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晚。现在已是三月中旬了,通常这个时候,河里的冰已经开裂,大块大块地堆积在甘德河河床上了。但今年,气温反而突然降到了零下14度,似乎没落的冬天仍在激烈抗争,想重新获得荒野的控制权。甘德河畔的草原上,林克的三匹驮马挤在所有能挡风的东西后面,热切地望着小屋。它们不懂时间的流逝,只是有种本能告诉它们,虽然现在还是寒冬,但春天很快就到了,它们又必须去干活儿了。
预见到春天正在迫近的不只是这几匹马,还有大雁。高空中正盘旋着一对长脖子、白喉咙的大雁。它们本以为回到往常筑巢的地方时,河里的冰一定都已经化了。但此时,两只大雁只得冒着严寒艰苦地往北飞。它们一边尖声抱怨,一边在池塘上空打转,最终也没能找到化冰的水域,只能落在坚固的冰面上。那天夜里,两只大雁把头弯到翅膀下面,以免眼睛也被冻住。一匹郊狼悄悄潜近,扑向了它们。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两个旅行者无力地拍打着翅膀,发出啪啪的声音,似乎在为它们艰难却无果的飞行奏响一首安魂曲。
林克·史蒂文斯也知道春天就要来了,但迄今为止,他只感觉到了寒冷,只看到了无情的严冬他把自己毛皮贮藏处的财产记入账本,然后若有所思地咬着铅笔的末梢。这年他收获颇丰——猎取毛皮从来都是赌运气,今年他赢了。
林克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马斯兰。过了那个边境小镇是大片城市,那是荒野之外的一个广阔世界。他手里的毛皮够他从那里买些奢侈品的了。尽管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甘德河了,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回来的。他之所以当猎人是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荒野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此刻,林克却倍感孤独。为了驱散这种情绪,他出门去看奇里。那条大狗卧在云杉树下——在甘德河畔小屋,它总被拴在那棵树下,想着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心事。林克沮丧不已。他离不开这条狗,而且有一天,奇里也会离不开他的。林克知道,到那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孤独了。但那天似乎还很远。
同时,他还要放置和照管麝鼠夹。一有小溪或池塘化冰,林克就撑着木筏去放夹子。把一个地方能捕到的所有麝鼠都捉完之后,他就撬下木筏上的尖钉,保存好,到其他池塘、小溪或者河流上后,继续做新筏子。
一天,天空中出现了一群大雁,排成长长的“人”字形飞着。那些迁徙的鸟儿一对一对地飞离队伍,落到最理想的筑巢地点。野鸭也随处可见。云杉树或小树丛的阴影里还有一堆堆顽固的积雪赖着不想融化,但雪堆的边缘已经开满了鲜花。太阳开始早出晚归,所有想找巢穴寄居的动物也都出动了。整个死寂的冬天里,荒野都被衰弱无力又心怀恐惧的生物占据着,现在才逐渐恢复了生机。林克收起了所有夹子,第二天早上就到河边草原上去抓他的驮马了。
三匹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抬起蹄子,甩起鬃毛和尾巴,在如今已翠绿繁茂的草地上飞奔起来。林克握着一捆绳子,在后面耐心地追,终于把其中一匹栗色马逼到了一座风积丘前,它无路可逃了。他把绳子绕起来做了一个套索,抛到马脖子上,然后双手交替着拉绳子,一步步靠近那匹一边挣扎一边长嘶的马。他轻拍着那匹半野驮马的鼻子,用绳子勒住马嘴,然后打上一个简单的结,就做成了一个简易笼头。接着他飞身上马,任马带着他弓背飞跃、猛烈前冲,直到马耗尽了多余的精力。只要抓住了一匹马,再抓其他两匹就容易多了。
13天后,林克让疲倦的驮马走在前面,用皮带牵着五条狗,来到了马斯兰小镇皮特·罗伯茨的商店。老店主懒懒地漫步到走廊上。
“好啊,好啊!这不是野人回来了嘛!过得怎么样,林克?”
“还好。”
皮特的眼光停在了奇里身上,兴奋地低声吹了个口哨。
“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条狗的?”
“一个捕狼夹捉到的。它肯定是那条大母狗奎因的一只崽子,就是去年跑掉的那条母狗。”
“好啊,我可以帮你转手!想卖了它吗?”
“不想。”
“我出五百。”
林克大笑,皮特敏锐老辣的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了一会儿。他同样了解雪地旅途和荒野,也深知一条真正出色的狗对一个猎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眼前就是一条这样的狗,林克也明白。
“好吧,把猎物拿进来吧,林克。我猜这些你还是想卖的。”
“很多哟,皮特。你得花上一大笔钱来买了。”
“我想我还凑得够,”店主嘿嘿笑着说,“这次你要呆多久?”
“不知道。”
“不会超过三天。”皮特肯定地咕哝着,搬起一个行李箱送进屋里。打开箱子分拣毛皮时,他们交流着鸡毛蒜皮的新鲜事。皮特写完账单,把它和一卷清单推到林克面前。
“我已经扣除了装备的钱。你可以拿出一笔钱去享受一下,此外还有一笔钱可以存下。好好放松一下吧,你的装备三天后一定准备好。”
“如果我三天后不回去呢?”
“你一定会回去的。一定要把那条大狗拴好,别被人偷了。”
“连我都不敢去偷它。”林克干巴巴地回敬道。
要回甘德河,林克心里很高兴。走过马斯兰的最后一栋房子,他放开狗,暗自笑了。这一次他说对了,而老皮特·罗伯茨错了——他在马斯兰呆了五天,比以前最长的时间还多两天,皮特大声嚷着自己被骗了。林克希望多呆两天会有助于驯化奇里。
他困惑地扫了一眼在他身旁稳步前进的大狗。整整四天,他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寻访镇上的猎人,还带他们到老皮特的牲口棚去看奇里。每个人看到奇里都异常兴奋,而且大多数人都想买下它。但那面罩大狗只是用陌生而充满野性的眼神看着他们,呆在自己拱出的小窝里一动不动。别人的眼光,还有无人伤害它的事实,对它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漠。有一刹那,林克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剪断奇里的项圈,给予这条狗它明显渴望的自由。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雪地征途上的狗成千上万,但像奇里这样的只有一条。总有一天,他会赢得奇里的心。
驮马在前面慢跑,一旦觉得林克够不着自己了,就迅速探头拽点儿草来吃;见林克赶上来了,就又慢步跑起来。尤克、蒂比、路德和凯纳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了它们万年不变的嗅兔子事业中,但不时会回头看看奇里。林克看到了这一切,也明白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奇里已经证明了自己比尤克更强大,能够做它们的首领了,仅仅是因为林克一个人的意愿,尤克才能继续带领狗队。林克严肃地抿着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驮马还是平常的驮狗,都只是代猎人做他们力不能及的体力活。但一条优秀的领头狗却是猎人的左膀右臂,千金不换。维持狗队的纪律只是首领工作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它还必须清清楚楚地记住所有道路,即使主人突然瞎了,领头狗也能够并且愿意带他走;如果领头狗自己、队友或主人遇到麻烦,它必须知道如何解决;此外它必须绝对可靠。这就是林克一直想要而从未得到的那种狗。他低头看向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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