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在后方

接下来酒吧里又是一片沉静。帅克叹了口气,打破了沉寂:“斐迪南大公已经安息了。哎,可惜!他还没当上皇帝呢。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有位将军从马上摔下来,当场就摔死了。当时,大家还想把他扶回马背上,结果让他们吃惊的是,一扶才发现他已完全断气了。他本来要升职为元帅,在阅兵的时候却发生了这种事儿。这些检阅从没什么好结果。我在萨拉热窝的时候也是搞什么阅兵。我记得其中的一次检阅中,我的军服上掉了二十颗纽扣。为此,我被关了两周的单人禁闭。其中有两天还像拉扎勒斯一样被捆绑着躺了两天。不过,部队里必须得有纪律,否则谁还会服从命令。我们的马可维茨中尉总是这样教导我们:‘必须得有纪律!你们这群混蛋,否则你们还不得像猴子一样爬上树了!军队会把你们塑造成人,你们这些蠢猪!’他说的难道不对吗?您可以想象一个公园,比如查尔斯广场的那个公园,如果其中每棵树上都蹲着一个不遵守纪律的士兵,你不做噩梦才怪呢!”

“在萨拉热窝发生的事一定是塞尔维亚人干的。”布莱特·施耐德又把话题拉回来。

“您错了,”帅克回答道,“那是其他人干的。”

“您喜欢土耳其人吗?”帅克转过身,向帕里维茨问道。

“所有客人都一样,”帕里维茨说道,“土耳其人也是如此。对于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来说,这与政治无关。只要你付了酒钱,就可以在我的酒吧里坐下,随你闲侃些什么。这是我的生意经。

“好啦,帕里维茨先生,”布莱特·施耐德接着说道,心里又开始担心是否能在这两个人身上抓到什么把柄。“但无论如何,你得承认,这对奥地利是个巨大的损失。”

没等帕里维茨回话,帅克抢着答道:“是的,确实是损失,毫无疑问。而且是惊人的损失。斐迪南可不是哪个傻瓜都能够取代的。只是,他应该再胖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布莱特·施耐德来了精神。

“我是什么意思?”帅克得意地答道,“是这样,如果再胖一些,在很久前当他在科诺皮什捷驱赶那些在他的庄园土地里采蘑菇的老太婆时,他就会中风而死了。这样的话,他就没必要死得这样耻辱。想象一下,堂堂的皇叔,而且是被射杀的。唉,这真是丑闻啊!报纸上全是有关此事的消息。多年前,在我们布杰约维采有一个叫布莱蒂斯拉夫·鲁德维克的牲口贩子,在市场上由于和别人发生了一次小的口角而被刺死。他有个儿子,叫波胡斯拉夫。自那以后,不管他到哪里去卖猪,都没人买。而且,人人都说:‘他就是那个被刺死的家伙的儿子。很可能他也是个坏蛋!’后来,他被逼无奈,只好从克鲁姆洛夫那座桥上跳进了伏尔塔瓦河。人们把他从河里拖出来,救他,并把他肚子里的水压出来。医生还为他注射抢救,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医生的怀里。”

“我得说你的比喻很奇怪,”布莱特·施耐德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先谈的是斐迪南,然后又扯上牲口贩子。”

“哦,不,我没有!”帅克争辩道,“老天爷也不容许我拿人作比较。帕里维茨先生非常了解我。我从来不拿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比较,是吧?不过,我就是死也不愿意处于大公寡妇那样的境地。她现在能怎么办呢?孩子们都成了孤儿,在科诺皮什捷的家产也没了主人。再嫁给另一个大公?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只能跟他一起再次去萨拉热窝,然后又成为寡妇。您知道,几年前,在赫鲁波卡附近的兹利夫那儿有个猎场看守,他的名字很难听,叫‘品豆’。偷猎者打死了他,留下一个寡妇和两个孩子。不到一年,她嫁给了另一个名字叫佩皮克·萨维尔猎场看守,他来自米德罗伐瑞。然而,他也被偷猎者打死了。她又第三次出嫁,还是嫁给了一个猎场看守,并说:‘事不过三,这次该走运了。如果这次运气还不好,那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唉,不幸的是,这个猎场看守仍旧被射杀了。这样算来,她跟这些猎场看守共生了六个孩子。她甚至来到赫鲁波卡王子殿下办公的地方,抱怨她跟猎场看守的不幸遭遇。于是,他们给她介绍了一位名叫雅莱士的男人,他在拉日策的瞭望塔那儿担任水上监守。而后,您猜怎么着?他在湖中捕鱼时淹死了。这个寡妇和他又育有两个孩子。再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来自沃德南尼的阉猪人。一天晚上,阉猪人用他的斧子劈了她的脑袋,随后投案自首。此后,当他被吊在皮塞克区法庭的绞刑架时,他咬了牧师的鼻子,还扬言说自己没什么后悔的。他还说了一些对皇帝陛下大逆不道的脏话。”

