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5年春

“你看到国王了?”

他东张西望,好像害怕有人偷听。“他的脖子中了一箭。”他说。

我惊呼出声。

信使点点头,和我一样吓得双目圆瞪:“我知道这很可怕。”

“他怎么会在射程范围内的?”我愤怒地问。

“因为沃里克伯爵派他的弓箭手穿过街道,攀到花园上面,在小巷里窜来窜去。他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堂堂正正走到大街上。谁也没有做好准备。我觉得过去从没有人发起过那样的袭击。”

我把手按在心口,心脏因为庆幸而扑通直跳,庆幸于理查德守在加莱,不在国王的卫兵之列,不会遇到像杀手一样在小巷里神出鬼没的沃里克党羽。“王家卫队在哪?”我问,“他们为什么不保护他?”

“都被杀死了,大部分人跑了。”他只说了一句,“因为看到那样的场面了嘛。在公爵死后……”

“公爵?”

“一出酒馆就被砍死了。”

“哪个公爵?”我坚持追问,感觉两腿发抖,“哪个公爵一出酒馆就死了?”

“萨默塞特。”他说。

我咬紧牙关,紧绷身体,克制呕吐的冲动:“萨默塞特公爵死了?”

“是呀,白金汉公爵投降了。”

我摇摇脑袋保持清醒:“萨默塞特公爵死了?你肯定?你真的肯定?”

“亲眼看到他倒下了啊,在酒馆外面。他一直藏在里面,不肯投降。他带着自己的人冲了出来,以为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可他们把他砍死在门槛上了。”

“谁?谁把他砍死的?”

“沃里克伯爵。”他简明地说。

我点头,知道这势必成为一场血海深仇:“国王现在在哪?”

“被约克公爵控制住了。他们今晚会休整,搜寻伤员,他们在圣阿尔本兹四处掠夺,当然了,整个镇子都会被洗劫一空。明天他们全都要来伦敦了。”

“国王可以上路吗?”我很是替他担心,这是他第一次参战,结局就如同一场大屠杀。

“他会隆重驾到。”信使阴郁地说,“他的好朋友约克公爵在一边,索尔斯伯里伯爵理查德·内维尔在另一边,伯爵的儿子、年轻的沃里克伯爵、这场战斗的英雄,会拿着国王的剑走在前面。”

“游行吗?”

“胜利的游行,对某些人来说。”

“约克家族掌握了国王,他们拿着他的剑,而且还要来伦敦?”

“国王要头戴王冠出现在世人面前,让大家都知道他现在身体健康,神清志明。在圣保罗,约克公爵将把王冠戴到他头上。”

“一场加冕?”听到这话很难不发抖。这是身为君主最为神圣的时刻之一,国王将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第二次的加冕礼。这一举动本是为了向世间宣布国王再次回归,重新掌握权力。但这一次恰恰相反,典礼将昭告世人他失去大权。他要显示给世人的将是约克公爵掌握了王冠,只不过让他戴着而已,“他让公爵为他加冕?”

“而且我们都会知道他们已经和解。”

我瞥了一眼门口。我知道玛格丽特正等着我。可我却要去告诉她萨默塞特公爵死了,她丈夫落到了敌人手里。

“没人会认为这样的和平会持久。”我轻声说,“没人会认为他们已经和解。这是腥风血雨的开端,而不是结束。”

“他们最好这样想,因为不久之后,就连提到这场战斗都是叛国大罪了。”他冷冷地说,“他们说我们必须忘掉这场战斗。你猜怎么着?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好通过了一项法律,让我们都把嘴闭紧。要显得这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想要人们装出一副事情从没发生的样子!”我惊呼。

他苦笑道:“为什么不呢?这又不是什么大战,夫人啊。也说不上光荣。最高贵的公爵藏在一个小酒馆里,刚一出门就一命呜呼。不到半个小时,一切都打上句号,国王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他们发现他躲在一个皮货店里的兽皮下面,他们在猪圈和花园间追赶他的军队。谁也不会满心自豪地记住这样一场战争的。十年以后,谁也不会在火炉边上讲述当时的场面,也不会跟孙子提起这事的。所有曾在那里的人都希望能彻底忘记。我们没有浴血奋战,也不是死里逃生的幸运儿。”

我在玛格丽特的房间里等待,她在教堂向上帝致谢之后,便带领宫里人回来。她一看见我严肃的脸,就宣布自己很累,要和我独处。最后一个侍女关门离开之后,我开始动手拆她的发钗。

她抓住我的手:“不用了,雅格塔。我现在无法忍受被人触摸。告诉我,情况很糟,是不是?”

我知道换做是我,也宁可先知道最坏的消息。“玛格丽特,告诉你这事简直让我心碎——萨默塞特公爵大人死了。”

她一时间没听懂我说话:“公爵大人?”

“萨默塞特公爵。”

“你说他死了吗?”

“死了。”

“你是说埃德蒙?”

“埃德蒙·博福特,是的。”

慢慢地,她灰蓝色的眼睛充满泪水,嘴角发抖,她用手按住太阳穴,好像脑袋因为痛苦而嗡嗡作响:“他不可能死的。”

“他的确死了。”

“你确定?那人肯定吗?当时的战斗场面可能很混乱,这消息可能有假?”

“也许吧,但那人非常肯定。”

“怎么可能?”

我无言以对。我不准备现在告诉她细节:“短兵相接,在街道上……”

“然后国王给我送来消息,命令我为他举行一场感恩仪式?他疯了吗?埃德蒙死了,他却想要感恩仪式?他什么也不在乎吗?什么也不吗?”

