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帅克执行临终涂油礼

奥托·卡茨牧师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看他从兵营里带回来的通知,那是兵部的秘密指示:

作战期间,兵部停止为所有军队战士做临终涂油礼,对随军牧师做出如下规定:

1.取消前线临终涂油礼。

2.重伤病的士兵不准回后方接受临终涂油礼。随军牧师如遇此情况,应立刻送到相关军事部门作进一步处理。

3.在后方的军事医院,经军医鉴定后可以为他们统一执行临终涂油礼,但不得干扰相关军事部门工作。

4.特殊情况下,后方军医院管理局可以允许个人接受临终涂油礼。

5.随军牧师有责任响应军医院管理局的号召,为指定人士举行临终涂油礼。

之后牧师又把那指令读了一遍,该指令通知他第二天必须到查尔斯广场的军医院为一位重伤者举行临终涂油礼。

“看呀,帅克,”牧师大声说道,“真是讨厌,好像整个布拉格就我一个牧师似的!他们为什么不派前几天睡在这儿的那个虔诚牧师?我们还得去查尔斯广场举行涂油礼。我都已经忘了该怎么办涂油礼了。”

“待会我们去买本教义问答集吧,那上面应该会有的,”帅克说道,“它就像心灵牧师的指导手册。有个曾在以马忤斯修道院工作的园丁助理想要加入凡人修道编,他为了不弄坏自己的衣服,穿上戴头巾的修道服。他去买了一本问答集,学习如何行祝福礼、如何能从原罪中得救、什么是纯洁的良心和其他像这样的琐事。可是之后他偷偷地卖掉了修道院园子里的一半黄瓜,带着耻辱被赶了出去。我遇到他时,他说道:‘没那本问答集我也会卖掉那些黄瓜的。’”

帅克买了问答集,牧师边翻边说道:“看吧,涂油礼只能由牧师执行,只能用主教圣化过的油。所以你看,帅克,单凭自己一个人是不能执行临终涂油礼的。给我读读一个人是怎么弄的。”

帅克读道:“做法如下:牧师把油涂到病人的各个感官,同时念起经文:‘上帝将以神圣的涂油礼和他至善的仁慈饶恕你犯下的所有罪孽,饶恕你通过自己的眼睛、耳朵、嗅觉、味觉、语言、触觉和行走犯下的所有罪。’”

“我想知道,帅克,”牧师说道,“人怎么能通过触觉犯罪。你能告诉我吗?”

“有很多方式,大人。你可以把自己的手伸到别人口袋里,或者跳舞时……哎,你懂的。”

“走路怎么犯罪呢,帅克?”

“可以假装跛着走,激起别人的同情。”

“嗅觉呢?”

“当不喜欢臭味或是有臭味的人。”

“还有味觉,帅克?”

“比如某人很对他的胃口。”

“那么语言呢?”

“那就和听觉有关了。一个人喋喋不休,别人听的也多。”经过这些哲学反思,牧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主教圣化的油。这是十克朗,去买一瓶吧,军队的商店里肯定不卖这种油。”

帅克踏上寻找主教圣化油的旅途。这个任务比在鲍日娜·聂姆曹娃的神话中寻找生命之水还难。

他进了很多家药店,只要他一提起“我想买一瓶主教圣化油”,他们不是突然大笑,就是吓得躲到柜台后面。这时帅克的表情总是很严肃。

所以他决定到外科室那里碰碰运气。第一家外科室医生叫药剂师把他扔了出去;第二家想要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他带走;第三家外科室的主任说长街有家波拉克斯公司卖油和漆,他们应该有他要找的油。

长街的波拉克斯公司是家非常有效率的公司。他们从来都不会让顾客失望而归。就算顾客要苦配巴香膏,他们都会给他倒些松脂,效果也不错。

帅克走进去,要十克朗的主教圣化油,经理对售货员说道:“陶赫恩先生,给他倒一及耳三号大麻子油。”

那个售货员把瓶子用纸包好,用一种完全商业的口吻对帅克说道:“这是质量最好的油。要是你需要刷子、油漆、立凡水,请再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与此同时,牧师正一遍遍地学习问答集里那些知识,其实这些知识他在神学院里都学过,只是全忘记了。他很喜欢那些让他会心而笑的充满智慧的句子,比如:“之所以叫‘临终’或者‘最后涂油礼’是因为通常这是教堂对人们执行的所有涂油礼中的最后一个。”“每一个病危的天主教徒都可以在有知觉时接受临终涂油礼。”“如果可能,病人在还有记忆时要马上接受临终涂油礼。”

后来,传令兵带来一封公函,通知牧师说第二天“军队宗教教育贵夫人联盟”将参加临终涂油礼。

这个组织是由一群神经兮兮的老太太组成的,她们为医院里的士兵分发圣人符,讲天主勇士为皇帝陛下战死的故事。这些故事为战场蒙上一层想象的色彩:人与马横尸遍野,四处是翻倒的军需车辆和炮架。地平线上,村庄燃起熊熊大火,炸弹轰鸣。主画面是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士兵,他的一条腿被炸飞。一个天使正俯身看着他,为他戴上花环。花环的丝带上写着题词:“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你将和我共赴天堂。”这个将死的士兵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他们给他带来的是冰淇淋。

奥托·卡茨读完公函里的内容后吐了口痰,说道:“明天将是伟大的一天。”

他管她们叫恶妇人,多年前他在圣伊格内修斯教堂向军队布道时,就知道她们了。那时,他在布道中加了很多自己的心得体会,那个组织就坐在上校身后。有一次,两个又高又瘦的黑衣女人拿着念珠,在他布道后走过来和他谈论了两个小时关于军队的宗教教育。最后他生气了,对她们说道:“抱歉,女士们,上尉叫我去玩牌了”,她们才肯罢休。

“这是你要的油,”帅克从波拉克斯公司回来,严肃地说道:“三号大麻子油,质量最好的,够整个营涂的了。这个公司很可靠。他们也经营亮漆、定型剂和刷子。现在我们就差个铃铛了。”

“要铃铛干什么啊,帅克?”

