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有人跟我说过萨默塞特公爵才是叛徒,他被关在伦敦塔里啊。”
冷不丁地提到埃德蒙·博福特,而且还是从国王的口中说出,让她又惊又痛,我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变白了,看向别处。她就这样顿了一会儿,等到扭过头来时已经完美地控制住了情绪。这个夏天我已经见识到了她的决断力和勇气的成长,她正在迫使自己成为强悍的女性。她一直都有坚强的意志,而现在丈夫生病,国家也叛乱四起,令她更加努力使自己变为一个能保卫丈夫、统治国家的女性。
“不,大错特错。埃德蒙·博福特,萨默塞特公爵,从来就不是什么叛徒,更何况他已经死了。”她极轻、极坚决地说道,“他在圣阿尔本兹之战遇害了,死于约克公爵的同盟,邪恶的沃里克伯爵之手。他为我们而战,死得光荣。为了他的死,我们绝对不能原谅他们。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我们说过我们绝不原谅他。”
“哦不……呃……玛格丽特。”他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宽恕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希望得到宽恕,也必须宽恕他人。他是法国人吗?”
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的恐惧完全写在脸上。她温柔地拍拍他的手,从王座上起身,跌进我的怀里,就好像她是我的小妹妹,受了伤,哭着寻求安慰。我们一起走到窗边,留下理查德一人走向王座,轻声对国王讲话。她靠向我,我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眺望厚重的城墙之中阳光普照的美丽花园,风景在我们脚下徐徐展开,像一幅镶嵌在画框中的刺绣。“现在一切都由我管理了。”她静静地说,“埃德蒙死了,国王又丧失心智。我真孤独啊,雅格塔,我就像一个孑然一身的寡妇。”
“议会呢?”我问。我想如果他们知道了国王实际上有多虚弱,会让约克复位继续当护国公的。
“议会归我管。”她说,“他们对我唯命是从。”
“可是他们会说……”
“他们在伦敦说什么完全影响不了在这里、在肯尼沃斯的我们。”
“可是等到你需要召开国会的时候呢?”
“我会传唤他们来考文垂,那里的人们敬爱我和国王。我们不会回伦敦的。而且我只会传唤那些尊敬我的人。没人会追随约克的。”
我大惊失色地望着她:“你是非回伦敦不可的,王后殿下。夏天倒没什么,可你不能永远不让王室和国会回城。而且你也不能把约克的人排除在政府之外啊。”
她摇头道:“我恨那里的人,他们也恨我。伦敦已经病入膏肓,满是叛徒。他们支持国会和约克,反对我。他们管我叫外来的王后。我只需从远处通知他们。我是伦敦的女王,但他们永远也不能亲眼见我,不能花属于我的一分钱,别想得我一星半点的支持或祝福。肯特、艾赛克斯、苏塞克斯、汉普郡、伦敦——全是我的敌人。全都是些叛徒,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可是国王……”
“他会好起来的。”她不容置疑地说,“今天他状态不太好。今天不是个好日子罢了。有些时候他还挺好的。我会想法子治好他,我手下有一些医生没日没夜地研究新疗法,还有一些合法的炼金术士为他蒸馏净水。”
“国王不喜欢炼金术,不喜欢任何和炼金术沾边的东西。”
“我们必须找到治疗方法啊。我正颁发许可给炼金术士,让他们可以合法研究。我必须得咨询他们啊。现在这是允许的了。”
“他们怎么说?”我问她,“那些炼金术士?”
“他们说国力颓败,国王必然虚弱;不过他们预见到他的重生,他又会像换了个人一样的,国家也会焕然一新的。他们说他要行经烈火,方能洁净如纯白玫瑰。”
“纯白的玫瑰?”我震惊了。
她摇头道:“他们不是指约克。意思就是要纯净如一轮白月,纯净如清水,新雪,具体什么说法并不重要。”
我垂下头,觉得这可能很重要。我看了一眼理查德。他跪在王座旁,国王正俯身向前,热心地对他讲话。理查德频频点头,温柔得好像正和我们的小儿子交流一样。我看见国王的脑袋不住晃动,说话时舌头也连连打结,我也看见我丈夫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小心地吐词,就像一个善心人对一个白痴慢慢说话一样。
“哦,玛格丽特,哦我的玛格丽特啊,我太为你难过了。”我脱口而出。
她的灰蓝色的两眼盈满泪水。“我现在完全孑然一身了。”她说,“我这一生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孤独过。但我是不会被命运之轮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我不会堕落。我要统治这个国家,让国王恢复如初,还要亲眼见到我的儿子坐到王位之上。”
理查德认为她是不可能缩在中部地区统治整个国家的;可是夏天来了又去,燕子每晚盘旋在肯尼沃斯的屋檐下,一天天过去,燕子越来越少,它们飞去南方,从我们的身边逃离,王后却仍然拒绝回伦敦。她实行铁腕政策,丝毫不留讨论余地。她只是一味向着皇家议会发号施令,这个议会是她挑选出来的,唯她是从,绝无二话。她从来不召唤下议院的人参加国会,因为他们可能要求国王回他的王都。伦敦人很快就开始抱怨那些抢了他们的生意还敲诈正直英国人的外国佬,说一切都是这个外国王后造成的,她既痛恨伦敦,又不保护诚实的生意人。接着有一支法国船队突袭了海岸,比以往胆子更大,走得更远。他们直闯桑威奇港口,掠夺全镇,四处破坏,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然后一把火烧了市场。所有人都把这事怪在王后头上。
“他们真的说是我命令船队来的?”她朝理查德大叫,“他们疯了吗?我干吗要让法国人袭击桑威奇啊?”
“这次袭击是您的一位朋友领导的,皮埃尔·德·布雷热,”我丈夫冷冰冰地指出,“而且他手上还有绘有浅滩和河床的地图:英国制的地图。人们都问他怎么能弄到这些地图,都说您与他联手,因为您可能需要他帮忙。而且您之前还发誓一定要让肯特为支持沃里克之举受到惩罚。您知道的,德·布雷热拿我们英国人开了玩笑。他带着球和球拍,跑到城镇广场上打网球。这是侮辱。桑威奇的人民认为是您派他去侮辱他们的。这是一种法式幽默。我们可不觉得哪里有趣。”
她冲他眯起眼睛。“我希望你不要变成约克党人。”她轻声道,“想到你也会和我作对,这可真让我难过,而且也会害雅格塔伤心。看到你被处刑我会很难过。你已经逃过死神无数次了,理查德·伍德维尔。要下令处死你,我心里可是会很不好受的。”
理查德直面她,毫无畏惧。“您问我人们为何指责您。所以我就告诉您原因,殿下。这并不是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只除了我也很不解为什么德·布雷热手里有那些地图。其余都只是在一五一十地汇报。而且我还要告诉您更多:如果您放任英吉利海峡里那些海盗和法国船只不管,沃里克伯爵可是会从加莱出海代您出手的,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把他视为英雄。您让海盗在英吉利海峡横行、让德·布雷热袭击桑威奇,根本没有破坏沃里克的名誉;您是在自损脸面。南部城市必须受到保护。国王必须出面回应这次挑衅。您必须保证英国船只在英吉利海峡的安全。就算您不喜欢肯特,那里也是您的王国的沿海前线啊,您必须守卫它。”
她点点头,怒气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是的,我明白了,我切切实实明白了,理查德。我以前没考虑到南部海岸。你能帮我想一个计划吗?我们怎样才能保护南部海岸?”
他鞠了一躬,像平时一样沉稳:“这是我的光荣,王后殿下。”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拥王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