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磨难

“‘你这个志愿兵,必须去扫茅坑。’

“‘报告长官,我就不去。’

“‘他娘的,你不仅要扫一个茅坑,还要扫一百个茅坑!’

“‘报告长官,我不仅不扫一百个,连一个我也不扫。’

“就这样争执着:‘你扫不扫?’‘我不扫。’茅坑飞来飞去,好像是作家帕夫拉·莫乌德拉笔下的一首童谣。上校像疯子一样在办公室里乱窜,最后坐下来说道:‘好好想想吧!我打算以叛乱的罪名送你去师部法庭。你可不是这场战争中第一个被枪毙的志愿兵。在塞尔维亚,我们绞死了十连的两个志愿兵,还枪毙了九连的一个志愿兵。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他们冥顽不化。被绞死的这两个不肯杀死沙巴茨附近游击队员的老婆和孩子,九连被枪毙的那个志愿兵是因为他以腿肿和平足为由,驻足不前。那好,现在你打扫还是不打扫?’

“‘报告长官,不打扫。’

“上校看了看我,说道:‘喂,你不会是一个亲斯拉夫分子吧?’

“‘报告长官,我不是。’

“之后他们就把我带走了,还宣称我犯了谋反叛乱罪。”

“现在你最好装白痴,”帅克说道,“在守备部队监狱的时候,和我们关在一起的有个商学院的老师,他很聪明,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从前线逃了回来,本想公开审讯他、谴责和绞死他,以警示其他人。可他轻而易举地摆脱了这个麻烦。他假装自己有先天疾病,医生检查他身体的时候,他说他不是逃兵,他从小就爱到处逛,总渴望消失在世界上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一次他醒来,是在汉堡,还有一次醒来是在伦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父亲酗酒,在他出生前就自杀了。他母亲是个站街女,整天喝酒,最后得酒狂症死了。他妹妹是淹死的,姐姐是卧轨死的,哥哥是跳维谢赫拉德那里铁路高架桥死的;他爷爷杀了自己老婆,往自己身上倒煤油自焚而死;他另外一个祖母整天跟吉普赛人到处游荡,后来在监狱里吃火柴中毒而亡;他的一个表兄因为几次纵火而判刑,后来在加尔都森的修道院监狱用玻璃片割破颈静脉而死;他的一个堂姐从维也纳一栋楼的六层跳楼摔死了。他自己完全没人教养,到十岁才会说话。因为他六个月大的时候,家人给他换尿布时把他放在桌子上,后来一只猫把他拽了下来,摔了脑袋。他时不时就剧烈头痛,这时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离开前线去了布拉格。直到宪兵在‘尤-弗雷库’酒吧逮捕他时,他才清醒过来。老天爷,你应该看看他们有多高兴能让他退伍。和他关在同一监狱的有五个当兵的,他们把他身上发生的不幸遭遇都记在一张纸上:

父亲酗酒,母亲是站街女,

妹妹淹死,

姐姐卧轨,

哥哥跳河,

爷爷杀了老婆,用煤油自焚,

二祖母随吉普赛人游荡,吞火柴而亡,等等。”

“他们中也有一个人对医生编了这么一套故事,医生之前已经听了两回,因此还没等到他说他表姐如何,医生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表姐从维也纳一栋楼的六楼跳下来摔死了。你自己完全没受什么教养,所以就让这特殊的待遇来教导你吧。’他们把他带去接受特殊待遇,捆住他,他马上就忘了什么教养,什么酒鬼父亲,什么妓女母亲,剩下的故事什么都忘了。他宁愿自己主动上前线。”

“现在军队里没人再相信先天病这一套了,”志愿兵说道,“因为如果相信的话,总参谋部所有人,一个不漏的都得关进疯人院去。”这时,加固铁门上的钥匙响了几下,看守走进来,说道:“步兵帅克和工兵沃迪奇卡,去找军法官!”

