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相当低的声音向他叙说这番话,他的头侧向她的盘子,倾听着,点点头表示了解,她一面讲述,一面心不在焉地撕碎着自己的面包,他用无名指把散落下来的面包屑细心地聚拢起来,堆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堆,使她感到很窘。他一再邀请她使用他的包厢,还希望,如果情况许可的话,陪她观看沃尔夫主演的《华伦斯坦》,这是非常精彩的演出,曾经使很多外地来客叹为观止。接着,他说有趣的是,席勒的作品和桌子上的矿泉好像双重纽带,把他带到了波希米亚的埃格尔的古老城堡上,华伦斯坦的一些最杰出的追随者就是在那儿被杀死的;作为建筑物,他对这座城堡感到极大的兴趣。于是,他开始描述起它来,他的头抬了起来,不再靠近夏绿蒂的盘子,他那压低了的亲切的声音也提高了,全桌的人重新听清楚他的说话。他描述道,所谓“黑塔”,从以前的吊桥上可以看到,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物,它的石头也许产自卡默尔山。这句话,他是对着矿务监督说的,一面以内行的神气朝他点了点头。他又说,这些石头经过能工巧匠的雕琢,又这样巧妙地堆叠,能够最有成效地抵挡气候的侵蚀,它们差不多具有埃尔博根地区某些松散的矿石的形状。谈起这种形状类似的情况时,他就说到他有一次到波希米亚旅行,在从埃格尔到利本施泰因的旅途中发现了一种矿石(谈到这儿,他精神抖擞,眼睛也发亮了),所以,吸引他到那儿去的,不仅仅是那座引人入胜的骑士城堡,还有与卡默尔山遥遥相对的普拉滕山,它巍然高耸,在地质学上很有研究价值。
他谈到上那儿去的道路的情况,谈得兴致勃勃,妙趣横生。路面糟透了,到处坑坑洼洼,可以跌断你的脖子,东一个、西一个的大窟窿里积满了水,有的还很深,和他同车的游伴是一位当地的官员,一路上提心吊胆,吓得不得了,表面上是为了他——这位讲故事人——的安全,实际上是为了自己,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他不得不再三安定他的心,向他指出,马车夫的本领高强,精通他自己这一行业务,要是拿破仑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让他做他的私人马车夫的。遇到大窟窿,他小心地在它的中间驰过去——这是避免翻车的最好的办法。
他继续讲道:“我们就这样,用缓慢的步子,颠簸地向那继续上升的道路驰去,突然,我看见路旁的泥土上有一样什么东西,使我不禁停下来,小心地跨下车子,走近去察看个究竟。‘唷,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唷,你怎么来到这儿的?’我问,你们知道从烂泥里对着我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呀?一颗孪生晶体长石!”
“真了不起!”维尔纳接口说。夏绿蒂心中暗暗猜度,而且差不多也这样希望:也许在座的人中间只有他真正知道什么是孪生晶体长石;看来人人都对讲话人巧遇大自然的奇迹感到莫大的喜悦,情不自禁地露出不寻常的举动,因为他讲得如此生动,活龙活现,尤其是对他的发现表现出由衷的惊讶,甚至高兴地向它问话:“唷,你怎么来到这儿的?”这一切都使人入迷,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呀——竟然你呀我呀的对一块石头谈起话来,它产生了如此新奇、如此动人的神话故事般的魅力,所以并不是只有矿务监督才听得津津有味。夏绿蒂也同样神情紧张地望着讲话人和听众们,看到各人的脸上都流露着爱和喜悦,例如在里默尔的脸上,这些表情和他那一贯挂在脸上的怨天尤人的神气奇怪地混杂在一起;在奥古斯特的脸上也是这样,是呀,她甚至在小绿蒂的脸上也看到这样的表情,尤其突出的是,竟然在迈尔的向来干巴巴、死板板的脸上也出现了;他的身体越过艾玛莉·里德尔的席位,向讲话人俯了过去,竖起耳朵听他的说话,看到这样一副深情的情景,泪水不禁涌上她的眼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使她感到遗憾的是,她少女时代的朋友同她短短地私下交谈了几句后,就频频把谈话转向全体在座的人——一部分是由于他们心中都希望这样,还有一部分原因,夏绿蒂自己也心中明白,是由于“规矩”。然而,对于他们这一种富有特色的喜悦,她不禁抱有同感,也许可以说,这位当家人的家长式的独白确实令人神往。一个古老的口头传说和模糊的记忆浮上她的心头,徘徊不去。这是“路德的桌边漫谈”,她想道。她保卫着这个印象,不让相貌上的种种差异破坏这一印象。
他又吃又喝,不时地斟酒,有时身体后仰,两手交叉地搁在自己的餐巾上。他继续谈着,多半说得很缓慢,音调低沉,有意识地斟酌着字句,不过有时比较随便,声音加快,两手也非常轻松地挥动起来,姿势优美动人。这些举动提醒了夏绿蒂,他是习惯于和演员们谈论舞台艺术,鉴赏它的戏剧效果的。当他的嘴巴翕动时,两道明亮而亲切的目光拥抱着在座的人,眼角奇怪地陷了下去——然而并不总是给人舒服的印象:他的嘴唇有时似乎不由自主地扭歪了,毫不雅观,看了令人难受,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正在对他的高谈阔论击节赞赏,一下子变成同情和不安。不过,这种别扭的现象多半很快就消失了,他那模样优美的嘴巴的动作又充满了魅力,显得亲切动人,使人不由感到,把“神仙的美味佳肴”这个荷马式的修饰词用来形容他的谈吐是多么贴切,一点也不夸张,虽然还从来没有人把它应用到现实生活中来。
