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撬狗儿,总有一天,老子要狠狠收拾你。”立冬嘴里一边狠狠地骂着,一边缓缓将自家的黄牛们吆散到四处吃草。自打前年拿定主意要竞争上村长,他便舍了黑石河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水上活计,托人从山那边陕西秦川地界买回来几头黄牛,安安心心在家喂起牛来。他家就在崖下,每天上午,村里人都见他牵着牛缓缓走上崖去,晚饭时分又跟在牛后面缓缓走下崖来。
这天黄昏时分,立冬赶着牛群往崖梁下走去。没走多远,路旁半人多高的芭茅草丛中忽然间蹿起一条大狗,一条粗壮的尾巴高高地竖起。一见立冬,那大狗顿时欢快地扑上来,一边扑,一边将嘴里叼着的猎物噗地吐出,丢到了他面前。立冬一看,那掉在地上的猎物却是一只灰色的野兔,颈项的毛发间犹有鲜血滴淌着。
立冬厉声喝道:“黑虎,你不去跟到二狗叔守坡地上的苞谷,跑到我这里干啥子?”
黑虎委屈地昂起黑大的头颅,后腿一蹬,飞快地跳到离立冬数米远的一块大岩石上,紧接着又掉转身子,将尖尖的嘴巴冲着立冬,咧开来,吐出长长的舌头,齿缝间“呜呜”地叫着,似乎有满肚子委屈要说。看着黑虎那满脸冤屈的样子,立冬不由得笑了:“好个黑虎,我错怪了你呢。是二狗叔要你来的吧?”
黑虎摇摇尾巴,又仰起脸,充满期待地看着立冬。
立冬俯身捡起野兔,摸了摸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摇摇头,叹道:“可惜了这一身好毛皮。兔子啊兔子,你与我前世无冤,今生无仇,罢罢罢,今天我就当一回善人,将你安葬在我肚腹里吧。”
话音未落,芭茅草后面的苞谷地里忽然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听见笑声,黑虎猛地欢叫一声,飞快地从岩石上扑将下来,差一点将一个满头满身挂满玉米穗子的人扑倒在地。
“二狗叔。”立冬一看见二狗,顿时大喜。二狗却涨红了脸,几根灰白的胡须在唇上不停抖动:“黑虎,你他妈的要死啊,显劲仗大,是不是?”
黑虎受了叱骂,顿时失去了兴高采烈的劲头,看了立冬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就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夹紧了尾巴跑到崖梁上去了。立冬晃晃手中的兔子,笑道:“二狗叔,你骂黑虎做啥子哦,走走走,我们今晚到坡地上烤野兔吃。”
二狗却摇了摇头:“我刚才听说,又有人家遭撬狗儿偷啦。”
一说到撬狗儿,立冬顿时没了高兴劲头。他怅怅地望了望崖下翻涌的暮色,将目光荡向远方,叹道:“村子里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啊,别说撬狗儿,眼下苞谷也快成熟了,我估摸着野猪也该出来糟蹋了,得赶紧找看秋的人啊。”
二狗怜惜地望着面前这个晒得黑黝黝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长叹一声:真是造孽啊。
晚风浩荡。远处的山坡上,也不知是谁家的女人吼了起来:“老三哎,回来吃饭喽。”
“哎,回来喽……”一个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听着这晚风中那母子俩温馨的一喊一答,不知怎的,竟都湿了眼眶。立冬怕二狗发窘,假装咳了一声:“二狗叔,二狗叔……”
二狗却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坡上晃动的人影,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母子俩在暮色下的一番应答。立冬觑得真切,二狗那白发掩盖的眼角边,不知何时竟悄悄沁出了几粒晶亮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