人脑袋都被炸掉了。”

这时比格勒尔将军才发现这些挤在天国门口,都想进去的人尽是各式各样的残疾士兵。他们在战争中失去了身体的某部位,又都把失去的残肢搁在背囊里:有脑袋、手和腿。一个穿着破大衣,在天国大门口挤来挤去的炮手,把整个肚子和下肢都折放在背包里。另一个正义的后备军人的背囊里装着他在利沃夫失掉的半边屁股,那屁股正对着比格勒尔将军。

“这是因为秩序的缘故,”司机再次边说边开着车穿过密集的人群,“这明显是因为神圣的超级检查。”

在天堂门口,人们只有说出口令才能进入天堂。这时,比格勒尔将军立即想到:“为了上天和皇上。”然后汽车就开进了天堂。

“将军,”当他们开车驶过天使新兵营时,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军官天使对比格勒尔说道,“你们得向最高统率报到。”

他们接着驶过一个检阅场,那里有一大群天使新兵在学着呼喊“哈利路亚”。

他们驶过一群人。当中有一个红色头发的天使下士正在训斥一个笨手笨脚的天使新兵,并用拳头打新兵的肚子,嚷道:“把你嘴巴张大点,你这只猪。‘哈利路亚’是这么喊的吗?你就像嘴里含着个饺子似的。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把你这样的畜生放进天堂里来的。再来一遍……哈拉莱呼耶?什么?你这笨蛋,你以为我们会让你在天堂里瞎嚷嚷……再来一次,你真是一根木头!”

他们继续向前开去,老远还听得见身后那个天使新兵仍在用鼻音像猫叫春似的喊着“哈拉-嘿-呼-耶”,以及天使下士纠正他的吼声:“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你这该死的蠢驴!”

后来他们看到一座光芒普照的大楼,就像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玛丽亚温泉兵营一样雄伟,大楼上面有两架飞机,左边一架,右边一架。中间有一幅巨大的旗帜,上面写着大字:

主耶和华帝国皇家总部

两名身着宪兵队制服的天使拖着比格勒尔将军下了车,抓着他的衣领,将他带到了大楼的二楼。

“在上帝面前规矩点。”他走到楼上一扇大门前面时,他们对他说道,然后就把他推了进去。

上帝站在这间房子的中央,墙上挂着弗朗茨·约瑟夫和威廉·约瑟夫、奥地利皇位继承人卡尔·弗朗茨·约瑟夫、维克多·丹克尔将军、弗里德里希大公和参谋总长康拉德·冯·霍岑道尔夫的肖像。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上帝厉声问道,“你认不出我了吗?我就是十一先遣连原先的萨格内尔上尉!”比格勒尔吓得一声不吭。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上帝又开口了,“谁借给你的胆子让你自封为少将?谁借你的胆子让你开参谋部的汽车往敌军阵地跑?”

“报告……”

“上帝跟你说话时,请闭嘴!见习士官比格勒尔!”

“报告……”比格勒尔又一次脱口而出。

“看来你是不打算闭嘴了?”上帝向他吼叫起来,他把门打开,喊道:“来两个天使!”

两名左翅膀上挂着步枪的天使进来了。比格勒尔认出他们就是马图什希和巴策尔。

上帝动了动嘴唇,又宣布了一条命令:“把他扔到茅坑里去!”

于是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就被丢进了一个臭沟里。

在睡着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的对面,马图什希和萨格内尔上尉的勤务兵巴策尔一直在玩“六十六点”。

“那个混蛋闻起来跟条臭鳕鱼似的,”巴策尔一边看着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在睡梦中轻微地扭动,一边评论道,“他准是拉裤子了……”

“谁都可能发生这种事,”马图什希豁达地说道,“别管他了,反正你又不会给他换衣服。赶紧发牌吧。”

布达佩斯上空的灯光映入眼帘。探照灯在多瑙河上扫射着。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又做起另一个梦来。睡梦中,他用德语说道:“请转告我们英勇的部队,他们在我心里已经树起了一座充满了爱戴与感恩的不朽丰碑。”