他继续谈到波希米亚,谈到弗兰岑矿泉和埃格尔,谈到它那峡谷的美景,他描绘了他参加过的一次教会举办的丰收感恩节的情景,一队队火枪手、行会会员和粗犷的庄稼汉,拿着五颜六色的旌旗,由身穿锦绣法衣、手执圣物的教士带领,从大教堂出发,经过圆形广场。谈到这儿,他降低了声音,撅起了嘴唇,露出一种预兆不祥的表情,带点儿嘲弄的神气,像一个大人向孩子讲述吓人故事似的,谈起这座著名的城市在一个血腥之夜的经历,那是中世纪后期的某一年,居民们像痉挛发作似的突然屠杀犹太人,这件事在古老的史册上是有记载的。当时埃格尔有很多以色列的子孙,居住在一些划归他们住的街巷里,在那儿,他们有一座远近闻名的犹太会堂和一所高等犹太学校,这是德意志境内唯一的这样一所学校。一天,有一个赤脚僧侣在讲台上宣讲耶稣的受难,他显然能说会道,口才超群,把受难经过描绘得淋漓尽致,激起听众最大的怜悯和悲痛,他把犹太人说成是万恶之源,在这种愤懑气氛的煽动下,一个士兵听了宣讲后激愤极了,不顾一切地跳上高高的讲台,一把抓住了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高声狂叫:“是基督徒的,跟我来!”朝听众们快要燃烧起来的怒火上投进了一点火星。他们跟着他,出了教堂,形形色色的暴徒加入了行列,于是在犹太人聚居区开始一场空前未有的谋杀和抢劫:不幸的居民们被拖进他们的两条大街之间的一条狭狭的小巷里,在那儿被屠杀了,鲜血流淌得像一条小河,直到今天,这条小巷仍被称作“谋杀胡同”。在这一场大屠杀中,只有一个犹太人活了下来,他爬上一座烟囱,躲藏在里面,才保全了性命。等到秩序恢复以后,这座悔罪的城市——它受到当时的统治者罗马皇帝卡尔四世的严厉惩罚——庄严地承认这位幸存者是个埃格尔公民。
“一名埃格尔公民!”讲故事的人嚷道。“所以啰,事情就是这样,他得到了了不起的补偿。看来他已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失去了财产,失掉了所有的朋友、亲戚和整个社会,更不要说那躲在烟囱里的那种烟熏火燎、令人窒息的可怕的经历了。他精赤条条、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不过现在已是一名埃格尔公民,到头来还为之感到自豪。你们懂得什么是人吗?就是像他们这种样子。一时冲动,听任欲念的驱使,干出最残酷的事情来,等到头脑冷静以后,就做出些悔过的慷慨大方的姿态,自以为赎了罪而洋洋自得——这是多么可笑,又令人感动。因为,这在集体之中简直不能说是行动,而只能说是偶然事件,最好把这些事件看作是难以预测的自然现象,具有时代的特征,如果有人出来纠正错误,哪怕为时过晚,哪怕事先本来可以预防,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在我们这个例子上,出面做这件好事的是那位罗马皇帝,他尽可能的挽救人类的名誉,派人调查这个丑恶的事件,正式对当时的市政当局罚了一笔罚金。”
讲述这样残忍的事件,能够实事求是地给予平心静气的评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因此,夏绿蒂觉得,如果要在餐桌上谈论这一类事件,也许应该像这样谈论才行。谈到关于犹太人的性格和遭遇这个话题时,他耽搁了一会儿,倾听基姆斯、库德雷以及机灵的迈尔这些客人投来的一个又一个评论,细细咀嚼它们的含义。他态度冷静,不带偏见地对这个值得注意的民族的特性发表意见,用一种带有敬意的稍稍有趣的口吻谈论他们。他说,犹太人是悲怆的民族,但不是英雄的民族,他们的悠久历史和流血经历使他们聪明,也使他们处处抱怀疑态度,这些恰恰与英雄行径相对立。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犹太人,他说话的声调里总是包含着某种智慧和嘲弄——而且一定带有悲怆的味道。不过,必须正确地了解“悲怆”这个词的意义,那就是“受苦受难”。犹太人的悲怆是强调他们的苦难,然而,这种声调往往令人感到怪诞,感到惊讶,甚至十分讨厌。对于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人民”的行为和举动,一个高尚的人总是把自己的厌恶心情以及自然而然产生的憎恶感觉硬压下去。这种感觉很难解释清楚,这是一个正经的德国人的复杂的感觉,混杂着笑声和难以表达的敬意,当他听到一个犹太小贩由于纠缠不休而被粗鲁的仆人赶走时,就是如此,他看见他两条胳膊朝天空举起,听见他嚷着:“这个奴仆鞭笞我,把我蹂躏死啦!”这样强烈的词汇,来源于我们较古老的较高超的言语宝库,不是每一个普通居民能够运用自如的,然而这个“《旧约》的子孙”与那悲怆的领域有着直接的关系,他毫不迟疑地把它的词汇夸张地应用到他平淡无奇的经历中去。
这位说话的人说得有声有色,他用迅速而夸张的动作,模仿哭喊着的小贩的神态,模仿他生动的地中海地区惯用的姿势,学得惟妙惟肖,使人家大笑不止,这对夏绿蒂来说,不太合她的口味,有点太闹了,但她不得不堆起微笑,不过,她不太注意谈论的话题,她的头脑里交织着太多的想法,在这说笑声中,她感受到的远远超过她勉强露出的笑容所能表示的。她从这欢笑的赞美声中感到阿谀奉承的味道,因此,有点不耐烦,引起她轻视,因为这是奉承她少女时代的朋友,不过,也正是这个缘故,她感到她本人也受到了恭维。当然,看到他——从他说话的表情上——那么不遗余力地表达友情,看到他为这种友情花费了不少钱财,不能不为之感动。他一辈子的事业作出的伟大贡献,使他的声音引起这样的反响,人们对这一种过分的感激之情容易理解。奇怪的是,对他的智慧才能的敬意中总是混杂着对他的职位和社会地位的尊敬,这两者再也无法区别;一位伟大的诗人,出于偶然——然而也并不出于偶然——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权贵,人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这第二种身份并不是区别于他的天才,而是作为它的代表性的表示,“大人”这个累赘的头衔似乎使人不敢亲近他,其实这跟他胸前的勋章以及他诗人的才能很少有关系,而是由于他是大臣和宫廷宠信的缘故;不过这些区别已经加进了他的伟大的智慧的含义,而且有着一层更深的缘由,它们似乎已合成一个整体,无法区别了。夏绿蒂想,在他自己的意识中,非常可能也是这样。
