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高叫一声,把关心缩了回去,又用先前那句话作了挡箭牌:“我不打算出门。”
我凝住眼睛看他。我从他脸上看到并非伪装的恐怖心理与并非伪装的羞耻心理互相搏斗;他可怜巴巴地微笑着,用舌尖舔舔嘴唇,仿佛一名做了坏事而被察觉的小学生。我对他三言两语说明了我的处境,请教他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打算出门。”
“热沃当的野兽”就在这里,一点不错。
“先生,”我以最大的威严态度说,“你是个胆小鬼。”
说了,我就转身离开那一家人,他们连忙退入他们的堡垒;那扇了不起的大门又关上了,但我在那门关紧之前还听到一阵笑声。filiabarbarapaterbarbarior.让我换个复数来说吧:“一窝热沃当的野兽”。
当时那两盏灯笼照得我的两眼有些发花,我苦恼地在石块和垃圾堆中间蹒跚寻路。山村里其他屋子都是黑暗而又静寂的;尽管我敲了几处门户,可是没有一点回应。敲门求援不是办法,于是我嘴里带着诅咒离开了富齐阿。雨已经停止了,风却还在加强,开始吹干我的外衣和裤子。“好吧,”我想,“不管有水没有水,我必须露营了。”不过首要的一件事是回去找小温驯。我可以完全肯定,我在黑暗中摸到我的小毛驴足足花了二十分钟;而且,要不是那泥塘不客气地帮了我的忙,说不定直到天明我还在摸索它,因为我又一次绊倒在那塘里了。我的第二件事是找个树林作遮盖,因为风刮得又冷又狂暴。在这个处处都是树林的地区,我怎么竟费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找到一个宿营地,这是今天的冒险活动中又一个难解的谜;但我可以赌咒说,我为此找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在我的左首出现一丛黑压压的树木,道路对面又突然出现一个漆黑的洞穴。我叫它洞穴,毫不夸张;打那树叶叠成的拱门下走去,正如进入一座地窖。我伸手四处摸索,摸到了一根粗壮的枝条,于是拿小温驯拴住在这里,一头皮肉枯槁、浑身湿透、丧神落魄的毛驴。然后我卸下包裹,把它在路边岩石上放平了,解开包上的扣带。我清楚地记得包内放灯笼的地方;但是蜡烛在哪里呢?我在乱七八糟的物件堆里摸了又摸,摸索之中忽然触着了酒精灯。多谢老天!这对我同样有用。风在林木丛中不断呼啸着;我可以听到树枝晃动和树叶翻飞的声音传送过半英里的森林。不过我那宿营地的景象不仅暗黑有如地坑,而且掩蔽得十分严实。我划火柴到第二根,就把灯芯点燃了。灯光是暗淡的,而且摇曳不定;但它将我同整个宇宙隔绝了,同时又加重了四周夜色的黑暗。
我放宽了小温驯的缰绳,使它容易活动,又掰了半块黑面包给它当晚餐,留下半块明天早晨再吃。然后我取出自己需用的物品放在跟前;脱去湿透了的靴子和绑腿,拿雨衣裹了;将背包垫在睡袋袋口下面当枕头;拿我的下肢缓缓滑入袋内,把自己裹得像个襁褓里的婴孩。我打开一个大红肠罐头,又折碎一块巧克力饼,这是我必须食用的全部食品。听起来也许令人不快,但我是将这两种食品像夹肉面包那样搭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的。我用纯白兰地酒将这种不大好吃的混合食品冲下肚子;而纯白兰地酒本身也是一种容易引起反胃的饮料。然而我的肚子空了,我饿了;吃得很舒服,又抽了一支在我的经验中其味最美的卷烟。接着我捡起一块石头压住我的草帽,将我那皮帽的帽边拉下来,盖住脖子和眼睛,将我的左轮手枪放在手边,这样我就舒舒服服地躺在羊皮睡袋里。