他在说这些话时又翻了个身,一股刺鼻的恶臭把巴策尔熏得受不了了,他吐了一口唾沫,说道:“他闻起来就像个掏粪工,而且还是一个拉裤子的掏粪工。”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开始不安地翻来覆去地折腾。而他新做的梦更为离奇:在争夺奥地利王位继承权的战争中,他正在防守林茨。他梦见了城周围遍布着堡垒、壕沟和护城墙。他的指挥大本营变成了一所大医院。四周躺的都是伤兵,全都手捂肚子。拿破仑一世的法国龙骑兵正穿过林茨城下的护城墙。

而他这位城防司令也捂着肚子站在残垣断壁上,对着一位法军使者嚷叫道:“请转告贵国陛下,我绝不会投降……”

随后他的肚子似乎突然不疼了,带领全营人马翻过城墙,踏上凯旋与荣耀之路。他看到卢卡什上尉挺胸挡住法国骑兵向林茨的守护者比格勒尔砍下去的军刀。

卢卡什上尉奄奄一息倒在他的脚边,用德语说道:“一位像你这样的上校远远强过一个不中用的上尉。”

林茨的守护者悲伤地从垂死的卢卡什上尉遗体旁转过身去。此刻,飞来一颗榴弹,正中他的屁股。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机械地伸手摸摸屁股,感觉黏糊糊的。他尖叫起来:“救护!救护!”接着便从战马上摔了下来……

巴策尔和马图什希把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从地上抬起来,重新放回其摔下的长凳上。

然后,马图什希到萨格内尔上尉那里去报告,说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很反常。

“这可不像是因为喝了白兰地,”他说道,“很有可能是得了霍乱。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在每个车站都喝了水。在莫雄,我看见他……”

“霍乱不会这么快就发作,马图什希。你到隔壁车厢去叫医生来给他看看。”

派到营里的“军医”是一个名叫威尔费尔的老医师,曾在德国留学。他能喝酒,好争吵。不过,医术倒也不错。在奥匈帝国各个大学城里都有过学医的经历,又在各种医院实习过,但从未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因为他叔叔在留给其继承人的遗嘱中这样规定:每年付给威尔费尔助学金,直到他获得医生资格为止。

这份助学金大约是医院中新手医生工资的四倍,所以威尔费尔便想方设法推迟获得博士学位资格的时间。

其他继承者们很恼火,说他是白痴,还想逼他娶个有钱的老婆,然后把他甩掉。但更使他们生气的是,作为十二个德国学生社团的成员,威尔费尔在维也纳、莱比锡和柏林出版了几本还不错的诗集,往《简易》杂志上投稿,然后继续满不在乎地上他的大学。

但是战争爆发了,这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威尔费尔作为一名医学学生、诗人以及诗集《笑着歌唱》《小罐与学习》《神话故事与预言》等作品的作者,被毫无理由地抓去当了军医。军政部有一位他父亲遗产的继承人想方设法让这位勇敢的医科学生获得“军事医学博士”学位,而且是以笔试考核的方式进行。他得填写一张调查问卷。对此,他一律都用德语回答“亲我的屁股吧!”三天之后,上校通知他获得了校方颁发的综合诊疗医师证书,还说他早已具备博士资格,参谋部军医主任将他分配到预备医院,并说只要他表现得好,很快就能晋升。此外,上校还补充说,尽管谁都知道他在各大学跟军官们都有争斗,但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一切都会被忘掉。这位《小罐与学习》诗集的作者咬了咬嘴唇,便去当了兵。

人们发现,这位医生对伤病员特别宅心仁厚,都会尽量延长他们的住院期限。所以一时兴起了一句口号“宁死于战壕,也不躺在医院!宁可上前方,也不死在医院”。恰在此时,威尔费尔被派到十一先遣营,开往前线。