她沉思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继续陷入这样的沉思之中是否值得。的确,其他客人乐于应酬的笑声是对这种精神的和世俗的混合性格表示他们的喜悦,表示他们为之感到自豪,也表明他们甘心情愿顺从它。她从一个方面看,发现这是不正确的,不好的,甚至有点令人作呕。要是她深入观察,证明这种自豪和热情其实是谄媚巴结的奴性,那么清楚地证明她的顾虑和与之有关的苦恼是正确的。看来,人们似乎太容易向精神力量顶礼膜拜,如果这种精神力量是以一位雅致的神采奕奕的老年人的形式出现的话,他佩戴勋章,拥有头衔,居住在一幢像艺术之宫一样的有着漂亮楼梯的房屋里,长着一头像那尊朱庇特神像的头发般的秀发,用神仙般的嘴巴说话。她心里想,这种精神力量应该是贫乏的,丑陋的,缺少世俗的荣誉,以便正确地考验那些赞崇它的人的才智。她望着对面的里默尔,因为他说过的一句话曾经在她的耳畔回响,而且继续在她的耳朵里响着:“这一切并不符合基督教的信仰。”那么,这里没有,没有基督教的信仰。她不愿作出判断,她也不想去维护任何哪一种说法,诉说什么这位患慢性病的人已经融合在为他的君主和主人歌唱的赞美诗中了。不过,她望着他,看见他抢着和其他人一起鼓掌欢笑时,在他那双劳累不安的牛眼睛之间微微露出一点儿沉思、反对、忧伤的神情,简直带点儿怒气。接着,她那温和的然而固执地探索着的目光在两个座位上移动,经过小绿蒂,移到奥古斯特的身上,这位被遮蔽着的放荡不羁的儿子,由于没有参加志愿军上前线去,有了污点,他还想娶那位小人儿。她望着他,这在整个宴会期间并不是第一次。当他的父亲叙说机灵的马车夫懂得怎样避免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翻车时,她的目光紧紧盯住了这位宫廷顾问,因为她记得他对她说过她那位青年时代的朋友和迈尔在那次不幸的旅行中遭到的奇特的事故,说那位清醒的大人物怎样摔倒在路边的沟渠里。她的目光在奥古斯特和那位助手之间来回移动,突然,她的心中涌起一种不信任的感觉,不仅怀疑他们两人,也怀疑所有在座的人,这使她大为吃惊:在她看来,似乎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那些热心的客人的响亮的哄笑声似乎要盖过其他某种声音,要掩盖某种更加神秘的事情,这里面仿佛包含着一种个人的威胁,一种对她本人的威胁,同时它含有一种邀请她作为其中一分子去分享这些欢笑的味道。
感谢上帝,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莫可名状的诱惑。爱,只有爱,在桌子周围的笑声中回荡,在众人的眼睛里闪烁,他们盯住了她朋友的两片嘴唇,听他那些生动活泼然而却是深思熟虑的闲谈。他们希望他多谈一些,他们也就多听到一些。路德的家长式的桌边谈话,一种声音洪亮、充满智慧的闲谈继续进行着,话题扯到了犹太人,在关于向埃格尔市政当局处以罚金以改正错误这件事情上,人们相信他们的高尚和公道。歌德赞美这个令人惊奇的种族具有的特殊才能,赞美他们的音乐天赋和医学技能。在整个中世纪时期,犹太医生和阿拉伯医生曾赢得世人的高度信任。还有在文学方面,对这个种族来说,他们和法国人相似,对它特别爱好,甚至一个才能平常的犹太人写的文章,也比一个土生土长的德国人写的文体更纯正,更精确。与南方的那些民族相比,德意志民族对语文缺少尊重,与它打交道时不善于享受个中的乐趣,不够细致,也不够精确。犹太人才是《圣经》的人民,由此可以推断,他们的作为人的品性和道德的信念应该被看作宗教的世俗化形式。犹太人的宗教信仰具有它特有的性质,重视世俗事务,而和世俗事务联系在一起,正是他们的这个趋向和能力,把宗教的动力给予世俗的事务,使人得出结论,他们负有使命,在塑造尘世间的未来方面发挥重要的作用。由于他们对共同的文明已作出巨大贡献,有一个现象最值得注意,而且很难探索其根源,那就是在各个民族中对犹太人的形象郁结着一种古老的厌恶情绪,随时都会爆发,变成深仇大恨,那次埃格尔的骚乱事件就是个明显的例子。这种厌恶,这种反感,由于对他们非常钦佩,反而增加了敌意,这种感情只有在对待另一个民族方面能够相比:就是对那些德国人。德国人命中注定的角色和他们在其他民族中间的内部和外部的境况,与犹太人的情况出奇相似。他不愿在这一点上深入地谈下去,他不愿信口开河,自找麻烦,不过,他承认,他有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生怕有一天全世界的仇恨联合起来向地球上的另一批优秀分子——德意志民族——发作,这样就会爆发一场历史性的起义,中世纪的那个屠杀之夜与之相比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但是,最好别去为这种不愉快的事操心,要高高兴兴,充满希望,原谅他在各民族之间作出这样大胆的比较。还有更令人惊异的情况哩。在大公的图书馆里有一只古老的地球仪,对地球上居住着的各个不同的民族刻着简短的评语,描写它们的特性。关于德国是这样说的:“德国人表明,他们是一个与中国人极其相似的民族。”当人们想到德国人喜爱头衔以及他们天性尊崇学术成就时,不是觉得挺有趣,而且说得也很确切。当然,有关民族心理的说法总是有它的不足之处,这样的对比也适用于法国人,甚至更合适,他们在文化方面的自我满足以及对官员的严格考试制度,与中国的情况非常相似。此外,他们也和中国人相似,是些民主主义者,虽然他们的民主信念还没有中国人那么极端。孔夫子的同胞有这样的一句格言:“伟大人物是一种公害。”