最先我自己怀疑是否倦极欲睡,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速,仿佛遇到了一种在心理上还不习惯的快乐激动。然而一到我的上下眼睑合拢时,立刻就有神妙的胶质在那里起作用,两张眼皮再也不能分开了。林间的风声是我的催眠曲。有时那风声持续几分钟稳定而均衡地吹响着;过后却又膨大起来,像冲破堤防的激浪那样汹涌而至。此时树上就有午后降雨时留下的水点大颗大颗地拍打到我的全身。我在自己的乡间卧室过宿时,曾经一夜又一夜静听林中风声所造成的这种扰人的协奏曲;可是也许是树木不相同,也许是地势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我自己远离家乡躺到这个地方,我总觉得在热沃当的这些树林里,那风声所奏出来的乃是另一种曲调。我潜心谛听;与此同时,睡眠渐渐占有了我的躯体,压制了我的思想和感觉;可是在我未入睡之前,我的最后一点精神仍是用于倾听和辨别,而我的最后一阵意识状态,仍是对耳边那种不熟悉的喧闹声音感到惊异。
黑夜里我有两次短时间的醒觉,一次是因为睡袋下面一块石头硌得我脊背发痛,又一次是可怜的有耐性的小温驯发了脾气,在路上又扒又蹬;醒后我望见了头上一两颗星亮和夜空衬托下像花边一般的叶丛边缘。到第三次醒来时(9月25日,星期三),整个宇宙洋溢着青光,是黎明的初现了。我看见了风中颠动的树叶和条带一样的道路;转过头去,我看见小温驯系在一株山毛榉树旁边,一半身子站到小路上,显示着无可比拟的耐性。我重又闭上眼睛,回想夜间的经历。我觉得这一夜,尽管是这种暴风雨的天气,仍还过得很安逸而愉快,因此自感惊异。假如我不是被迫在昏暗的夜色下盲目觅定露营地点,也不至于有那么一块石头硌得我睡不稳实;我也没有感到其他不便,只除了我的脚碰到了睡袋所装杂物中的那盏灯笼或者那本佩拉的《荒漠地区牧师传》第二卷;不仅如此,我还丝毫不觉得寒冷,醒来时非常轻松和畅快。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抖擞身体,重又穿上靴子,扎上绑腿,拿剩下的黑面包给小温驯吃了,漫步左近一带,看着我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醒来的。尤利西斯回到伊萨卡以后,由于女神的话使他失去主意,那时他在迷茫中没有像我现在这样的愉快心情。我平生一直想从事一番完全不动感情的冒险活动,就像早期英勇的航海家们那样;因此这么一清早出现在热沃当地区杂树丛生的角落——不辨南北方向,像地球上第一个人类、一名内陆的落荒者那样不熟悉周围环境——此时我的梦想略有一部分得到满足了。我处身于一个小小桦木林的边上,林中散落着少数几株山毛榉;后面毗连着另外一个枞树林;前面不长树木,空旷的坡地往下通向一处长满绿草的浅谷。四周环绕着许多光秃秃的山峰,随着视野的封闭或开阔,有的出现在近处,有的出现在远方,但没有一座山峰明显地陡然高出于其余山峰。风推卷着林木。桦树上星星点点的金色秋叶不断地颠动着。头上天空里飘满了一绺绺、一片片的烟云,随着风的漫天驱逐而飞驰,消失,再现,又像齿轮那样围绕一个轴心旋转。这是狂暴天气,是饿死人的寒冷。趁寒冷还没有冻僵我的手指,我吃了一些巧克力,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抽了一支卷烟。到了我吃喝完毕,收拾好我的包裹,并将它缚上驮鞍的时候,晨曦刚在东方山巅露面。我们循小道走了没有多远,虽然还没有看见太阳,它的金光却已撒上东边天空下几座云雾笼罩的高山了。