他们站起来,沃迪奇卡对帅克说道:“你看看这些蠢货,整天审讯来审讯去,却没有什么结果。天啊,还不如给我们判了刑,省得折腾来折腾去。咱们一天到晚就他妈的这么躺着,而匈牙利那帮小子却跑来跑去……”

师部军事法庭办公室是在营地另外一边的小屋里。去审讯的路上,工兵沃迪奇卡和帅克在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正当的审判。

“除了审讯就是审讯,”工兵沃迪奇卡气愤地说道,“事情最后能解决也还好。浪费了一大堆公文,也见不到法官。在铁笼子里都要烂掉了。老实告诉我,这汤能喝吗?还有那卷心菜拌冻土豆?他妈的,我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愚蠢的战争。我还以为这场战争会与众不同。”

“我倒是挺满意,”帅克说道,“几年前,我当正规兵时,老索尔佩拉经常说军队中的每一个人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同时他还要给你一巴掌,让你永远忘不了这句话。还有死去的科瓦伊塞尔中尉,他来检查枪支的时候,总会训诫我们说,每个士兵都应拿出他们最大的勇气,因为他们就如同政府喂养的牛。政府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让他们抽烟,就为这个,他们就必须服从,并像牛一样卖命。”

工兵沃迪奇卡想了一会儿,说道:“帅克,等会儿到了军法官那里,别慌张,记得重复上次审讯时说的话就好,这样我就没事儿了。重点是你看见那些匈牙利人是如何袭击我的。毕竟,当时我们俩是在一起的。”

“沃迪奇卡,别担心了,”帅克安慰他道,“放松,别紧张。像这样被带到师部法庭又算什么?你应该看看几年前军事法庭运作得有多好。当时有个叫黑拉尔的老师和我在一起服役。有一次,我们同屋的所有人被关了禁闭,我们躺在床上,他告诉我们说布拉格博物馆里有本书,记载了自玛丽娅·特蕾西亚女皇时期以来所有的军事法庭庭审记录。那时每个团里都有一个刽子手,杀团里的一个士兵就能得到一个银币。根据书中记录,有时候一个刽子手一天能挣得五个银币。”

“当然,”帅克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那时团的编制比较大,时不时从农村里招募新兵来补充。”

“我以前在塞尔维亚的时候,”沃迪奇卡说道,“为了得到香烟,我们旅里就有人自愿绞死那些非正规兵。绞死一个非正规兵,一个士兵能得到十支香烟,绞死一个妇女或儿童能得到五支。可后来军需总部节约开支,一块儿枪毙。我们连里有个吉普赛人,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们只知道他们总是晚上叫他去办公室。那段时间我们扎营在德里纳河。有一天晚上他出去后,有人忽然去翻他的包,发现这混蛋在他的帆布背包里藏了整整三盒烟,一盒里有一百根。天亮时,那小子回到我们住的仓库,我们都没有理他。我们把他打倒在地,有个叫贝罗恩的家伙用皮带绑了他。那小子的命还挺硬。”

老工兵沃迪奇卡吐了口唾沫说道:“怎么勒也没勒死他。屎都勒出来了,眼睛也鼓出来了,但他仍像一只掉了脑袋的公鸡似的活着。最后他们像拧猫一样把他拧成了两半。两个人拽头,另外两个人拽腿,然后就把他的脖子拧断了。后来我们把他装着香烟的帆布背包扔在他肩膀上,把他扔进了德里纳河。谁稀罕抽这种烟?早上的时候,他们四处寻找他。”

“你们应该向上级报告,说他想逃跑,”帅克毫不在乎地说道,“就说他已经准备逃跑,而且每天都说他要逃跑。”

“但谁会想到这个点子?”沃迪奇卡回答道,“我们做自己的事,也不关心其他的事。在那里,事情非常简单,每天都会有人失踪,没人会去德里纳河去打捞他们。一个泡肿的非正规兵和我们一个肢体残缺的民兵尸体一道从德里纳河漂到多瑙河。没有经历这样事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会吓得发高烧。”

帅克说道:“你应该给他们点儿奎宁。”

他们刚走进师部法庭办公室的小屋,巡逻兵就把他们带到八号办公室。军法官鲁尔勒坐在一张长桌的后面,上面堆满了文件。

他面前桌子上放着一本法典,法典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桌子右边放着一个布满灰尘的仿象牙耶稣受难像,耶稣绝望地看着他十字架的基座,上面满是烟灰和烟蒂。

面对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雕像,军法官把另一支烟的烟灰弹到十字架的基座上。另一只手端起茶杯,茶杯和法典都沾到一起了。

把茶杯从法典上拿开之后,他翻着之前从军官俱乐部借来的一本书。书的作者是弗朗茨·斯·克劳瑟,书名很有趣:《性道德发展史的研究》。

他专注地盯着书上男性和女性生殖器官的图纸复制图,还带着一些富有韵味的注解,这是学者弗朗茨·斯·克劳瑟从西柏林火车站厕所里的墙上发现的。军法官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沃迪奇卡咳嗽了一声,军法官才把眼睛从这些图片上移开。

