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绿蒂在魏玛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你’和‘您’这两种称呼,”他回答,“当时在您的那个时代,也总是在我们之间不确定地随便称呼的。至于说到目前的两种称呼,也许是根据我们双方的情况来说的。”

“好,对。可是现在你只说我的时代,而不是说‘我们的时代’,然后这也是你的时代呀。但是现在这又是你的时代,青春重现,返老还童,正像精神抖擞的目前一样,至于我的时代,那早已过去了。你不该深深地伤害我,那么毫不留情地指出我这微不足道的弱点。唉,这正好说明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我的朋友,”他回答,“您那被时间形成的目前的形象怎么能够使您苦恼?指出它来又怎么能够伤害了您?因为命运已使您受到千百万人的赞颂,而一本文艺作品已给了您永恒的青春,是不是?我的诗歌使那短暂的东西长期保存。”

“说得多动听,”她说,“我愿意怀着感激的心情理解你的话,虽然你的作品把我这可怜的人儿和种种负担与激情结成了不解之缘。同时我还乐意替你把你或许由于郑重其事地讲究客套而没有说出口的话补充几句:你是说我愚蠢,用过去的征象来给目前的形象打扮自己,那只是属于你作品中那位永恒角色的。反正现在你也不会像当时很多狂热的小伙子那样浅薄乏味,穿着蓝色燕尾服、黄色背心和裤子到处跑,你现在穿的燕尾服是黑色的,丝绸般精致,我还不得不说,银星勋章对于你,正像金羊毛勋章对于哀格蒙特,都同样合适。唉,哀格蒙特!”她叹了口气。“哀格蒙特和人民的女儿。你做得不错,歌德,你把你自己年轻的形象也写进作品里,使它永垂不朽。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尊严装腔作势,做一个双腿僵直的显贵人物,为你那些奉承拍马的人说说好话了。”

“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后回答,声音深沉,充满了激情,“我的朋友这样说话有点儿不留情面,不过,这不仅仅因为我提到那年龄的症状,只是我的说话似乎不够温和,但倒是充满了感情。不,您的愤怒,或者由愤怒形式表示出来的您的痛苦,有着更正当的理由,只是太严峻了。难道我没有和马车一起等候着您吗?因为我感到需要面对这痛苦的愤怒,承认它有道理,值得重视,或许经过衷心地请求原谅可以使你的怒火平缓下来。”

“啊,我的上帝,”她惊骇地说,“阁下怎么能这样低声下气!这不是我要想听的话,这正像我听到你讲述那个覆盆子傻瓜的故事时一样,使我脸红耳赤。原谅!我的骄傲,我的幸福,它们需要原谅?那个可以和我的朋友相比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正像全世界尊敬他那样,后世也会怀着敬意谈到他的。”

“如果请求遭到拒绝,”他回答道,“不论谦逊也好,无辜也好,都不能排除请求者的苦恼。所谓‘我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意味着您是依旧不原谅我,看来我的命运已经始终把我卷进无辜的罪过中了。凡是渴求原谅的地方,就须谦逊。这就是说,当一个人面对着一个合理的谴责时,他处在自信自尊的黑暗之中,一种秘密的炽热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灵魂,他会浑身突然燃烧起来,好似一堆堆到处堆放着代替石灰供建筑之用的烧红了的贝壳。”

“我的朋友,”她说,“要是我的想法损害了你充满信心的自尊心,哪怕只有一刹那,也使我震惊,这样的自尊心是举世都珍惜的。不过,我也想到,这种突然燃烧的烈焰首先跟你放弃的第一个目标有关,因此开始塑造那个模型:那位平民的女儿,你骑在马上俯下身子向她告别;当我知道,你和我分别时比起和她分别时怀有较少的罪过的感觉,这多少使我感到宽慰些。那个躺在巴登丘岭下的可怜的姑娘!坦白地说,我对她并不怀抱太多的同情,因为她的举动显得不是非常出色,她使自己憔悴衰弱,我们应该有一个坚强的决心,追求自己选定的目标,哪怕我们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现在她躺在巴登的坟地里,而另外一位却过着丰饶饱满的生活,享受着值得尊敬的寡妇的身份,尽管有着一个小小的弱点,头颅不能自禁地有点儿颤动,但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还有,我是胜利者——作为你那本不朽的小书中明白无误的女主人公,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是丝毫不差,无可辩驳,虽然关于一双乌黑的眼睛有点小小的混淆。即使是中国人,不管他们的信念是多么陌生,也用颤巍巍的手在玻璃器上绘上我的形象,站在维特的身旁——画了我,没有画别人。对此我可以夸耀,再说,要是躺在丘岭下的那位也是在场的话,也许是她首先使你为维特的爱情敞开了心胸,这一点谁也不知道,而在人们的眼里看到的只是我的容貌,我的情况。唯一使我发愁的是,或许有一天真相大白,人们发现她才是那真正的原型,在那西方极乐世界里,她是属于你的,正像劳拉属于彼特拉克一样。这样就会把我推倒,抛弃,把我的形象从人类圣殿的壁龛中搬走。这个想法使我心神不宁,有时甚至使我禁不住流下泪来。”

“妒忌吗?”他问,微微笑了。“难道劳拉是所有深情的嘴唇歌颂的唯一的名字?妒忌谁呢?妒忌你的姐妹?不,妒忌你自己镜中的映像和另一个你吗?云层不断变换形状,但它还不是同一个云层?神的名字有成百个,它们还不是都出自唯一的真神?还有你,那些可爱的孩子呢?生命仅仅是形式的变化,众多之中的一个,变动之中的不变。你和她,你们在我的爱情中——也在我的罪过中全都仅仅是一个。你是为了这件事才长途跋涉以求得到安慰吗?”

