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是阁楼,麦柯斯。是用人的住处,”查理嘀咕着,“好极了,有充足的空间留给临时女佣和男管家。”

“……我想那里有六间卧室,两三间浴室。哦,还有个草坪网球场和仓库之类的附属建筑,一个带旧式喷泉的庭院。”

“现在我能描绘出它的样子了。听起来像一个豪华古宅。修葺和装饰的整体状况怎么样?在过去一百年里有整修工来过吗?”

麦柯斯摇摇头。

“没有?唔,他们大概一直在科茨沃尔德丘陵地带忙活了。能描述一下房子里面吗?”

“并不是很让人满意。你知道,稍有些破旧。”

这回轮到查理摇头了。“不,不,麦柯斯。我们不把这称作破旧。我们称它为旧时代的气息和褪色的魅力。”

“对,当然。这种情况在那里还挺多见的。”

鲜嫩的羊脊肉上来了,红酒倒入杯中,他们赞赏一番,小口抿着。查理抬眼看着麦柯斯,鼻子仍然停留在杯子上方。“评价一下?”

麦柯斯又喝了一小口,像查理那样让葡萄酒在嘴里打转。“非常好。非常好。”

查理翻了翻白眼:“别这么说,老兄。你不能这样描述一件艺术品。你必须学学行话,用鉴赏家的词汇。”麦柯斯举起一只手,等着查理的反应,“我知道,我知道。你总是说我们在房地产行业讲了太多废话。可是相信我,跟那些真正懂酒的人相比,我们只是新手。”他握着杯底,轻柔地旋转着杯子,“我是不是发现了凋谢的郁金香?心情愉悦的贝多芬?这复杂的、近乎哥特式的结构……”麦柯斯脸上的表情让他露齿而笑。“我这辈子从没有听过那么多蠢话,不过有几句确实有些道理。”

接着,他讲述了在青年鉴赏家俱乐部的第一次聚会。他是受朋友比利的邀请参加的,比利在做葡萄酒生意。六个年轻人——满腔热情的酒徒,不过绝不是鉴赏家,聚在圣詹姆士的一个高雅会所里,这里也是一家老牌运输公司的总部。在吐酒桶和摇曳的烛光中,在创办了这家公司的绅士们蓄着胡髯的肖像下方,他们按计划从波尔多几个鲜为人知的城堡采集葡萄酒的样品,还有一两个大有前途的新贵从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取样。

东道主比利是一个年轻的酒商。他被吸纳进公司时,比他年长的同事们意识到,与他们同龄的顾客的购买量已逐年递减,往往是由于自然原因(或者说是由于死亡)。比利的使命是找到更年轻、更贪恋酒精、可以再喝上三四十年的人。培养他们,并使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忠实顾客。热切但无知的查理成为第一批目标中的一员,比利采取了行动,先从演示品酒的基本步骤开始。“观察我,”他告诉他的观众,“跟着我做。”

学生们困惑地看到比利的领带参与了仪式的第一部分,这是条厚实的哲曼街丝绸领带,装饰着圆点图案。他仔细地将领带尾端别进腰带里,建议其他人也这么做。

接下来,他拿起杯子,并不是漠然地抓住,而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优雅地捏着杯子的底部。学生们把领带别进裤子里,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纷纷拿起杯子,不过杯里还是空的。他们等待进一步指示。

“旋转,”比利说道,“你们必须学会旋转酒杯,让葡萄酒接触空气,充分呼吸。”学生们尽最大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旋转着空杯中假想的葡萄酒,开始觉得有点可笑。演示在情况变好之前只能越来越坏。

几个年轻人将空杯子对着烛光,鉴别着想象中葡萄酒颜色的细微差别。接着他们将鼻子靠近空杯,吸入想象中的芳香,再喝一口想象中的美酒,假装发出咕噜声,庆幸他们的领带没有滴上酒渍。这时候,每个人都准备好来一大瓶苏格兰威士忌了,可惜无法如愿。

终于,品酒新手的课程进入第二阶段,比利倒出第一组要品尝的葡萄酒。品酒课的性质同解剖课别无二致。学生们被告知,葡萄酒有鼻子,有身体,有腿;有礼服,有芳香,有个性,有精髓。这还不够,依照比利所说,之前的一切只是完成了品尝的动作;他们还必须学习如何形容刚刚品过的酒。于是,当学生们恭敬地旋转酒杯,小口抿酒,让酒在嘴里发出咕噜声时,比利就所鉴赏的酒做了长篇评述。

“第一瓶很有劲道,结构良好,甚至有点圆润;第二瓶则像天鹅绒手套里的铁拳头;第三瓶的余味稍许粗糙,但是放一段时间后应该会有所改善。第四瓶开瓶有点早,还不到时间。”当准鉴赏家们逐一品尝各瓶红酒时,比利的描述变得越来越古怪:松露、风信子、干草、湿皮革、潮湿的斜纹软呢、黄鼬、野兔的腹部、旧地毯、优质袜子。偶尔也会提到音乐——一种萦绕不去的酒香被比作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交响曲(柔板)。出人意料的是,主要原料葡萄从未被提及,坦诚地说,大概是因为尽管它必不可少,却并没有醒目到足以在葡萄酒爱好者的辞典里占据一席之地。

“那只是第一次聚会,”查理说,“以后就更顺利了,我也学到许多东西。”他凝视着葡萄酒暗红色的中心,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它相当特别,”他与其说是在对麦柯斯讲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堪称世界上最优雅的饮品。等我赚足了钱,我每天都喝上一点儿,甚至会买下一座葡萄园。”他从白日梦中醒过来,朝麦柯斯咧着嘴笑,“而你已经有一座了,幸运的小子。”