“有什么事?”他问道,又翻了几页书,接着找那些幼稚、愚蠢的图画、素描和设计。

“报告,长官,”帅克回答道,“我朋友沃迪奇卡感冒了,正咳嗽。”军法官鲁尔勒这才抬头看了看帅克和沃迪奇卡。

他努力摆出一副严厉的架势。

“你们这些混蛋,终于来了,”他翻着桌上的一堆文件,说道,“我本来命令你们九点到,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畜生,你是怎么站的?”他向自作主张稍息站着的沃迪奇卡质问道,“只有我说‘稍息’的时候,你才能那样站着。”帅克插话道:“报告长官,他有风湿病。”

“闭嘴,”军法官鲁尔勒说道,“我让你说的时候你再说。你们来我这里都审讯了三次,简直就像从石头里炸水,什么也说不出来。好,等我去找找。你们这些混蛋家伙,处处给我找麻烦。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因为无故麻烦法庭而付出代价的。”

他从一堆文件中拿出一个标题为“史梅伊克和沃迪什卡”的文件,说道:“你们这两个混蛋,自己看吧。”

“别以为借着无聊的吵架,你们就能留在师部法庭,不用去前线打仗。都因为你们这些蠢货,我还得给军队法庭打个电话。”

他叹了口气。

“帅克,不用那么严肃,到了前线你就没有心思和皇家匈牙利地方防卫军打架了,”他接着说道,“对你们的指控现在撤销了。你们俩各自归队,回部队后按报告处分你们,之后就会派你们随先遣连去前线。你们这些害虫,要是再落到我手里,我会把你们收拾得连你们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这是你们的释放令,各拿各的。带他们去二号办公室!”

“报告长官,”帅克说道,“我们一定会牢牢记住您的教诲,多谢您的大恩大德。如果我还没当兵的话,我会自作主张,说您是个活菩萨。同时,我们还得请您多多原谅我们给您带来这些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喂,快滚吧!”军法官朝着帅克喊道,“要不是施罗德上校为你们说情,真不知道你们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他们走在过道上,沃迪奇卡又缓过神来。巡逻兵领着他们去二号办公室,押送他们的那个士兵担心错过午饭点,所以说道:“喂,伙计们,快点儿走,慢得像蜗牛爬似的。”

沃迪奇卡让他少说点儿话。好在他是捷克人,他若是匈牙利人,早就像撕咸鱼一样成了碎片。

因为办公室的军队文员们已经吃饭去了,所以押送他们的士兵只得把他们暂时送回师部法庭监狱,气得他把军队文员们骂了个遍。

“他们又会把我汤里的肥肉都挑走,”他悲催地呻吟道,“只把筋留给我。昨天我也是押送两个人去营地。我去押送的时候,有人就把该给我的面包吃了一半。”

“看起来你们师部法庭只关心填饱肚子。”沃迪奇卡说道,这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当他们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志愿兵时,他惊呼道:“我的朋友们,你们得到先遣连,像是为捷克旅游者办的杂志上写的那样,‘一路顺风!’出发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了。伟大的军事行政部已经管理和安排好一切。你们是被特别挑选去参加加利西亚远征的。轻轻松松、高高兴兴地开始你们的旅程吧。在那即将引领你们到达战壕之地,珍藏这份特别的爱吧。那儿是个美丽又十分有意思的地方。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你们会感觉像在熟悉的地方一样自由自在,就好像在你们自己亲爱的祖国一样。你们会怀着崇高的心情踏上这朝圣旅程。好人老洪堡这样说过:‘加利西亚是这世界上最宏伟的地方。’我们伟大的军队第一次远征从加利西亚撤回的时候获得了大量珍贵的经验,这为我们制订第二次远征计划提供了很有帮助的指导原则。一直勇敢地向俄国前进,开开心心地朝天空开枪吧。”

午饭后,帅克和沃迪奇卡到办公室之前,那位倒霉的写过虱子诗的老师走近他们,把他们带到边上,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到了俄国那边的时候,记得马上跟俄国人说:‘zdravstvuite,russkiebratya,mybratyachekhi,mynyetavstritsy’。”

他们走出小屋时,沃迪奇卡想表达他对匈牙利人的憎恨,并表明逮捕没有改变他的信念。于是他踩了那个不想去前线打仗的匈牙利人一脚,朝着他咆哮道:“混蛋,穿上你的鞋!”