营里的正式军官们都认为他地位卑微。后备军官们也对他置之不理,不跟他来往,生怕接触多了会增大自己与正式军官之间的距离。

萨格内尔上尉自以为远比这位在长时间学习期间用马刀伤了许多军官的医科学生更出众。当“军医”威尔费尔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继续跟卢卡什上尉聊着诸如布达佩斯附近出产南瓜这类鸡毛蒜皮的事情。卢卡什上尉回答说,他在士官学校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同几位同学穿便衣到斯洛伐克去拜访一个福音堂牧师——一个斯洛伐克人。那人请他们吃南瓜烧猪肉,然后又给他们倒了葡萄酒,嘴里说着:南瓜烧猪肉,再来些葡萄酒。”

让人没想到的是,卢卡什却感觉受了莫大的侮辱。

“在布达佩斯没什么好看的,”萨格内尔上尉说道,“我们只是路过。根据计划,我们在这里只能停留两小时。”

“我觉得车子在转轨,我们快到转运站了。”卢卡什上尉回答道。

这时,“军医”威尔费尔恰好路过。

“没事的,”他微笑着说道,“应该告诫那些一门心思想着当军官和那些在布鲁克军官俱乐部炫耀自己历史和战略知识的先生们,一口气把妈妈寄到前线来的大包甜食吃光是危险的!曾跟我坦白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从列车开出布鲁克算起,已经吃了三十块奶油蛋卷,每到一站都喝开水。上尉,这让我想起席尔勒的诗:‘……谁说……’”

“听着,医生,”萨格内尔上尉打断了他,“这与席尔勒无关。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究竟怎么啦?”

“军医”威尔费尔笑着说道:“贵营的候补军官,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拉了一裤子。他既没患霍乱,也不是痢疾,只是一般的拉肚子。他白兰地喝多了,拉了一裤子……不过,不喝白兰地,他也会拉一裤子的,因为他吃了太多从家里寄来的奶油蛋卷……他简直就是个孩子……据我所知,他在军官俱乐部一般只喝250毫升的葡萄酒,是个禁酒主义者。”

威尔费尔吐了一口痰,说道:“他总是买林茨尔托尔特的点心吃!”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什么事?”萨格内尔上尉问道,“可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万一传出去……”

卢卡什上尉站起来,对萨格内尔上尉说道:“我对有您这样的排长感到庆幸!”

“我帮他治了一下,”威尔费尔说道,并没有收敛笑容,“之后就请营长您处理吧。我准备把见习士官比格勒尔转到这里的一家医院,开个证明,说他得了恶性痢疾,急需隔离。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会住进消毒病房……”

“这最好,”威尔费尔带着同样厌恶的笑容接着说道,“可以叫他拉裤子见习士官,或者叫他得痢疾见习士官……”

萨格内尔上尉转向卢卡什,带着十足的官腔说道:“上尉,你们连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得了痢疾,要留在布达佩斯接受治疗。”

萨格内尔上尉想威尔费尔会笑得喘不过气来了,可是当他瞥了一眼军医时,却发现他脸上却是一副完全若无其事的表情。

“一切安排妥当,上尉先生,”威尔费尔平静地回答道,“见习士官……”

他手一挥,说道:“谁得痢疾都会拉裤子的。”

于是,勇敢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就被送进了乌伊布达的军事隔离医院。

他那条弄上屎的裤子在战乱中丢失了。他那关于伟大胜利的梦想被禁锢在了隔离医院的病房里。当他得知自己得了痢疾时,由衷地高兴了一番。为陛下效忠尽职尽责,无论是负伤还是患病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医院里他又不是很走运,因为所有为痢疾病患者准备的病房都人满为患,他便被安排在了霍乱病房。

他洗过澡之后,一名匈牙利军医在他腋下塞了一支体温计。看过体温后,军医摇着头说道:“三十七度!患霍乱最糟的症状是体温急剧下降,病人表情冷淡……”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的确毫无兴致。他异常地安静,反复对自己说,反正都是为皇帝陛下受苦。

军医又发出指令,让人把体温表塞进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的肛门。

“霍乱病后期,”军医确诊后,说道,“这是最后崩溃的症状。病人非常虚弱,会失去知觉,神志不清,死前会在抽搐中傻笑。”