“只是暂时的。我想我不得不卖了它。”

查理瑟缩了一下,接着尽力表现得严厉、公事公办。“绝不能,绝不要贸然决定出售土地。不会再有新土地了,就我所知。出租或等待更好的时机,但不要脱手。无论如何,你可以坐拥二十公顷的葡萄园,过上井井有条的日子。”

麦柯斯回想起环绕着老房子的绿色葡萄藤海洋。在他的记忆中,地平线上的某处总有个开着拖拉机的人。亨利伯父称他为罗素,但那不可能是他的真名。他一来到房子,就带来一股大蒜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跟他握手就像抓住一块暖和的砖头。

“我不知道,查理。这可不是外行人的游戏。”

查理咽下一口羊肉,将杯子拖了很远,仿佛深思熟虑了一番。“无疑,情况变化了。有个上品酒课的家伙为一家真正大规模的承运商工作,他给我讲了各种各样迷人的玩意儿。比如,你听说过车库酒吗?”

麦柯斯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装装样子,可以叫它精品葡萄酒,或者高级葡萄酒。小型葡萄园,少量生产,价格极其昂贵。里鹏大概是目前最知名的品牌,售价五千英镑一箱,有时更高。而且那不是你近期会拿来喝的酒。种植葡萄也不赖,对吧?”他一边看着麦柯斯,一边把一叉子羊肉送进嘴里,“你可以在二十公顷的土地里种上大量的葡萄。”查理意味深长地看了麦柯斯一眼——头向下倾,眼睛往上看,眉头紧皱,他这个表情在对付女孩子,或向客户描述令人惊羡的房产时很是奏效。

麦柯斯感觉自己快被说服了,查理的劝说并不含蓄,随着醒酒器中的葡萄酒越来越少,经营一项被葡萄所环绕的新事业的想法也变得愈加坚定。谈到某一刻,查理为了支持他所期望的事情——那也是麦柯斯隐藏于内心的渴望,变成一个法国农夫——干脆放弃了理性的劝说。“买一顶贝雷帽!”查理说,“学学开拖拉机!弄脏你的手吧!你会爱上这份工作的。”

他们在老友间融洽的静默中边吃边喝,查理不时看一眼麦柯斯,像要读出他的心思似的。其实,麦柯斯也很难说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一直喜欢变化,离开潮湿、没有工作的伦敦,到南方的温暖和阳光中去,这想法非常吸引人。此外,他也很好奇,想看看现实与他的记忆是否相同:老房子是否像他记得的那么高大;房间里是否还有香草和薰衣草干燥、刺鼻的气味;夏日午后的声音是否依旧;村子里的女孩们是否还那么漂亮。

很不幸,怀旧也是需要钱的。“问题是,”他对查理说,“我身无分文。不,比身无分文还惨。房租、信用卡、各种债务,我遭遇了财务危机。我付不起去法国南部的费用。我必须得找一份工作。就这么简单。”

“我们来一小块奶酪搭配余下的葡萄酒好吗?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事情没这么简单。”查理倚着桌子,手指轻敲桌布,加重了语气,“首先,你人生中不可思议的自由时刻来到了。没有最后期限,没有任命,没有职责……”

“没有钱。”麦柯斯说。

“我马上就会谈到这件小事。这是一个转折点,对你来说是一个稍事休息的理想机会,看一看命运和亨利伯父在你的面前放了什么,决定一下你想做什么。那里的天气让人愉快,这次旅行对你绝对有益。让你的面色重新红润起来吧。”

“查理,你不……”

“听我说完。最糟的情况是你决定卖掉房子,这样的话你可以在那儿把它交给当地的代理商。最好的情况嘛唔,最好的情况是你决定留下来,做我喜欢的事情:造一小瓶真正的佳酿。你能想象出更愉快的生活吗?惬意的工作条件,滚滚而来的现金,还有这么多免费的葡萄酒可以畅饮。天堂啊。”

通常,查理被自己的热情控制住时,会选择无视实际问题——就目前而言,正如麦柯斯又一次指出的,便是缺少资金。他几乎买不起开往布莱顿的火车票,更不用说到法国南部的探索之旅了。

“我就要说到那儿了。”查理说。他拍拍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支票本,啪的一声放在两人之间。“我赚了这么多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而且还会越赚越多。我公寓的贷款已经付清,他们给了我一辆车,而我对游艇和赛马都不感兴趣。”他向后一靠,对麦柯斯眨眨眼。

“女人呢?”

“当然。但那花的只是零用钱。”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打开支票本,“你可以把这笔钱看作临时性贷款。”他在一张支票上潦草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麦柯斯,“拿着,这应该可以让你维持一两个月,把一切安排妥当。”

麦柯斯低头一边看着查理潦草的笔迹,一边眨着眼。

“查理,我怎么能够……”

“别傻了。如果你卖掉房子,你可以把钱还我。如果你留着房子,我们可以将它当成抵押物。你必须尝试一下。这是终生难得的机会,老兄。再来一杯卡尔瓦多斯苹果酒怎么样?”

麦柯斯继续拒绝他的好意,查理继续坚持己见,一杯又一杯卡尔瓦多斯苹果酒见了底。他们聊天的时候没有注意,酒吧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十分安静。侍酒师站在近旁,拿着卡尔瓦多斯苹果酒的酒瓶,他掩住一个哈欠,盼望来上一支烟。笑声从厨房传出来,侍者们开始撤下桌布。可爱的莫尼卡身着黑色皮衣,抱着头盔,走到他们桌边停下,拍拍查理的头,祝两个朋友晚安。

最终,麦柯斯让步了,他用醉得已经不灵活的手指将支票收起来。然后,他艰难地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万英镑的欠条,把它塞进查理的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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