于是又爆发了一阵大笑,甚至比刚才的笑声还要响亮。从这个嘴巴里吐出的这句话引出一阵真正兴高采烈的哄笑。他们有的仰倒在椅子上,有的俯伏在桌子上,有的用手掌敲着桌面——他们被这个胡说八道的教条震惊得失去常态,放肆起来,一面还满心希望向他们的主人表明,他们能够赞赏他引用这样的格言,同时还要使他相信,他们认为这种说法是多么荒谬,多么亵渎,简直难以置信。只有夏绿蒂挺直地坐着,她张大了那双温柔的眼睛,吃惊地望着他们。她感到浑身发冷。的确,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的嘴角痛苦地抽动着,这是她对这哄堂大笑作出的唯一表示。一个幽灵般的幻影飘浮在她的眼前:在有着很多层顶盖、悬着很多小铃的宝塔下面,蹦跳着一些老迈古怪的、聪明得令人讨厌的人,他们拖着辫子,戴着漏斗形的帽子,穿着五颜六色的马甲,先是一只脚跳,然后换另一只脚跳,然后举起干瘪的留着长指甲的食指,用唧唧啾啾的语言叙说着一个透彻的、致命的、可怕的真理。这个梦魇般的幻影陪同着刚才那种相同的恐惧的感觉,偷偷地向她袭来,一股冷气从她的背脊掠过,桌子周围的过分响亮的笑声可能掩盖着一个恶魔,它在某一个可怕的时刻可能会突然发作,于是有人可能跳起来,推翻桌子,大声叫嚷:“中国人是对的!”
可以看出她是多么神经过敏。不过,像这样的神经质,这样一种害怕的紧张情绪,总是会出现的,当人类把自己分成单个和多个,单独的个人同众人相对立时——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这种情况就会出现,虽然夏绿蒂的老朋友和他们所有的人同桌而坐,这种情况仍旧发生——真是不可思议,然而,这里面有着迷惑人的道理,因为是他单独地领导着这场谈话,其他人不过是听众而已。这位单独的个人张大着乌黑发亮的眼睛,眼光沿着桌子落在被他引发的暴风雨般的欢笑声中,他的脸,他的举止,又像刚才踏进客厅时那样故意装出天真和惊异的模样。那两片神仙的美食般的嘴唇已经在翕动,准备继续说话,当声音静下来时,他又说:
“的确,这样的格言对我们地球上通行的智慧来说,不是一个好凭证,它是彻头彻尾的反对个人主义,这就足够把中国人和德国人相似的种种说法一笔勾销。对我们德国人来说,个人是很宝贵的——这很有道理,因为存在于个体之中我们才是伟大的。情况就是如此,比起其他民族来,我们对个人的重视显然要鲜明得多,虽然个人与全体之间的关系,由于给前者提供一切可能扩展的机会,有着它忧郁的危险的一面。毫无疑问,腓特烈二世年迈时的自然而然的厌倦生活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他在这句话中已经把它表明了:‘我对统治奴隶已经厌倦了。’”
夏绿蒂不敢抬头看。要是她已抬起头来的话,她不仅会看到客人们若有所思地点头,还会看到桌子周围这儿那儿都有人对这句引证的话露出赞许的笑容。可是,在她兴奋的幻觉中,却看到从那些低垂的眼睑下面对讲话人闪动着的阴险的目光,使她惊恐得不敢去看它们。她陷入痛苦的沉思中,撇下了眼前的一切,有一段时间,她没有去追随谈话的线索。等到她重新找到谈话的线索时,她已说不出目前的话题是怎样谈起来的。当她的邻座重新向她转过头来,亲自对她说话时,她也几乎没有听见。他是把高脚糖果盘子递到她的面前,请她“稍微尝一点儿”——他是这么表示的——她也心不在焉地从糖果盘里真的取了一点儿。接着,她听见他在谈论光学理论,拿某一种卡尔斯巴特玻璃杯为例说明道理,他答允在饭后表演给大家看。根据光线照射在玻璃杯上的方向,杯子上图画的颜色会发生最神奇的变化。他添加了些否定的议论,对牛顿的理论进行攻击,轻蔑地拿那个阳光穿过百叶窗上的洞孔落在一块三棱镜上的说法开玩笑,他谈起自己保存着的一小页纸片,作为他在这个领域里开始研究的纪念品,上面有着他最早的记录。纸片上水迹斑驳,那是在美因兹被围时帐篷漏雨掉在纸上形成的。所有这些以往岁月中的小小的遗物和纪念品,他都非常虔诚地保存着,他保藏得非常周到,只是太周到了,日积月累,在他长长的一生中,这一类有意义的杂物实在积聚得太多了。他的这番话,使夏绿蒂那件缺少蝴蝶结的白色衣服里面的那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巴不得立刻向他打听这些打上生活烙印的收藏品中的某几件纪念品的下落。可是她看到不可能这样提问,于是,她又一次丢失了他谈话的线索。
当吃完烤肉,换上一道甜食时,她发觉又在讲述一个新的故事了。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开的头,只是这位好客的主人正热情洋溢地讲述一位艺术家罕见的然而在道德上很有教益的经历。他谈到一位意大利女歌唱家,她的父亲是罗马的一名收税官,由于性格懦弱,贫穷潦倒。她唯一的愿望是向公众贡献自己杰出的天赋,以此帮助自己的父亲。在一次客串的演奏会上,这位青年妇女的天才被发现了,一家剧院的经理当场聘用了她,她在佛罗伦萨的首场演出引起巨大轰动,音乐爱好者为了弄到一张入场券,不是只花费一个斯库多,而是付出一百枚策希。这么一笔交上好运得来的钱财,她马上慷慨地交给了父母。她声名鹊起,成了音乐天空中的一颗明星,金钱像流水般向她涌来,然而她最最关心的仍旧是家里的两位老人的幸福安康。不消说,那位无能的父亲看到自己才华横溢的孩子为了他献出了忠诚和精力,心中一定交织着复杂的感情,既是羞愧,又是满意。但是,她的起伏多变的经历并没有到此为止。一位富有的维也纳银行家爱上了她,向她求婚。她告别了使自己获得声望的舞台,成了他的妻子,她的幸运之舟似乎停泊在最豪华、最安全的港口里了。不料银行家破产,像乞丐一样死去,她经过多年安全的奢侈挥霍的生活后,又回到了舞台上,这时,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她一生中最辉煌的胜利在等待她。听众对她的重新露面大声欢呼,他们怀着敬意祝贺她的新成就,这使她第一次领会到,当她想把大财主的求婚看作她的事业最光彩的终结时,她所放弃的以及剥夺人们的是些什么。她在经历过一段资产阶级社会的绚烂的生活后,这重新获得的胜利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使她第一次真正成为一名全身心投入的艺术家。此后,她只活了几年。