“不,歌德,”她说,“我是来看看这种可能性的,与实际的情况来对比,它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当我们谈到‘如果’或‘要是像早先那样’这类的说话时,那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实际发生的情况以外,还存在着发生其他情况的可能性,我们这样提问是有意义的。我的老朋友,当你实际处在光辉的地位上时,你有没有发现有这种情况?你是不是有时候也对这种可能性提出疑问?我很明白,你的光辉的现实是放弃了某些东西后得来的,同时也丧失了某些东西,因为‘放弃’和‘丧失’是紧紧靠在一起的,一切现实和成就都有遭到丧失的可能。让我告诉你,关于丧失,自有叫人害怕的地方,我们小人物必须避开它,我们必须用尽全部力量抗抵它,哪怕由于努力患上了头颅颤动的疾病,否则的话,我们很快就什么也不剩,可以说,只剩下巴登的一个坟堆罢了。至于你,那就不一样了,你是有恃无恐。你的现实的外表是不同的,它看起来不像是放弃,也不像不忠实,倒像是更纯粹的丰满,更高的忠实,它是如此庄严,没有人敢对它的可能性提出疑问。我向你致敬!”

“亲爱的孩子,你我关系如此纠结在一起,使你鼓起勇气,说出这样滑稽可笑的话来。”

“至少我要这样坚持:我有话要说,我要用不同的调子歌唱我的赞美词,和所有那一群与我素不往来的人不一样!歌德,我必须告诉你,在你的那个现实世界里,在你那个美术馆和生活圈子里,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坦白地说,我感到压抑,感到害怕,因为在你的近旁,我嗅到太多牺牲品的气味。我并不是指我所喜欢的那种香气,哪怕伊菲格尼也是同意在斯凯特人的狄安娜女神前焚香的;可是,用人类作牺牲,她是受不了的,她试图缓和这种残酷的规定。遗憾的是,在你的圈子里看来是多么相似,它差不多像一个战场,像一个坏皇帝的帝国。那些里默尔们,他们老是咕咕哝哝,抱怨诉苦,他们的男子汉的荣誉像飞虫似的被粘住在甜滋滋的胶水上了,还有你那可怜的儿子和他的十七杯香槟酒,还有将在新年里嫁给他的那个小人儿,她将要像飞蛾扑进灯火里一样飞进你楼上的房间里,我还没有说到那位玛丽·博马舍呢,她不像我那样,懂得怎样站起来,而是衰弱下去,埋葬在坟堆下——所有这些人,他们不是别的,全都是造成你伟大地位的牺牲品。啊,制造一个牺牲品是件惊奇的事,然而做一个牺牲品却是辛酸的命运!”

不安宁的烛光闪烁着,在她身旁对着那个穿斗篷的身影摇曳。他说:

“亲爱的人儿,让我从心底里回答你,作为告别,也作为赎罪。你谈到牺牲,但它是神秘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统一体,好像包容着世界上的一切,包括生命、人格和工作,一切都是变动的。人们作为牺牲品向上帝供奉,但到最后,上帝才是牺牲品。你使用了一个比喻,对我来说,是一个十分亲切、十分熟悉的比喻,它长久以来一直占据我的灵魂:我是指那个关于飞蛾和那有诱惑力的致命灯火的比喻。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那我要说,我就是灯火,飞蛾自己渴望地扑进火里;然而在事物的变动中和互换中,我也是那点燃着的蜡烛,牺牲自己的身体,让它燃烧,发出光来;我又是那喝醉了酒似的蝴蝶,掉进火里——一切牺牲的征象,身体转变成灵魂,生命转变成精神。亲爱的孩子般的上了年纪的人儿呀,我始终都是一个牺牲品——我又是那把它贡献出来的人。以前我燃烧了你,我永远燃烧你,把你变成精神、变成光。要知道‘变形’是你朋友最亲爱的最内心的东西,是他的巨大的希望,最深的渴望;变化的游戏,改变着的脸容,白胡子变成青年,孩童变成青年,然而始终是人的容貌,具有人生阶段的特征,青春奇迹似的显现在老年人身上,龙钟的老态奇迹似的显现在青年身上:当你想到要来看我,用青年人的打扮来掩饰老年人的形象时,这对我来说是亲切可爱的,所以你可以完全安心了。亲爱的,一切都在变动,变动中的统一,自身的互变,事物的变形,正像生命有时呈现它的天然面貌,有时呈现礼法习俗形成的面貌一样,又像过去演变为现在,现在推溯到过去,两者又神妙地充满了预兆,预示着未来。过去的感觉,未来的感觉——感觉才是一切。让我们张开眼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这世界的统一性——眼睛睁大,开朗,明智。你向我要求赎罪吗?等一下,我看见赎罪女神穿着灰色衣服骑着马儿向我驰来。然后将又一次敲起维特和塔索的丧钟,像在半夜一样,在中午敲响,然后上帝让我诉说我过去遭受的苦难——只有她终究将和我留在一起。然后是离弃,那将是离别,永久的离别,感情上的垂死挣扎,充满可怕的痛苦的时刻,这样的痛苦也许是在死前进行一些时候,这是临终,如果还不是死亡的话。死亡,最后飞进火中——飞向统一的宇宙中,那它为什么也不该是变形?可爱的形象呀,你们可以在我平静的心中安息了——等我们以后重新一起醒来时,那将会是个多么快乐的时刻。”

