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8年冬

我看见那个被我扔进深深的泰晤士河水之中的小挂坠,上面系着的缎带与以往用过的任何一条都不同,那个形如王冠的挂坠早已随水而逝,告诉我国王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我看见它在河水深处,悬挂在一根细绳上,接着我看见它被拉向水面,越拉越高,破水而出,就像一条小鱼扑通跃出夏日泉水。是我的女儿伊丽莎白边笑边将它拉出水面,她快乐地笑着,像戴戒指一样把它戴在手指上。

“伊丽莎白?”我惊讶地说,“我的女儿?”

他上前递给我一杯淡啤酒,问:“伊丽莎白是谁?”

“我女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她。”

“她有一个形状像王冠的戒指?”

“在我的预视之中,她有那个象征国王的戒指。她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温和地笑了:“真是不解之谜啊。”

“这些预视不存在任何不解之谜。她有一个代表英国王冠的戒指,她笑着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放下镜前的帘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女儿将会接近王冠。”我说。我被这次占卜搞迷糊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她嫁给了约翰·格雷,他们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孩子即将出生。她怎么可能把英国王冠戴在自己手上呢?”

“我也不甚明了。”他说,“我会仔细琢磨的。也许我会请你再过来一次。”

“伊丽莎白怎么会戴上一个像王冠的戒指呢?”

“有时候我们的幻觉是十分晦涩的。我们无法明白自己所看到的事情。这次的占卜含义十分模糊。它是一个谜。我会为之祈祷的。”

我不再纠缠。当一个男人觉得这是不解之谜时,通常来说,都最好让他独自云里雾里去吧。没人会爱聪明的女人。

“你能来这边,把这种液体倒进模具中吗?”他向我请求。

我跟他来到头一间屋子,他从墙上取下一个烧瓶,轻轻摇动几下后递给了我。“拿住。”我把瓶底握在手心之中,顿时感觉它在我手指的热度之下逐渐升温。

“现在把它倒进模具里。”他说,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模具。

我小心地把这种银色液体倒满每个模具,把烧瓶交还给他。

“有些步骤需要女人的触摸。”他静静地说,“最伟大的炼金术里就有一部分是由夫妻共同完成的。”他指了指煤炉上的那碗热水,“这种方法是一个女人发明的,并且以她的名字命名。”

“我没有任何技术。”我有意藏拙,“而且我产生预视的时候,也是上帝让我看见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将我的手夹在自己的手臂之下,领我走到门边。“我很明白。只有当我无法独力完成时才会叫你过来。你深藏不露是对的。这个世界无法理解一个身怀技术的女人。这个世界害怕技术。我们都要秘密地进行工作,即使到了现在,到了这个国家如此需要我们的指引的时候。”

“国王不会好转了。”我突然说,仿佛真相自己想要脱口而出。

“是的。”他悲伤地表示同意,“我们必须尽到我们所能。”

“而且关于我看见他在伦敦塔的预视……”

“怎么?”

“我看见他,然后有人堵到了窗前,四下一片黑暗……”

“你认为他会在伦敦塔中迎来死亡?”

“不只是他。”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感觉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的某个孩子也在那里。我的某个孩子。也许两个。我看见它了,但我不在那里,无法阻止它发生。我无法拯救国王,也救不了他俩。他们走进塔中,再也没有出来。”

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我们能创造自己的命运。”他说,“你能保护你的孩子,我们也许能拯救国王。带着你的预视去教堂祈祷吧,我也希望能弄清它们的含义。你会告诉王后你看见的事情吗?”

“不。”我说,“身为一个年轻女人,她所承担的悲伤已经够多的了。再说,我也没有任何把握。”

“你都看见什么了?”回家的路上,玛格丽特问我。我们用斗篷隐藏身份,穿过熙熙攘攘的黑暗街道。我们彼此挽着胳膊,以防被人流冲散。玛格丽特明亮的头发藏在风帽之下。“他什么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预见了三件事:没有一样能帮上你。”我说。

“都是些什么?”

“有一个是关于一场战争,士兵们冒雪强攻上山,一座桥塌了,桥上的士兵们都掉进水里。”

“你认为有一场战争即将到来?”她问道。

“你觉得没有吗?”我干巴巴地问。

她点头赞许我出自常识的预估。“我想要战争。”她如此宣布,“我不害怕它。我什么也不害怕。别的呢?”