讲话人讲完故事后又发表了评论,提到这位不寻常的人物对自己的艺术家使命表现得随随便便,漠不关心,毫不自觉,这真叫人感到奇怪,他一面还做出轻松的权威性的神态,试图活跃听众的情绪,使他们对这种毫不在乎的表现感到满意。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基督徒!很明显,尽管她有着伟大的天才,却从来没有严肃地和非常隆重地看待自己的艺术。只是为了扶助穷途末路的父亲,才下决心实践自己的才能,结果,她的才能被每一个人所信服,连她自己也相信自己的才能。她使用这一种才能,只是为了尽自己的孝心。后来,她甘愿放弃舞台上的荣誉,抛却合适的机会,退隐下来过私人生活,确实使剧院经理很沮丧。有种种迹象表明,在她维也纳的宫殿般的家里,她并没有为放弃自己的艺术洒下一滴眼泪,也没有因离开剧院的灯光、景象和气氛而感到为难,也不在乎为了赞赏她的花腔和颤音而献上的鲜花。的确,当严酷的生活恶作剧对她提出要求时,她立刻回到公共生活中来了。现在,由于听众的热情的表现,使她认识到自己的艺术是她真正的严肃的使命,而在以往,她却从未十分严肃地看待它,多半把它当作达到目的的手段;令人遗憾的是,在她胜利地回到她的艺术王国之后,仅仅经过一段短短的时期,她的这种生活就结束了,她去世了!显然,并没有找到生命的答案,这种过迟的发现,这种把她的生命和艺术融为一体的决心——她作为它的自觉的女祭司般的存在,对她并不相宜,也不可能。这位讲话人,他总是对艺术家与艺术的关系这个题目感兴趣,这个关系是一种非悲剧性的悲剧,这里面,谦逊和优越感交织在一起,很难区分。他真巴不得和这位女士相识。
他的听众们表明他们也乐意这么做。可怜的夏绿蒂在这方面很少表示。她感到,在这个故事中,尤其是在他的评论中,有着某种悲痛的令人不安的因素。她本来希望这个孝顺父母的故事重点在于道德上的启迪,为了她自己的情感,也为那位讲故事的人。可是,他谈着谈着,却来了个令人失望的转折,转到使人感到舒适的感情问题上去,这最多在心理上感到有趣,这是对艺术家轻视自己艺术天才的事例表示赞同,她——又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他——不禁浑身一阵寒战,感到惊恐。她重新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中了。
甜食是一道覆盆子果酱,浇上了奶油,香味诱人,另外有小饼干佐食。同时,拿来了香槟酒,仆人用一块餐巾裹住酒瓶,从瓶里斟下酒来。歌德刚才已经喝下大量的葡萄酒,现在又像酒瘾发作似的接连迅速地喝下两杯香槟酒:他把喝空的锥形酒杯高高地举在肩头上面,让仆人重新斟满。他眯着眼睛,斜视着上方,足足有一两分钟,似乎又在思索一件有趣的往事。迈尔深情地默默望着他,其他人也脸带笑容,期待着他,于是他转身对桌子对面的矿务监督维尔纳说,他有一件事要告诉他:“喂,我必须给你讲一件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他这样不计较措辞随口说话,对那些听惯了深思熟虑、清晰精确的如珠妙语的耳朵来说,觉得非常突然。他又补充说,多数本地客人当然会记起这件旧事,不过,对于几位外地客人来说,一定是闻所未闻,所以,让大家再听听这个故事一定也是十分乐意的。
他开始说下去,谈起十三年前的一次艺术展览会上的事,从他的表情,透露出他内心中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展览会是由“魏玛艺术之友社”举办的,也得到外界的赞助,他们非常高兴地送来了展品。其中有一件珍品是里昂纳多·达·芬奇的一副莎莉塔丝头像的复制品——我们必须承认,复制得精彩极了。——“你知道,这幅莎莉塔丝头像来自卡塞尔美术馆,您也知道复制者:那是里彭豪森先生,他具有非常令人喜爱的才能,在这里完成了一件非常细致的值得赞赏的作品:头像采用水彩颜料,妥帖地显出原作的柔和色调,含情脉脉的眼神,温柔的垂下恳求的头颅,尤其是那甜甜的忧郁的嘴巴,惟妙惟肖,逼真极了。真是一幅出色的肖像,令人赞叹不已。
“我们办的展览在季节上比通常的要晚些,公众对它的兴趣也使展出时期比通常的要长些。房间里越来越冷了,为了节约,只有在公开展出的几个钟点里生火供暖。向观众收取一笔很小的入场费,这主要指外地来的观众,至于本地观众,采取预约参观券的办法,允许他们在规定时间以外——也就是在不生火供暖的几个钟点里随时入场。
“现在谈到故事本身。一天,有人嘻嘻哈哈地把我们叫到可爱的莎莉塔丝的小小的头像前,让我们用自己的眼睛证实一个最机密的令人忍俊不禁的现象:在画像的嘴上,我是指在玻璃上,就是盖着嘴巴的那个部位上,有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印痕,两片惬意的嘴唇在那一双美丽的芳唇上印着一个完整的图形——一个吻。