风从我们身后刮过来,刺骨一般将我们推向前进。我把外衣钮扣全部扣上,怀着愉快的心情同其他路人一起赶路,到了一处拐角上,忽然又见富齐伊小山村出现在我面前。不仅是那个村子,还有前天晚上陪我走了许多路的那位老人,他一见我就从屋子里奔出来,高高举起双手,显出惊惶的神色。
“我可怜的孩子!”他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把全部经过告诉了他。他像磨坊里的拨粒板那样拍打着他那老年的手,意在想到当时他是多么粗心让我独自上路;但当他听说到富齐阿那个人的时候,他又显出满怀的愤怒和沮丧。
“这一回,”他说,“至少不要再出错了。”
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症,一瘸一拐地走路,陪我走了大约半英里,直到我隐约望见我长时间想望着的目的地谢拉尔方才分手。
谢拉尔和吕克
说老实话,这地方似乎不值得如此费力去寻访。有几处破败的残余村舍,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却接二连三地见到堆放木材和柴捆的露天场地,还有几具歪斜的十字架,一座建在小山顶上的圣母神龛;这一切,出现在一个荒凉山谷的角落上,濒临着一条汩汩奔泻的高原河流。你远来此地想看到什么呢?我这样问自己。然而这个地方自有它的一本历史。我在那座小小的破败教堂里,看见一块记录着过去年代谢拉尔居民慷慨捐输数额的木板,像横幅那样悬挂着。板上写着,1877年,本地居民为“传道工作”捐助了四十八法郎十生丁。我不禁希望,这捐款能有一部分施舍到我的家乡吧。谢拉尔一点一滴地捐钱拯救爱丁堡人污浊了的灵魂;而巴尔惠德和邓洛斯内斯两地则在悲叹罗马教会的漠然无知。就这样,我们派传教士相互攻击,犹如小学生在雪地里吵架,以此引起天国里的守护神们很大的乐趣。
此地的客栈也是出奇地没有虚饰的。所有家具设备,不像是个穷苦人家的东西,却都放在厨房里:卧床、摇篮、衣服被褥、碗碟架、饭菜柜,还有教区牧师的画像。这一家有五个孩子,其中一个在我到后不久被打发到楼梯脚下去做晨祷;还有第六个孩子不须多久就要出世了。我受到了这些善良人的好意接待。他们对我昨天迷失道路非常关心。昨夜我露营的那片树林,原来是属于他们的;他们认为富齐阿的那个人是邪恶的怪物,并且热心劝我对此人诉诸法律——“因为我说不定送了命”。那位善良的女人见我喝了一瓶生牛奶大吃一惊。
“这样会把你的肚子吃坏的,”她说。“允许我给你煮一煮吧。”
她有无穷的事务须作安排,当我用这瓶爽人的饮料开始我的早餐之后,她允许我,或者应说要求我,由我自己调制一碗巧克力浆。我的靴子和绑腿悬在高处晾了起来。那个最大的女儿见我拿本子放到膝盖上准备写日记,就把烟囱角上一张折叠桌子放了下来,供我书写。我在离去之前,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了日记,喝了巧克力浆,最后又吃了一盘炒鸡蛋。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因为,据他们解释说,这桌子除了在冬天,历来是不用的。我透过黄褐色的成团煤烟和青蓝色的水汽,从通风洞上清楚地望见了天空;每逢在炉火上撒下一把树枝,那火焰就把我的两腿烤得发痛。
客栈主人出身是个赶骡人,当我走近小温驯动手装包裹时,他主动地显示了他的精于这门行业。“你得变更这个包装方法,”他说;“应当将包裹分成两个部分,这样你就可以增加一倍的运量。”
我说明我不需要增加重量;而且不管用世上的哪一头驴子,我都不会拿我的睡袋切成两段。
“可是,这个装法累着它呀,”客栈主人说;“这个装法在行走时是大大累着它的。你看吧。”
