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好长时间我才能解开它的绳子,”林克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现在一旦放开它,它马上就会回到森林中去。但如果我能驯服它,它该是多好的一条狗啊!”
狗背包做好时已经将近午夜。林克出去看了看捕获的狗。见那块麋鹿肉已经不在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狗抬起头,见尤克、蒂比、路德和凯纳全跑出狗舍来看自己,顿时把铁链晃得哗哗响。林克试探性地拉拉奇里的链子,大狗被拉着起了身。林克带着几分嘲弄拉着它走。奇里虽然孤傲,却已经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斗得过铁链的了。但林克想靠近些摸摸它时,它又走开了。
“好吧,奇里,”林克让步了,“今晚就算了。”
林克去睡觉了,但他的睡眠被一连串的噩梦打断了。他梦见一条狗,开始时看起来很小,因为它离得非常远。当狗慢慢走近,它越变越大,最后比马还要大,嘴巴张开时足足吞得下一个人。然后,正当那狗要咬他时,却突然变成了一团滚动的雾,被风飞快吹走了。后来,那条狗突然又来到他面前。这个庞然大物用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既不友好,也没有什么敌意。林克迅速把一根铁链绑在它脖子上时,它也没有反抗。但不一会儿,它消失了,隐没在云杉林中,然后又出其不意地出现,从一棵云杉后面扑向林克。林克大叫一声,满身大汗地醒了过来。
林克醒过来时,冬天第一道曙光刚懒懒地透过结了霜的窗格玻璃往屋里钻。微弱的晨曦中,只隐隐约约看得到炉子和柜子的轮廓。他急急忙忙地跑到小屋那头,生起炉火。但还没等小屋暖和起来,他就穿上衣服出去了。昨晚的噩梦还残存在脑中,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捕获奇里的事也好像是一个梦。但那条狗还在原地。林克看着它,突然想起了奎因。他对那条大灰狗极尽体贴,但它在生小狗这件事情上仍然是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狗跟人一样,习性、能力、个性各不相同。林克沉思着,盯着自己捉到的这条面罩大狗。“有”一条狗和“拥有”一条狗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只要狗不愿意,无论你做什么,它永远都不是你的。
吃早饭时,林克盘算起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看到前一晚自己做的狗背包,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着背包走出去,站在了奇里面前。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却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
“好了,奇里,你要开始学习驮东西了。”
他一边小心地慢慢靠近,一边心想自己手里不拿根棍子也许是太傻了。但对这条狗,他不想用棍子,只想空手驯服。林克尽量掩饰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知道,狗是能够感知恐惧的。他半跪下来,把用生牛皮绳捆在一起的两个帆布口袋横放在奇里背上。见大狗一动不动,林克又系紧了狗胸前的带子,再把灯芯绳系在了狗肚子下面。然后他起身擦掉脸上的汗水。
“呼!”他自言自语道,“现在我了解玩炸药包是什么感觉了——而且那导火索还是点燃的!”
他已经跨过了训练课程的第一道坎,剩下的就容易多了。如果这条狗再大些,所有习惯都形成了,那么想要驯服它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好在它还年幼,可塑性强。正因为如此,林克还可以教它与人生活的方法。他再次看向大狗骄傲、聪颖的双眼,知道对付它只能引导,不可以强迫。他抓起了铁链。
“来,奇里,往这边走。”
大狗作出了回应,林克满意地笑了——这条狗昨天得到了教训,今天还记得。林克牵着它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小时,然后不再管它,自己干杂活儿去了。第二天早晨,他又系上背包,牵着自己的“小学生”走来走去。这次他带它去了河边的草原,让这条野狗和半野的驮马熟悉了一下。第三天,他带它去了捕猎路线。