“您可以想象,大家觉得多么有趣。您也可以想象我们对调查这件事有多么热情,我们要把犯罪学运用到秘密调查中去,查明这个罪犯是谁。他一定是个年轻人。——这是不言而喻的,即使玻璃上的印痕还没有把他揭露。当时他的周围一定没有旁人,否则没有人敢大胆这样干。准是一个预约入场的本地人,在没有生火供暖的房间里干出这件热情奔放的韵事来。他向寒冷的玻璃呵气,然后把吻印在自己的气息上,很快就凝结了。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不过,不难找出是谁曾经单独在这个没有供暖的房间里停留过。我们的怀疑逐渐明确,落在某一位年轻人身上,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也不会进一步指明他,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是怎样发现他这充满深情的小花招的,不过,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后来有时遇见他,向他友好地招呼时,曾经观察他那两片真正会接吻的嘴唇。”
这样的讲述,开始时有些小小的疏忽,但不仅受到矿务监督的赞赏,周围在座的人也全都带着惊奇的神态专心倾听。夏绿蒂脸色变得通红。事实上,她红得太厉害了,一直红到额角,在她柔嫩的肤色上,一直红到灰白头发的根部,她那双眼睛的蔚蓝的颜色,在这殷红颜色的对照下,显得异样的苍白和刺眼。她在座位上转过身体,不再对着那位讲故事的人,而是转向她的一位邻座基姆斯宫廷大臣,几乎像要逃进他的怀抱里寻求躲藏似的,可是,这位大臣却感到故事非常有趣,被它吸引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可怜的女人充满了惊恐,生怕屋主人把这个神秘接吻的凝结故事说个没完,还进一步议论它的物理原因。的确,他继续评论这件事,不过,他倒没有谈什么热学道理,而是从美学的角度来议论它。这位主人谈起了麻雀啄食阿佩莱斯画上樱桃的故事,谈到艺术对理性可能产生的欺骗作用,那虽是非常个别的,但恰恰是一切现象中最富于魅力的现象,不仅在幻觉的意义上,因为它绝不是一种幻象,而是有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通过艺术,马上与尘世和天上发生联系,因为它的作用既是精神方面的,也是感官方面的,或者用柏拉图的话来说,它是神灵的,又是可见的,它通过感官作用于精神。那种特别的内心的渴望,被美丽的现象所激发,在现在这个例子上,通过热与冷的定律,由那位年轻的艺术爱好者的行动表现出来了。当然,我们觉得好笑,是由于这位可怜的青年行为荒唐,做出了不适当的动作。对于这位年轻人用嘴唇接触寒冷而平滑的玻璃时的感受即使令人发笑,仍不能不感到可悲。这种碰巧在冰冷的没有反应的物质上体现出热血沸腾的柔情,谁能想象出一个比它更生动、更感人的形象呢?这简直是一种超越尘世的宇宙式的玩笑,等等。
仆人把咖啡端上了桌子。歌德不喝咖啡,他吃了些水果和甜点心,包括各式糖果,胶糖卷,甜饼干和葡萄干,接着又立刻喝了一小杯名叫“廷托罗松”的南方佳酿。然后,他站了起来,于是大家就一起回到那间“尤诺厅”,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这间小厅被亲友们称为“乌尔比诺厅”,因为房间里挂着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乌尔比诺公爵的肖像。以后的一个小时——实际上只有三刻多钟——是十分冗长乏味的。不过夏绿蒂感到,比起餐桌上既兴奋又窘迫的场面,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宁愿度过这冗长的时刻。她那位青年时代的朋友精心安排了这样的宴会,自以为必须这样才合适,夏绿蒂却巴不得他免去这么些排场。歌德心中主要想到的是第一次来到他家的这些外地客人,也就是夏绿蒂和她的亲属以及矿务监督维尔纳。他一再表示,要把一些“值得一看的东西”给他们开开眼界。他在奥古斯特和仆人的帮助下,亲手从架子上取下装饰着铜版雕刻的大箧子,当着静坐着的女士们和站在后面的先生们的面,打开了不容易开启的盖,呈现出藏在里面的一沓沓“珍品”——他用这个词称呼那些巴洛克风格的画。他对最上面的几幅画观赏了很久,因此对其余的画只能匆匆浏览一遍。有一幅画在几大页纸上的《君士坦丁战役》,他特别详尽地作了说明,一面用手指在画面上指指点点,请观众们注意一群群人物的构图,人和马匹画得多么正确,他要使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他们感到构思和完成这样一幅画需要多大的天赋和才能。接着,他让他们观看他收藏的钱币,是从那间肖像室的柜子里取来的,如果客人们留心细看,就可看出收藏品真是丰富和完整得令人惊异,它们包括自十五世纪起直到目前的一整套罗马教皇钱币。他非常公正地强调指出,这样的收藏能使人洞察艺术的发展史,令人感到莫大幸福。他似乎还知道所有雕刻师的姓名,也知道铸造各种纪念性钱币的历史背景,对于那些被纪念的人物的生平轶事,他都了如指掌。
他也没有忘却那些卡尔斯巴特出产的玻璃杯。这位屋主人派人把杯子取来,对着光线把它们转过来,转过去,杯子的颜色会转变,从金黄色变成蓝色,从红色变成绿色,丰富多彩,光耀夺目。歌德命他的儿子取来一个小小的仪器,用来解释这些现象;这个仪器,如果夏绿蒂对他了解得不错的话,当然知道是他亲自设计制造的:这是一个配备着浅色小玻璃片的小木框,把玻璃片对着黑色或白色的背景在木框里来回移动,就重新产生玻璃杯所呈现的现象。