唉唉,小毛驴的前腿内侧比生牛肉还难看,它的尾巴底下又不断有血流出来。他们在我启行时告诉我,说是过不了几天,我一定会像喜爱一条狗那样喜爱小温驯的;我也希望是这样。已有三天过去了,我们已经共同经受了几次旅途的折磨,而我的心却仍像一颗土豆那样冷冷地对待我的负重牲口。它的外表很标致;可是在另一方面,它又表明愚蠢无比,这愚蠢从其耐性上确实得到一些补救,但又由于多次表现出可悲与糊涂的轻率举动而大为加重。同时我承认,这个新发现似乎又给它添上一项缺点。真是见鬼,倘使一头母驴连个睡袋和几件必需物品都负载不了,那还有什么用处呢?我感到伊索寓言中所讲的那个结局很快就要到来,到那时候我必将背着小温驯走路了。伊索真是懂得世故的人!老实告诉你,我在动身时,对于秋冬季节的旅行,思想上原是有一些沉重负担的。
一路上,我不仅对小温驯有沉重的思想负担;此番旅行,整个说来是一桩累人的事。因为首先,风刮得非常猛烈,从谢拉尔到吕克,我必须用一只手扶住包裹。其次,我的路径须通过世上最穷困的地区之一,这地方就像苏格兰高地最差劣的那一部分,只会比它更差些;寒冷,荒凉,鄙陋,缺少树木,缺少灌木林,缺少生气。一条道路和几处篱笆打破浑然一色的荒凉景象;道路边上竖有一列木柱,用以在积雪时节辨认路径。
我的善于发明的头脑揣测不出为什么有人竟想寻访吕克或谢拉尔。就我来说,我的旅行并不是要去往什么地方,我是为旅行而旅行。要紧的是进行活动;是更亲切地感受我们生活上的种种需要和障碍;是从这张文明的羽绒床上走下来,以寻见脚下这个由花岗岩构成的、布满刺人砾石的地球。可惜,由于我们在生活上力图奋进,较多用心于诸般事务,所以即使度个假日也成了必须争取的事了。顶着刺骨的北风扶住驮鞍上的包裹,并不是一件繁重的工作,可是这一来却将整个心思占去,并且作了安顿了。眼前的处境既然这样咄咄逼人,谁还能为将来的问题去操心呢?
我终于走出山窝,来到了阿列河上游。很难想象到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里会有比此地更难看的景色。四面环绕着屏风一般的山峦,这里散落着树林和田畴,那里耸立起一座座的山峰,有些山峰是光秃秃的,有些则长着毛茸茸的松林。整个地区的色调是黑色或灰色的,其集中点是吕克城堡的遗址,从我脚下傲然耸起,有一座高高的白色圣母塑像建在一处尖塔上,我饶有兴趣地听说这塑像重达五十公担,定于10月6日举行奉献典礼。通过这一片荒凉的土地,潺湲地流淌着阿列河和一条大小相近的支流,后者流经维瓦赖地区草木不生的广阔山谷,来此与前者汇合。天色已略见明朗,云块密集成团,但猛烈的风仍然把成团的云块吹过天空,同时向地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和阳光。
吕克镇本身是夹在小山和河流中间的两排参差不齐的房屋。这里没有美景,也没有值得注意的特色,除了那座在其顶上新建五十公担重的圣母像的古老城堡。但客栈却是宽大而洁净的。客栈的厨房,设有两张柜式床铺,床上挂着干净的格子布蚊帐;有宽阔的石砌烟囱,有长达四码的烟囱架,架上陈列着各色灯笼和宗教上的小雕像;有一列箱笼和两架时钟:这是厨房的标准格式。这是一种闹剧式的厨房,适宜于伪装下的盗匪或贵族使用的。女店主也没有使客栈减色,她是个端庄、娴静、肤色浅黑的老年妇人,穿戴都属黑色,像个修女。甚至那公用的卧室也自有其特点:室内置有几张长长的松木桌子和一些板凳,逢到例如庆祝收获的日期,可以坐上五十个人一起用膳;靠墙还有三张柜式卧床。我用了其中的一张,躺倒在麦秸上,盖着两条桌布,皮肤起栗,牙齿打战,整夜修苦行,醒来时想到我的羊皮睡袋和某个大树林的无风处所,一次又一次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