他们走近一个捕狼夹,上面装的饵料跟抓住奇里的饵料气味一样。这条野狗拽紧了绳子,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林克赶紧顺手把它拴在了旁边一棵树上,同时暗自笑起来——这条狗是不会被同一种陷阱抓住两次的。
其他狗都没什么麻烦。尤克虽然明显嫉妒奇里,但只要林克在前面领路,它就顾不上看这条野狗一眼。林克心里清楚,有一天奇里必须与尤克一争高下,他同样清楚结果会是怎样。尤克是个狡猾凶猛的战士,从强敌那里学到了打斗的技巧但奇里速度像狼一样快,并且体重已经超过了尤克。看来从今以后,他夜里要把五条狗全都拴起来了。
他们整天整天地走在无尽的小路上,奇里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壮。林克时刻研究着它,总想在它始终保留着的野性上寻找一个突破口,却总是失望,因为他什么也找不到。一年过半,回马斯兰的时候到了,林克决定推迟一两周再去。他去的时候,奇里必须是已经被驯服了的。
虽说面罩大狗也只是一条驮狗,但它强壮有力,能比厉害的尤克多驮十磅东西,并且路再难走也不会受影响。林克现在捕的是山猫和貂,因为狐狸和郊狼新年刚到就开始脱毛,不再值得捕了。水貂毛皮还很好,但他秋天已经捕了很多了,剩下的最好留下做繁殖储备。一个猎人把自己捕猎路线上的所有东西都猎光是跟自己过不去,那样的话,来年他就无猎可打了。
山猫又大又警惕,迈着重重的脚步,像幽灵一样悄悄在树丛边穿行。每年的这个时候,它们的毛皮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好,都要亮。林克围着树丛转悠,寻找山猫留在雪地上的踪迹。四条驮狗跟在他雪鞋踏出的小路上,奇里则一直被他牵在手里。从踪迹来看,既有极小的山猫,也有林克以前从未见过的大山猫,它们常蹲坐在兔子脚印旁边的倒木和树墩上,等雪兔出现时突然袭击。
一个异常寒冷的早晨,霜好像都在空气中噼噼啪啪碎裂。林克离开了小屋。他的呼吸瞬间在面前凝成了水汽,呼吸时鼻孔冻得直缩。他便把鼻子藏在围巾中,继续往前走。林克常走的路上已经覆了一些雪,但由于下第一场雪时他就在上面踩出了小路,所以路的下层很硬,走起来还算容易。狗队跟他一样清楚地知道小路的位置,一直走在上面。有时雪太多,完全盖住了路,林克就让其中一条狗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它走。领头的狗一偏离小路踏到松软的雪,就会马上回到硬路面上来。
他们来到一片树丛前,那里面放了一个山猫夹子。四条大狗挤到小路边缘,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嗅。奇里一直呆在八英尺长的铁链的末端,尽量跟得远一点儿以防自己踩在雪鞋上,这时奇里也抬起了头。几条狗的反应告诉他,夹子上有东西。林克的手不由得摸向下面装在皮套里的点22sup/sup手枪。他走到一个岔路口,那里分出一支小径伸向山猫夹。
林克把奇里拴在一棵云杉上,然后走上小径。另四条狗早被训练过要远离被擒的动物,这时齐齐在小路上趴了下来。夹子就在树丛中一堆乱糟糟的落果、树枝和腐叶之间。那里有一个林克挖的三英尺大小的洞,洞的深处放了饵料,夹子就在狭窄的洞口。只见一只小山猫在雪地上挣扎,充满敌意地又啐又叫。林克对它开了枪,然后把它提到150英尺以外剥了皮。重新放好夹子以后,他解开奇里的铁链,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夹子捕到了两只雪兔和一只灰噪鸦。雪兔是被洞内的饵料吸引而来的,灰噪鸦是在抓其中一只雪兔时被夹子夹住的。林克调整了夹子,然后穿过一块又长又宽阔的草地,走向另外几个树丛。他带着五条狗,先穿过一条冰封的小溪,然后登上一个长着稀稀落落的短叶松的斜坡。突然,奇里咆哮起来。
林克停下脚步,手放到了手枪柄上。其他四条狗也竖起耳朵,好奇地嗅起来,但只有那条野狗发现了异常。他们左手边是一个茂密的树丛,右手边是一块开阔的草地,上面有许多洼地和沼泽地。奇里一边狂吠,一边拉紧了铁链,向着草地的方向挣扎。
这时什么东西迅速从沼泽地中跳了出来,进入了林克的视线。紧接着,它再次高高跃起,一步跳了足足15英尺,拼命逃向树丛。这只山猫很大,也许就是先前被林克发现踪迹的那只。林克仔细察看,又发现了些别的东西——飞跃的山猫身后一百码的地方,紧紧跟着三匹大灰狼。