那早先熟悉的声音停息了。“愿你晚年安宁!”他轻声说。马车停住了。它的灯光和“大象旅馆”大门两旁的灯火发出的光亮照射在一起了。马格尔已站在它们之间,他的两只手搁在背后,鼻子抬起,对着满天星斗的秋夜闻那雾沉沉的气息,这时他踏着柔软的服务员的鞋底奔过人行道,和仆人一起预先候在车门前。当然,实际上他并不真正奔跑,而是像一个不习惯奔跑的人那样迈开步子,庄严地扭动着身体,两手举到肩头上,手指优美地弯曲着。

“参议夫人,”他说,“欢迎,始终欢迎您!我愿参议夫人在我们的缪斯神殿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我可以用这条胳膊扶着您吗?老天爷,参议夫人,我忍不住要说:帮助维特的绿蒂走下歌德的马车,这样的经历——我该怎样形容呢?真是值得大书特书,永志不忘!”

小说指《少年维特的烦恼》,书中描写维特到绿蒂家中初次和绿蒂相会时,见到一个六岁光景的金发小淘气,她就是夏绿蒂·布甫的小妹妹,现在的里德尔夫人。

指戏剧。塞莱亚是希腊神话中司喜剧的女神。

指克里斯蒂安娜·符尔皮乌斯,歌德的妻子。

指玛丽安妮·冯·维勒默,这是个聪明美丽、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有音乐天赋和文学修养的女子。她十四岁时就在剧院当小演员,因家境贫穷,被银行家维勒默收为养女,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歌德于1814年和1815年到莱茵河和美因河地区旅游休养,就住在她的家里,在美因河畔的庄园里和她朝夕相处,听她弹琴唱歌,与她做诗唱和彼此相恋,歌德长诗《西东诗集》中的女主人公苏莱卡就是以她为原型,其中有好几首诗就是这位天才女子的杰作。被歌德改动个别字句,收进这部长诗里,成为男女主人公唱和之作。

指绿蒂衣服上系着的蝴蝶结。

绿蒂在《维特》读者的心中,永远是一个可爱的少女。

人民的女儿,指《哀格蒙特》剧本中的女主人公克蕾尔欣,她是一个平民女子,天真无邪,追求爱情和自由,在哀格蒙特被捕入狱时,克蕾尔欣号召人民起来解救哀格蒙特,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她服毒而死,剧本把她塑造成一个自由女神。

指弗里德莉克·布里昂,她是一位乡村牧师的女儿,歌德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书时,一次下乡游览,与她相识,爱上了她,以后经常下乡到她家里去,活泼可爱的姑娘也真心爱他。可是歌德在取得博士学位,回到故乡法兰克福后,却抛弃了她,临行前,曾下乡向她辞行,骑在马上向她告别。姑娘终生未嫁,死后葬在巴登地区丘岭下。歌德对此终生感到内疚,曾写了一些诗歌怀念她。

夏绿蒂·布甫本人的眼睛是蓝色的,但《维特》一书中绿蒂的眼睛是黑色的,这是歌德借用了另一位他所喜爱的少女玛克西米莉安·拉·罗歇的眼睛。

当时中国生产行销海外的玻璃器上也画上了绿蒂和维特的肖像,有的说是画在瓷器上。

彼特拉克(1304—1370),意大利诗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先驱之一,主要作品是他的《抒情诗集》。劳拉是他的恋人,他为她写下很多优美的抒情诗。

斯凯特是黑海北岸的一个古代国名;狄安娜是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古代有以人作牺牲祭神的陋习,伊菲格尼设法逃脱这个命运。

歌德儿子奥古斯特自小酗酒,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一下子喝下十七杯香槟酒。

玛丽·博马舍是歌德的悲剧《克拉维戈》的女主人公。

变形的思想是歌德的重要思想,他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在不断的变化中,发展中,物质变成精神,精神变成物质,不但人类的形态、举止、观念在不断变化,连动物界和植物界也都如此,为此,他在从事文学创作和从政之余,用数十年时间研究动物和植物的变化和发展,写下了《动物变形记》和《植物变形记》等科学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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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堕落》《死于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