一片沉寂,接着她颤抖地呼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

“国王派信使回来也许不是为了感恩仪式的。”我说,“应该是约克公爵的命令。”

“我管那些做什么?雅格塔——没了他我该怎么办?”

我拉住她的手,免得她拉扯自己的头发:“玛格丽特,你必须忍耐。你必须勇敢。”

她摇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雅格塔,没了他我该怎么办?没了他我该怎么生存下去?”

我把她领到大床前,轻轻把她按到床上。她的头一落到枕头上,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打湿了精致的绣花床单。她没有尖叫,没有啜泣,只是在紧咬的牙关之后发出呻吟,仿佛试图压抑声音,但只是徒劳,就像她的痛楚。

我牵住她的手,无声地坐在她身旁。“还有我的儿子。”她说,“上帝啊,我的小儿子。谁还能教他怎样做个男人呢?谁还能保护他的安全呢?”

“不哭。”我绝望地说,“不要哭。”

她闭上眼睛,但泪水依然淌下脸庞,她依然在轻声呜咽,就像濒死的动物。

她睁开双眼,稍稍支起身来。“国王呢?”她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我想他就像他说的一样安全?我想他平安逃脱了吧?就和往常一样,感谢上帝?”

“他受了轻伤,”我说,“不过,有约克公爵保证他的安全。他要带他来伦敦,同时举行隆重的仪式。”

“没有埃德蒙我该怎么办?”她低声说,“谁来保护我?谁去守护我儿子?谁来守护国王的安全,如果他再次进入长眠该怎么办?”

我摇头不语。说什么也无法安慰她,她不得不忍受失去他的痛苦,在早上醒来时知道自己必须统治这个国度,面对约克公爵,失去了为她所爱的男人的支持。她将一直孤独。她要身兼儿子的父亲和母亲二职。她将是英格兰国王和王后。永远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早已碎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完全不像是安茹的玛格丽特,而像一个鬼魂。她不说话,哑巴一样。我告诉侍女说她在震惊之下得了喉痛病,类似感冒,必须好好休息。但在她阴暗的房间里,她无声地坐着,手按在胸口,我看到她忍下呜咽,被自己的悲痛哽得发不出声音。她不敢出声,因为一旦开口,她一定会放声大叫。

伦敦正在上演可怕的一幕。国王忘记了自我,忘记了自己的地位,忘记了上帝赋予他的神圣的职责,准备去圣保罗大教堂重新加冕。没有大主教为他加冕;仪式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因为将是约克的理查德把王冠戴在国王头上。在挤进大教堂的数百看客和在教堂外聆听的数千人之前,一位王族为另一位王族加冕,好像他们平起平坐,好像谁服从谁不过是个怎样选择的问题而已。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坐在黑暗之中的王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刚学会怎样行走。“我必须去国王身边,”她说,声音微弱而沙哑,“他这是在放弃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他一定是又疯了,而现在他正在交出自己的王冠和他儿子的继承权。”

“等一下,”我说,“我们不能阻止这件事。不如伺机而动,看看能做些什么。我们等待的时候,你必须走出房间,适当进食,和你的人民对话。”

她点点头,她早已知道自己必须领导王室,而现在她成了唯一的顶梁柱。“没了他我还能做什么?”她向我喃喃道。

我握住她的双手,手指冰冷:“你能的,玛格丽特。你能的。”

我托一个一直信任的羊毛商人给理查德送去紧急消息。我告诉他约克家族将重新掌权,他必须做好准备,因为他们会来占领要塞,国王也在这些人的掌控之下。我还告诉他我爱他,想他。我没有央求他回家,因为在这个多事之秋,我也不知道他在家是否就安全了。我开始意识到,整个宫廷,整个国家,还有我们自身,都在从兄弟之争走向兵戎相见。

约克公爵理查德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迅速行动了。他建议让王后到赫特福德城堡见她的丈夫,那里离伦敦大约一天路程。总管把此事告诉她,她发火道:“他这是要把我抓起来。”

总管退后,避开她的怒火:“不是的,殿下。只是想给您和国王一个休息的地方,直到他们在伦敦召开议会。”

“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

那人向我投来绝望的眼光。我扬起眉毛,无意帮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把我们送去亨利童年时的家有何用意。而且那座城堡四面都是高墙,外有护城河环绕,内有重重把守,简直像一座监狱。如果约克公爵是想监禁国王、王后和小王子,那他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国王身体有恙,王后大人。”管家终于坦言,“他们认为他不应该在伦敦抛头露面。”

这正是我们一直害怕听到的消息。她冷静地接受了。“身体有恙?”她问。“你说‘有恙’是什么意思?他又睡着了?”

“他无疑显得十分疲劳,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沉睡;可脖子受伤,而且非常惊恐。公爵坚信他不应该暴露在伦敦的噪声和喧嚣之中,认为他应待在城堡里静养,那里曾是他的育儿室,他在那里必定能得到安慰。”

她看着我,似乎想寻求建议。我知道她心里在想如果埃德蒙·博福特还在世的话会提什么建议。“你可以告诉公爵大人,我们明天就起程去赫特福德。”我对信使说。他一转身我就对王后耳语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如果国王真病了,我们最好带他离开伦敦。如果公爵命令我们去赫特福德,我们也无法抗命。我们最好带他远离公爵和他的党羽。如果能守住国王,至少还能确保他的安全。我们必须把国王掌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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