这段时间里,他已尽了自己的责任,认为已经把他的珍藏给客人们鉴赏够了,就自个儿在房间里踱步,两手放在背后,不时深深地吸一口气,吐气时发出小小的声音,活像一声叹息。有时,他停下来,跟那三三两两地站在房间里和通往小厅的过道里的客人聊上几句,他们对他的收藏品早已看过,非常熟悉,所以站在一起闲谈。他和作家斯特凡·许茨谈话的景象引起夏绿蒂的注意,并给她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当时她正和她的妹妹俯身在光学仪器上面,把颜色玻璃片推过来,推过去,那一老一少两位男子汉就站在她们近旁,她一边观察颜色的变化,一边留意他们两人的谈话。许茨已把平时戴着的眼镜取下,仿佛把它藏起来似的拿在手里,两只鼓起的眼睛,由于缺少了眼镜,显得迟钝,成了半个瞎子,正对着面前那张晒成褐色、肌肤坚实、表情复杂的脸呆望。这两位作家正在谈论许茨几年前出版的一本《爱情与友谊袖珍手册》;话题是由歌德提起的,他非常赞赏这本小书,说它编得丰富多彩,很能给人启迪,他的一双手搁在背后,两腿分开,下巴突出,宣称他经常从这本书中获得很多乐趣,受到教益。他建议许茨把他本人的诙谐的故事也汇集起来,另外出版一本集子。许茨涨红着脸,更加愣愣地望着,承认他曾经有过这个想法,只是怀疑是不是值得花力气去汇编这样的故事。歌德起劲地摇着头,对他的怀疑表示反对,他所根据的理由,不在于故事本身,而纯粹出于个人的原因,认为必须及时把写的东西汇集起来,就是说,在一个人生命的秋天里,赶紧进行这项工作,把它们运进谷仓,安全地贮存起来,否则,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心头就不会安宁,就会觉得自己没有度过正确的模范的一生。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给这本集子找出一个合适的书名。他的眼睛几乎眯紧了,望着天花板,在来回探索——在旁边仔细听着的夏绿蒂担心他不会有多大成功的希望,因为她有着一种明确的直觉,觉得他对那些故事并不熟悉。不过,可以看出,许茨先生虽然透露出他对这个问题的考虑还迟疑不决,其实早已胸有成竹了,如果有可能出版的话,他想给这本书取名《欢乐的时刻》。歌德认为这个名字妙极了,他自己也不可能想出比它更好的书名。它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而且优美,高雅,既投合出版商的心意,对读者又有吸引力,不过,最最重要的是它符合书的内容。所以应该取这样的名字。一本好书有了一个天生匹配的书名,也无疑地证明它内容健康,名副其实。“请你原谅!”他突然说,因为建筑师库德雷这时候正向他走来,不过,当许茨重新戴上眼镜时,里默尔博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很明显,他是要打听一下歌德跟他说了些什么话。
宴会快结束时,屋主人忽然想起,他得给夏绿蒂重新看看她的孩子们小时候的肖像,那是在很多年前,这一对英姿飒爽的夫妇送给他的。这时,夏绿蒂母女和里德尔夫妇已经把铜版雕刻、钱币和光学仪器观赏完了,歌德就带领他们在陈列着古玩珍品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有安放在玻璃罩下面的神像,窗边的墙上挂着一把古老的锁和钥匙,还有一尊小小的拿破仑的镀金像,戴着帽子,佩着短剑,放在一只气压表末端的钟形管子里。看到这里,歌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一个更亲切的称呼嚷道:“孩子们,现在我知道还必须给你们看些什么:很多年前的礼物,你们自己以及你们出色的子女们的剪影!你们会看到,这几十年来,我是多么忠实地珍藏着!——奥古斯特,你去把存放剪影的皮包拿来!”他带着浓重的法兰克福口音说;当他们还在观赏那尊被禁闭着的小巧精致的拿破仑像时,奥古斯特从什么地方拿来了一包东西,因为圆桌上已无处可放,就把它放在一架施特赖歇尔的大钢琴上,招呼他父亲和客人们过来观看。
歌德亲自解开带子,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些零乱的纪念品,已经泛黄,霉迹斑驳,有图片资料,有剪影,有褪了色的装饰着花环图案的节日应景诗,还有素描,画着岩石、村庄、河岸和羊群,这是这些画图的主人可能在多年前的旅途中为了帮助记忆急匆匆画下的。老人对包内的物品已记不太清楚,没法找到他要找的东西。“该死,那东西放在哪儿啊!”他说,越来越生气,他的手神经质地在纸堆里乱翻。周围站着的人看到他忙乱的模样,怜惜他,一再声明,他们愿意放弃见识那些肖像。现在,肖像的本人就在他们的面前,用不着再来观看图像了。最后,还是夏绿蒂自己在杂乱无章的东西中取出了它。“我找到啦,阁下!”她说,“这就是!”他望着那张粘贴着剪影的纸片,有点儿惊愕,甚至不太相信,还带着点余怒的声气回答:“唷,真的,这是保留给您的,好让您自己把它找出来。我的好朋友,这就是您,剪得多漂亮,这几个是已经登上天堂的档案馆秘书和你们的五个最大的孩子。我们这位美丽的小姐还没有在里面。我认识的是哪几位?是这几个吗?嘿,嘿,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迈尔和里德尔走上前来。他们谨慎地向大家暗示,两人竖了竖眉毛,挤了挤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感到,观赏了这些纪念品以后,宴会该结束了,免得主人过度疲劳;大家都认为他们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应该告辞了,连那些在乌尔比诺厅里闲谈的人也是这样感觉。
“所以你们要离开我啦,孩子们,你们都马上走吗?”主人问。“是啊,你们都得去履行职务,寻找欢乐,谁也不能责怪你们。再见,再见。请我们的矿务监督留下,跟我一起待一会儿。亲爱的维尔纳,你同意吗?我的书房里放着一些会使你感兴趣的东西,是从外地来的,我们这些老朽在饭后还要寻找自己的乐趣,鉴赏一下那些淡水蜗虫化石,它们是从埃尔博根地区的利布尼茨弄来的。——亲爱的朋友,”他对夏绿蒂说,“再见吧!我相信,魏玛和您那些亲爱的亲戚们会绊住您的脚,还会把您留在这儿好几个星期的。生活使我们分离的时间太久了,使我不便冒昧地询问,你们继续逗留在这儿的时间里,我们是不是还能常常相见。不,不用道谢。到那时候再叙叙,最亲爱的!再见,女士们!再见,先生们!”
