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起解

晚唱 杨虎 第2页,共2页

我很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落在耳边:“张大爷,他还是个孩子,你等他在这里看嘛。”

我抬起头,看见苏三在门口看着我。明亮的阳光中,她眼里写满怜惜和歉意。张大爷迅速向苏三转换成笑脸,又威严地看看我,说:“以后不准随便进来了。”背了手,转身下楼去了。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甜交织的感觉,望着苏三,眼里装满泪水。苏三正要转身往排练厅里走,看见我这样子,笑了笑,走上来摸了摸我的头,帮我擦掉眼角的泪水,然后俯下身来看着我,轻轻地说:“知道不?男孩不哭。”

……

那一天以后,苏三的身影每天都在我眼前晃动。她的微笑、散发着芳香的呼吸、写满爱意的眼睛每次让我一想起就既温暖又凄凉。我那时刚刚转学到城里中学读初三,父母远在黑石河乡下,我孤零零地处在人地生疏的环境中。也许是我骨子里带着乡下孩子的自卑与软弱,总是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一种孤单的感觉与我如影随形,然而在见到苏三的那个上午以后,我心里好像有了一个最亲的人,一到深夜,我就在心里和苏三亲切地说着话。

我把我心里所有的孤单喃喃地讲给苏三听。我给苏三讲我的童年,讲我年幼的弟弟,讲我们从亲戚家抱回来的小狗因为家里穷不得不送给别人,讲家里那头老牛被父亲打得流出了眼泪……讲着讲着,我已满脸泪花。

我真想再去看一眼苏三啊,然而我越是这样想,越不敢走到大东街,那里成了我心中的圣地。有好几次,我鼓起勇气,可一走到大东街口,我的心就慌乱地怦怦直跳,不敢往前走。

满街的梧桐不知不觉在秋风里舞动起来。就在罨画池边的桂花阵阵飘香时,没有想到,我再一次见到了苏三。

川剧团的门口挂出了国庆交流会演出的牌子,上演的剧目就是《苏三起解》。当我无意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阵阵狂跳。学校的外面有一片河滩地,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那天下午,我又一次逃学,在这片野地里徘徊了半天,兴奋、羞怯、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腾,当西河对岸石灰窑巨大的青烟又一次袅袅腾起时,我惊恐地发现,天色不早了。我终于下了决心,连摘带扯地抓了一大捧野花,小心地用野草扎好,揣进书包里,向大东街跑去。

我想,我要把这一大束野花分成两小束,一束放在川剧团的观众席上,那里还残留着苏三在台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另一束,我要放在排练厅的门口,等苏三在那里练嗓子的时候,这束野花就会在风中摇曳,悄悄地陪着她。

放花的时候,我一定要悄悄地,放了就跑。

我在路上还想,现在去,剧团里空无一人,正是时候。

当我到了大东街口,却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人越聚越多,许多还从远处的街巷里不断拥出来,兴高采烈地叫嚷:“看野婆娘偷人!看野婆娘偷人!”

秋风苍凉。暮色中,我看见苏三脸色惨白地被一群气势汹汹的男女揪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许多人的眼光都往她雪白的肩膀上刺过去,她像一只惊恐的小羊,不停地颤抖着手,竭力想遮住自己。

许多声音在大骂。我呆住了。有个人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双破鞋子,恶狠狠地要往苏三脖子上挂。苏三往后退着,抬起惊恐的眼神,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又像是在向围观的众人无声地哀求……

人群后面,夏天里曾经翠绿的梧桐叶子被风掀得哗哗地响。

……

我书包里的野花后来被我默默地放到了西河里。那是苏三被从河里打捞起来的那个黄昏,河岸边已空无一人,我内心空空地看着那束花瓣零落的野花在水面上远去。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离开河岸,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起初他一动不动地立在河边,然后慢慢跪倒在地,似乎在抽泣。夜黑如墨,我捏紧拳头,眼前不停闪动苏三那温柔明亮的目光,耳边一遍遍地响起她轻柔的声音:男孩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