林克看得入了神。他知道,猫和狗自古为敌,它们的争斗从城市的后街到荒野的最深处随处可见。郊狼无论什么时候撞见山猫,也总会穷追猛打。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灰狼沉溺于这种游戏,而且还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山猫可以在积雪表面奔跑,但狼总是会陷下去,因而跑起来费力些。山猫闪进树丛中不见了,三匹狼仍然紧追不舍。林克把自己的点22手枪放回皮套中,双手紧紧拽住奇里的链子。
面罩大狗双唇上翻,长牙毕现,颈背上的毛发根根直立,奋力挣扎着想追上去。它的爪子刨动坚硬的雪地,雪粒在它爪下四处飞溅。林克把铁链绕在一棵树上勒住,用理解的眼神看着这条野狗。
“看来是狼惹你了,是吗?”他低语道,“你不喜欢的是狼啊。”
大狗愤怒地猛扯铁链,不断向树丛的方向挣扎。林克被奇里拉住向前疾走,但当他们来到山猫爬的树前面时,只看到一棵云杉,上面空空如也。狼和山猫也许是听到或者嗅到了林克和狗在附近,全都慌忙逃走了。
林克无奈地做了个鬼脸。这是他要为奇里付出的代价之一。如果不是这条野狗,在山猫和狼经过那片空地时,他一定举起步枪,收集更多的毛皮了。
他们继续前进,一路收集捕到的动物毛皮,重新安置夹子,在林中各处的小屋里过夜。离开甘德河小屋的第九天,所有的背包中都装满了生皮,林克带着狗回了大本营。他把狗拴起来喂过,把生皮挂起来加工处理,然后把加工过的毛皮放到贮藏处。他给自己煎麋鹿肉排时,看着剩下的那点儿肉,意识到自己需要去打猎了,而且要尽快打到。
第二天早上,林克把狗留在家中,借着晨光带着他的点300大口径步枪出门了。他穿着雪鞋沿一条捕猎路线走了半英里,然后改变方向,在林地间穿行。三英寸厚的垫子似的松软积雪下面,是坚硬的雪壳,雪鞋走在上面非常轻松。林克穿过云杉丛,来到一个高高的圆形小丘上。从丘上俯瞰,下面是一片柳树林,里面常有麋鹿觅食。他站在一块巨石旁,架好步枪等待时机。
远处,一头雄麋鹿出现在柳林中。林克看着那头黑色巨兽压下柳条吃嫩叶,耐心地等待时机。只见对方边走边吃,缓缓向他走过来,速度慢得简直让人受不了。林克瞄准了大约一百码以外的一块空地,雄麋鹿进入那块空地时,他就会开枪。它终于出现了,但就在那一刻,一阵轻风从林克那里吹到雄麋鹿跟前。
那头雄麋鹿停了一下,高昂着脑袋,警惕地竖起耳朵。一秒之后,它撒腿就跑。林克调转枪口的方向,让前面的准星与后面的槽口遮住对方宽大的肩膀。他开了一枪,就看到雄麋鹿倒了下去。它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于是林克又开了一枪。这回雄麋鹿躺着不动了。
林克走下小丘,剥下雄麋鹿的皮,把鹿身分成四份。他小心翼翼地把鹿皮铺展在地上,把鹿肉放在里面。然后,他捡起步枪,急匆匆地赶回了小屋。
肉留在外面从来都不安全。熊在除冬眠之外的活跃期,有可能找到这些肉并掠了去;一年中任何时候,郊狼和狐狸也都有可能来偷这些肉;甚至雪兔也会偶尔变成食肉动物,群集而来。
林克把步枪放回屋里,取下架子上的长雪橇。平常他会跟狗一起把肉背回来,但现在坚硬的雪壳更适合雪橇行走,让他有可能一次就把所有肉拉回来。林克给狗套上挽具,让尤克领头。接着他考虑了一下,把奇里放在了尤克和凯纳之间。尤克和凯纳在拉雪橇方面都很有经验,了解团队合作的重要性,对偷懒的同伴也会毫不留情地惩罚。林克站在雪橇后面,在队伍上方甩响了鞭子。
“驾!”
几条狗起身用力向小路拖起来。奇里跟其他狗一同起身,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这时尤克从前面拉它,凯纳从后面狠挤它的脚。于是奇里也开始向前移动,把全部力气都使在了挽具上。林克一阵欣喜。他一直希望能从这条大野狗身上发现一点儿变化,作为自己正在赢得奇里的心的证据。现在他确定了,他可以踏上推迟了的隆冬马斯兰之旅了。他们来到麋鹿那里,林克把鹿肉装上了雪橇。
无论是对于人还是狗,麋鹿巨大的肝都是无上的美味。回到小屋后,林克把一半鹿肝给了奇里作为奖赏。但那条野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扭头走开,坐在了一旁的雪地上。林克的脸沉了下来,叹了口气——马斯兰之旅必须再次推迟了,也许要推迟到夏天呢!他垂头丧气,回到了小屋里。
但只要有机会驯服那条狗,就算推迟十次马斯兰之旅,林克也乐意。
注释
点22:指枪口的直径为0.22英寸。后文中的“点300大口径步枪”指枪口直径为0.3英寸的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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