“那你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吗?”布莱特·施耐德满怀希望地问。

“我可不能告诉您,因为没人敢把那些话重说一遍。但有人告诉我,那些话太可怕了,连一个地方长官都被吓疯了。为了不让这些话传出去,直到今天,那个长官还被关禁闭呢。这不是在人们被压迫时所说的冒犯皇帝陛下的普通言论。”

“那么,当人们受压制时,都会说些什么样的冒犯皇帝陛下的话呢?”布莱特·施耐德追问道。

“好啦,先生们,换个话题吧!”帕里维茨说道,“你们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一旦有人添油加醋,我们可就要倒霉了。”

“人们受压制时,都会说些怎样冒犯皇帝陛下的话。”帅克重复道,“各种各样的话。你得先喝醉,让人给你奏奥地利国歌,然后就会开始胡说八道了!你会想到许多侮辱皇帝陛下的话,而其中一半就足以使皇上终生受辱。但是,我们的这位老先生还没到这个地步,不过也够受的了。你想想,他的儿子鲁道夫还未成年就夭折了;他的夫人伊丽莎白被锉刀刺死;之后他又失去了他的弟弟杨·奥特:他的兄弟墨西哥皇帝自己修筑了一个堡垒,却在要塞中被射杀。现如今,他老了,他的叔叔又被杀了。一个人只有钢筋铁骨才经得住这些。接着又有醉鬼来辱骂他。如果现在打仗,我会自愿加入皇帝陛下的部队,战斗至死。”

帅克喝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说道:“您真的认为皇帝陛下会容忍这种事?如果您真这样认为,那您根本不了解他。与土耳其人一战将不可避免。‘你杀了我的叔叔,我就要打烂你的下巴。’战争是躲不过了。塞尔维亚和俄国会帮助我们。可要大开杀戒喽。”帅克在发布预言时,看起来神采奕奕。他那张淳朴的脸也笑得像满月一样,焕发着爱国热情。他对这一切似乎都了如指掌。接着,帅克继续着他对奥地利未来的描写:“也许,如果我们跟土耳其人打了起来,德国会攻击我们。因为德国人和土耳其人是一伙的。但我们可以跟法国结盟,因为法国自从一八七八年开始就与德国结怨。这下可要打仗了,战争是躲不掉的。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布莱特·施耐德站起身,严肃地说道:“你是不需要说什么了。跟我到走廊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帅克跟随着便衣警察来到走廊,那儿会有一个小意外等着他。刚才和他喝酒的这位客人掏出了一枚小鹰徽章,宣布他已被逮捕,并会立即将他送至警察局。帅克尽力解释,说这一定是搞错了,他完全是无辜的,他根本没说任何冒犯别人的字眼。然而,布莱特·施耐德告诉他,说他实际上已犯下了几桩刑事罪,其中一项就是叛国罪。

接着,他们返回了酒吧。帅克对帕里维茨说道:“我已经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两个法兰克福香肠和一个面包卷。现在再给我一杯梅子白兰地吧,喝完我就得走了,因为我被捕了!”

布莱特·施耐德向帕里维茨出示了他的小鹰徽章,盯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你结婚了吗?”

“结婚了。”

“你不在期间,你老婆能继续打点生意吧?”

“能。”

“帕里维茨先生,那就好,”布莱特·施耐德得意地说道,“把你老婆叫来,把生意交给她,晚上我们来提你。”

“别担心,我只是因为犯了叛国罪才被捕的。”帅克安慰帕里维茨。

“但我又犯了什么罪?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呀。”帕里维茨抱怨道。

布莱特·施耐德笑了笑,沾沾自喜地说道:“因为你曾说过苍蝇在皇帝陛下的画像上拉屎。到那里,他们会把你脑子里对皇帝陛下大不敬的话敲出来。”

于是,帅克在便衣警察的押送下,离开了“圣杯”酒吧。当他们来到大街上以后,帅克的脸上又洋溢着和善的微笑,他问道:“我可以不走人行道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既然我已经被捕,那就没有权力走人行道了。”

他们走进警察局,帅克说道:“哎,我们在‘圣杯’酒吧喝得非常愉快。您经常去那儿吗?”

就在帅克被押送到警察局接待处时,“圣杯”酒吧的帕里维茨将酒吧生意交给了哭哭啼啼的妻子,并以他独有的方式安慰她:“别哭了,别吵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是说苍蝇在皇帝陛下的画像上拉了屎。”

就这样,帅克以他特有的、可爱而有趣的方式介入了这次世界大战。他对未来的远见卓识定将引起历史学家的兴趣。如果后来形势的发展并非像他在“圣杯”酒吧里解释的那样,我们也得知道,他在外交方面可是连任何初始的培训都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