“他应该跟我说点什么,”后来工兵沃迪奇卡向帅克抱怨道,“他应该说几句,这样我就可以扇他几个耳光。可那蠢货就是一声不吭地让我踩着他的靴子。他妈的!帅克,我没被判刑,心里真憋屈。要说为什么,这就好像他们在笑话我们,我们对匈牙利人做的事情一点儿价值也没有。可我们却像狮子般跟他们打架。都是因为你,他们没有给我们定罪,还给了我们一张清白无辜的证明,好像我们不知道怎样打架一样。他们以为我们是谁?哼,其实我们打得蛮好的!”

“我的老兄,”帅克友好地说道,“我真是弄不明白,师部法庭正式承认我们是非常守规矩的人,他们没法判决,你却不高兴。没错,审讯的时候我编造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可只能这样做。就像律师巴斯跟他客户讲的,你的职责就是撒谎。军法官问我为什么闯入卡柯尼先生的公寓,我只是跟他讲:‘我觉得认识卡柯尼的最好方式就是去拜访他。’后来军法官就没有再进一步问我,这已经够了。”

“记住,”帅克思考了一番,继续说道,“在军事法庭上你没必要承认一切。我被关在守备部队监狱的时候,隔壁牢房里的一个士兵就认了罪。当别人知道此事后,就臭骂了他一通,还让他翻供。”

“要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我才不会承认呢。”工兵沃迪奇卡说道,“可军法官那混蛋直接问我:‘你打架了?’,我回答说:‘嗯,打架了。’‘你打别人了吧?’‘嗯,长官,我打了。’‘你打伤别人了?’‘当然打伤了,长官。’他应该知道他在和谁打交道。最丢人的是他们竟然宣判我们无罪。就好像他不想相信我拿皮带抽打那些匈牙利浑小子,我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你当时也在那儿,能看到我不一会儿就把三个扑在我身上的匈牙利小伙子摔到地上,用脚踹他们。可后来军法官这畜生就开始审讯,却又撤销了诉讼。这就好像他对我说:‘你打架了?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等战争结束后,我回去过我的平民生活。我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这个家伙,让他看看我到底知不知道如何打架。然后我就会到季拉赖达,打一场全世界前所未闻的架。当人们都知道我来找季拉赖达的地痞流氓打架,他们都会躲到地窖里。”

在办公室里,所有手续很快就办完了。一位刚吃完午饭、满嘴油腻的军士长满脸庄严地把文件给了帅克和沃迪奇卡,而且趁机教训了他们一通,叮嘱他们要有军人气概。他是个“水洞”,所以在骂我们的时候,一口方言里夹杂着几种粗话。

帅克跟沃迪奇卡道别后,就要被送到各自的连队,他说道:“战争结束后,要来看我,每晚从六点起你都会在纳波伊什蒂的‘圣杯’酒吧找到我。”

“知道了,我肯定会去的,”沃迪奇卡回答道,“那会有什么乐子吗?”

“那每天都会有事情,”帅克承诺道,“要是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也会制造点儿事出来。”

他们相互道别,走了几步后,老工兵沃迪奇卡对帅克喊道:“再见了,等我去看你,你可得给我搞出点乐子来。”

帅克回话道:“那你得保证战争一结束就来。”

之后他们各自越走越远,一会儿还能时不时地从另一排小屋的拐角处传来沃迪奇卡的声音:“帅克,在‘圣杯’酒吧喝什么样的啤酒?”

帅克的声音像回声一样:“是名牌酒威尔克泊泊维基!”

工兵沃迪奇卡从远处喊道:“我以为那会有好酒斯密柯夫斯基呢!”

帅克喊道:“那还有姑娘呢!”

沃迪奇卡从远处喊道:“那太好了,战争结束后,每晚六点见。”

帅克回答道:“最好六点半来,万一我有事在哪儿耽搁了。”

沃迪奇卡的声音再次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你就不能六点到吗?”

沃迪奇卡听到他远去的朋友的喊声,回答道:“好吧,我六点到。”

就这样,好兵帅克和沃迪奇卡分别了。就像德国的那句俗语说的,“人们分别时,会说‘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