奥古斯特引着里德尔夫妇和夏绿蒂母女走下漂亮的楼梯,来到大门口,大门外面停放着里德尔雇来的马车,另外还有两辆是库德雷夫妇和基姆斯夫妇的。这时,雨下得很猛。那些在楼上已经向他们道别的客人,在经过他们身旁时,又向他们行礼致意。
“你们这次光临,爸爸特别高兴,”奥古斯特说。“看来他完全忘掉那条疼痛的胳膊了。”
“他真有魅力,”财务署长夫人回答,她丈夫用加重语气的声音附和她。
夏绿蒂说道:“如果他有病痛,那他的精神和活力更值得人们钦佩。我竟然没有问起他的病痛,真该责备自己,回想起来使我感到惭愧。我本来应该把我的肥皂樟脑抹剂给他试试。经过一次离别后,特别是经过这么长久的分别后,总是有遗忘的地方,使人感到遗憾。”
“事情总是有可能遗忘的地方,”奥古斯特回答。“会有机会弥补的,即使不是马上弥补。我想父亲目前应该休息,不能很快又有约会,特别是,如果他谢绝宫廷的宴会,当然也不能参加其他人的活动了。我是预先这么声明一声。”
“我的上帝!那还用说?”他们回答,“让我们再一次表示感谢,表示我们的敬意!”
于是,他们四人重新坐上高高的四轮单驾轻便马车,辚辚地驰过湿漉漉的街道,向家中驰去。年轻的小绿蒂笔直地坐在后座上,鼻孔不住地翕动着,她的眼光掠过她母亲的耳朵,望着马车的内壁,夏绿蒂的漂亮的蝴蝶结又被她的黑色斗篷遮掩了。
“他是个伟大的人物,又是个好人,”艾玛莉·里德尔说,她的丈夫表示同意:“他就是这样的人物。”
夏绿蒂思潮起伏,或者说,她是在做梦:
“他是伟大的,你们都是好人。不过,我也是好人,心地善良,而且愿意做这样的人。因为只有好人才懂得尊重伟大的人物。那些中国人在他们的宝塔下面跳跳蹦蹦,唧唧啾啾,真是些蠢人。”
她对里德尔博士大声说:
“妹夫,我对你感到非常非常内疚,现在,趁你还没有提起之前,我必须立刻向你承认。我是谈到我的疏忽,——我心里非常明白,我这么说意味着什么,我是怀着十分失望、十分遗憾的心情回家的,因为,事实上,不论在餐桌上或者饭后,我都没有把你的希望和心愿向歌德谈谈,请他照应照应,当然,我本来是想要向他提起的。我不知道怎么竟然遗忘了,不过,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时机可以提起它。这是我的过错,不过,不会再发生了,原谅我吧!”
“这没有关系,”里德尔回答,“亲爱的绿蒂,不要为了这件事心中不安!而且也没有必要非提起它不可,有你在场,我们能和歌德阁下共进午餐,你对我们的帮助已经足够了,我们的愿望会实现的。”
指歌德。歌德在绿蒂和克斯特纳结婚前曾向他们两人提出,要求做他们的孩子们的教父,并把他们的大儿子也照歌德一样取名沃尔夫冈。
指《少年维特的烦恼》,该书最后一节维特的遗书中有这样一段话:“亲爱的剪影!……每当我出门或回家时,我在它上面印上了成千、成千个吻,向它成千次挥手致意。”
伊菲格尼,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歌德取材于希腊神话写成《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尼》。
科罗娜·施勒特尔(1751—1802),魏玛剧院著名的女歌唱家。
《阿尔多布朗迪尼的婚礼》是古罗马的壁画,描绘筹备婚礼的场面,1606年在罗马被人发现,最初归阿尔多布朗迪尼家族收藏,故有是名,1818年起,藏于罗马梵蒂冈博物馆。
原文为法语。
歌德于1886至1888年,在意大利居住。
安蒂诺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一个美少年。
提香(1490—1576),16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画家。
一种法国名酒。
一种德国酒。
皮乌斯·亚历克斯·沃尔夫(1782—1828),著名演员,1803至1816年长期在魏玛演出,然后去柏林演出,1828年8月28日死于魏玛。他以扮演莎士比亚、席勒的剧中人如哈姆雷特等角色闻名于世,当时正在魏玛。
《华伦斯坦》,席勒的著名剧作。
指犹太人。
《旧约》的子孙,指犹太人。
牛顿曾用三棱镜对日光进行试验,得出结论,认为白光是由七种不同颜色的光构成的,确立了牛顿著名的光学理论。歌德曾长时期研究光学,写成《颜色学》一书,反对牛顿理论。
斯库多,意大利古银币名。
策希,意大利古金币名。
卡塞尔,德国地名。
里彭豪森(1765—1840),当时著名的德国画家,雕刻家。
阿佩莱斯,古希腊画家,公元前4世纪时人,擅长肖像画,曾做过亚历山大大帝的宫廷画家。
一种意大利葡萄酒。
这个房间的取名来自古罗马神话,尤诺是天后,主神朱庇特的妻子。
乌尔比诺,意大利公爵,曾从教皇利奥十世手中夺得封地,1538年被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毒死。
17世纪时在欧洲盛行的一种艺术风格,它的特点是一反文艺复兴盛期的严肃含蓄,倾向于豪华浮夸。
施特赖歇尔(1761—1833),德国著名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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