“还有一个是伦敦塔的某个小房间,一片黑暗。”

她迟疑半晌:“伦敦塔里有许多小房间,也有许多年轻人可能挡住光线。”

我感到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后颈。我在想是否有某个孩子将住在伦敦塔里,是否将在某天破晓时看见箭窗射入的光线被一个经过的高大男人挡住。“我就看见这些。”我说。

“还有最后一个呢,你说过你看见了三个?”

“一个形如王冠的戒指,象征英国王冠,悬在河水深处,被拉出水面。”

“被谁?”她问,“被我吗?”

我极少对安茹的玛格丽特说谎。我爱她,再说,我已发誓要追随她和她的家族。但是我不能向她点明我那美丽女儿的名字,说这个女孩将会掌握象征英国的戒指。

“是一只天鹅。”我随口说道,“一只天鹅把英国王冠的戒指挂在自己的喙上。”

“天鹅?”她呼吸急促起来,“你敢肯定吗?”她突然顿在了路中央,一个马车夫冲我们大喊,我们闪到一边。

“就是这样。”

“这能说明什么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灵光一现想到天鹅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提到女儿的名字。此时此刻,正像以往那样,我发现一个谎言总是接着又一个谎言。

“天鹅是兰开斯特家族继承人的象征。”她提醒我,“你的预视说明我儿子爱德华将继承王位。”

“预视从来都不会说得很明白……”

她笑得一脸灿烂:“你还不懂吗?这是咱们的出路!国王可以让位给他的儿子。这是我未来的前进方向。那只天鹅就是我的儿子。我会让爱德华王子坐上英格兰的王座。”

尽管召开了一次国会有史以来最有争议也最为危机重重的会议,尽管传唤了三大权贵觐见——他们全都带来了自己的军队,国王依然悠然自得地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他深信所有大事都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相亲相爱地和平解决,他计划等到万事都尘埃落定之后再出面,送上他深深的祝福。他借口为和平而祈祷,远离了伦敦,与此同时贵族们为协约的价钱锱铢必较,互相威胁,几乎就要拳脚相向,最后终于达成和解。

玛格丽特几乎发了狂,看见自己的丈夫抛下管理各大诸侯的职责不理,只一心向上天祈求他的国土平安——却把守护它的职责扔到别人肩上。“他怎么能召唤他们去伦敦,就这样把我们丢下不管呢?”她向我发问,“他怎么能这么傻!”

的确,这只是半吊子的和平。所有人都同意约克的领主们应该为袭击国王的军队付出代价,他们也承诺会付巨额罚金给兰开斯特的后裔们,以补偿他们的父辈之死。可他们付的是赊账用的木棍,这些都是国王之前给他们的——永远不会兑现的毫无价值的承诺。只是兰开斯特无法拒绝,因为一旦拒绝,就等于是承认这个国家空无一文。这是一个出色的笑话,也是针对国王的莫大侮辱。他们承诺会在圣阿尔本兹修建礼拜堂,为逝者举行弥撒,他们也都发誓从今往后固守和平。只有国王觉得这样一场将世代延续的深仇大恨能轻轻松松被几句甜言蜜语,几根棍子和一个承诺所终结。除了他,我们都预见到谎言和耻辱将招致死亡和谋杀。

随后,国王从避难所回到伦敦,宣称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应该一起走走,手牵着手,所有人都会得到宽恕的。“雄狮必须与羊羔共眠。”他这样对我说,“你明白吗?”

我的确明白——我分明看见一座因党同伐异而四分五裂的城市,硝烟已经燃起。我分明看见埃德蒙·博福特的儿子,在圣阿尔本兹失去了父亲的男人,被要求与索尔斯伯里伯爵手牵手同行,他们拉开了一臂之距,仅以指尖相触,仿佛能从指尖感觉到潮湿的鲜血。在小博福特身后的是他的杀父仇人,沃里克伯爵,正和埃克赛特公爵两手紧握,此人曾暗自发誓绝不宽恕仇敌。旁边走来的是国王,看上去气色不错,周身洋溢着喜悦,因为他觉得此时的情形显示了贵族们在他的统治下再次携手同心。走在他后面的是王后。

她本应独行。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本应像一位女王般傲然独行。然而国王让她和约克公爵手牵手。他觉得这样显示了他们的友情。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样做只是昭告天下他们过去是仇敌,将来也可能再次结仇。这样做没有展现丝毫善意和宽恕,只把玛格丽特放在了这场死亡游戏的棋盘上——不是作为一位远离争斗的王后,而作为一位好斗的女王,约克就是她的对手。在今天所有的荒唐事里,在所有手牵着手的人们之中——包括我和理查德——他们这几对是最暗藏杀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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