“我们路上得摇着铃铛,这样在我们运送上帝和三号大麻子油时,人们就会向我们脱帽致礼了。经常有人以为和他们不相干就不脱帽致礼,却因此被抓进监狱。在济之科夫区就有一个相似的例子。教区的一名牧师因为一个盲人没脱帽就用鞭子打他,还把他扔进监狱,因为他们在法庭前证明他既不聋也不傻,仅仅是瞎了而已。尽管是在晚上,他也可以听见铃声,结果搞出这样的丑闻。这种情形就像在基督圣体节时发生的事情一样。其他时候人们从不看我们一眼,但是现在他们将向我们脱帽致礼。要是大人您不介意,我立刻就取个铃铛来。”

经过允许,帅克半小时后就弄来个铃铛。

他说:“这是从路边酒馆‘尤-克利希库’的门上拿来的,我花了五分钟就偷来了,但是我等了很长时间,因为客人们总是不停地进进出出。”

“帅克,我去趟咖啡馆,要是有人来找我,告诉他在这儿等我。”

大约一小时后,来了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先生,他腰杆笔直,表情严肃。

他的整个面孔都散发出冷冷的愠怒。他看起来像是被命运派来摧毁我们可怜的星球,然后把它毁尸灭迹在宇宙里。

他措辞严厉,一本正经而又苛刻:“不在家?他肯定是去了咖啡馆了,对不对?那我就得在这里等着了,是吗?很好,我会一直等到明天早上。他有钱去咖啡馆,却没钱还债。还称自己是牧师,简直就是只讨厌的老鼠!”

他在厨房里吐了口唾沫。

“先生,别在这儿吐!”帅克一边说,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个陌生人。

“我就在这儿吐,你看,就像这样,”这个严肃的陌生人边说,边固执地又往地板上吐了一口,“他应该感到羞耻,还随军牧师呢,真不要脸啊!”

“要是你还受过一点儿教育,”帅克提醒道,“你就不应该在别人家吐痰。你是否觉得世界大战开始了就可以任意妄为了?你应该规矩点,而不是像个流氓。你应该举止礼貌,谈吐得体,而不是像个该死的恶棍,你真就是个傻子,你!”

严厉的男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气得发抖,大喊:“你竟敢说我没礼貌?我怎么就没礼貌了,你说啊……”

“你是头蠢猪,”帅克直盯着他的眼睛回答道,“你在地板上乱吐,你当这是电车、火车还是什么公共场合。我一直纳闷呢,为什么禁止吐痰的布告四处张贴,现在我明白了,就是为了防你的,他们肯定是非常了解你啊。”

严厉的男人气得脸都发紫了,试图用一连串的诅咒直接反击帅克和牧师。

“你说够了没有?”帅克镇定地说道(此时,那个人正说到最后一句“你们都是无赖。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腿子”),“在你飞下楼梯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

严厉的男人此时已经筋疲力尽,连任何有价值、有效的咒骂都想不出来了,他沉默着。帅克见此情景,觉得没有意义再听他说下去。

于是他打开门,把严厉的男人揪到门口,让他脸冲着走廊,像国际足球冠军队的最好球员那般临门一射,把他踹了出去。严厉的男人滚下楼梯时,帅克一直在喊:“下次你拜访有头有脸的人物时,别忘了放规矩点。”

那个严厉的男人在窗口下来来回回走了好长时间,等着牧师回来。

帅克打开窗望着他。

牧师终于回来了。他把严厉的男人带进他的房间,让他坐在自己对面。

帅克一声不响地拿来个痰盂,放在客人面前。

“你在干什么呢,帅克?”

“报告大人,之前因为这位先生在地板上随地吐痰,发生一点不愉快。”

“你出去吧,帅克。我们还有事情要谈。”

帅克敬了个礼。

“报告大人,我这就走。”

他走进厨房,隔壁房间正上演着一段有趣的谈话。

“要是我没弄错,你是来要汇票的钱吧?”牧师向他的客人问道。

“是的,我希望……”

牧师叹了口气。

“人有时会陷入一无所有只剩下希望的困境。‘希望’是多么美妙的一个词,它是‘信仰、希望、慈爱’这个三叶草之一,指引着人们走出混沌,达到更高的境界。”

“神父,我希望,那笔钱……”

“当然,尊敬的先生,”牧师打断他说道,“请允许我再重复一次,‘希望’这个词在人们一生的奋斗中都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所以你不要失去希望。有明确的理想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做个善良的人、清白的人,对借出汇票的钱也要抱有希望:它在适当的时候会还回来的。尽管我兜里连一百个子儿都没有,但要去希望,坚持不懈地希望我一定能够还你一千二百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