当护士在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的肛门里塞温度计时,他俨然像位英雄,像烈士般微笑着,一动不动。

军医心里暗暗想:“处于钝态,这是霍乱病患者大去之日的征兆。”

军医又问一个匈牙利医疗士官,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是否呕吐过并在卫生间腹泻过。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军医望了望比格勒尔。如果腹泻与呕吐停止,这就如同以前症状一样,是霍乱患者死前几小时的症状。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被脱得精光,洗个热水澡后,一丝不挂地被抬到床上。他感觉很冷,牙齿开始打战,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你瞧,”军医用匈牙利语说道,“剧烈冷战,四肢冰凉。不行了。”

他俯身对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用德语问道:“你感觉如何?”

“非……非……非常……好,”见习士官比格勒尔牙齿打着战说道,“毯……毯……子。”

“他神志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匈牙利军医说道,“身体极度消瘦,嘴唇和手指甲本应变黑。像他这种嘴唇、指甲没有发黑就死去的霍乱病例,我碰到的是第三个……”

他又对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俯下身来,用匈牙利语接着说道:“听不到心跳了……”

“给……给……给……我……毯……毯子。”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冻得直哆嗦,请求道。

“这就是他的遗言了,”军医用匈牙利语对护士说道,“明天我们把他和科希少校一起埋掉。他马上就会昏迷。他的证件在办公室吗?”

“应该在那里。”护士平静地说道。

“毯……毯……毯……毯……子。”见习士官比格勒尔朝着离去的人们呻吟着。

整个病房的十六张病床上,只住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是两小时之前死的,还用床单盖着。这个死者和霍乱病菌的发现者同名,就是军医打算在明天和见习士官一道埋葬的科希少校。

见习士官比格勒尔从病床上坐起来,第一次看到人们是如何为了皇帝陛下患霍乱而死的,四个活人中有两个快要死了。他们先是喘不上气,然后脸色发紫,同时嘴里还想咕哝着说些什么,但没人能听得懂他们说什么,或说的是什么语言。就像是从窒息的嗓子里发出的嘎嘎声。

另外两个明显恢复的病人使人想起了患伤寒呓语的病人。他们嘴里嚷嚷着,还用那瘦削的腿踢着被子。一个满脸胡子的医护兵用施蒂里亚语(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听出来了)尽力地安慰他们说:“我也得过霍乱,先生们,可我没这么踢过被子。现在好啦,你们可以放假了,直到……”

“别那么踢!”他朝那个把被子踢得盖过了脑袋的病人咆哮道,“这里不许踢被子。你在发烧,偷着乐吧。这意味着你用不着伴着乐曲被送进太平间。你们二位总算逃过此劫,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

“瞧,那边又死了两个,这是意料之中的。”他愉快地说道,“高兴点,你们两个得以幸免。我得去取床单。”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他用床单把嘴唇发黑的死者盖了起来。又把他们那双指甲发黑、临死前由于窒息的剧痛而紧握着勃起的阴茎的双手拿开,尽力把他们伸出来的舌头塞回嘴里。然后,他在床前跪下,开始祈祷:“圣玛利亚,上帝之母!”同时,这位施蒂里亚老护士看了看他日趋好转的病人,他们的呓语是获得新生的一种表现。

“圣玛利亚,上帝之母!”他还在重复着,此时,突然有个赤裸着身子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就是见习士官比格勒尔。

“劳驾,”他说,“我……洗了个澡……就是说……他们给我洗了个澡……给我条毯子……我冷。”

“这是个特殊病例,”半小时后,军医对毯子里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说道,“您现在还在恢复期。明天我们将把您送到塔尔诺夫的后备医院去。您仍是霍乱带菌者……我们已经对这种病了如指掌了。您是九十一团?”

“十三先遣营,”护士替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回答道,“十一连。”

“你把以下内容记下,”军医说道,“现令九十一团十三先遣营十一连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前往塔尔诺夫霍乱兵营进行观察。霍乱病带菌者……”

从此,英勇而热心的见习士官比格勒尔就这样成了霍乱病的带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